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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光同行》 作者：七画
　　传说苍南古城是风起的地方，风会吹来蒲公英的种子，自由，永不止息的浪漫。
　　时隔十几年，闻奈在风雅集再次遇见了宋卿，却装作不相识。
　　“卿卿”，她很喜欢这样念，像情人间的呢喃软语。
　　明明是她图谋不轨，却任着性子先发制人，“宋小姐，你是不是想搭讪？”
　　宋卿震惊不已，几乎落荒而逃。
　　接下来的三日，宋卿徇私，提前结束工作，在“拂舟”客栈逗留数日，以自身做饵，引得女人频频侧目。
　　她明明是只凶狠的猎犬，却偏要披着羊皮佯装乖顺。
　　宋卿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每个角度，每个眼神，都是为那人量身定做的陷阱，她在晚上躲进被子里，觉得白日过于搔首弄姿，羞得脸都红了。
　　翌日早上，宋卿选了木质调的冷香，靠着虚掩的门扉，背在身后的指节夹了支烟，薄雾衬出清俊的眉眼，如愿看见女人眼眸中的惊艳。
　　闻奈拽住她的衣袖，眸光水润，“我们试一试？”
　　宋卿高兴极了，压着情绪，说“我们不合适。”
　　闻奈软着语调哄她，“试一试？好不好？嗯？”
　　宋卿为难地点了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幸好得偿所愿，否则真的会发疯的。
　　一夜情之后，她们相互隐瞒，继续以美色侍人，发展着始终斩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后来，历尽千帆。
　　宋卿因一次救援任务受了伤，脸颊划了道口子，独自生着闷气。
　　前女友却找了过来，来逼问她是否有重归于好的可能。
　　宋卿不想一错再错，借此机会，袒露自己的心境。
　　闻奈听到了全部，说：“你很早就认出我了。”
　　宋卿病恹恹地回了个“嗯”。
　　“什么时候？”
　　“风雅集，你叫我宋小姐。”
　　从十五岁到二十七岁，她始终忘不了闻奈身上的香水味道，叫——“她的同名女士”。
　　我与清光同行，爱意炙热滚烫。
　　说明
　　1、暗恋/重逢/HE
　　2、好纯的纯爱。
　　3、忠诚小狗x温柔姐姐
　　友情提示:本文完结倒v哦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闻奈，宋卿 ┃ 配角：其他所有人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宋卿是闻奈最忠诚的小狗


第1章 
　　傍晚将至，起伏的荒山紧锁住地平线，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山峦的脊梁。
　　山地越野车在坦直的高速路上行驶，车内冷气开得很足，空调呼呼地往外送风，完全隔绝了燥热的暑气。
　　宋卿坐在副驾驶，黑色冲锋衣拉到顶端，遮掩了流畅的下颚线，她眼睑微垂，专注的目光落在横屏的手机上，指尖微顿，不经意间拨弄了下尾戒。
　　后排斜躺了个年轻人，寸头，白短袖，手腕上绑着根粉色的皮筋，他是被手机铃声给惊醒的。
　　司机的手机被架在中控台导航仪，他腾不开手，用车载蓝牙赶紧接起来，对那头笑着说：“喂！咋了！”
　　“爷爷......”外放的声音很洪亮，电话那头是个奶声奶气的小娃娃，隐约夹杂了大人逗乐的笑声。
　　“欸，在高速上，对......差不多六点到苍南古城，你放心好了......绝对不会疲劳驾驶，我不喝酒，行行行，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呆几天？这老板说几天就几天。”
　　“三天。”宋卿轻声道，手指在屏幕上游移，绷出清晰的骨线。
　　“对，三天。”司机笑笑，简单寒暄几句便挂了，侧过脸来歉声道：“不好意思啊，宋工，没吵着你吧？”
　　司机是个中年人，眼窝凹陷，泛着青黑，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
　　宋卿就职的公司和租车单位是商业合作的关系，由于工作性质的原因，办公室的技术人员隔三差五就要往偏僻山区里面钻，而公司给配的车大多都是接待用的商务车，跑跑市区也就罢了，所以签租车协议的次数多了，她也在这群司机里混了个眼熟。
　　宋卿不甚在意，掀了掀唇角，“不碍事。”她按了下游戏里的麦克风，无线耳机末端明明灭灭地闪着光，“虞总，西北325方向，我脸上贴了人。”
　　她略微迟疑，游戏界面上的小人顺势就趴下了，躲在一棵歪脖子树后面等待队友支持。
　　宋卿的声音轻且清，像初夏微燥的风里裹挟了湿润的水汽，迎面拂来的时候惹人一激灵，后座男生舒了口气，歪着脑袋靠着窗，好似蔫了吧唧的狗尾草。
　　耳机里传来一阵桌椅板凳摩擦的异响，虞总低声骂了句“王八羔子”，开了辆醒目的马莎拉蒂从山头飞跃过来。
　　“砰！”栓动狙击响了一声，游戏里的击杀播报格外亮眼。
　　“是条独狼。”男人的声音说不清是愉悦还是失望，应该是觉得不够尽兴。
　　“移动靶！厉害啊，虞总。”其他队友的夸赞接踵而至。
　　宋卿有点点倦意，揉了揉干涩的眼皮，从侧面的小窗里拖了微信出来，项目群里都是些溜须拍马的废话。
　　“宋经理，你还好吧？”虞总甩了个漂移，车剎在歪脖子跟前，“上车，刷毒了。”
　　宋卿淡淡道：“好。”
　　越野车驶进了匝道，两侧的树木愈加低矮，能远远望见苍南两个大字。
　　游戏里，马莎拉蒂也在高速行驶，屁股后面跟了两队人，宋卿凝神听了会儿铁皮噼里啪啦的响声，突然抬手按了下车键，猝不及防地摔死了。
　　她果断退出，切了聊天软件，在项目群里扔了一句——【山里信号不好，我先不打了。】
　　没过几分钟，虞总在群里回了消息，宋卿没仔细看。
　　交完过路费，宋卿回头看了一眼，说：“谢师傅，有点闷，降点车窗。”
　　司机爽朗地笑了笑，说：“行。”
　　空调的挡风板阖上，自然风从两侧灌进来，卷着湿腥的泥土气，那一瞬间车里的气氛像被撕破的渔网，后座沙丁鱼的肺里涌进了清新的嫩草味道。
　　下了高速，目的地渐近，司机心情松快许多，打趣道：“是徐工吧？”
　　后座的男生有点拘谨，连连摆手，说：“不不不，我签的是劳务派遣合同，只是个实习生，还没正式转正呢。”
　　到底还是年轻，别人什么都还没问呢，自个儿就全交代了。
　　“嚯。”司机惊了，说：“才上班就被安排出差啊，这大老远的，你们领导心够狠的。”
　　徐文渊偷偷瞄了眼副驾驶，宋卿正闭目养神，恍若未闻，刚动了动唇，胸口一阵阵地犯恶心，只能说：“还好还好。”
　　很敷衍，司机转过来又问：“年轻人第一回跑山路，有点晕车吧？”
　　徐文渊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梁，说：“是有点。”
　　“嗨，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司机笑笑，天色更暗了，空气舒爽宜人，他把窗户又降了些，说：“我拉过你们公司好些人，跑矿山的时候都吐了，那次好像是往日喀则走吧，宋工是不是也在？”
　　徐文渊无端精神了几分，凑过去问：“组长也晕车？”
　　宋卿睁开眼，敛去眸中的倦色，轻轻扬了下眉，“我不晕车。”
　　“是，吐了一车，难闻死了，宋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等红绿灯的时候，司机烟瘾犯了，又碍于宋卿在场，指腹摩挲着打火机，后视镜里映着跳跃的火光，点燃又熄灭。
　　车没在古城里多停留，而是拐弯进了乡道，亮着灯沿着河道开，最后停在“风雅集”的招牌下。
　　徐文渊弓着腰冲下车，三两步跑到门口的假山池子边狂吐不止。
　　风雅集修筑在半山腰，门脸是单檐歇山顶，两侧配有两尊石狮，入门见嵌“福”字影壁，仿古的建筑，亭台楼阁，回水长廊，房檐下挂着八角宫灯，映着风铃飘忽的影子，绿瓦青砖上攀附着凌霄花，橘黄色的花瓣，滞坠着水珠。
　　女服务生穿的是修身的朱红色旗袍，微笑着迎上来，托盘里放了几张湿热的毛巾。
　　宋卿擦了擦手，报了主家的姓，另有服务生在前面引路。
　　徐文渊有样学样，取湿毛巾擦了擦手，低头说了声“谢谢”，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今晚是虞总专门设的接风宴，但又不仅仅是为了洗尘那么简单，这次宋卿接手的是区域规划类项目，这类项目向来是行业里的香饽饽，听说竞标现场尤为激烈。只是这块蛋糕争来抢去最后落入了宋卿囊中，其中深意亟待揣摩。
　　回廊里影影绰绰，流水叮咚，吟唱出江南水乡的婉转。
　　徐文渊像刘姥姥进大观园，压着好奇心盯着鞋尖，低声说：“虞总可真够大方的，我看门口停了不少豪车，这地方可不便宜。”
　　“也许吧。”宋卿笑笑。
　　女服务生把人引到雅间，门口挂了“此山中”的木牌，取“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的意思，说是雅间其实是座楼阁，四面墙壁雕花镂空，框画出璀璨的星和晦涩的云。
　　“宋经理，久仰。”虞总并未起身，挨着左手的位置空了个缺。
　　“虞总。”宋卿淡淡颔首，从容不迫地挨着他坐下。
　　虞总穿了件白衬衣，鼻梁上架了副金丝眼镜，椅背上搭了件烟灰色的西装，温文尔雅的形象似乎和打游戏的时候大相径庭。
　　“苍南城是有名的旅游景点，宋经理闲来无事可以逛逛。”虞总面前的骨碟里堆满了螃蟹壳，他拭了拭唇角，似乎是不准备再动筷子了。
　　宋卿抿了口茶水，微苦的涩意在舌尖蔓延开来，“虞总推荐，有机会一定。”
　　虞总笑笑，单刀直入，“听说宋经理酒量很好。”
　　徐文渊初生牛犊不怕虎，又觉得自己是个男人，在喝酒应酬这件事上理应当仁不让，于是赔笑道：“虞总，我陪您。”
　　虞总斟满酒杯，推过去，清澈的酒液浪在胡桃木色的桌面上，衬得朱红愈深，笑说：“宋经理，请。”
　　徐文渊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
　　“却之不恭。”宋卿语气淡薄而又温和，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虞总顿时笑开，酒桌上的氛围松快许多，酒过三巡，推杯换盏，桌上的菜却几乎没人动过。
　　宋卿舟车劳顿，几乎一天未曾进食，酒到酣处，胃里又绞得难受，寻了个理由退出来，站在山泉淙淙的回廊里吹凉风。
　　俗话说站得高，看得远，宋卿眼底映着昏黄的流光，将整座风雅集敛入眼眸。
　　夜深了，门口的车零星地停了几辆，初夏的风微凛，拂过馥郁的花香味，涌进来熙攘嘈杂的人声。
　　一列山地车队伍呼啸而过，链条呼哧呼哧地响，和着草虫复奏的清音。
　　忽闻一阵清脆笛声。
　　宋卿垂眸看过去，张牙舞爪的石狮子旁边停了辆自行车，石阶上站了个女人，穿了件略显单薄的衬衣，手臂上搭了件素色外套，和女服务生交谈的时候，唇角挂着微微无奈的笑意。
　　外面起了风，女人错身的时候，浮光跃动在眉梢，像初晨的暖阳敛了风霜的清寂。
　　酒气氤氲上来，刺人的躁意，宋卿呼吸都重了，脖颈后面渗出薄汗。
　　回廊上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人未至声先到，“组长。”徐文渊小跑过来，鼻尖儿冒着热气儿。
　　宋卿在风口处站了片刻，立起冲锋衣的领子，抬步往风雅集的门口走。
　　徐文渊跟在后面，问：“组长，不和虞总打声招呼再走吗？”
　　“不用，先去结账。”宋卿言简意赅道。
　　“可是......”徐文渊似有不解，微蹙着眉，问：“虞总做的东。”
　　风又大了点，夜色掩藏着风雨欲来的气势，宋卿停在回廊的转角，她停下，跟着的人也停下。
　　宋卿目光顿了顿，眯眼往外面瞧，“合同上谁是甲方？”
　　徐文渊讷讷道：“虞总。”
　　宋卿似笑非笑地挑了下眉，平静道：“对，他是金主。”
　　金主装羊，她只好是狼。


第2章 
　　临近风雅集打烊，木门轻掩着，清辉洒落进四方的天井。
　　接待台没有人，宋卿耐着性子等了会儿，徐文渊跟在身后一声不吭，垂着头拨弄着手机屏幕，时不时憋出两道压着气儿的笑。
　　宋卿知道，徐文渊怕她，其实不止是他，还有公司新进的实习生。
　　传统工程行业女性普遍受歧视，这话宋卿还在读研究生的时候耳朵都快听起茧子了，求职受挫的师姐语重心长地劝她及时止损，可惜年轻人心高气傲，她整日泡在实验室，对这些话嗤之以鼻。
　　后来轮到她自个儿碰壁，投出去的简历大多都石沉大海，而隔壁实验室的师弟却早早地收到了行业top公司的橄榄枝，她其实没多大感觉，顶多是有点遗憾罢了。
　　春招秋招匆忙过去，男生们捏着贫瘠的项目经历，花了点钱找写手润色，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心仪的工作，相互寒暄后各自奔忙，而宋卿则是舍了校招，开始往社招方向投简历。
　　“你谈恋爱了吗？异地恋还是？”、“最近几年有结婚的打算吗？”、“打算多久要孩子呢？”诸如此类的问题宋卿有幸都遇见过，她不太喜欢这种涉及隐私的问题，回答基本都是模棱两可，这种模糊的态度反倒更让对方人事拿捏不准，不打算冒无谓的险。
　　宋卿的学历，谈吐以及耀眼的项目经历都可以说是百里挑一的存在，有几个惜才的人事旁敲侧击地告诉她，“前几天来了个女应届生，说是有个五六年的女朋友，近十年没有结婚的打算呢。”
　　“哦。”宋卿当时是这样回复的，甚至连客套话都不愿意多讲，微蹙的眉眼间藏着淡淡的厌恶。
　　诸事艰难，但所幸事在人为，宋卿成功得了如今公司领导的青睐，心里憋了股劲儿，工程师职称下来的那天，公司就立马给她提了职级，从助理工程师到主任工程师，这个过程她只用了三年。
　　“小姐，请您稍等......”女服务生甜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太师椅旁边的矮几上放了盆风车茉莉，土壤吸饱了水分，叶子嫩得能掐得出浆液，细碎的白色花瓣素雅明媚，宋卿醉了酒，馥郁的香气钻进鼻腔里，一点点啃啮着紧绷的神经。
　　外面的交谈声戛然而止，有人推门进来，拂进来一阵裹挟着水汽的凉风。
　　“那就麻烦了。”女人跟随着服务生的步伐，慢悠悠地跨过了门坎，唇角挂着浅淡的笑，一路目不斜视，只是在经过风车茉莉的时候脚步微顿。
　　她大概也是觉得风车茉莉味道太浓了，宋卿想。
　　恍惚间，似有海风拂面的清凉，宋卿微微启唇，呛进去一口凉气，而后鼻尖嗅到藏匿在潮湿海岸边的木质调，她愣是从女人的背影里瞧出了孤独的浪漫感。
　　可是堂厅站了些人，她第一次直面的感受到氛围感这三个字的含义。
　　“喂，宝贝！”一声轻唤打破了寂静，宋卿闻声抬起了眸子，同样也吸引了旁侧的女人。
　　徐文渊还是怕她，受不住直视，本来是想调低手机音量，手一哆嗦，直接适得其反。
　　“小徐狗熊！”女孩轻扬的尾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娇俏，徐文渊颤颤巍巍的小脸发白，手忙脚乱地在裤兜里翻耳机。
　　男生的裤兜就像九块九的瑜伽裤，徐文渊也没想到能容万物，钥匙扣，护身符，打火机，就是找不到耳机仓。
　　宋卿无语，对自己不茍言笑的形象有了新的理解。
　　她敏锐地察觉到背后扫过来一道视线，不自觉挺直了脊背，那道目光没停多久，很有礼貌地移开了，宋卿松口气的同时，竟琢磨出一丝意犹未尽来。
　　嗯，她果然是个颜控。
　　为了不给实习生压力，宋卿紧了紧冲锋衣，往接待台的方向走了几步，台面上放了只龇着大牙瞎乐的招财猫，她百无聊赖地杵在旁边，画面出乎意料的和谐。
　　最让人的无语的事发生了，徐文渊那小子出门的时候居然回头鞠了个躬。
　　宋卿哽了口气，实在是想不通，提高了声音，说：“买单。”
　　“请稍等！”不多时，女服务生从屏风后面闪出来，手里握了个纸杯送到女人面前，歉声道：“恐怕还需要再等等，这会儿大家都下班了，值夜班的同事对仓库不是很熟悉。”
　　女人抿了口水，伸手捋了捋鬓角的碎发，轻轻“嗯”了声。
　　宋卿也只趁机多打量了她一眼，不同于刚才在此山中雅间门口的囫囵一望，她这次离女人十分近，宫灯烛光暧昧，睫毛轻颤时落下阴翳的波纹，地面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直。
　　书到用时方恨少，宋卿大概描绘不出她的好看，总觉得应该是种无法具象的漂亮。
　　“小姐。”女服务生匆忙折返回来，歉疚一笑，“抱歉让您久等了，确定一下是此山中雅间买单吗？”
　　宋卿不期然撞上女人的目光，两人都愣了愣，她敛了眸子，抿唇道：“是的。”
　　“好的。”服务生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片刻，旁边的机子打印出一张账单，她又核实了一遍，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此山中的消费是三千零八百，请您再核对一下。”
　　宋卿粗略地扫了一眼，颔首道：“现金。”
　　出这种偏僻山里的远差，有时候在线支付并不能完全派上用场，比如某些需要疏通关系的时候，手机上的余额仅仅只是数字，宋卿吃了两次闷亏，后来出差走公的账一律现金支付。
　　“好的。”服务生笑笑，鼠标噼里啪啦地点了两下，又问道：“请问您是姓虞吗？”
　　宋卿蹙眉，“不是。”
　　女服务生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虞总还有什么消费？”宋卿沉吟道。
　　“云梦泽雅间也是留的这位客人的信息。”服务生如实道。
　　宋卿动作微滞，眉头轻挑了两下，说：“一起结了。”
　　“好的。”验钞机哗啦啦地响，宋卿目光暗了暗，喝了一肚子酒，消费六千八，虞水生这个王八蛋，可真会装模作样，这位新晋的甲方金主，可真是有趣得很。
　　她又不是泥捏的，生了会儿闷气，站门外吹风去了，偏头就看见了那辆自行车，后胎瘪了气儿，看样子是爆胎了。
　　“叮——”手机进了条消息。
　　宋卿翻了翻手机，虞总发了个眯眼笑的黄脸表情，联想到今晚的高价晚餐，她眯了眯眼，选了个更和蔼的表情发回去。
　　虞总有来有往，附赠消息一则——【宋经理，你怎么把单买了？】
　　惺惺作态的老狐狸。
　　宋卿斟酌了下用词，面无表情地回复：【虞总今晚尽兴就好，以后有的是机会。】
　　这次项目中标虽然背后有集团公司斡旋，但走的是正规流程，虞水生受法律约束不可能反悔，经营部返回来的信息却说他迟迟未寄返合同。
　　宋卿猜到他不满意这次的合作，发过去的这句话也有两层含义：第一，项目板上钉钉，你无可奈何；第二，以后常见面，吃了的还得吐出来。
　　宋卿在他雷区反复蹦迪，虞水生扯开话题，问她晚上有没有空打游戏。
　　她没再管了，伸手抚了下额头，抹下一点水渍。
　　月色暗淡，今夜有雨。
　　“不好意思，仓库没找到扳手这类的工具，我记得以前是有的。”女服务生把人送出来，还贴心地问女人茶水需不需要续杯。
　　“没关系，我也只是碰碰运气，多谢你的热水。”女人穿上外套，准备推着车走了。
　　宋卿目光落在她背影上，微顿，指腹上沾了一点薄汗。
　　徐文渊躲在石狮子附近和女朋友打视频，好像还是没找到耳机，把外放的声音调得比较低，“我不是怕领导，我是在应酬，当然不能随便接电话啦。”
　　他言语之间有点骄傲，像在向女朋友炫耀自己事业上的进步，“应酬”两个字从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突然就和“社会精英”四个字挂上钩了。
　　山里信号不好，滋滋的电流声掩盖不了女孩语气里直白的爱意，她说，“小徐狗熊最棒啦！”
　　年轻人的感情炙热又真挚，宋卿心口沉沉的，她细数过往，寻不到类似的情绪波动，她最开心的时候就是项目结算，会有一笔丰厚的奖金入账。
　　赚钱，才是年轻人应该追求的目标。
　　这时，在车里困觉的谢师傅突然鸣了下笛，从车窗里支出半个身子，挥手喊道：“宋工！这儿！”
　　宋卿抿了抿唇，走过去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里，默了一会儿，冷不丁道：“谢师傅，后备箱有扳手吗？”
　　司机乐呵呵地说：“当然有啊，我这是跑野外的车呢，什么问题都得预防着，别耽误你们工程师干大事儿。”
　　他话音刚落，宋卿已经打开后备箱开始翻找了，最后搬出一整个工具箱，她掂了掂重量，抬步追了上去。
　　女人走得不快，身影刚好没入一段没有路灯的山路，依稀只能看得清轮廓。
　　“等一下。”宋卿下意识攥紧工具箱的提手，目光微垂，轻声道：“服务生找到扳手了。”
　　女人脚步顿了顿，忽然轻笑出声，说：“谢谢，麻烦宋工送过来了。”
　　宋卿的耳尖倏地充血，她习惯性地去分析话里话外的含义，这人刚才大概率是听见谢师傅叫自己了，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工具箱是从哪儿来的。
　　总之，心里有点慌。
　　但宋卿没有第一时间转头就走，那种心情很奇怪，她轻抿了唇，问：“我怎么称呼你？”
　　“闻奈。”女人懒懒道。
　　宋卿淡淡道：“闻小姐。”
　　“宋小姐，”闻奈瞥向她的工具箱，温声道：“你是不是想搭讪？”


第3章 
　　若是平时旁人这样讲，宋卿大概会微蹙着眉心，面上讲两三句客套话，心里再给这人打上个自恋的标签。
　　但，古城风花雪月，容许任性恣情。
　　苍南城的乌云也是极其讲究情调的，被风微微漾开，清冷的月色氤氲出迷蒙的雾气，宋卿盯着眼前人发愣。
　　她觉得，有些人确实有恃美行凶的本事。
　　宋卿常与人虚与委蛇，一时不知如何应付这种直白的话，想了想，说：“如果闻小姐不介意的话。”
　　她这样回复，无异于直接说——对，我就是来搭讪的，但这种说法张弛有度，又把主动权递回给了对方。
　　闻奈的表情看起来很平淡，轻声说：“如果是宋小姐的话，我不介意。”言外之意，你在我这里可以是特例。
　　两个旗鼓相当的女人，两个模棱两可的如果，两句点到为止的试探，彼此都从对方那里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苍南的酒醉人，景醉人，人亦醉人。
　　宋卿敛了眸光，不动声色地牵了牵唇角，蹲下，伸手捏了捏山地自行车的后胎，问：“闻小姐，有备胎吗？”
　　她一蹲下，闻奈的位置便是居高临下，她盯着宋卿看了一会儿，慢腾腾地移开视线，说：“宋小姐，我没有备胎。”
　　这是多么正经的一句话，宋卿却读出了一语双关的意思。
　　宋卿站起身，拍了拍掌心的灰尘，抬眼与她对视，撞进明媚又疏离的笑意里，“很巧，我——”
　　“我有！我有！”谢师傅笑眯眯地走过来，嘬了口保温杯里的水，啐了口碎茶叶沫，朗声道：“宋工，我看你跑得那么急，没来得及告诉你嘞，我后备箱里啥都有，别说自行车备胎，连锅碗瓢盆都有，哈哈......”
　　有些项目地点特别偏僻，甚至是没通路的山巅，很多时候只能靠徒步或者骑车这种简易的交通方式到达，这些宋卿当然知道。
　　但“跑得急”三个字让宋卿喉咙哽了哽，挤出一句话来，“那谢师傅能不能借我一条备胎？”
　　“宋工你说这话我就不乐意了。”谢师傅伸了个懒腰，皱起川字眉，“咱一起跑过那么多趟项目，租车都是包干价，一条车胎有什么关系咯。”
　　“谢谢。”闻奈淡声道，从包里掏出几张红色的钞票递过去，说：“刚从苍南山上下来，手机摔坏了，只有现金。”
　　“欸，这有啥。”谢师傅连声拒绝。
　　两人不过萍水相逢，有来才能有往，宋卿能把握住交往的尺度，劝道：“谢师傅，拿着吧，帮忙架下车。”
　　一条备胎也不便宜，谢师傅误以为闻奈是风雅集雅间里的那批人，就看在宋卿的面上不收钱，但她既然这样说了，便也不再推脱，爽快地把钱收了，还很严谨地找了零钱。
　　“爆胎了吧，估计是钉子扎进去了。”谢师傅十分热心肠地去提车，寻了个亮堂点儿的空地，直接把车倒着架起来。
　　闻奈和宋卿想要去帮忙，被他一本正经地拒绝了，她俩面面相觑，下一秒又都偏头错开了目光。
　　谢师傅拨了下铃铛，响声很闷沉，他瘪了下嘴，说：“这车是租的吧？”
　　闻奈“嗯”了一声，弯腰给他递扳手。
　　宋卿好奇道：“谢师傅怎么猜到的？”
　　谢师傅笑了笑，把车胎卸下来，解释道：“宋工别忘了，我就是租车这个行当里的，前两年有几个朋友去搞景区租车的生意，买的全是翻新的二手车，三个月就回了本，人家怎么赚的啊，就是赚修车费和违约金的。”
　　“山地车虽然比不上汽车赚钱，但是这牌子也不便宜，你看这车表面擦得锃光瓦亮的，剎车线都舍不得换一根，还有这车胎，薄得像纸一样，纹儿都磨没了。”
　　他说的有点夸张，但核心确实如此。
　　宋卿轻轻吸了口气，说：“那岂不是很危险？”
　　“那有啥，这年头不缺德赚不到钱。”谢师傅不以为意道，指腹贴着旧胎划过去，说：“咦？小姑娘会补胎啊？”
　　闻言，宋卿轻轻挑了下眉。
　　闻奈看穿了她的好奇，不慌不忙地说：“不会。”，很明显有所保留。
　　谢师傅乐呵呵地说：“我看胎上有胶水，还说——”
　　“谢师傅。”宋卿冷不丁叫了他一声，又问：“有点渴，车上还有矿泉水吗？”
　　“有，车门放了两瓶，后备箱的还没拆。”谢师傅笑道。
　　宋卿淡淡“嗯”一声，起身往车附近走，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闻奈的视线不自觉落在她的背影上，又很快地垂下了眸子。
　　闻奈今天下午到的苍南古城，原计划明天徒步，所以提前来踩线，下山的时候路很陡，山地车的剎车片被摩擦得滚烫，她走了段路，运气不好撞见了砸下来的岩石，尖锐的碎石嵌进了车胎，她简单地处理了一下，车还是没能撑到回古城，半道上就爆胎了。
　　只是她懒，懒得讲。
　　“喝水。”宋卿递过去一瓶水，没给她拒绝的机会，低头问谢师傅：“换好了吗？”
　　“好咯，我调下剎车线，松垮垮的。”谢师傅又埋头去忙。
　　“谢谢。”闻奈接过矿泉水，拧瓶盖的时候愣了下，瓶盖是拧过的，还连了一点。
　　她喉咙很不明显地滚了一下，仰头抿了口水，苍南山泉的瓶子很软，她轻轻一捏，水溢出来，指腹也沾了清冽的味道。
　　但其实水没有味道，宋卿身上有股冷冽的雪味，像西伯利亚的冷空气，很好闻。
　　两人没再主动搭话，静静地守着师傅调车，一左一右递工具。
　　约莫又吹了几分钟冷风，谢师傅捡好散落的工具，站起身扭了扭腰，把车摆正，拍了拍凳子上的灰尘，笑着说：“好咯，好咯，再骑百八十公里点儿问题没有！”
　　闻奈道了声谢，想付修车费给他，这次他坚决不收，又钻车里困觉去了。
　　夜色寂寥，隐约传来徐文渊的笑声，马路边只剩下宋卿与闻奈。
　　闻奈推上车，拨了下铃铛，目光扫向身侧，“宋小姐，再见。”
　　宋卿默了默，回了句“后会有期。”
　　苍南的风又吹起来了，路两边是野生的松柏，盘根错杂的根系扒着峭壁，张牙舞爪的阴影似要将人影吞噬。
　　宋卿说不清心里的感受，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冲锋衣的领子，唇绷成一条线。
　　闻奈一直走到路灯照不见的地方，缓缓停下了脚步，闭着眼吹了会儿冷风，忽地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宋卿站在原地发呆，目光描摹着巍峨的苍南山，忽地听见有人在叫她，声音清澈空灵。
　　“宋小姐。”闻奈轻声道。
　　于是心里的风静了，宋卿眉眼间透着淡淡的愉悦。
　　闻奈骑车停在她面前，捏着把手的掌心沁出薄汗，神色十分平静，说：“不是说后会有期？”
　　四周的空气充满了蠢蠢欲动，宋卿按住她的车把头，倾身压下去一点，“对，后会有期。”说罢，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问：“闻小姐，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闻奈扬了扬唇，摊开掌心，说：“手机。”
　　宋卿把手机递给她，屏幕的暖光落在闻奈脸上，勾勒出清晰流畅的线条，她不知不觉看得出神。
　　闻奈熄了屏，把手机塞进她的冲锋衣衣兜里，指尖擦过布料，很快退了出来，说：“宋小姐，记住了吗？”
　　宋卿脸上一闪而过的茫然，问：“什么？”
　　“闻奈。”女人的声音含笑，语气揶揄，“我的名字。”
　　她的声音像一缕拂过松柏枝丫间隙的晨风，淡淡的水汽浸润了宋卿的眸色，幸好夜色遮掩住宋卿微红的脸颊，才不至于在气势上落入下风。
　　宋卿呼吸微滞，舌尖抵了抵上腭，在心里轻声念了一遍，指尖酥酥麻麻的，好像阳光正盛，仰头灌进去一口冰丝丝的气泡水，涌上来密密匝匝的愉悦。
　　“嗯。”她微微颔首，目送自行车隐匿在转角，才抚了抚自己的唇角，缓缓道：“记住了。”
　　闻奈离开后，宋卿又发了会儿呆，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来摩挲，她不抽烟，只是经常出差，包里总会备上以防不时之需。
　　她甚至讨厌烟草烘烤后的焦香味，但是这刺鼻的味道，慢慢地涤净了萦绕在脑海里的木质调。
　　很好，宋卿再次承认自己是颜控。
　　这期间，虞水生从风雅集下来，两人假意寒暄了几句，金主行使了自己甲方的权利，问了几个项目常见的问题，随后各自坐上了自己的车，宋卿让了金主一步，目送对方的车先离开。
　　宋卿坐在副驾驶，降下车窗，手肘撑在窗沿，低头翻弄手机，她看了通话记录，没有新的号码。
　　她蹙了蹙眉，终于在短信里看见了一条几分钟前发出去的无主题。
　　——【宋小姐，下次见面记得告诉我你的名字。】
　　宋卿眼前不由得又浮现出她好看的眉眼，刚才明明就可以直接问的，却偏偏要把问题留到下次见面。
　　一是说明了还有机会再见，二是拉高了彼此的期待值，她当年做高考阅读理解都没这么严谨过。
　　不得不说，这女人太会了。
　　那么，闻奈小姐，后会有期。


第4章 
　　宋卿面无表情地发了会儿呆，指尖搭在窗沿上轻敲，不说话的时候气场很足。
　　徐文渊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疾步过来打开车门，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趴着腰钻进来，想了想又好像觉得不妥，于是低声喊了句“组长”。
　　宋卿轻轻“嗯”了声，侧过脸问他：“吃晕车药了吗？”她的音质偏冷，带着几分酒气晕染后的暗哑，闷闷沉沉的，极其契合寂寥的夜色。
　　徐文渊受宠若惊，表情空白了一瞬，结巴道：“吃......吃了。”他暗自咋舌，组长这话，怎么隐隐有种关心下属的意思。
　　他晃了晃脑袋，突然想起来自己六个月的实习期要到了，眼下正是转正的关键时刻。
　　徐文渊如今就职的勘察设计公司，属于行业内的后起之秀，本身资源环境并不好，在一众领头羊面前也排不上名号，但无奈背靠大树好乘凉，有个集团在背后撑着，谁也不敢不拿正眼瞧，这实习生的名额也是他挤破了脑袋才抢来的。
　　他存了试探的心思，往前倾了倾脖子，暗搓搓问：“组长，你是不舒服吗？”
　　宋卿掀开眼皮看他，淡淡说：“不是。”言罢，无端地晃了晃神。
　　徐文渊从汽车后视镜里瞥见宋卿眸光温润，眉眼含笑，感觉心情很不错的样子，他愣了下，倏地紧张，“组长，虞总是不是把合同签了？”
　　“没有。”宋卿压了压唇角，声音又冷又沉，“随他拖着吧，不用管。”目光里透着一丝厉色，敛起眸子，眉宇间像覆了一层薄霜。
　　“嗯，好。”徐文渊心不在焉地应下，他想着，虞总虽然是名义上的甲方金主，不管是喝酒应酬还是游戏陪玩，组长基本都是有求必应，但只要一谈起项目合作的问题，宋卿自始至终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不过听说经营部挨了骂，催合同催得紧，只是这种压力凭什么要设计部来担？
　　说起来，他刚入职的时候，集团公司就来收集了信息，说是要设计统一制式的名片和制服，公司实习生常换常新，前不久才把东西分发下来，徐文渊的名片自然是标着分公司的助理工程师，但组长的名片——好像抬头是集团。
　　思及此，他默默松了口气，总觉得有荣具焉，前途一片光明。
　　谢师傅下车抽了支烟，上来的时候味道还没散尽，挤进来淡淡的烟草味，宋卿微抿唇瓣，把脸罩进衣领里。
　　谢师傅喝了口水，嘿嘿笑了两声，说：“徐工，打完电话了？”
　　语气很是揶揄，藏着过来人的了然，徐文渊笑了笑，三两句寒暄起来，说：“打完了，谢师傅刚才是在修自行车？”
　　谢师傅启动了车，风压进来松柏枝的清香，“哈哈哈，是啊，宋工助人为乐呢。”
　　“组长？！”徐文渊喉结颤了颤，嗓音因挤压而变了调。
　　“怎么了？”宋卿淡定地往副驾驶软座里一靠，继续说：“听起来很惊讶吗？”
　　“不是，不是。”徐文渊连忙摇头，鼻尖儿沁出点点的汗珠，说：“这不是上班期间——”他说着说着戛然而止，如果应酬也算加班的话，那他方才打电话的时候已经算旷工了。
　　他小心地觑了一眼后视镜，宋卿的神色如常，于是低声嘟囔，“我以为组长的心里只有项目。”
　　助人为乐这种事，一听就是热心市民的活计，而宋卿这张脸最适合的就是裱上画框，挂在学校杰出校友的走廊里供人瞻仰。
　　就这么一句话，车里瞬间就安静了。
　　回苍南古城的路并不好走，风吹倒了摇摇欲坠的崖石，刚清理完的路面走起来磕磕绊绊的，徐文渊率先撑不住了，歪着脖子额头抵着车玻璃困觉。
　　热心市民宋小姐心里想的却是：赚钱和快乐才是年轻人应该追求的目标，助人为乐当然也是快乐的一种。
　　原则就是用来打破的，这是她见完闻奈悟出的道理。
　　她宋卿，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颜狗。
　　——
　　苍南是个炙手可热的旅游名城，就算是淡季，住宿也是供不应求，订房软件大多已没有余房了，宋卿兜兜转转寻到了城墙根下的一家民宿。
　　大门是水曲柳的木门，屋子时仿古式的，砌了老旧的红砖，刷了粗粝的白漆，房檐下养了几盆多肉，庭院内讲究移步换景，窗明几净，八窗玲珑。
　　整座民宿最突兀的东西就是办入住的计算机，要不是公安机关强制要求登记顾客信息，宋卿甚至怀疑不缺钱的老板会换个草纸的手账本。
　　至于为什么说不缺钱，宋卿眼力好，瞧见博古架上摆了一只釉下青花的斗彩碗。
　　她们一行人来的时候，老板躺在门口的摇摇椅上，脸上搭了本泛了黄的旧文摘，被吵醒的时候睡眼惺忪，“住几晚？”
　　宋卿在翻堆在书架上的古书，徐文渊默默地比了个三。
　　据老板说，他之所以没把民宿挂网上，是因为不想受平台评价的裹挟，天南地北的旅人随缘相聚，在此熙攘里偷了处幽静。
　　宋卿很佩服他，佩服他有钱。
　　随遇而安的结果就是民宿单晚住宿价格有点高，比公司规定的差旅费还高出不少，不过附近已经没有更合适的地方了。
　　宋卿的职级高，住宿的规格自然也不同，徐文渊沾了她的光，住了间能望见苍南山的山景星空房。
　　客人喝了老板自己酿的苹果醋，民宿的义工负责把行李搬到房间门口，徐文渊拿了房卡，探出个脑袋，道了声晚安便美滋滋地煲电话粥去了。
　　民宿的水热得很慢，清泉冷冽，沁人心脾，宋卿淋了会儿凉水，耳畔是淅淅沥沥的水声，浴室玻璃上氤氲着撩人的雾气。
　　洗完澡，宋卿把明天要穿的衣服熨烫好，挂起来，打开星空房的屋顶，室内瞬间落了满地的清辉，窗上映衬了柳树的浅影。
　　她给手机充上电，叮咚一声，聊天软件里涌进来无数条消息，先是项目群的，虞水生借着酒劲发疯，疯狂在群里圈人陪他打游戏，说什么今夜不吃鸡不下游戏。
　　以往这个工作都是宋卿来的，毕竟手底下的人都怕说错话。
　　今日奔波劳累，宋卿眼里有淡淡的倦色，没管虞水生的胡言乱语，直接把整个项目群设置了消息免打扰，有人私聊她，她也没搭理。
　　最后还是徐文渊看不过意，私下问了她——【组长，要不然我去陪虞总玩？】
　　宋卿压着唇角回复：【合同还没签。】
　　她说得不算晦涩，徐文渊一点即通，合同还没签，金主只当了一半儿，就算临近项目交稿日期，着急的也是虞总自己，乙方设计单位也是有尊严的，又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哈巴狗，何必假意捧着。
　　虞水生在群里嘟囔着再打要猝死了，徐文渊回了个大拇指，嘲讽度直接拉满。
　　宋卿接着处理了些工作上的问题，交了年中总结，周报，月报以及项目进度表，做完这些已经临近凌晨一点了，她缓缓地松了口气，按了按酸涩的眼角，躺在床上听院外蝉鸣的窸窣声。
　　不知不觉中，浓重的倦意涌了上来，宋卿阖上眼皮，鬼使神差地梦见了闻奈。
　　闻奈站在梦境边缘一颗巨大的槐树下，忽明忽暗，忽近忽远，转过头来微微一笑，轻声叫她“宋小姐”，宋卿的心里控制不住泛上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似曾相识的温暖成了她想要靠近的理由。
　　“砰！”隔壁的门摔得很重，宋卿恍然惊醒，被璀璨的星光刺了眼。
　　尽管是凌晨，古城却是不眠，空气中满是躁动的因子，撩人的花香，宋卿吐了口浊气，翻来覆去也睡不着了。
　　隔了一层朦胧的玻璃，屋内的灿烂星光却比不得屋外的澄澈天空，宋卿披了件衣裳，站在无人的廊道，倚在栏杆上吹风。
　　传说苍南是风起的地方，风会吹来蒲公英的种子，自由，永不止息的浪漫，但其实宋卿向来不喜欢文艺，有种欲赋新词强说愁的荒谬。
　　一座小城罢了，燃几簇篝火就算浪漫了吗？
　　“小七。”有人踏入院门，手里拎着透明塑料袋子，装了三个火龙果。
　　门口躺着的老板猛然起身，揉了揉凌乱的头发，低呼道：“都说别叫艺名了！”
　　“好的，小七。”女人轻笑道，她把水果搁在石桌上，侧颜动人，头顶是一簇盛开的玉兰花，衬得她容颜姝色。
　　“闻奈。”宋卿心底没由来地慌乱。
　　“闻奈！闻奈！闻奈！”老板气急败坏地重复她的名字。
　　女人似乎与她心有灵犀，缓缓地仰起头，流淌的星光落入眼眸，浅笑映衬在另一人眸光肆虐的眼底。
　　她轻声说：“宋小姐。”
　　宋卿喉咙又痒又涩，扬唇咳了咳，低头掩住眸底的惊喜，朗声道：“闻小姐，好巧。”
　　潺潺水声呢喃婉转，镂空雕花将她们框成一副绝美的江南春景。
　　闻奈笑了笑，说：“宋小姐，不巧，我在等你。”
　　幸得识卿桃花面，从此阡陌多暖春。


第5章 
　　闻奈的声音很轻，笑容浅淡，风一吹就散了。
　　宋卿的眸光却像被火烫着似的，羽睫微微颤了颤，艰涩道：“等我？”她心底拢了团初晨的暖阳，耳畔恍然传来树梢上山雀叽叽喳喳的鸣叫。
　　不过她习惯了冷脸，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眼角薄红，压住气场的冷，精致的眉眼愈加多情。
　　闻奈颔首，红唇轻启，刚想继续说点什么就被旁边的人打断了。
　　“闻奈！”老板额角因用力而显出青色，接着卸了力道往椅子里一躺，吊儿郎当地翘起腿，左右瞧两眼，问：“咋？你俩认识？”
　　他说话带点儿京味儿，像小说里玩世不恭的混混少爷。
　　“认识。”
　　“不熟。”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宋卿的声音要低沉些，闻奈的声音要温柔些，和着呼呼的风声纠缠在一起，老板眼睛滴溜一转，琢磨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来。
　　他从塑料兜子里掏出一个新鲜的火龙果，三两下扒拉下皮，恶狠狠地啃一口，那眼神仿佛在说：闻奈，你也有今天。
　　一个说认识，一个说不熟，这两个词摆在一起，其中一人难免会让人觉得有撇清关系的的嫌疑。
　　闻奈抿了口冷茶，笑容浅了一点点。
　　宋卿微微垂眼，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卿从小就没什么朋友，她初中的时候心思单纯，成绩好性格闷，一学期下来和同桌也没搭上几句话，久而久之就有人传她仗着年级第一的名头目中无人。
　　等她升了高中，由于走读的原因，和同学混得也不是特别熟络，最多就是带早饭的情谊。上班就更不用说了，她的职场只用四个字来形容——腥风血雨。
　　她哥，宋斯年，常常扯着她的脸说，“卿卿，笑一笑，十年少。”
　　再笑，再笑，再笑人都变婴儿了。
　　所以，宋卿没有和朋友相处的经验，简而言之，两人不过一面之缘，她是真的觉得不熟，然后直截了当地表达了，忽略了其他人的情绪。
　　闻奈和老板关系看起来不错，不过那句“不熟”好像让她丢了面子。
　　凌晨起了薄雾，灯光把空气氤氲出暖黄的色调，闻奈喉咙滚下一口冷水，抬眼去瞧她，看不太真切，只觉得宋卿的侧脸很温柔，人漂亮得过分。
　　闻奈瞥了眼石桌上的果皮，提走了袋子，压了下唇角，说：“你给钱了吗？就吃？”
　　“咳咳。”老板被一口果肉呛着了，咽不下去咳不出来，憋红了脸，拿指尖戳她，说：“小气鬼，喝凉水。”
　　闻奈抽出张纸递给他，无奈道：“好歹是个搞艺术的，注意下形象。”
　　老板瞪了她一眼，把干净的纸揉成团丢进了垃圾桶，用麻布色的袖子揩干净了唇角的红色果汁，他作势要往闻奈袖子上擦，闻奈心里一阵嫌恶，催他赶快去洗手。
　　这番互动全部落进宋卿的眼里，她指尖摩挲着栏杆上的清漆，心里生出点无措来。
　　老板去茶台后面洗手，刚走，闻奈提了提手里的塑料袋，唇角往上翘了翘，轻声道：“下来。”语调轻轻扬扬的，好像怕吓着她。
　　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准确无误地传到宋卿耳朵里，随之一道的还有那略微上扬的笑意，她觉得闻奈随意的态度像在逗弄路边的野猫。
　　来，下来吃猫罐罐。
　　可惜宋卿不是猫，垂在身侧的指节蜷了蜷，背后的房门敞开着，像黑黢黢的漩涡，此刻，她只想钻进去困觉，那种情绪不受控制的感觉让她后怕。
　　“闻小姐。”宋卿压了下舌尖，礼貌地回了个笑，“不了，很晚了，我明天还要上班。”其实她压根不必解释。
　　闻奈看了她一眼，眸子里是润泽的水色，笑开，说：“晚安，宋小姐。”
　　“宋小姐”三个字说得极为缓慢，每个音从闻奈的舌尖里跳跃出来，就好像连带着她这个人都要被拆入腹中。
　　宋卿一双眸子古井无波，只是关门的动静异常响亮。
　　她一走，闻奈便不再往上瞧了，头顶的玉兰花瞬间黯然失色，飘落几片雪白的花瓣。
　　“哟，人家也不领情啊。”老板在门背后看了许久，脸上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欠揍笑容。
　　闻奈神情恹恹的，把塑料袋往前推，说：“吃吧，归你了。”
　　摇摇椅吱吱格格地响，老板低头咬了一支烟，点燃，吸了一口，哂笑道：“闻奈，君子不受嗟来之食，我这儿又不是收破烂的。”
　　烟雾缭绕，闻奈的神色也模糊不清，她倏地站起身，石桌上落下一片阴影，“灭了。”
　　老板叼着烟笑，“你管我。”
　　“难闻。”闻奈言简意赅道。
　　“你不也抽。”老板不以为意地笑笑。
　　闻奈走到小桥流水处，脚底下踩着青石板，钻进去两条金鱼，她没回头，说：“没活够，戒了。”
　　老板心底微讶，呼吸微微收敛，呛了口烟，他盯着忽明忽灭的火星子发呆，笑了笑，把烟头杵进冷掉的茶水里，“滋啦”一声灰烬沉没到了杯底。
　　他站起，转身，双手插兜，扬了扬下巴，问：“喂，你那伤？”
　　“找医生处理了。”闻奈挽起袖子，露出手肘缠着的白纱布。
　　晚上闻奈从苍南山上下来，半道上遇见了落石，不小心绊了一跤，手肘撑着碎石路面，肉里嵌进不少碎砂砾，回古城以后先去租车行还了车，然后才找了家还开着门的诊所。
　　老板挑了下眉毛，说：“要不你明天留下来帮我看店得了。”
　　古城里有人在吹哨，闻奈的声音一下就被压小了，但老板还是听得很清楚。
　　她说：“小七，生命在于运动。”
　　老板就像被踩着尾巴似的，又心急火燎地叫她名字，一声声“闻奈”萦绕在庭院里。
　　宋卿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屋内的天窗没关，能望见星光落在苍南山的山脊，她叹了口气，拿枕头盖住自己的脸。
　　忽地，手机响了一下，声音不知道从哪儿传出来，瓮声瓮气的。
　　宋卿本不想搭理，闭上眼睛准备困觉，奈何那手机隔三差五地响一声，总能把她从酝酿好的睡意里拉出来。
　　她忍无可忍，眉心微蹙，最后在床底下的地毯上找到了手机，擦了擦灰，指纹解锁点进了微信。
　　在列表里粗略地扫了一眼，只有些垃圾客服消息，宋卿有很严重的强迫症，挨个把红点给点了，最后才发现通讯簿上红红的“2”。
　　指尖落上去，轻轻按住，宋卿晃了晃神，心里存了点莫名其妙的心思，抿着唇点开，映入眼帘是个中年男人的头像，脑袋上戴着顶监理头盔，很像她爸那个年纪的风格。
　　往事随风请求添加你为好友，附赠消息一则“宋总，我是虞总的司机小王。”
　　宋卿眼皮一下耷拉下去，扯了扯睡裙的领子，心里焦躁难安。
　　也是，谁凌晨一点半了还有心思处理工作上的琐事。
　　宋卿没点通过，怕后续还会扯出一堆工作的事，目光往下扫，看见了一个空白头像，名字是乱七糟八的英文字母瞎凑的，验证信息填写的是——“你好呀，宋小姐。”
　　只一眼，宋卿就十分确定这个账号的主人是闻奈，她能想象闻奈一边轻轻浅浅地笑，一边念这句话，那个“呀”字——
　　像是在凛冬，桌案上的水杯里被人斟满了一杯滚热的热开水，缭绕的热气黏在她脸颊，烫得面皮燥热，那股潮热湿气缓缓灌进心底，逐渐驱散了四肢的冷意。
　　宋卿终于明白那点莫名其妙的心思是什么，她想闻奈的聊天框出现在自己的列表里。
　　但她缓过神来又为自己的心思感到不解，她们归根结底不过只见过两面罢了，不论是缘分也好，刻意也罢，最后她把这归结于古城的浪漫。
　　宋卿点了接受，添加了新的备注，闻奈的聊天框弹了出来，那句验证消息“你好呀，宋小姐”成为聊天记录里的开场白。
　　宋卿盯着这句话发了十分钟的呆，秉承着礼尚往来的原则，回复了一句——“你好，闻小姐。”
　　她攥着手机等了会儿，迟迟没有回应，又想到几个小时后繁重的工作任务，眉头一皱，熄了屏，赶紧睡觉去了。
　　约莫又过了几分钟，手机叮咚一声。
　　宋卿陡然睁开眼，伸手捞过来，翻开一看，显示”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她眸光一虚，又瞧见对方正在输入中，接着又是对方正在讲话中。
　　宋卿呼吸都放轻了，脸埋进枕头里吐了口浊气。
　　很快，闻奈的语音消息发送过来了。
　　宋卿点了语音条，那边的背景音很杂，夹杂着年轻人的相互调笑。
　　闻奈说：“宋小姐，晚安。”
　　宋卿抿紧唇瓣，打字回复道：【你已经说过了。】
　　闻奈回复：【你没回我。】
　　宋卿想了想，刚才忙着进屋，确实没有回复闻奈的晚安，于是松了唇，说：【听见了。】
　　闻奈：【嗯。】接着发过来一张图片，是一张盛开的蒲公英，黄色的花瓣微微卷曲，沾着细密的水珠。
　　宋卿指尖一抖，鬼使神差地回道：【闻奈小姐。】
　　中间隔了两分钟，【你是不是在撩我？】


第6章 
　　十几分钟前，宋卿闷头进了房间，闻奈回屋取了正在充电的新手机，独自漫步在古城的青石路上。
　　月明星稀，苍南很突兀地飘起了雨，不大，细密，打在脸颊上温温柔柔的，符合这座古老城池的脾性。
　　两侧的商户都关了门，红绿的灯牌影影绰绰，临近酒吧街，空气中充斥着脂粉气和酒气，闻奈站在屋檐下躲雨，水顺着倾斜的弧度淌下来，溅落在裤腿上成了泥点子。
　　刚从酒吧里出来的年轻男女勾肩搭背，相互嬉闹着踉踉跄跄往前走，须臾之间，有人顿住了脚步，冲着角落吹了声哨，“呼~”。
　　“美女，一个人？”调笑的语气吸引所有人都往角落里瞧。
　　于是他们的眼睛成了画框，朦胧的水汽成了滤镜，红墙下，柳树旁，站着一个漂亮女人，眉眼如画，长发如瀑，穿了件浅色的针织衫，温柔中透着知性。
　　“无名”附近都是来寻欢作乐的潮人，三五人相约成趣，言语间闲散不羁，闻奈温润的气质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闻奈正在低头摆弄手机，她对新手机的功能不太熟悉，闻言，抬头，淡淡道：“不是。”光影明灭，一半表情隐匿在暗色里。
　　有个女孩儿瞧出她不太想搭话，叫了声“姐姐”，歉疚地笑笑，拉着醉醺醺的友人准备走。
　　男孩儿尚不自知，心里又痒，想上前来问个联系方式。
　　倏地，他们背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人未至声先到，一声“滚蛋！”中气十足，那群年轻人俱是一愣，纷纷回头望去。
　　一把透明雨伞很突兀地闯进视野，撑着它的是个明艳的女人，画了个侵略感十足的妆容，红唇烈如火，高跟鞋哒哒哒地声音挤进来，接着是那把伞，直剌剌地撞散了人群，最后落在了闻奈的头顶。
　　有人认出她，笑嘻嘻道：“乔乔姐。”
　　方乔是“无名”酒馆的老板，本来也是个励志游遍山川大河的背包客，前几年机缘巧合下来了苍南古城，彼时这儿不过是个破旧的小城池，物价低廉，节奏缓慢，好像被都市化进程抛弃了的世外桃源。
　　她心念一动，掏出毕生积蓄在这儿开了间酒馆，醉生梦死，名曰“无名”。
　　闻奈每年都会来苍南古城，每次都会坐临窗的位置，点一杯今日特调，从日暮黄昏坐到星光璀璨，久而久之便结识了方乔。
　　哪怕她已经一年未曾来无名了，方乔也会在特定的那天留好窗边的位置，亲自当一回调酒师，在闻奈进门的剎那，递上酒杯，说：“来了。”
　　而闻奈也从不失约，这成了她们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方乔与闻奈一般高，不过她穿了高跟鞋，不得不垂眸去看，娇声道：“今儿来晚了啊。”
　　闻奈轻声道：“嗯，路上有点事。”她不由得想起了宋卿，低头笑了笑，把编辑好的微信验证消息发了出去，眉眼间是一贯的温柔。
　　方乔心道不对劲，视线在触及到她手机屏幕的时候飞快地移开了，说话声音拐了个弯，像是在撒娇，“来晚了，得罚。”
　　闻奈盯着手机，没进新的消息，熄了屏，把手机揣上衣兜里，说：“那我先自罚三杯。”
　　方乔作为一个酒馆老板娘，业余调酒师，她对自己的酒量自然是无比自信的，但这是在没碰见闻奈之前。
　　闻奈这个女人，千杯不醉，可怕得很。
　　方乔眼里的笑意晕开了，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那群搭讪的年轻人还没散开，堵在柳树下面吵吵闹闹，有人问：“乔乔姐，你认识这位姐姐啊？”
　　像他们这群追求自由和风的年轻人，兜里没几个子儿，但在苍南古城一住就是小半年，倒是都在方乔这里混了个脸熟。
　　都是“无名”的气氛组，方乔说话间拿捏着让人脸红的分寸，调笑道：“你小子今晚撩几个了？要不要姐姐手把手教教你？”说着，捏了把旁边小姑娘的脸，举手投足轻佻极了。
　　果然，说话的那人闹了个大红脸。
　　“哎呀，乔乔姐，帮我要个姐姐的微信呗。”一个倒下了，自然还有其他没皮没脸的人站出来。
　　都是客人，方乔两边都不想得罪，娇笑道：“我说话哪儿管用啊，你们得问问这位姐姐愿不愿意。”
　　其中有个穿黑吊带的女孩子亮出了二维码，说：“姐姐，扫一扫嘛。”
　　闻奈不为所动，笑了笑，歉声道：“不好意思，我不用微信。”
　　这种借口真的很拙劣，闻奈很明显是一点心思都不想分给旁的人，偏偏她语气温温柔柔的，教人十分愿意去相信。
　　古城就是这样，艳遇这种事大家都习以为常。
　　其实一群人也不是非要逮着闻奈要联系方式，只是酒气熏上来了，整个人都是浮着的，这便成了互相调笑的另一种方式，他们也不在乎是否真的能得到她的青睐，闻奈长得引人瞩目，搭上几句话，多了点谈资，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
　　他们聚在这里，找了个理由延续夜不归家的荒唐。
　　那群人吵闹得厉害，方乔偏了偏头，咬牙道：“你好歹找个不那么蹩脚的理由啊。”
　　“我找了啊。”闻奈抿唇道，一双眼睛亮亮的，瞧着很无辜。
　　方乔无奈，抬手压了压，说：“明个儿你们来，酒水打八折，成不成？”
　　“好啊。”有人接话，“乔乔姐，你这么好，再送我们一杯玛格丽特嘛。”
　　方乔睨了他一眼，“一杯？你们七八个人喝个屁啊，一人舔一口吗？”
　　“那就一人一杯啊。”吊带女孩儿抛了个媚眼。
　　方乔把媚眼还回去，笑骂道：“行了，都别堵着路了，滚蛋滚蛋。”
　　那群人拿了个酒水八折的折扣，心满意足地让开了条道，苍南城的雨来去无踪，不到十分钟的光景，雨已经停了，露出了被乌云掩藏的清辉。
　　方乔收了伞，走在前面，闻奈跟在她后面两三米的距离。
　　过了这段狭窄的路，转过角就是无名的招牌，方乔低头咬了支烟，掌心拢着跳跃的火苗，点燃，吸了一口，说：“我没想到你今儿要来。”
　　今晚酒馆驻唱有点事儿来不了，方乔只好自己亲自上阵，她唱不了男低声，只好临时改了歌单，捡了两首民谣来唱，刚唱完，嗓子痒，闻奈发消息说下雨过不来，还让“无名”的客人给堵了，方乔急急忙忙地跑出来，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她点的是一支女士香烟，味道清冽，有股淡淡的果香。
　　揣兜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下，闻奈脚步微顿，说：“不是一直都是今天吗？”
　　“是。”方乔笑了笑，及脚踝的长裙摆沾了水，透出更深的墨色，“你清明节不是来过了么，我以为改日子了。”
　　闻奈摇摇头，“没改。”
　　方乔“哦”了一声，走了两步听不见后面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闻奈弓着腰在和人交谈，侧脸落了路灯的光，显得场景静谧又美好。
　　她捻灭了烟头，走过去，低头看见一个装花的竹篮子，闻奈蹲着在挑花，她问：“那你清明节干嘛来了？”
　　撩人的花香纠缠，闻奈头也没抬，挑出了竹篮里最艳的一支红玫瑰，说：“踏青。”
　　神他妈踏青。
　　“姐姐，苍南山脚底下都是坟。”方乔故作大惊失色道。
　　“奶奶，多少钱？”闻奈轻声问道，笑靥如花，侧目瞥了方乔一眼，“你比我还大两岁。”
　　蹲在马路牙子边卖花的是个满头银丝的老奶奶，鬓角别着一朵蒲公英花，笑起来的时候很和蔼，问：“安？你要哪朵花哦？”
　　闻奈提着花篮，说：“全部吧。”
　　方乔忍不住吐槽道：“全买你还挑半天。”
　　老奶奶愣了一下，抹了下脸，“全部啊？”
　　“对，全部。”闻奈不厌其烦道。
　　“五十，你可以讲价的。”老奶奶颤颤巍巍地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收款码，“你觉得贵不贵呀？可以讲价的。”
　　“不讲价，五十。”闻奈看见收款码蹙了蹙眉，从随身的钱夹里掏出一张红票。
　　“我没零钱。”老奶奶摆摆手，她身体好像不太利索，每说句话就要缓一会儿。
　　闻奈见她掏出一个塑料袋，打开里面的几层红布，连忙说：“奶奶，不用找了。”
　　“啊？”老奶奶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摆弄布包，喃喃道：“要找的，要找的。”
　　老奶奶耳朵好像不太好，闻奈又解释了两遍，她仍旧是固执己见。
　　“奶奶，要下雨，快走吧。”方乔扔下一句，拽着闻奈的袖子就跑了，进了无名，她问：“你干嘛不扫码，老太太年纪大，数不清钱。”
　　闻奈把火红的玫瑰花抽出来，递给她，“扫码她不一定拿得到钱。”
　　方乔愣了愣，怀里突然多了一支玫瑰，花香浓郁，沁人心脾，快凌晨两点了，无名的客人不多，她三两步走到窗边，恰好听见闻奈在发语音，眉眼柔和，唇角微微往上翘。
　　“怎么了？”闻奈发完语音，回眸问道。
　　方乔脸上写满了两个字——“八卦”，“有情况？”
　　闻奈不轻不重地“嗯”了声。
　　方乔追问道：“谁？！”
　　闻奈答非所问道：“乔乔，你知道蒲公英的花语吗？”
　　“无法停留的爱。”方乔喃喃道。
　　闻奈看了手机屏幕一眼，笑得摄人心魄，摇头道：“是永不止息的爱。”
　　宋卿：【闻奈小姐。】
　　宋卿：【你是不是在撩我？】
　　闻奈在聊天框里打了个“是”，指尖刚按住发送，对面好像是慌不择言，又进了条新消息。
　　宋卿：【抱歉，礼尚往来。】
　　——“宋小姐，你是不是想搭讪？”
　　闻奈闭了闭眼，按了删除键，很自然地打出了“卿卿”两个字，指尖稍顿，立刻回删。
　　闻奈：【宋小姐，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在欲擒故纵？】


第7章 
　　方乔坐在闻奈对面，手底下搅着一杯加浓冰美式，临湖的窗户开着，拂进来的风裹挟着淡淡咸腥味，“莫非是一见钟情？”
　　闻奈把手机反扣在桌面，眉梢的温柔稍纵即逝，说：“不是。”
　　“那就是日久生情了。”方乔笑笑，单手撑着脸颊，侧目望向了水波荡漾的湖面，湖蓝色的光影炫目得像梵高的油画。
　　闻奈读懂了她话里的潜台词，这人八卦得很，在问自己的感情进度，想知道究竟进展到哪一步了。
　　她抿了口清茶，说：“也不是。”
　　她俩倒是奇怪得很，在一家热闹的小酒馆里坐着，一个冲了杯咖啡，一个捧着杯清茶，对本应该尝试的特调酒表现得兴致缺缺。
　　方乔风情万种地瞥她一眼，像泄气的皮球，闷声道：“我说闻奈小姐，咱俩好不容易见一面，能不能别老让我猜，难不成猜对了有奖励吗？”
　　说着，她狭长的眼睛冒出点精光，“猜也行，我吃点亏，要不然你先亲我一个好了。”
　　“你想得美。”闻奈淡淡道，她的嗓音沉下来，有几分风沙磨砺后的沙哑，像午夜电台主播的音质。
　　“我不仅想得美，我还长得美。”方乔舀了一勺黑咖啡往嘴里送，酸苦的味道在舌尖绽开，回味是涩的，刺激得她眉头紧蹙。
　　方乔是开小酒馆的，不缺浪漫的情调，但骨子里却藏着商人逐利的精明，整日游走在鱼龙混杂的人之间，说起话来也毫不掩饰其中的江湖气。
　　其实换个更直接的词来形容，是逍遥自在酝酿出来的痞气，而与之相反，闻奈最缺的就是这种浪荡不羁的气质。
　　若说方乔是无根的柳絮，那闻奈就像被豢养得极好的金丝雀，言行举止都落落大方，进退有度，相处起来总会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但人不该是这样的，或者说闻奈不应该是这样的。
　　究其本质，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方乔觉得闻奈与自己是同种人，那种不拘泥世俗的人，也许这话片面了，但至少她自己没见过喜欢极限运动的大家闺秀。
　　方乔只觉得闻奈这人太端正了，像一根绷紧的琴弦，静谧的蔚蓝色湖水下藏着一座活火山，亟待猛然爆发的那天。
　　闻奈低下头轻笑，眼睛亮亮的，说：“乔乔，你是志怪奇谈故事里面的老板娘吗？”
　　“是啊。”方乔笑得眼睛眯成一道缝，佯装出千娇百媚的风情，说：“我是无名酒馆的老板娘，路过的小妖怪既然喝了我的茶，就要用故事来交换的。”
　　闻奈倚着沙发靠背，微仰着下颌，手搭在腿上，整个人显得随意又慵懒，“这么久有没有人夸过你很有趣？”
　　方乔哼道：“没有，她们都夸我很有劲儿。”
　　手机叮咚进了条消息，闻奈立刻翻出手机来看，在她发完那条“欲擒故纵”的消息之后，宋卿整整半个小时没有回复，久到闻奈都以为她睡着了。
　　宋卿：【闻奈小姐，我没有这个意思。】
　　闻奈：【我知道了，宋小姐。】
　　快凌晨三点了，宋卿还没有丝毫睡意，四肢却又疲乏得很，酸软无力，她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睁眼看屋顶的忽闪的光晕，像浮在一朵云里。
　　闻奈又收到了一个表情包，是个掀被子睡觉的卡通小人，脑袋上有一轮弯月，她戳了戳小人的额头，好像隔着屏幕在戳宋卿。
　　方乔“啧”了一声，直起脊背，凑过去看闻奈那张不施粉黛的脸，说：“闻奈，你笑得好荡漾啊。”
　　“有吗？”闻奈不动声色地遮住手机屏幕，摸了摸自己刚压下去的唇角。
　　“有。”方乔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一直笑，“算了，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听歌吗？”
　　她总是这样妥帖，不会过分的亲密，保持好适当的距离，闻奈很喜欢这种点到为止的交流，在这段萍水相逢的友谊里感觉到了尊重。
　　说来，方乔也是个极富神秘感的女人，但用故事交换故事从来不是成年人的交友法则。
　　闻奈犹豫道：“你嗓子不是难受么？”说着从包里翻出一盒薄荷糖推过去，“乔乔，别喝咖啡吧。”
　　方乔安静了一瞬，突然叹了口气，说：“你这样很难不让人爱上你哦。”
　　但其实双方都知道这是句玩笑话，她们内在性格太相似了，所以彼此瞧不上。
　　闻奈抿嘴笑笑，侧颜动人极了。
　　方乔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老式打火机滋啦一声冒出火花，她把烟抿在唇边，说：“最近睡眠不好，喝点咖啡提提神，顺便醒酒。”
　　“哪有人因为睡不着喝咖啡的。”闻奈把冷掉的茶水喝干净，留了下面破碎的渣，她嚼了片叶子，舌尖尝到青涩的苦味。
　　“睡不着就不睡，不惯着。”方乔又尝了口冰美式，眉心微不可查地皱了皱，说：“你还说我，你自己还不是一样，咖啡和茶叶不都是提神的？”
　　闻奈颔首，轻笑一声，“是啊，不惯着。”
　　这般说来，好像身体和灵魂分属于不同的感知体系，生理上明明困乏得厉害，但心思沉重便有了不入眠的理由，灵魂浮浪，身体倦怠，很颓废的生活方式，刻画在女人眉眼便成了慵懒散漫。
　　有人捏着酒杯来搭讪，这些客人都认识方乔，目标自然就是坐在窗边安安静静的闻奈。
　　闻奈抿了个恰到好处的浅笑，还是那套旧说辞，“我不用微信的。”她略带歉意，便教那些鼓起勇气前来搭讪的人无法反驳。
　　方乔脱了鞋，光着脚，说这样更能感知古城的情绪，她临上台时回头问：“你睡这么晚，明天不上山了？”
　　“露营看日出，下午才走。”闻奈解释道。
　　“行。”方乔笑了笑，从糖盒里倒出两粒薄荷糖，分给闻奈一颗，另一颗自己咬碎，顺着冰美式咽下去，一股凉意直激头皮，眼里的倦意如潮水般褪下。
　　“滋——”话筒的电流声发出细微的杂音，方乔与客人调起情来，随手放了首情歌的伴奏。
　　无名小酒馆的木地板在轻轻颤动，适应着湖泊起伏的波纹，闻奈拍了张夜景发了条朋友圈，配文道——“以前朋友养了只猫，其实我很喜欢她。”
　　闻奈抬眸，也感知到了湖泊的情绪，孤寂下的汹涌与热烈。
　　两三点的时候，宋卿仍旧入睡困难，腰翻来覆去酸得难受，她索性不睡了，爬起来做了份详细的计划表。
　　计算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数据还有公式，她翻了两页前几天徐文渊交上来的报告书，核算了两三个数据，在文文件里写了批注。
　　工作不愧是催人睡眠的好道具，注解刚刚写完，困意止不住地往上涌，宋卿捂着唇打了个呵欠，眼角逼出了点晶莹的泪水。
　　她习惯性地看了眼手机，又在下一秒后悔起来，她工作前就收到了闻奈的消息，心底颤了一下，又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想着先搁着待会儿再说，接着忙起来便忘记了。
　　也不知道她还在不在等。
　　想到这个，宋卿又暗骂自己实在太过于自作多情，指尖在对话框里敲敲点点，写出几个完整的句子来，又一条一条地删减掉。
　　后来，宋卿实在不想再纠结，想着真诚才是最大的必杀技，于是直截了当地回复——我没有那个意思。
　　可是——
　　这句“我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是说知道不是欲擒故纵，还是理解成了自己在欲盖弥彰，宋卿反复咀嚼着这短短的几个字，竟从中琢磨出一丝捉弄的意味。
　　她仰着脖子，吞咽下一口气，脖颈流畅的线条出现了点点起伏，白皙的肌肤透出青色的筋。
　　所以就不该喝酒，让你胡思乱想。
　　宋卿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颜控，这点不得不承认，在风雅集时，她主动帮闻奈修车，一是因为醉了酒，助人为乐的良好品德被无限放大，所以她才那么主动，二才是因为沦陷于闻奈的颜值。
　　等到下了山，她的酒醒了大半，自然不会去做言辞放浪的登徒子。换而言之，在宋卿贫瘠的感情世界里，她圈地自卫。
　　在古城里艳遇，这种极富浪漫主义色彩的事情，落入她眼里，就是打破舒适圈的罪恶行径。
　　有些人空窗期长了便抓心挠肺想开启新的感情，而有些人却愈发抵触对生活失去掌控的感觉，宋卿就是后者。
　　她百无聊赖地翻着朋友圈，一直上拉着刷新，倏地看见了熟悉的空白头像，这个人除了闻奈便没有别人了。
　　宋卿放大了那张风景照，没发现什么特殊的地方，最后才看了文字。
　　她？
　　这究竟是猫还是代指某个人呢？
　　此刻，笔记本计算机缺电发出了提示音，宋卿突然从繁杂的思绪中顿住，揉了揉酸涩的眉心，起身去插了电线的插头。
　　不管是谁，与我何干。
　　宋卿关了手机，倏地松了口气，反手就将检查后的文档发给了徐文渊。
　　宋卿：【错误过多，重新计算。】
　　宋卿：【明天交。】


第8章 
　　翌日，七点的闹钟准时响起。
　　宋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伸手去捞手机，关了闹钟，又任着性子缩被窝里眯了几分钟，起床的时候眉眼间浮上一层躁郁。
　　这一觉，她满打满算只睡了不到四小时，后脑勺钝钝的疼，心情自然好不到哪儿去，况且，也没人能在工作日笑得出来。
　　宋卿趿拉着拖鞋去浴室洗漱，先鞠了捧凉沁沁的水醒神，干涩的眼珠润了水，转动的时候有一点点刺痛。
　　因着昨夜那场毫无道理可言的失眠，她没由来的和自己生起了闷气。
　　手机震了下，她习惯性地瞥了一眼。
　　有闻奈的消息。
　　宋卿的眸光还是湿润的，鬓角的碎发贴在脸颊，衬得她肤白胜雪，指尖微微蜷着，手背上绷出隐约可见的流畅骨线。
　　指尖的水珠滴落在屏幕上，把徐文渊刚发过来的表情包给扭曲了。
　　徐文渊：【大哭.jpg】
　　徐文渊：【好的组长，保证完成任务。】
　　那个哭脸很滑稽，宋卿的心情好了点，她刻意地没有回复其他人的消息，好像这样就能向自己证明些什么。
　　你看，我们真的只是见过几面的陌生人而已。
　　窗外阳光灿烂，挤进来朦朦胧胧的交谈声，调子抑扬顿挫，宋卿换了身衣裳，抬臂撩开了窗帘，树枝将玉兰花捧在眼前，她没心思去看，注意力完全被吱吱呀呀的摇摇椅给擭住了。
　　闻奈坐在光里，老板臭着张脸嘟嘟囔囔，她垂眸浅笑，眉梢光影浮动。
　　宋卿眼尖儿地瞧见了徐文渊，穿着件格子衬衣很好认，撅屁股趴着腰，手里捣鼓着什么东西。
　　她抿了抿唇，站在原地不动了。
　　义工从小厨房拿出围裙，哒哒哒地跑到院落中间，微微喘着气，说：“哥哥哥，围裙我拿过来了！”
　　“闻奈。”老板从牙缝里咬牙切齿地挤出女人的名字，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沉下声说：“才七点！”
　　闻奈足尖儿一点一点地碰着青石砖，竹编的藤椅轻轻摇晃出弧度，她抬手遮了遮洒在眼皮上的光，轻轻地“嗯”了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跳跃的光影落在她的指缝，宋卿头一次觉得阳光也是可以握住的。
　　她越是这样淡然，越显得老板像只跳脚的藏酋猴。
　　老板暗骂了自己一句“傻/逼”，不大情愿地套上了五彩斑斓的围裙，系带子的时候手臂软趴趴地垂下去，挑眉道：“喂，过来搭把手。”
　　闻奈懒懒地瞧他一眼，说：“手断了。”
　　老板半晌无语，撇了下嘴，转头叫了其他人帮忙。
　　义工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眼眸里透着清澈的单纯，一边帮他整理皱巴巴的围裙，一边替闻奈打抱不平，说：“哥，你昨晚自个儿聊嗨了，给客人说有连住优惠，订房赠双早的。”
　　老板皱了皱眉，反问道：“我说了这话？”
　　义工十分坚定地点点头，接着说：“不仅说了，还说是苍南特色私房菜，让我们早点叫你起床的。”
　　昨天后半夜，从苍南山上下来一对情侣，背着半人高的登山包，脸上被泥糊得脏兮兮的，说是忙活几个小时才找着住宿。
　　他睡眠质量本来就差，早上睡不醒，晚上睡不着，在院子里拢了堆柴火，烫了几壶酒来喝，和那对情侣边喝边聊，断了片，究竟答应了什么也忘记了。
　　老板半信半疑，压了压翘起来的头发，说：“我真答应了？”
　　闻奈几不可查地顿了下，颔首道：“嗯，你一共报了十五个菜名。”
　　老板愣了下，还以为幻听，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脸都绿了，甚至比闻奈早上笑吟吟踹他房门的时候更生气。
　　他板着张脸，一身戾气，痛心疾首道：“大小姐，你怎么不拦着我点儿？”
　　义工跟着徐文渊屁股后边掐嫩青菜，闻言低声道：“姐姐不在啊。”
　　对，闻奈当时在无名小酒馆。
　　老板气胡涂了，想着为了民宿的名誉着想，怎么的也得凑齐这十五道特色菜，他边捋袖子边开火，时不时回头，“闻奈，帮我拔点儿葱。”
　　也许是心有灵犀在作祟，闻奈心不在焉地应下，羽睫微微颤动，撞见一抹掩藏在轻纱后面的影子。
　　目光触及即离，也不知是谁先撇开了眸子。
　　宋卿不慌不忙地拉上了帘子，闻奈动了动唇，心里好笑，忽地说道：“小七，别放葱，不爱吃。”
　　闻奈的眼睛看狗都深情。
　　宋卿心脏不可抑制地重跳了下，她半仰着脸，直接将湿哒哒的毛巾搭在脸上，呼吸阻塞，胸口刺痛，身体沉重又滞坠，水珠顺着脖颈淌进领口，丝丝凉意渗进衣领，继而转变为更深层次的灼热。
　　两分钟后，她从这种窒息的愉悦里寻到了一丝清明。
　　宋卿摘下帕子扔进垃圾桶，又用冷水泼了脸，双手撑着洗漱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愣神，眼尾染了株血色鸢尾，唇瓣上残留着浅浅的牙印，她站在那儿，气质清冷又疏离，而这层禁欲的外表上又笼了层迷蒙的薄雾，亦如她眸中被逼出来的水汽。
　　清冽的雪气纠缠着松柏的木质调，被暖阳烘着，是渴求的味道。
　　手机里，闻奈发了句：【下来。】
　　刚刚抬眸的剎那，她红唇微启，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宋卿把指尖用冷水浸透，压住眼角，想斥退涨上来的欲，却适得其反激起更浓郁的念，但脸颊上的薄红恰好盖住了熬夜的苍白，整体看来与平日并无多大的差别。
　　她昨夜没下去，今天却是不得不听话了。
　　她和虞水生约了今早八点去转山，勘察项目现场状况，现在还剩半小时，昨晚睡得晚，没什么胃口，但她还带了司机和下属。
　　厨房是开放式的，头顶搭了棚，挨着花室的玻璃房，青色的藤蔓顺着钢筋骨架爬过来，藤尖儿的白花缠着盎然的春意迟迟不放。
　　老板手起刀落，三下五除二切好了黄瓜丝儿，处理食材忙得晕头转向，还不忘吐槽她：“你昨晚吃的葱葱鲫鱼。”
　　闻奈煮了热咖啡，热意一直滚到胃里才作罢，柔声说：“小七，人总是会变的。”
　　老板愣了下，刀刃差点划到手，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转眼之间又变成了不耐，“都说了别叫我笔名。”
　　他提着刀转身，想装狠吓唬吓唬闻奈，却没曾想女人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儿，他瘪着嘴，说：“喂，闻奈。”
　　闻奈压根没空搭理他。
　　民宿的小楼是木质的，仿古的韵味做得很足，美中不足的就是木头的缝隙会摩擦出细微的杂音，屋檐下的风铃轻响，好像千年的时间帷幕堆栈在眼前，连着木楼梯的青石砖道都延展成了高宅大院的碎石小路。
　　宋卿就是在这种恍然落入时空碎隙的错觉中，看见了闻奈言笑晏晏地抬起了手，说：“宋小姐，早上好。”
　　“闻小姐，早上好。”宋卿脚步微顿，不自觉地碾碎了一株酢浆草，嫩绿的浆液黏在运动鞋的白边上，缓慢地往里面浸透。
　　洗不干净的酢浆草，无法忽视的扬唇笑，宋卿心头浮上几缕躁郁。
　　因为要赠送客人双早，院子里除了石桌，义工又跑了几趟搬出来大大小小的桌椅板凳，宋卿没有挨着摇摇椅坐，而是选了不近不远的一张椅子，不会显得很刻意。
　　“徐文渊。”宋卿清了清嗓子，轻咳了下，“你在做什么？”
　　徐文渊从一堆植物中抬起头来，受宠若惊道：“组长，我在拍多肉呢。”说完，他的脸色很可疑地红了。
　　男生大概是喜欢看一眼就走，或者说各种角度拍一张，再回去随便选一选，除非是要拍给重要的人看才会这么仔细。
　　宋卿看见了他挂在耳朵上的蓝牙耳机，大概又是在和女朋友煲电话粥。
　　每次她侧目的时候，闻奈都垂着头捧着本书在读，侧颜明艳动人，但——，宋卿喉咙很不明显地动了下，随口问：“谢师傅呢？”
　　“诺，在外面抽烟呢。”徐文渊给她指了个方向。
　　尽管隔了一段距离，但她们处在下风，还是飘过来很淡的一股烟味，宋卿没由来地嗓子痒。
　　倏地，眼前横过一道影子。
　　闻奈端了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语气熟稔，“加糖吗？”
　　怎么连“宋小姐”三个字都没有了呢？
　　宋卿垂下眸子，道了声“谢谢”，说：“可以不用加糖。”然后她听见极轻的一声笑。
　　对面一楼的房间又走出一对情侣，是两个牵着手的女生，个子高挑些的低头浅啄了下女朋友的侧脸，逗得那人眉眼弯弯。
　　闻奈同样又倒了两杯热咖啡递过去，只是没有问需不需要加糖，直接把糖块放在洁白的骨瓷上。
　　几人礼貌些地寒暄了几句，宋卿移开了目光。
　　额前突然一凉，睫毛上落下阴影，宋卿怔了怔，手不自觉扣紧了把手。
　　闻奈伸手去摸她额头，蹙眉问：“生病了？”
　　晕眩了一会儿，宋卿仰脸看见了阳光透过闻奈的掌心，变成了令她心悸的暖色，嗓子像被火烧火燎似的艰涩，“没有。”
　　她只是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
　　然后闻奈又捂住了她的耳朵，笑了笑，“宋小姐，应该是有人在想你。”


第9章 
　　宋卿耳尖迅速地烧起来，但并不是因为闻奈的调笑。
　　女人漫不经心地搅乱了一池春水，自己却游刃有余地收回手，指腹轻轻擦过她柔嫩的耳垂，那块沾染了木质调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绯红。
　　宋卿敛了敛眸子，压住涌上来的郁色，舌尖在唇齿间辗转过几回，才缓慢地吐出她的名字，“闻奈小姐。”
　　“嗯。”闻奈轻轻地应道，她顺势坐在宋卿的对面，手搭在腿上，衬衣袖口被撩上去一小截，露出手腕上戴着的小叶紫檀，中间有一颗雕经文的刻珠，指尖微勾轻叩着，透着不健康的白。
　　鼻尖拂过一阵香气，一点点地侵袭着宋卿，擦不掉的味道，好像她这个人被贴上了烙印，宋卿摸着滚热的咖啡杯，凑近轻抿了一口，垂眸的时候忍不住看了对面一眼。
　　闻奈还是在翻那本旧书，书脊是线装的，脱落了两三个孔。
　　宋卿咬了咬舌尖，咖啡醇香的味道抢夺回她的嗅觉，得以在密密匝匝的思绪里喘口气。
　　接下来又说什么呢？
　　闻奈小姐，你逾矩了？
　　可是，她又是以什么立场来讲这句话，这种话只会显得自己普通且自信，说不定对方本来就没有撩拨的意思，只是不小心碰到了而已。
　　她看了眼神闲气静的闻奈，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凭着她贫瘠的感情经历，其实根本就没弄明白，暧昧就是你来我往的试探，双方不置可否的默许，所以她的沉默在对方看来就是纵容。
　　有些人喜欢说一眼万年，她们之间已经存在很多眼了，足够互生好感，至少闻奈是这样想的。
　　闻奈葱白的指尖拈起泛黄的书页，迟迟没有翻过去，她心思不在书上，而在宋卿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她好整以暇地等着，等她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在闻奈小姐的眼里，宋卿就是朋友家的那只猫。
　　她很喜欢。
　　但这种喜欢并不深刻，是浮于表面的兴趣。
　　闻奈的眼睛里适当地显出一点疑惑，温声说：“宋小姐，怎么了？”好像在方才流逝过去的十几分钟里，她全部心神都凝聚在宋卿即将脱口而出的言辞中。
　　周遭的声音忽然远了，似隔了层透明的玻璃罩，只留下了闻奈与宋卿。
　　宋卿盯着她温柔且清澈的眸子，说不出很过分的话，甚至心底萦绕着一丝丝愧疚，不仅浪费别人时间，还胡乱揣度别人心思的愧疚。
　　“小八嘎！”花房突然传过来一声怒吼。
　　于是那些熙熙攘攘的声音又重新落回了宋卿的耳朵里，她透过玉兰树的树荫，捕捉到了闻奈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戏谑。
　　美色误人。
　　宋卿为自己的胡思乱想作了了结，嗓音如叮咚泉水般清冽，“没什么，我想问能不能再给我倒一杯咖啡？”
　　花房挨着厨房，这会儿正闹得鸡飞狗跳，刚刚一只土黄色的柴犬从楼梯下的狗窝里钻出来，扑腾在昂贵的多肉架上，一阵乒铃乓啷的动静后，散落了一地的土陶片。
　　近八点，住在民宿的客人不多，大部分都是来旅行的，每天行程安排比较满，所以大家基本都起床了，义工挨个发放了临时画的餐券。
　　客人三三两两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人一多起来，狗就不听话，任凭老板怎么驱赶，它还是甩着舌头到处闯祸。
　　“站住！小八嘎！”
　　“你知不知道我的黑皮月界有多贵！”
　　“啊——我杀了你啊！”
　　老板虽然说着狠话，但当真逮着狗的时候又不忍心下手打，最后还是决定关起来饿几顿了事。
　　小八嘎趴在地上哼唧两声，丝毫没有小霸王的觉悟。
　　宋卿看老板背影都单薄了，感觉切菜的时候手在颤，她收回了视线，勾了勾唇角，只是鼻腔里倏地又被一股熟悉的味道给侵占。
　　这儿不止一只色厉内荏的小狗。
　　因着她胡诌的话，又给了闻奈靠近她的理由，女人神情专注，手指纤长，触碰过的杯子似乎还残留着一股暖意。
　　“宋小姐，你要的咖啡。”闻奈轻声道，额前垂下一绺发丝，俯身的时候刚好撩过宋卿的睫毛，她伸手去压碎发，轻轻扬扬的发丝再一次扫过眼皮，于是那股轻颤的酥痒去而复返。
　　宋卿羽睫微颤，指腹贴着杯壁，暖意转变成滚烫，激得她松了手。
　　“闻奈小姐。”宋卿将眼睛闭上，缓慢地从胸腔里挤出一口浊气，“谢谢。”
　　闻奈轻轻颔首，又重新坐回去。
　　不大会儿，老板吆喝着吃早餐，其实他就煮了锅蔬菜粥，拌了几个凉菜，其余的私房菜都是点的外卖，然后悄悄地换了好看的盘子来盛装。
　　义工将粥分到小碗里，依次分发给客人，其余的菜品随意取用。
　　这样的早餐其实有点油腻了，但对偶尔才来体验风土人情的外地人来说确是恰恰好，并不是每天早上都这么奢侈。
　　闻奈安安稳稳地坐着，抬眸看向了同样安静的宋卿，眉心微蹙，问：“宋小姐，你不吃饭吗？”
　　宋卿熬了夜，是没胃口吃饭的，肚子也早被两杯咖啡填满了，说：“没胃口，闻小姐也不去吗？”
　　“我没有吃早餐的习惯。”闻奈解释道。
　　宋卿抿了抿唇，没多说什么，低头摆弄手机。
　　马上快八点了，她下楼的时候就通过了虞总司机添加好友的请求，对方刚刚才发了位置，距离客栈还有十几公里的距离，很显然是要迟到的。
　　宋卿再一次对这次的项目合作产生了厌烦的情绪。
　　不过在工作中，放纵情绪才是最不理智的行为，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才是宋卿的工作态度，她算了下这个季度的奖金，足以抚慰心里的不快了。
　　她本来就打算等司机和徐文渊用完早餐再走，所以还有点耐心来等迟到的甲方金主。
　　此时刮起了一阵风，玉兰花瓣摇摇欲坠，清晨的风裹挟着凉意，似乎是要往人骨头里渗。
　　宋卿理了理冲锋衣的领子，衣服硬朗的线条衬得她眉眼清俊，弱化了柔和的女性特质，简而言之就是一个字——“帅”。
　　人对美好的事物都是趋之若鹜的，更别提这里还坐着个不相上下的闻奈，所以总有些若有若无的视线扫过来。
　　就是在这种引人注目的时候，闻奈忽然伸出了手，指尖覆上宋卿的额头，蜻蜓点水般地轻抚了下。
　　“闻奈小姐？”宋卿微微一愣。
　　她余光中瞥见隔壁桌的情侣在朝这边望，女孩子眼睛亮晶晶的，揪着女朋友的耳朵在窃窃私语，言语间好像很激动，另一个女生很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好像是把她们错认成同道中人了，换句话说，女孩子的姬达响了，并且十分准确。
　　宋卿刚升高中的时候非常叛逆，为了验证自己的性取向，短暂的和同桌谈了一个月恋爱，实际上见面的时候很少。
　　然后她一直寡到现在。
　　“宋小姐。”闻奈指节叩了叩桌面，眉心微微蹙着，好像对她走神这件事很不满意。
　　她们误会了。
　　宋卿在心里慢慢说道，根本没察觉到自己突然很在乎别人的想法，这已经是即将沦陷的征兆。
　　闻奈扬唇，语气波澜不惊，“你头发上刚才落了片花瓣。”她摊开手来，那片白色的玉兰花瓣被蹂躏出了浆液，湿漉漉的浸染了女人的指尖。
　　闻奈的手长得很好看，骨肉匀称，很适合——
　　什么？宋卿猛然回神，咬破了舌尖，疼得轻轻“嘶”了声，脸上一臊，自我反省。
　　“怎么了？”闻奈立刻问她。
　　宋卿摇摇头，说：“咬着了。”
　　闻奈眼神暗了暗，很自然地说了句“小心一点”，对方很顺畅地应下了，谁也没察觉到这中间的亲昵。
　　等到宋卿反应过来的时候，闻奈显然已经忽略这一段对话了。
　　闻奈淡淡道：“宋小姐，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她说这话的时候，阖上了书本，脸枕着手臂，“你紧张的时候很喜欢叫我全名。”
　　宋卿顿时磕巴了一下，说：“是吗？闻奈小姐。”
　　宋卿：“......”
　　闻奈一副你看吧的表情，唇角微微扬起，眼睛里的光忽明忽灭，看着宋卿呆愣愣的模样，低低笑出了声，眼角逼出了一点点晶莹。
　　宋卿手指都要让自己抠破了。
　　又过了一两分钟，闻奈笑够了，收敛表情，因为刚刚笑过，声线是愉悦的，调子微微往上扬，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你耳朵又红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宋小姐。”
　　这三个字她说得十分认真，字正腔圆，情意缱倦。
　　宋卿心口一窒，挪开视线不太想搭理她。
　　闻奈等她缓了一会儿，说了句令宋卿天崩地裂的话，“宋小姐，这次是我在想你。”
　　宋卿冷脸没绷住，轻轻打了个哆嗦，眨了眨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懊恼。
　　闻奈嘴角噙笑，强调道：“对，我想你。”
　　宋卿默不作声，想的是：她幸好没说更过分的话。


第10章 
　　“我想你”三个字就不逾矩了吗？
　　宋卿垂眸，视线凝聚在杯中浅影上，摇曳的玉兰花烂漫，女人的行为无关痛痒，却一点点吞噬掉她摇摆不定的心思。
　　宋卿今年二十七，家里催着相亲，她嫌烦全给拒绝了，结果自然而然就是无休无止的唠叨，她每天加完班精疲力竭地回到家，力气给抽得一干二净，指尖儿都懒得动一下，哪还有应付家里人的心思。
　　往家的电话也很难拨出去一个，每次宋卿都要给自己做十几分钟心理建设，她渴求一点自由，换来的却是父母震怒的反应。
　　谁的翅膀硬了？
　　我呀，宋卿每次都付之一笑，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只敢在心里默念两遍。
　　传统家庭的威压下，她自然更不敢暴露自己对男人没兴趣这种危险信号，她想要给平淡的生活加点涟漪，却苦于恋爱的禁锢，那种不自由的窒息感令她望而却步，甚至与心生厌恶。
　　这些年她一直单着，没什么大不了的，挺快乐的。
　　闻奈的一颦一笑都戳中宋卿的审美，懒散，漫不经心，甚至是消遣别人时候戏谑的笑，都是宋卿羡慕的模样。
　　人生明媚，才会顺理成章成为一个温柔的人。
　　宋卿自然而然地把闻奈归类为来古城追求浪漫的人，玩世不恭的文艺青年罢了，诚然，她被女人的外表所吸引，但也仅仅只是吸引，还达不到打破原则的高度。
　　截至目前为止，宋卿的人生信条还是：单身狗一辈子，养老院住到死。
　　闻奈看见她晦涩不明的目光，心里一紧，问：“宋小姐，你在看什么？”
　　“看花，看你。”宋卿张口就来，语气略显轻浮。
　　其实她刚才在房间里的时候，视线透过交错纵横的光影，看清楚了树底下的那个人，旁的人都在吵闹，她背影有几分清薄，唇角漾着浅笑，宋卿不觉得人比花娇，只想到一个词——孑然一身。
　　闻奈看起来是个有故事的人，但宋卿这里从不缺故事。
　　换句话说，她们彼此之间相互试探，瞧着暧昧不明，实际上缺少了一份情感的羁绊，宋卿是因公出差，工作任务很重，她不想再横生枝节。
　　她想找个合适的机会拒绝了。
　　闻奈很明显感觉到了对方兴致缺缺，眉眼沉下来，她都还没来得及把自己这份图谋不轨的心思表露出来，两人之间就仿佛横亘了一道跨越不了的鸿沟。
　　她没有准备放弃，倒是宋卿这幅清冷矜贵的模样，更让她觉得兴味盎然。
　　把人撩拨得太狠了容易适得其反。
　　闻奈垂眸无声。
　　宋卿兀自等了一会儿，没听到想要的答案，但究竟想要什么响应，她自己其实也没弄明白。
　　总不该是这么沉默的。
　　宋卿端起杯子，低头轻抿了一口，抬眸瞥见闻奈在低头摆弄手机，葱白的指尖落在屏幕上敲敲点点，眉眼如画，赏心悦目。
　　这多冒昧啊，一边说着想你，一边和旁人言笑晏晏。
　　虽然萍水相逢的喜欢很廉价，但不代表宋卿愿意做被抛弃的鱼。
　　她的唇线一下绷紧，片刻后，冷声道：“徐文渊。”
　　“在！”徐文渊刚吸溜完一碗粥，顺手拾了一袋小笼包跑过来，朗声说：“组长，我在！”
　　“吃完了吗？”宋卿站起身来，颀长的影子恰好遮住闻奈，平添了几分压迫感。
　　“吃好了。”徐文渊早早地就把包背上了，又给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的司机打电话，铃儿响了两三声对面就挂了，司机就站在门口挥手。
　　徐文渊瞧见了，就问：“组长，走了吗？”
　　宋卿收回目光，淡淡地“嗯”了声，抬步走了出去，路过的时候瞥见那人在玩消消乐，好响亮的一声“unbelievable”。
　　她脚步微顿，卷起一阵更凛冽的风。
　　跨过民宿大门的门坎，宋卿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茂盛的玉兰树下空空如也，早不见了女人的踪影。
　　她有些烦，觉得自己自作多情过了头。
　　这时，一辆山地越野车从转弯处漂移过来，轮胎在青石砖上腾挪，擦出黑色印子，腾起呛人烟灰，副驾驶的人开了车门，先下来一把黑伞。
　　徐文渊连忙迎上去，帮忙把着车门，一声“虞总”卡在喉咙不上不下。
　　来人不是他熟悉的金主爸爸，而是个陌生女人，扎着高马尾，穿着包臀裙，职业化的女性打扮。
　　八点一刻，对方迟到了十五分钟，擅自更改接应的人，并且未曾提前告知。
　　每一条都精准地踩在了宋卿的雷点，就算她做实习生那几年，也没碰见这么爱摆谱的业主。
　　但甲方终归是甲方。
　　宋卿气场一下冷了，抑着脾气问：“虞总呢？”
　　女人撑着伞走过来，站在她面前，轻声说：“非常抱歉宋总，我们虞总今早临时有事，今天的现场踏勘由我来带您，我姓周，是虞总的秘书，您可以叫我小周的。”
　　她声音软软糯糯的，像轻柔的吴侬软语，声线带着轻微的颤意，一直低头攥着手机，很怕生的样子。
　　新背的词儿，很紧张。
　　宋卿见过新入职场的人，就是没见过这么崭新的。
　　而且走近了才发现，小姑娘个子也不高，刚刚好能挨着宋卿的肩膀，感觉说话声音大点儿都能被吓着。
　　上山还穿着职业装，估计刚进公司就被安排出差了，毕竟人微言轻身不由己。
　　宋卿向来不喜欢去苛责新人，默了片刻，说：“周秘书，知道项目具体地点吗？”
　　周秘书点点头，说：“宋总放心，我有坐标的。”
　　也仅仅只是坐标而已，说明以前并未亲临现场，不熟悉地形，这样的话，会浪费更多的时间。
　　上山的gps并不是非常准确，不同的软件会有几米的误差，而这区区几米的误差折射到怪石嶙峋的苍南山，便有可能是翻山越岭的距离。
　　宋卿的表情不是很好看，但还是礼貌地说：“周秘书吃饭了吗？”
　　周秘书摇头又点头，说：“没关系的宋总，可以立刻出发。”
　　宋卿看了眼徐文渊，后者会意，立刻说：“周秘书，山路崎岖，不吃饭很容易晕车的，这样，我去隔壁副食店买两个面包有备无患，我这儿还有晕车药，垫垫肚子再吃。”
　　徐文渊说完就去了副食店。
　　虞水生的司机小王和谢师傅寒暄了两三句，基本定了出发的路线，又跑过来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递过来，说：“宋总，虞总让我帮忙道个歉。”
　　一个电话的事情，哪儿用得着带话。
　　宋卿明白虞水生的意思，只能接过这支烟，打火机啪嗒一声窜出火星子，司机伸手拢了一团火，宋卿指节夹着烟，凑近点燃了。
　　她没抽，单手背在身后。
　　周秘书等司机走了之后，才慢吞吞地说了声“谢谢”。
　　而这一切，全部落入闻奈的眼里，她就看见，路边停了两辆车，一个娇俏的女人撑着把黑伞走出来，柔柔地对宋卿说了句“谢谢”。
　　因为要出野外的缘故，宋卿穿了件黑冲锋衣，领口的兜里别了支笔，踏了双靴子，指腹摩挲着烟，缭绕的烟雾散在眉眼，缥缈得不真实。
　　她身子微倾，很认真地在聆听。
　　闻奈笑了笑，两个人怎么瞧怎么登对呢。
　　“宋小姐。”闻奈忍不住打断她们。
　　周秘书小口小口吃着面包，正笑着，“宋总，我紫外线过敏，所以打了伞。”不过，后者很明显失了神。
　　宋卿愣了下，回头看见了闻奈，于是低声说：“周秘书，失陪。”
　　她缓步迈上石阶，边走边捻灭了烟，抬眸，“闻奈小姐。”
　　闻奈手指碰了碰她的脸，顺势压下了耳际的碎发，笑着说：“你又叫我全名。”
　　她笑着，语调轻扬，娇娇软软的，像撒娇。
　　这个认知让宋卿微微怔了一下，“你说我紧张才叫你全名，我不得纠正一下吗？”微顿，抿唇，“闻奈小姐。”
　　周遭格外安静，闻奈不经意间瞥了眼散落在地上的烟灰，问：“抽烟？”
　　宋卿摇摇头，“工作需要。”
　　闻奈没说抽烟伤身这一类无关痛痒的话，因为——宋卿不在意，不会听。
　　她今早从无名酒馆回民宿就已经七点了，为了等着见一面宋卿，一直没回房间休息，乏困极了，眼睛下面覆着一层青，调子懒懒散散的。
　　她说：“我来送送你。”
　　她的语气醉人，宋卿恍惚在饮酒，勾了勾唇，“去睡觉。”她有想着拒绝好意，但一点儿都不严肃。
　　“不喜欢？”闻奈卸了点力气，轻轻靠着她手臂，“嗯？”
　　宋卿失笑，“差强人意。”
　　闻奈把问题抛回去，“那你想怎么样？”
　　宋卿盯着她深邃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掐住指腹，说：“闻奈，我们不合适。”
　　闻奈偏头，安安静静地打量她，“宋小姐，以退为进这招好像不适合你。”她在解释早上喝咖啡的时候为什么不搭理宋卿。
　　宋卿抿了抿唇，笑她“幼稚”。
　　“差点就把你吓跑了。”闻奈浅笑道。
　　那边，周秘书吃完了面包，就着水咽了晕车药，两个司机都过来说可以出发了，宋卿颔首说了声“好”，又抬眸道：“闻奈小姐，再见。”
　　她刚下一个台阶，衣摆被一双柔弱无骨的手给拽住，闻奈说：“宋小姐言而无信。”
　　宋卿皱了皱眉，转过身，“我怎么了？”
　　闻奈的眼睛润润的，像含着光，“你忘了告诉我你的名字。”
　　“你自己说的，我没答应。”宋卿不敢去看那双令她心悸的眸子，去拂抓她衣服的手。
　　“你默认了。”闻奈也下了台阶，与她一般高，她刚才抿了唇，唇瓣上是润泽的水色。
　　宋卿喉咙渐渐痒起来，撇开目光，淡淡道：“宋卿。”
　　“卿卿。”
　　“嗯。”实在是太亲密，宋卿却很喜欢听。
　　“我们试一试？”闻奈把额头抵着她肩膀，笑意轻轻颤着，震到了某人心底。
　　宋卿艰涩道：“我们不合适。”
　　闻奈去牵她的手，放在掌心揉捏，“试一试。”
　　“好不好？嗯？”


第11章 
　　两辆车顺着蜿蜒的河道往山里疾驶，还没钻进树林前阳光尚且炙热，等待一行人入了腹地，彻骨的寒冷往衣领里渗，路边的积水潭也呈现出幽深的绿。
　　山路十八弯，晕车药也不是特别抵用，徐文渊和周秘书唇色惨白，下车的时候两人相互颔首也算是打过招呼了。
　　反观宋卿，她在车里补了一觉，一副神清气闲的模样，瓷白的皮肤洒着树枝丫透下来的光，冷静得像一尊石膏雕像。
　　每次休息间隙，两名司机就会凑一起，点支烟提神醒脑。
　　车门敞开着，有股淡淡的闷油味儿，搅和着野花馥郁的香气，酝成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儿，晕车的人更受不了，跟着蹲路边嗅二手烟。
　　周秘书拧了瓶矿泉水小口喝着，望向太阳底下站着的宋卿，目光里有羡慕，问：“宋总不难受吗？”
　　徐文渊挨着她悄咪咪说：“组长去日喀则都不怕的。”谢师傅在一旁吹得神乎其神，显得宋卿在出差这件事上格外厉害。
　　如果真要宋卿来说，那就是：习惯就好，多吐几次就免疫了。
　　于是周秘书的眼神从羡慕转变成了钦佩，偏头说：“你们可真辛苦。”她原以为每日朝九晚五坐班就很累了，殊不知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不辛苦，命苦。”徐文渊轻叹道。
　　“徐文渊。”宋清低低地叫了他一声，好似懒得抬眼，一直垂眸盯着手机屏幕。
　　徐文渊没察觉出她言语间的冷意，嬉皮笑脸地和周秘书道了声“忙去了”，就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
　　周秘书瞟了眼身材颀长的宋卿，紧接着说：“一起。”树林阴翳，她也就没回车上取伞。
　　她们拿着政府开的通行证，走的是封管的废弃旧道，移动通信塔早就撤走了，山里信号变得时有时无。
　　宋卿心情不好，并不是因为苍南山环境的顽劣，而是源于闻奈的推诚不饰。
　　还在民宿门口纠缠的时候，闻奈一句“试一试”让宋卿失了主张，一句近乎在撒娇的“好不好”直接让她落荒而逃。
　　“我想考虑一下。”她如此回答，微蹙的眉头却是明显的推拒之意。
　　但女人像是餍足的猫咪，神情自若地收起了爪子，替她理了理衣领的褶皱，轻声说：“别让我等太久。”
　　可闻奈的言行举止却直接越过了“等”这个字。
　　正午时分，闻奈发了条消息过来：【睡醒了，你饿不饿？】她还发了张图片过来，下载速度非常慢，宋卿下车找了几处信号，才勉强快了几kb。
　　宋卿淡淡地瞥了眼消息，不过实在是等照片等得无聊，被迫将标点符号都背了下来。
　　过了两三分钟，照片终于加载出来了，是那只早上在花房捣乱的柴犬，宋卿微微一怔，好像是叫小八嘎来着。
　　闻奈：【小八饿了，你也要记得吃饭。】
　　宋卿记得这只狗被关了禁闭，民宿老板还恶狠狠地威胁它，要等到第二天一早才有饭吃，但照片里的小八嘎正在疯狂炫饭，毛茸茸的头顶放着一只手。
　　宋卿回忆起临走的时候，闻奈替自己整理衣领，微凉的指腹不小心碰到了温热的脖颈，肌肤润如冷玉，凉意丝丝入扣。
　　她指尖不小心颤了一下，点开了闻奈的空白头像。
　　她就好像踽踽独行的侠客，世界里突然闯进来一个嘘寒问暖的人，心里顿感温暖的同时却更加局促不安。
　　宋卿受不了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关怀，简单的回答了一个“好”字，但信号转来转去，最后在这条聊天框前面缀上了个红色感叹号。
　　算了，她其实没多看重情感需求。
　　闻奈：【卿卿，你耳朵是不是又红了？】
　　这句话看似在询问她，实际上语气十分笃定，是一种恶趣味的捉弄，在宋卿的理解里，闻奈恶劣又婉转地在说——“有人在想你。”
　　而这个你，不言而喻。
　　小狗与她，她与小狗，都是女人闲来无事的消遣。
　　宋卿对此理解心有余悸。
　　徐文渊过来的时候，恰好撞见宋卿的冷脸，怔愣片刻，说：“组长，我过来了。”
　　宋卿上下打量他一眼，面沉如水，说：“你的冲锋衣呢？”
　　公司有规定，为了安全起见，出外勤的工程师都需配备专门的防风防水冲锋衣，能有效地降低许多风险，但——
　　“组长，我还没转正啊。”徐文渊十分委屈。
　　冲锋衣和制服都是公司请了专门的裁缝量体裁衣，每套都价值不菲，而实习生是没有这个待遇的。
　　宋卿生起气来不怒自威，是他在分公司总经理那里都没体会过的压迫感。
　　宋卿其实是想说，公司不配备冲锋衣，你自己就可以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吗？“生死”的确夸张了些，但危险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去年隔壁测绘院派了三名测绘技术员徒步去山里核实数据，罗盘失灵，气温骤降，本来是半天的行程，三人失联了几天，最终因失温而亡。
　　当时媒体大肆渲染，把不知情的群众往灵异方向引导，因着这次事故，集团设定了安全月，宋卿编了数不清的策划书。
　　不过总归是她带出来的实习生，宋卿敛了敛眸子，说：“下不为例。”她脱了自己的冲锋衣扔给他，去车里翻了自己的外套穿上。
　　徐文渊受宠若惊地接过来，眼睛忽然湿润无比，扭捏地叫了句“组长”。
　　“别还我了，我有洁癖。”宋卿毫不留情道，微顿，又补充道：“公司每年都发，我那儿还有。”
　　宋卿当时选款的时候就选的男款，只因为女款是玫粉色的，丑得无与伦比，男款的冲锋衣是均码，就算是肩宽的徐文渊穿着也是绰绰有余。
　　只是这件衣服推来让去，最后披在了最为单薄的周秘书身上。
　　苍南山是旅游圣地，她们走的又是废弃的景观大道，自然不会有什么危险，宋卿只是想借此给下属长个记性，所以最终对于衣服的归属，她没什么特别大的意见。
　　也幸好这件衣服她今早刚换上。
　　周秘书十分局促地捏紧了袖边，抬头感激道：“宋总。”
　　宋卿摆手，仰头喝了口水，稍晚些，从后备箱里取出六个空矿泉水瓶子，撕了标签，说：“徐文渊，下去采水样。”
　　徐文渊“哦”一声，搓搓小手，眼里冒着兴奋的光。
　　头一回出差，能不激动吗？
　　矿泉水瓶子用一个简陋的塑料袋装着，他单手提着袋子，另只手撑着土堆的边缘顺下去，挨着碧绿的水潭蹲下，刚拧开盖子就听见一道清冷的声音。
　　“谁教你这样取样的？”
　　宋卿的声音与平时别无二样，但徐文渊却听出了一丝丝寒意，忍不住抬眼去看，组长顶着光，头顶晕开光圈，威严得像十八罗汉。
　　真服了，他被自己精彩的脑洞所折服，一时不察噗嗤笑出了声。
　　宋卿脸色自然更沉了，掌心握住手机，沁出薄薄的汗。
　　闻奈：【[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女人时不时地要来刷一下存在感，宋卿好奇心作祟，不想去点那个红包，又想知道闻奈到底往里面塞了多少钱。
　　于是徐文渊就看见了一个眉头紧蹙的组长，手一抖，差点将瓶盖给扔掉了，挠头说：“组长，采样是将瓶子浸润三次，然后灌满水，不留一点空气。”
　　宋卿闻言冷笑：“答案倒是挺标准的。”
　　手机上一条系统提示十分醒目——“你领取了闻奈的红包”。
　　两百，红包顶额了，真大方，宋卿每天出差补助也是两百。
　　闻奈：【卿卿。】
　　宋卿：【嗯。】
　　宋卿熄了屏幕，手机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贴着肌肤滑进裤兜里，后壳金属板微微发烫，让人想忽视都难。
　　小土堆和河堤高差大概在三米左右，宋卿屈膝跳下去，周秘书在岸上低低地说了声“小心”。
　　“组长。”徐文渊讪讪道。
　　宋卿弯腰拾起塑料袋，说：“李导应该没教过你在积水潭里采样。”
　　徐文渊心里“哦豁”了一声。
　　李导也是宋卿的研究生导师，从学校的关系来说，她和徐文渊算是同门师姐弟，所以在工作方面她会格外关照些。
　　宋卿往河岸边走，回头提醒那个神色恹恹的师弟，冷声说：“又愣住了？”
　　徐文渊连忙跟上去，嗫嚅道：“组长，我不知道是调查河道。”
　　宋卿气笑了，说：“那我们今天是在旅游吗？”
　　周秘书心想：虞总太过分了，宋总今天明显是因为他失约的事情心情不好。
　　“徐文渊，李导昨晚还问我你的工作表现。”
　　“小七，你妈妈让我催你相亲。”
　　老板正在洗碗，戴着胶皮手套，甩了小八一脸水珠，皱眉道：“闻奈，烦不烦，你又不是我妈。”
　　闻奈背着个登山包，转头笑他，“我可生不出这么大儿子。”
　　小八嘎汪汪汪地叫，是想吃客人吃剩的肉包子。
　　老板口头抱怨道：“老寡王，你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闻奈淡淡一笑，“不劳你操心，心有所属。”
　　老板愣了愣，皱眉道：“玩玩可以，别太认真了。”
　　闻奈反问：“那不然呢？”


第12章 
　　宋卿接着闻奈电话的时候恰好是下午四点。
　　她们彼此之间没有交换电话号码，所以宋卿以为陌生来电是工作上的往来，用词十分礼貌客气。
　　闻奈想听宋卿的声音，这通电话也不算心血来潮，只是听见那道清冽的声音说了句你好，忍不住轻笑。
　　宋卿皱了皱眉，把手机拿开了些，确认那串数字是没见过的，才压低了声音，说：“闻奈小姐。”
　　闻奈轻轻地“嗯”一声，便没往下讲了，好像主动的不是她。
　　宋卿莫名其妙地愣了下，中间的沉默大概横亘了有半分钟之久，问：“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小七告诉我的。”闻奈毫不犹豫把民宿老板卖了，又说：“卿卿，忙完了吗？”
　　宋卿在登记入住的时候确实有填写电话号码这项信息。
　　这时，徐文渊从一处极狭的石梯缝里挤出来，掌心被塑料袋提手勒得泛红，远远地喊了句“组长”，宋卿捂着手机，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安排他去给水样做遮光处理。
　　苍南山腹地有处天然瀑布，清澈凛冽的水流从百丈高的石崖上荡下来，耳畔都是叮叮咚咚的响声。
　　折返的路不长，宋卿故意走了很久，贴着手机的指腹在微微发烫。
　　这期间，闻奈一直没有挂电话。
　　环境安静又熙攘，宋卿躲在离车也很远的一棵树下，说：“我忙完了。”
　　“嗯。”闻奈在爬山，气息不稳，隔着嘈杂的电流，只能把长句子摘成断断续续的短词，“你吃午饭了吗？”
　　她们的关系并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变化，但闻奈又自然而然地在行使某项权利，这种闲谈似的关怀亲密得过分。
　　宋卿抬眸看了眼车，几人都沉浸在工作状态，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指尖勾了勾垂落的发丝，掩藏住耳尖染上的绯红，她抿唇回了一句非常简短的“吃了”。
　　她还没发觉，拒绝的想法在此刻演变成了欲拒还迎的姿态。
　　话题应运而生，闻奈紧接着问：“卿卿吃的什么？”
　　廖无人烟的山里还能有什么，无非就是面包饼干这类的快餐。
　　经过几夜雨水的袭击，树枝上的嫩叶舒展了，宋卿下意识摘了两片，放在指尖轻碾，笑了下，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兴师问罪。”闻奈停下来休息，微微喘着气，笑得散漫，“你怎么不收红包？”
　　宋卿好奇心作祟，收了一个，没去搭理刷屏的红包雨，她把收到的钱塞回红包发过去，可惜对方装作没瞧见。
　　宋卿沉声道：“闻奈小姐，我们不熟。”
　　闻奈笑容又浅了一点点，任性地说：“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往回拿的。”
　　宋卿还没反应过来，手机因为连了车载wifi，支付宝立刻提醒收到一笔钱，她愣了愣，点开去瞧，是笔五位数的转账，对方通过手机号搜索，头像十分好辨认，就是闻奈。
　　宋卿又反手给她转回去。
　　两个人无聊地转来转去，聊天框里很快就被刷了几页转账记录，这场幼稚游戏直到周秘书过来才宣布结束。
　　周秘书径自抬起手捋了下头发，轻声道：“宋总，我们可以走了。”
　　宋卿指尖微顿，把支付宝里的闻奈拉黑，然后说：“好的。”她刚才戴了耳机，又一直沉默不语，是以周秘书没发现她在打电话。
　　周秘书礼貌地笑笑，宋卿落了三两步的距离。
　　闻奈言笑晏晏：“宋总。”
　　宋卿蹙了蹙眉，压着嗓音叫了声“闻奈”。
　　徐文渊远远地招手，笑容灿烂，说：“谢师傅刚弄好的车载wifi，确实比手机信号好太多了。”他刚和女朋友报备完行程，接受了两个隔空吻。
　　谢师傅眯着眼睛笑笑。
　　通话一直保持着，双方都没有先挂的意思。
　　徐文渊晕车有点严重，宋卿把人安排在了副驾驶，垂眸拨弄手机的时候，侧窗倏地“笃笃”响了响。
　　宋卿反扣住手机，降下车窗，仰脸道：“周秘书，不走吗？”
　　周秘书微微弓着腰，略微局促道：“宋总，真的直接折返吗？虞总给我的坐标还包括前面的矿场。”
　　原计划是还要往里面行驶一段路，山顶残留着十年前的废弃矿山，类似于采矿场拣选场这样功能性的区域都被夷为平地，随着时间的推迟长满了杂草，但还剩两个随时可能坍塌的矿洞，当年损失了几名工人，这也是这条景观大道废弃的原因。
　　苍南山近几年被划为旅游名胜地，对于工业污染有着严格的控制。
　　虞水生不仅想要矿场重启，甚至还想要扩大规模，宋卿隐隐听到了点风声，有意无意地想要拒绝这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宋卿点点头，“是，不往里面了，动植物保护区域，晚上不太安全。”
　　周秘书不太懂专业上的问题，她只是一个临时被推出来的倒霉蛋，只能很为难地说：“那好吧宋总。”
　　闻奈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像蹂/躏衣服发出来的噪音，嘈杂的人声也逐渐多了，偶尔会有轻浮的调笑。
　　有人问：“有预约吗？”
　　闻奈“嗯”了声，电话被揣进衣服兜里，声音逐渐远了。
　　阖上车窗，周秘书还没走，站在路边干涸的水沟里打电话，手捂着话筒，半弯着腰，侧脸的红顺着柔软的发丝蔓延到了脖颈。
　　这顿骂估计不轻。
　　宋卿收回目光，指腹擦着耳机，低声说了句：“闻奈小姐，我——”
　　女人轻轻笑了下，先挂了。
　　宋卿失笑，打开车门走出来，清薄的脊背抵着车，伸手敲了敲副驾驶的窗户，懒懒散散地笑了下。
　　徐文渊极少见她这么和蔼，反而更加战战兢兢，又困又饿，打了个不怎么舒坦的呵欠，问：“组长，咋了？”
　　宋卿抬眼，“徐文渊。”
　　“在！”徐文渊下意识地坐直了，眼睛止不住乱瞟。
　　宋卿拍了下他的肩膀，问：“样品保存几小时最佳？”
　　“六小时。”徐文渊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折射出非常睿智的光，“最好是六小时内送往实验室，否则有些微生物脱离原本水体后死亡，测量出来的数据不够准确。”
　　其实宋卿不需要做微生物指标，实验室那边接收的水体也都超过了这个时间范畴，有些数据填填补补是可以保持在合格范围内的。
　　但实验室既然有这样的要求，宋卿也一般都会严格按照标准来做。
　　“我安排了车从南城过来，今天下午六点抵达苍南，徐文渊你今晚把水样护送回实验室，六小时内可以做到吗？”宋卿一边说着，一边调出了新车司机的微信号推过去。
　　周秘书微微一怔，仓惶地摸了下侧脸。
　　徐文渊面上还是平静不过，但语气中的激动十分明显，“好的，组长，保证完成任务。”
　　宋卿是个遣词造句的好手，“护送”和“送”只差一个字，意思却差之千里，特别适合激励徐文渊这种初出茅庐的单纯大学生。
　　“待会儿谢师傅也坐那俩车回去。”宋卿淡淡道。
　　谢师傅自然全部听她的，而且他自己不用开车，钱还是照拿不误，他抿了口茶叶水，乐乐呵呵地让出了驾驶位。
　　宋卿让徐文渊说这番话是故意的。
　　周秘书挂了电话，犹豫一下，还是问了：“宋总，虞总今晚在风雅集设了宴席，说是提前——”
　　“周秘书。”宋卿打断她，唇角勾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徐文渊刚才的话你可以原封不动的告诉虞总，我们今晚的确要赶回南城。”
　　宋卿不爱听公司八卦，无奈水质实验室有个江湖百晓生。
　　虞水生出钱打点了一些关系，这个项目原本的负责人并不是宋卿，而是分公司的总经理，成本核算价格比较高，只要合同签下来，他就可以捞到不少回扣，但集团中途重新指派了负责人，宋卿不了解其中的弯弯绕绕，回扣这件事自然是要重新谈的。
　　虞水生并不是高层领导，做不到临时反悔，他和宋卿一样都只是负责人而已。
　　周围一下子静下来。
　　周秘书牵了牵唇角，非常公式化的笑容，“好的，宋总，我会如实转告虞总的。”
　　前车司机也算是虞水生安插的眼线，及时下车散了根烟，谢师傅和徐文渊置身事外，一脸懵懂的模样，宋卿只是接过来，忽视了凑过来的火。
　　徐文渊叹了口气，说：“周秘书，我听虞总说你们秘书处人还挺多的。”
　　“欸，不像我，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儿。”
　　这是头一回，宋卿觉得徐文渊懂得点人情世故。
　　宋卿点点头，“周秘书，及时做好反馈。”
　　她只能点到为止。
　　越级汇报是职场上的大忌，周秘书是职场新人自然是小心翼翼，但就是这种软包子的形象最容易遭欺负，只要和上级做好汇报，有些锅就不该她背。
　　今天的倒霉蛋本来不该是她，和虞水生汇报的人也不该是她。
　　周秘书心中一凛，表情逐渐耐人寻味起来。
　　徐文渊和谢师傅坐前车回苍南，临走的时候实在是憋不住问了一句“组长，你待会儿要去哪儿？”
　　天沉了些，路边的树枝往车玻璃上刮，啪嗒啪嗒地节奏明晰。
　　宋卿靠坐在车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天际，说：“今晚有水瓶座流星雨，苍南山的观景平台快预约满了。”
　　她鬼使神差地补了句：“挺漂亮的，我想去看看。”
　　她是临时起意，不是见色起意。


第13章 
　　暮色迟迟，宋卿把车停在新旧景观大道的岔路口，小臂搭在窗沿边，耳畔是草虫复奏的清音，四声杜鹃啼鸣，和遥远的一声蝉叫。
　　她心里还挺乱的。
　　按照出差惯例，她此刻应该在回南城的高速上，剩下两天也用不着去公司，要是实验室不缺人手的话，她会宅家里蹉跎时光。
　　但，临时下决定的时候，宋卿眼前浮现出闻奈眉眼如画的脸，还有那个迟迟未给出的答案。
　　听了一会儿响，宋卿去摸手机看时间，屏幕冷白的光亮起来，映衬得她肌肤瓷白，微耷的眼皮下藏着倦，此时是七点一刻。
　　时间很晚了，肚子也还饿着，车内闷油和皮革的味道拧在一起，诱起胃部一阵痉挛。
　　宋卿轰了一脚油门，引擎巨大的轰鸣声响彻在寂寥的暮色里，吓飞了一群归雁，车头拐了弯，驶进了新修的景观大道，两侧的栏杆上贴着反光条，告示牌上的油漆味儿还没散干净。
　　车载FM传出主播低沉浑厚的嗓音，“各位听众朋友大家好......今晚有百年一遇的水瓶座流星雨，高峰出现在凌晨一点左右.......”
　　路途颠簸，信号时有时无，也不知道谁点了首西班牙语的歌，宋卿听清了一句词，“Cuando me enamoro”。
　　当我坠入爱河。
　　以公济私这件事宋卿以前从未想过，她微微蹙着眉，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山尖覆雪的苍南山，气质是过分的清冷。
　　“小姑娘，里头没位置！”敲车窗的是个戴红袖章的大爷，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手里捏着小红旗比划着。
　　宋卿半听半猜，才明白他是说再往后停车场已经没有空位了。
　　车辆开到半山腰便不能再前行，苍南山新观景平台修缮了两年，开放得极为匆忙，脚底下的路还没来得及硬化，碎石子儿擦过轮毂的声音不绝于耳。
　　后面的车在鸣笛，宋卿抬起手臂，示意大爷带路，停好车时间是八点整。
　　山门口设了简陋的售票亭，旁边立着密密麻麻的长焦炮筒，这儿也算是绝佳的观景点，大多数人的毅力基本到此为止。
　　过卡的人不多，宋卿买了张票，工作人员递票的时候打量了她一眼，可能是见她长得好看又孤身一人，好心提醒道：“那上头冷得勒。”
　　有眼力劲儿的商贩迅速拢上来推销，“棉大衣只要二十，大姨不收你押金的。”
　　宋卿本来不觉得冷，被挤在正中间，后颈出了层薄薄的汗，山间略带湿气的风拂过来，便觉得寒意渗骨。
　　借着山道两侧的地灯，宋卿看见大姨递过来一件棉大衣，领口泛起一阵油光，厚厚的污渍与军绿色的棉线融为一体，她身子一僵，不动声色地拒绝了。
　　挤出推销的漩涡，宋卿站在松柏树下吹风，又百无聊赖地往上爬了一段距离，想了想，主动拨了电话。
　　闻奈没让她等很久，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卿卿，怎么了？”
　　宋卿抿了抿唇，抬步往石阶上走，淡声道：“按错了。”
　　闻奈不由笑了声，那股颤意被电流拧成一根针，再轻轻地刺向宋卿的耳膜，她好像不去看那双眼睛，也能体会到熟悉的温度。
　　闻奈周围很安静，有一点呼呼的风声，“那你原本要打给谁？”
　　宋卿眉目清俊，笑意晕开的时候，明艳逼退了清冷，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矛盾地融合在一起，是撩人的风情，“没谁。”
　　闻奈从她微微上扬的语调里听出了刻意，说：“你好小气。”她猜宋卿大概是在报复，从下午的对垒里扳回一城。
　　宋卿掌心的姿势变了，从托着变成了紧握，呼吸的节奏起伏有序。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话题山南水北，大多时候都是闻奈在问，宋卿淡淡地“嗯”两声便作响应了，相处模式熟稔得像十几年的至交好友。
　　也不是宋卿故意装作高冷，实则是山路陡峭，没有多余的心思。
　　其实直到买票的时候，她还是犹豫不定的，只有听着闻奈的声音，才会一次又一次地肯定自己的想法。
　　闻奈困顿，声线慵懒随性，问：“你的小跟班呢？”
　　宋卿指尖被震得微微发麻，清了清嗓子，如实说：“回南城了。”
　　“那你呢？”闻奈的困意被一扫而空，单薄的蝴蝶骨贴着石栏杆，磕出了丝丝的痛感。
　　“我还没。”宋卿模棱两可道。
　　闻奈几乎是条件反射道：“没什么？”话音刚落，便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拉了一个很长的调子。
　　宋卿耳廓微微发热，手机离远了些，认真说：“闻奈，我还没走。”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响起了闻奈的声音，“想好了？”
　　宋卿愣了下，喉咙微微往下咽，温温吞吞地应了声。
　　闻奈得偿所愿，轻轻地笑，问：“你现在在哪儿？”话里话外藏着迫不及待要宣泄的感情。
　　宋卿呼吸微滞，抬眸看了眼仿佛近在咫尺的山门，撒了个谎，说：“在民宿。”
　　俗语说望山跑死马，宋卿不知道在流星雨的峰值前能否抵达观景平台，也不确定闻奈究竟在不在那儿，一切仿佛听天由命，实际上是给自己找了个荒唐的理由。
　　把情和欲揉成不可名状的纸屑，投掷进天命既定的纸篓里，如果闻奈出现在苍南山，那宋卿的答案便是顺理成章的。
　　如果捞了空，宋卿明天就会折返南城，开始处理工作上的琐事。
　　做不了的决定就交给命运的骰子。
　　闻奈极妥帖地换了个话题，说：“你也是南城人。”
　　她用的是“也”，并且语气十分笃定，宋卿勾了勾唇角，说：“老板给你看过我的身份证。”
　　闻奈摇了摇头，说：“那倒不是。”她才是名副其实的老板，对住客的登记信息自然是了然于心的。
　　山门上金色描边的大字“苍南山”逐渐明晰起来，宋卿心底有股淡淡的躁郁，多找些旁的话来转移注意力，“闻奈小姐，这算不算侵犯隐私？”
　　闻奈笑了笑，吐字懒散道：“宋警官，你是想要来抓我吗？”
　　宋卿倏地措手不及起来，明明是戏谑的语气，她脑子里浮现出一副荒诞的场景，手铐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冷光，纤细白皙的手指勾着铁链，女人居高临下笑得浮浪。
　　“卿卿？”闻奈久久等不到回答，微微蹙起了眉。
　　“嗯。”宋卿嗓音有点暗哑，单音节挑不出错处，“我在。”
　　闻奈又闲聊了三两句，宋卿回应得心不在焉，于是她便顺势说：“时间不早了，要不要休息？”
　　此刻是十二点半，满打满算爬了四个半小时，宋卿小腿已经开始泛酸，她难以想象从山脚就开始徒步的人有多狠。
　　她抬头能看见巍峨山门，心思已不在电话里，便说：“好。”
　　闻奈平静道：“晚安。”
　　“晚安。”宋卿礼貌地道了声，抢着挂断了电话，身边的人立刻迎上来，说：“小姐姐，租帐篷吗？”
　　观景平台海拔两千多米，从售票厅爬上来也很费力气，倘若要体验全程的话，大概需要八九个小时才能登顶。
　　登顶也只是游客之间的调侃，山门距离山顶还有段距离，但往上已经没有栈道了，所有游客都歇息在露营地，旁边的小哥儿裹着棉大衣一个劲儿地问她需不需要服务。
　　淡季没多少人，宋卿的目光散落在五颜六色的帐篷顶上，被缠得狠了，冷声拒绝道：“谢谢，不需要。”
　　小哥儿举着牌子无端地打了个冷颤，回过神来，人已经走远了。
　　那大姨说得没错，观景平台的风的确很大，不是半山腰那种夹杂着暑气的凉风可比的，松柏上缀着白霜，水潭上凝了薄冰，风里裹挟着山顶一泄如注的清冽雪气。
　　宋卿倚在一处背风的崖石后面，目光松散地扫视着每一张脸庞，试图从中寻找着那抹温柔的笑。
　　可惜里面没有闻奈。
　　还是失望更多一些，宋卿心乱如麻，抿了抿唇，指尖绷得很紧，紧到泛出点失血的苍白。
　　来此处拍流星的人装备都是很齐全的，显得衣着单薄的宋卿十分扎眼，时不时有人露出好奇的目光。
　　这个点儿往后大概也没游客了，小哥儿认定宋卿是潜在客户，接了杯热滚滚的水走过来，距离愈近，热气愈浅。
　　等到宋卿握着纸杯的时候，水已经完全温了，入口还有丝丝凉意。
　　小哥儿殷勤地说：“小姐姐，不租帐篷睡袋要不要？棉大衣也很划算的，只要五十。”
　　售票厅还只要二十。
　　宋卿摇了摇头，打算立刻原路返回。
　　这时，一只手突然横过来，手腕上露出小叶紫檀的珠串，那颗刻珠上雕着晦涩难懂的梵文。
　　“谢谢，她不需要。”这次是闻奈替她回答的。
　　宋卿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喜色。
　　小哥儿也不恼，在山上呆一晚上，总能赚着钱，便说：“我这里卖热水、瓜子和面包，东西很全的。”他说着去招呼其他人。
　　于是这处安静得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闻奈笑了声，“骗我？”
　　宋卿被她逼近角落里，不自在地挪了挪步子，垂眸说：“不是。”
　　“那是什么？心有灵犀？”闻奈凑近了些，踮脚搂住她的脖子，碰了下鼻尖儿。
　　黑暗里，宋卿没有拒绝，任由女人微微干燥的唇瓣吻了上来，身体诚实地随着节奏沉沦。
　　她心想：不是心有灵犀，是命中注定。
　　宋卿想起来今晚的车载广播，Cuando Me Enamoro的下一句是Doy toda mi vida。
　　当我坠入爱河，就是一生一世的爱。


第14章 
　　和只认识了三天的女人接吻，是宋卿二十七年来做过最离经叛道的事情，如果她再年轻几岁，可能会将之称为一见钟情。
　　但如今，她只当做是场势均力敌的纠缠。
　　所以，宋卿很不愿意承认，这是自己的初吻，似乎可以预见坦然的结果是落入下风，逐渐在情欲的缠斗里失去控制。
　　女人的唇瓣很软，轻轻贴着宋卿的唇角，剐蹭出轻微的痒意。
　　几乎在湿润触碰的剎那，宋卿明白了无师自通这个词的含义，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搂住闻奈盈盈一握的腰肢，微凉的指腹按压在突出的脊骨，顺着每一次的唇齿纠缠往上摩挲。
　　尽管她装得十分熟练，但那种无意识透露出的小心翼翼才最让人心悸。
　　闻奈单手捏着宋卿的后颈，另只手擦过单薄的蝴蝶骨，在黑暗中往下探寻归属，同样的动作在她的演绎下便是惊心动魄的风情。
　　她微微使了点力气，提了下后颈的软肉，好似在满足逗弄野猫的趣。
　　而宋卿却是感觉一股激颤的电流游走过四肢百骸，此刻抵达欲望的峰值，退却后便是心余力绌，舌尖退出一点，微微喘着气，在休息的间隙似乎听到了揶揄的调笑。
　　她轻哼一声，心里发了狠，亲吻的动作却是软绵绵的。
　　闻奈退而求其次捏了下她紧绷的小臂，指尖划过微颤的手指，轻轻覆上去，笑着问：“卿卿，喜欢我吗？”
　　宋卿比她高一点，微仰着脸，面无表情，是一种很空洞的怔愣。
　　“不喜欢。”她嗓音沙哑，背风的崖石，石隙长了株迎风而立的松柏，于凛冽的霜寒中影影绰绰，昏昏沉沉地遮盖住月色的清辉。
　　“你这样说，我还挺难过的。”闻奈额头抵着她的肩，濡湿的唇瓣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去贴她的锁骨，语气里没多少挫败之意，倒是兴味盎然得很。
　　宋卿贴在她后背的手极有分寸地停住，等呼吸平复些，才波澜不惊道：“我觉得你挺开心的。”
　　“是吗？”闻奈微微抬眸，去探索那双眼里的晦涩，她抿了抿唇，伸手去摸宋卿眼尾的红，另只手藏在宽大的衣袖下与之十指紧扣。
　　“嗯。”宋卿回握住她，以前，她一直觉得十指紧扣是情侣的专属，但，这种想法太纯情了。
　　她不愿意去拒绝，唇角勾起一个轻浮的笑，好像在用这种看似孟浪的举动攻城夺地，可是闻奈早已将城池拱手相让。
　　两人的指节相互贴着，用点力气便会传来痛感。
　　“卿卿。”闻奈笑弯了眼睛，那双眸子十分深情。
　　宋卿有种被人深爱着的错觉，舌尖抵着上颚，轻轻咽了口气，偏头，说：“别这么叫我。”
　　“怎么了？”闻奈仰脸去吻她下巴。
　　宋卿很快感到一阵湿漉漉的触感，头皮发麻，受不住，只好把脸正过来，垂眸轻轻撕咬，含混道：“太亲密了。”
　　闻奈不由笑开了，羽睫微颤，躲开她的吻，低头去看她们交握的手，真的很亲密无间，然后慢吞吞道：“好，宋卿。”
　　可是这两个字从她舌尖送出来，没想象中那么正经。
　　宋卿眼皮滚热，阖上眸子，一声温吞的“嗯”从胸腔里溢出来，忽然急转直下折了音调，愉悦交织着痛苦。
　　十指交扣的手相互纠缠着，因用力而失了血色，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白。
　　宋卿想起了旧社会严刑拷打的酷刑，叫做拶刑，用这种夹手指的惩罚来逼供，她这次没闭眼，忽闪的睫毛扫在对方吹弹可破的肌肤上，脸颊染上一点点兴奋的红。
　　闻奈还是在问：“宋卿，喜欢我吗？”
　　宋卿同样答：“不喜欢。”
　　黑暗中，这个缠绵悱恻的吻还在继续。
　　约莫十分钟后，这个吻戛然而止，而搁在岩石上的那杯水早就凉透了，宋卿正好口干舌燥，端过来一饮而尽。
　　她表现得十分平静，但握着纸杯的手指微微发颤，软得没什么力气。
　　闻奈抱着她缓了会儿神，推开她，站好，哑然失笑道：“宋总，还满意吗？”
　　她这样称呼，好像把宋卿捧上高位，那种以公济私的愧疚感又缓慢地侵袭了她的脑子，余下的就只剩愉悦了。
　　宋卿微微一怔，一本正经道：“还可以。”
　　周围一时有点安静。
　　闻奈捏了捏她的掌心，有点像在握手，笑着说：“共勉。”
　　真神他妈共勉。
　　宋卿极好的教养让她绷住了冷脸，但微微下压的唇角却泄露出几分心绪不宁，只能顺着她的话说：“再接再厉。”
　　非常生硬的交流，好像开了场集团会议，领导派给她呈词总结的任务，她刚刚绞尽脑汁地讲完，周围稀拉地响起几下掌声。
　　四目相对，就有这么滑稽，两人都别开眼笑了，笑意愈发肆意，也不知道究竟在高兴个什么劲儿。
　　因此，这样出乎意料的尾声给宋卿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怎么说呢，这毕竟是她的初吻。
　　等激动的情绪落下去了，宋卿逐渐恢复了点儿力气，但整个人透着一种疲乏后的倦怠感，她伸手去衣服兜里摸手机，黑暗里亮起莹莹的光，极快地扫了一眼，收回视线，说：“还差十分钟。”
　　百年一遇的流星雨还差十分钟，在苍南山的传说里，等待流星划过天际的瞬间，站在最高的地方向着西方许愿，会获得神山的庇佑。
　　但最高的地方在山巅，没有路可以上去。
　　“欸，只要虔诚就好了，神山不会在意的。”说话的是刚刚来推销的小哥儿，他正在回复客人的问题，爽朗的笑声响彻了观景平台。
　　那对情侣身材十分登对，女生从兜帽里露出半张脸，指着箱子里的红布条，糯糯道：“老板，这个怎么卖啊。”
　　“许愿红绳啊，五块钱一根，划算得很，神山会收到你的愿望的。”小哥儿笑道。
　　女生仰头去看男朋友，男生立刻掏出手机扫码，说：“买一根姻缘绳。”
　　他们开了头，接着就有很多人跟风买。
　　宋卿向来不爱凑热闹，只瞥了一眼便不再瞧了。
　　倒是闻奈有些兴致，往前走了两步，发觉后面没有脚步声，回头的时候，宋卿还愣在原地发呆，她站在光线交汇处，脸被切割成阴阳两面，摇曳的树影压在她肩上，有种孑然一身的孤寂感。
　　“卿卿。”闻奈还是这么叫她，倒是和别人的习惯反过来了，平时称呼得十分亲昵，正经的名字倒成了调情的工具，她笑着伸出手，问：“你冷不冷？”
　　“不冷。”宋卿摇摇头，把纸杯捏扁投掷进不远的垃圾桶里。
　　闻奈肩上搭了根毛披肩，是苍南古城常见的款式，被她穿得很悦目，她掀开披肩的一角，挥了挥手，说：“过来。”
　　宋卿腿软，有点不敢过去。
　　“你怕什么。”闻奈揶揄道，然后走过去伸手牵她，搂着她的肩膀，把长披肩搭过去，说：“好点儿了吗？”
　　披肩下，闻奈紧握着她的手轻轻揉搓，细密的热意顺着肌肤相贴的地方渡过来，宋卿一阵恍惚。
　　闻奈激她，她为了反驳那个“怕”字，听之任之，但宋卿认为，这是很亲密的举动，好像超越了艳遇的范畴。
　　她低头，闻到了一股很浅淡的茉莉花香气，似是洗衣液残留的味道，还有阳光，春天和微风的气息，“闻奈。”
　　闻奈轻轻地“嗯”一声。
　　宋卿盯着她浅褐色的眼睛，舔了舔唇瓣，问：“你喜欢我吗？”
　　闻奈指尖顿了下，捏着她手腕的力道有些重，眸子里笑意盈盈，认真道：“喜欢。”
　　和她的答案截然相反，但宋卿却莫名松了口气，越是坦荡越是不可信，因为喜欢一个人的话没那么容易说出口。
　　宋卿扬了扬唇，说：“我不冷了。”
　　“好。”闻奈十分自然地牵起手，转身往设施简陋的小卖部走，聚在那边的人非常多，好像都能闻见臭烘烘的人味儿。
　　宋卿微蹙着眉心，说：“你要买什么吗？”
　　“许愿红绳。”闻奈捏了捏她指尖。
　　“没想到你信传说。”
　　“我不信。”
　　“那你......”
　　“嗯......来都来了。”
　　宋卿一时无语，因为同围着一根披肩，所以活动空间十分有限，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走，等她们挤到了人群的里圈儿，后面挤了更多的人，沉重的挤压感传递过来，有一点喘不过气。
　　人声嘈杂，宋卿挪了下脚步，挡在了闻奈的身后。
　　闻奈拿起一根祈求平安的绳子，转头轻声问：“卿卿想要哪种？”她几乎窝在宋卿的怀里，因着姿势微微的改变，宋卿的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廓。
　　柔软，湿润，燥热，和主动接吻的感觉又不太一样。
　　宋卿把下巴抵在她肩上，说：“都可以。”
　　“求姻缘怎么样？”闻奈轻声道。
　　宋卿思考了下，斩钉截铁道：“不要。”
　　闻奈：“......”
　　最后闻奈给她选了根聚财的红绳，付了钱，两人从人群中退出来，仍旧牵着手，只是松松垮垮地搭着，掩饰成一场意外。
　　闻奈去看她的侧颜，眼神柔软，在心里说给自己听：“我把月亮的清辉拉到了身边，又怎么会不喜欢呢。”


第15章 
　　买红绳是跟风行为，绑红绳更是。
　　人群乌央乌央往石栏杆边上涌，悬崖边圈出一棵百年黄连木夫妻树，交错纵横的枝丫上挂满了褪色的红绸。
　　宋卿和闻奈避开了人群，还是往那块背风的崖石边去了，那棵缀着霜雪的松柏树，伫立在“苍南山”的石匾一侧，显得渺不足道。
　　小卖部售后服务不错，过来搭了把木梯子，今晚赚够了钱，笑吟吟的，“小心着点儿，着急啥嘛，都有位置的。”
　　那群人争梯子争红了眼，势必要在流星来临前占据一截树枝，好像这样就能逆天改命似的，更有甚者不听劝，尝试徒手攀爬。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么吵闹，宋卿心情还挺好的，唇角挂着浅笑，垂眸叫了声“闻奈”。
　　今夜，这个名字已经数不清是第多少次被她念出来了，疑惑的，缠绵的，低沉的，好像每次都被赋予了不同的含义。
　　闻奈在理那两根许愿红绳，细软的绸布上印刷着烫金的文字，诸如“财源广进”，“广结善缘”之类的。
　　“嗯哼。”她回应的调子有个起伏的节奏，倒不是多抑扬顿挫，而是一种俏皮可爱。
　　闻奈毫不设防，像被她豢养的小猫，在她抬手的剎那，轻易露出柔软的肚皮，将温柔，恶劣和灵动的自己都展现在主人面前。
　　而这种坦然自若却更易诱人沉沦。
　　宋卿几乎是下意识地去捏她的脸，温热的虎口蹭了蹭瓷白的肌肤，闻奈微微瞪大眼，精致的五官看起来有点滑稽。
　　两人俱是一愣，宋卿神情自若地收回手，意犹未尽地摩挲着指腹粗糙的茧，轻声问：“你要挂过去吗？”
　　闻奈的脸颊有点红，留了两个清晰的拇指印，过了半晌才说：“不过去。”她虽这样说着，那双眸子里却映衬着潋滟的星光，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藏得很好，却还是逃不过宋卿的眼睛，凑近一点，她们像坠入爱河的恋人缓缓拥抱在一起。
　　这次是宋卿主动，于是便有了游刃有余的底气，笑说：“那你想做什么？嗯？”
　　那个“嗯”字引起胸腔的震颤，清晰的传达到闻奈的心底，她也跟着笑了，说：“我想选这棵树。”
　　她从宋卿温暖的怀抱里钻出来，仰着脸去轻轻碰她的脸颊，说：“卿卿，可以吗？”
　　这是出乎宋卿意料的一个答案，好像眼前这个人全身心地在依赖着自己，于是她也开始扮演一个完美的艳遇对象，挑了挑眉梢，说：“当然可以。”
　　可惜松柏太瘦了，还没成年就要出来上班。
　　闻奈自顾自地笑了笑，低声说：“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
　　“好。”宋卿点点头，无奈道：“请问闻奈小姐为什么要选这棵树。”
　　闻奈幽深的眼眸注视着宋卿，似乎别有深意，“太阳东升西落，我们的愿望会被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耀。”
　　很文艺的说法，是宋卿平时不屑一顾的。
　　但致命的点就在于她说了“我们”，这就轻而易举地将宋卿唬住了，她表情波澜不惊，但微微蜷起的指节却在诉说着心里的不平静，心底隐隐有种道不明的情绪在翻腾。
　　其实年轻人通常把这称之为心动。
　　“等我一下。”闻奈取下搭肩上的披肩，再把它一圈一圈地围在宋卿的脖子上，把她裹得像个粽子一样，只露出一双疑惑不解的眸子。
　　“你要干什么？”宋卿歪了歪头。
　　“借支笔。”闻奈撂下这句话，转身走向了简陋的小卖部，那儿有处歇脚的亭子，翘角飞檐绑了串古朴风铃，被风吹得叮呤当啷得响，还有青石板上溅落的水滴，昏昏照不明细节的白炽灯。
　　就这么平凡而又普通的一个画面，每一处细节都深深镌刻在宋卿的脑海里，她想不明白便索性不再深究。
　　看不见女人的脸庞，地上洒落的只有她的剪影，小哥儿的笑声还是那般爽朗，宋卿便在想，那礼貌的闻奈应该也会笑，于是她自己也跟着扯了扯唇角。
　　真是莫名其妙。
　　闻奈很快便回来了，手垂在身侧，风扬起两根红绸，有种吴带当风的轻灵。
　　她走这几分钟，宋卿连姿势都没变过，轻声问：“借笔做什么？”
　　闻奈先是夸了她一声“好乖”，碰了下唇当作听话的奖励，才说：“在许愿绳上写名字。”
　　宋卿脸颊染了薄红，哑声说：“又不是挂同心锁。”
　　“如果不写名字，神明怎么知道是谁的愿望？”
　　“......刚才不是有人说，虔诚就可以了，神山不会在意的。”
　　“可是我会在意。”
　　“那也可以写。”
　　“你是不是觉得很幼稚？”
　　“......一点点。”
　　闻奈微微蹙起眉，牵起宋卿的手，重复问道：“真的很幼稚吗？”
　　“其实——”宋卿沉吟了几秒钟，迅速撇开眸子，艰涩道：“没那么幼稚。”
　　“真的？”闻奈又问了句，语调显而易见变得轻松。
　　宋卿淡淡地“嗯”了声，又好似觉得这样的肯定不够郑重，于是开口道：“真的。”
　　闻奈瞬间眉眼弯弯，像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掏出一根马克笔，“那你帮我写名字。”
　　宋卿喉咙有点痒，垂眸道：“你自己写。”
　　“不行，我都帮你写了。”闻奈眼睫忽闪着，落下一片阴翳，“哎呀，好不好？”说完，她还觉得不够，补充道：“礼尚往来。”
　　好一个礼尚往来，亲来亲去也算吗？
　　闻奈掌心里摊着两根鲜红的绸缎，一端缠绕在女人纤细的手腕上，肌肤在夜色下呈现冷白，烫金小楷下面工工整整书写着“宋卿”，印刷体大写加粗的那种工整，一字一顿，一笔一划都写得极为认真。
　　宋卿敛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良久之后才慢吞吞地说：“给我。”
　　闻奈闻言就笑了，挑捡出一根递过去。
　　宋卿接过来，拔开马克笔的笔盖，笔尖儿在红绸上晕开一个漆黑的墨点，“闻奈，你是不是拿错了？”
　　“是吗？”闻奈疑惑道，随即去翻看自己手上那根，才说：“错了就错了吧，平安不好吗？”
　　闻奈的平安绳已经写了宋卿的名字，那宋卿的招财绳只能顺理成章地写上闻奈。
　　宋卿面无表情道：“平安很好，但我喜欢钱。”
　　她表现得像个小财迷，闻奈噗嗤一声就笑了，说：“没事的，我有钱也可以，一样可以养你。”
　　宋卿心说：我就多余说这废话。
　　她下笔的时候十分用力，好似在进行无聊攀比，以至于“闻奈”这两个字格外得粗壮。
　　闻奈凑近瞧瞧，十分捧场地鼓掌，笑说：“我的卿卿，祝你平安顺遂。”
　　宋卿脸上腾起一股热气，连脖颈也不能幸免于难，直接羞到手指尖儿了，她咬牙道：“怎么挂？”
　　松柏树本身不高，但根系扒拉着块垫脚石，枝丫便有些难以触碰了。
　　闻奈言简意赅道：“你抱我，或者我抱你。”
　　宋卿比闻奈高些，又天生一张清冷的脸，性子也是傲得可以，怎么可能愿意做被抱起来的那个人。
　　她捋起袖子，小臂紧绷着，隐约透露着薄薄的肌肉感，“过来，我抱你。”
　　闻奈也不肯，好像今天谁抱谁就决定了以后的型号，她说：“别客气，我抱你。”
　　两人对峙了一会儿，谁都不愿意退让，最后取了个比较折中的办法，闻奈个子娇小些，踩着崖石比较容易，宋卿背着她去绑红绳。
　　一双柔弱无骨地手臂从背后缠上来，宋卿鼻尖儿拢着一股淡淡的木质调，她眼神有点暗，咽下喉咙的痒意，轻声问：“够得着吗？”
　　“差一点。”闻奈温柔的嗓音从天上落下来，多了点不真实感。
　　宋卿站在高一点儿的地方，托着她的腿往上举，问：“左边还是右边。”
　　“中间。”闻奈使坏道。
　　“流星！”远处不知谁先吼了一句，观景平台上所有的人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往天上望去。
　　正当宋卿还在努力调整姿势的时候，那双温暖干燥的手贴在了她的侧脸，闻奈俯身去吻她耳尖。
　　宋卿松手把她放下来，搂着腰，犹豫一下：“闻奈。”
　　闻奈伸手搂住她的脖子，落下密密匝匝的吻，淡淡地“嗯”了声，“怎么了？”
　　宋卿指腹缓缓贴紧她的头皮，轻轻摩挲着，两人额头相抵，呼吸缠绵悱恻，她失笑：“没怎么，今晚快乐。”
　　闻奈迷迷糊糊地抱紧她，哑然道：“不止今晚，明天也快乐。”
　　璀璨的流星划破天际，在凌晨一点零三分达到了峰值。
　　她们在流星下，月光下，星空下接吻，祝你今天快乐，明天也快乐。


第16章 
　　眼下是五月初，人心有几分燥，璀璨的银河慢慢腾挪到正面，估计再过上三两月，便是肉眼可见的震撼了。
　　闻奈停下动作的时候，眼神染上几分迷离，低着头问：“你要跟我过去吗？”
　　宋卿食髓知味，唇瓣有些肿，被蹭破点儿皮，往外渗着血珠，她伸出舌尖去舔，有种说不出的蛊惑，“你是在邀请我吗？”
　　闻奈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仰头去啄她唇上的伤口，声音很沉，“对啊，你愿不愿意？”
　　她的舌尖很软，伤口不可抑制地传来密密匝匝的痛感，宋卿给予了回应，交换了一个绵长而又温柔的吻，说：“好。”
　　这样拥抱的动作做久了，手臂还是有点酸涩，闻奈的回应逐渐心不在焉。
　　宋卿迟疑了片刻，莫名地很想看清楚闻奈的表情，她睁开眼睛，怀中人羽睫微颤，睫毛上沾了点露水，翕动的时候拂过来细软的风，很让人心动。
　　她微微怔愣，想去探索露水的味道，应该不会是咸的吧。
　　闻奈笑她：“你好呆啊。”语气如常，隐约有调笑之意。
　　宋卿把关心的话压在舌尖，慢慢地碾碎，也找不出更适当的回答，那人的手轻抚着自己的锁骨，轻轻一撑，整个人便倏地退开了。
　　她指尖微蜷，握住了细碎的冷风。
　　观景平台上的人吵闹了一阵，峰值过后偶有一两颗流星划过，也会响起噼里啪啦的快门声。
　　闻奈自然地牵着宋卿的手，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这儿撑了顶帐篷，与旁边的样式无异，只是旧了许多。
　　旁的都是三五好友相邀成趣，倒显得她这里冷冷清清的。
　　宋卿被一股力气按进了小折迭椅里，她手长腿长，缩在椅子里有点委屈，晃了晃神，说：“闻奈。”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喊这个名字，只是觉得闻奈背影看起来很孤寂，就想说：闻奈，我在。
　　可是话到嘴边，却没有十足的立场。
　　“嗯。”闻奈轻轻应了声，她半跪着去帐篷里拿东西，外套被撩上去一点，隐约能看见撩人的腰线。
　　宋卿别开了眸子，身上披着毛毯，倦意便一点点往上漫，她半仰着脑袋，耷拉着眼皮，女人逐渐缩小成一团黑漆漆的倒影。
　　她问：“天亮了下山吗？”
　　闻奈摸索了一会儿，拉住背包肩带拖过来，说：“看完日出就下山。”她拿了包里的水壶，倒了杯热腾腾的水出来。
　　宋卿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突如其来的焦虑顷刻间袭上来，她立刻醒了，沉吟道：“我会陪你。”
　　闻奈一顿，把热水递过去，笑意弥漫开来，说：“我知道。”
　　宋卿接过水，抿了两口润唇，伤口已经结了痂，遇水便软了，又有点痛，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夜的荒唐，咽下去的水也变了味道，问：“你真的是来看流星雨的吗？”
　　闻奈听出了她的话外音，“怎么？不像吗？”
　　宋卿用眼神去指不远处的两排长焦炮筒，淡淡说：“你怎么不拍照？”
　　闻奈在帐篷里盘腿坐着，微微笑着，说：“我拍了啊。”
　　宋卿就去找，找了半天也没看见符合的相机，有种被捉弄的羞恼，“没看见。”
　　闻奈打了个呵欠，眼神倦倦的，懒懒地笑着说：“我用眼睛拍的，画面记在我的脑子里。”指尖轻轻碰了下太阳穴，眸子里闪着莹润的光。
　　宋卿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恍惚看见女人睫毛上沾着的露水，她这几天出差没来得及修理指甲，前端冒出锋利感，轻轻掐着掌心也会疼。
　　闻奈又打了个呵欠，那点湿润便顺理成章了起来，她歪了歪头，认真地说：“还有你的样子，我全部拍下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注视着宋卿，夜色里隐藏了眼圈的一点红，所以这句算不得情话的话，已经足够撩人心弦了。
　　宋卿低眸去看她，说：“闻奈。”
　　“嗯。”闻奈轻轻应道。
　　宋卿心里说不上坦荡，只是情绪不由掌控，有些害怕，她狠狠咬了下舌尖，才说道：“有些话就不必说了。”
　　大概意思就说，我们还没熟稔到这种地步，相互交换情欲的工具罢了。
　　过了会儿，闻奈才笑着说：“好啊，宋卿小姐。”
　　她语气如常，称呼却不是惯用的，宋卿听不明白其中的情绪波动，或者听清楚了，又主观地不去理会。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她们相顾无言，连激情退却后的平淡期也不曾存在过。
　　头顶的帐篷遮住了闻奈的脸，宋卿一度以为她睡着了，所以不敢出声打扰，虽然她自己昨夜也没休息好，困顿极了，但是平台上呼嚎着风声，凉意总会灌进来，再者，挤在这样小的椅子里，她实在是难以入眠。
　　纠结，让宋卿又多吹了十几分钟冷风。
　　此刻，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两声，声音微乎其微，掩藏在风声里，几乎不会被人察觉。
　　“很饿吗？”闻奈望着她道。
　　本以为不会被发现的宋卿脸颊有点烫，说：“我不饿。”但实际上，她已经饱饿交替好几轮了。
　　闻奈冷冷地笑了，声音沾了几分凉薄，“宋卿，说实话。”
　　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得不对，宋卿很自然而然地弱了声线，说：“有点饿。”表情是连她自己都没发觉的委屈。
　　“晚餐吃的什么？”
　　“没吃。”
　　“午饭呢？”
　　“面包。”
　　“那朵小白花？”
　　“谁？......周秘书，一起的。”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是在用这件事博得注意力的时候，闻奈的脸色已经极差了。
　　闻奈从帐篷里出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说：“你一整天就吃了口面包。”
　　多稀奇，宋卿觉得自己的行为像摇尾乞怜的小狗，可她明明才说了狠话来着，这波打脸就来得如此快。
　　她正了正神色，说：“工作需要。”
　　她的唇很快被捂住了，女人的掌心温暖干燥，只是她的侧脸是烫的，便透过来一丝丝沁人心脾的凉意。
　　她想蹭，立刻忍住了。
　　闻奈眸色渐凉，昏黄的路灯打在眉骨上，落下一圈浅色的阴翳，衬得她五官愈发精致，像摄人心魄的妖精，“资本家有你是她的幸运。”
　　不过，她们都知道这只是个推脱的借口，却足以证明宋卿是匆忙赶来的。
　　思及此，闻奈眉眼柔和了些，离了两步远，轻声说：“起来。”
　　宋卿思考了下，决定还是用睡觉来抵挡饥饿感，于是说：“闻奈，我想睡觉了。”她仰着脸，语调不自觉绵软。
　　闻奈心弦被拨了一下，双臂环抱，做了个好整以暇的姿态，“你这样饿，晚上怎么会有力气。”
　　力气？睡觉需要什么力气？
　　宋卿卡了下壳，想了半天才咂摸出其中的意味来，慢吞吞地说：“我力气很大的。”
　　“是吗？”闻奈轻轻笑了，意味深长地说：“那你证明给我看。”
　　宋卿眸子里是一闪而过的慌张，初吻都费劲儿，还初夜呢，手不发抖就不错了。
　　闻奈看起来温柔，但生起气来也是不容置喙的，虽然宋卿觉得这气恼也太没理由了，但还是折服于这种强势的关心。
　　她总觉得自己在感情这方面有点受虐的倾向。
　　闻奈脸色微沉，拧着眉心，说：“走不走？”
　　她们之间的关系是可以做到这种程度的吧？
　　宋卿思忖了几秒后，站起身跟着走了，就是在椅子里缩了太久，小腿有点儿发麻，像数不清的跳跳糖在肌肉里噼里啪啦地炸开。
　　她抿了抿唇，步子挪得有些慢，在女人回眸望过来的时候，又绷着一张脸。
　　闻奈扬了下眉头，放缓脚步，在宋卿靠近的时候，灵活的手指交缠上去，迎着对方讶异的目光问：“你还要在苍南呆几天？”
　　宋卿松了口气，说：“两三天吧。”
　　“不工作了吗？”闻奈转过脸。
　　那种假公济私的愧疚感又快把宋卿淹没了，她紧抿着唇道：“视频会议也不需要回公司。”
　　闻奈说：“既然如此，你可以多呆几天。”
　　宋卿叹了口气，说：“那还是不行。”
　　闻奈偏头去看她眼睛，是比较浅的棕色，轻声说：“真的不行吗？”
　　默了半晌，宋卿有种进退维谷的感觉，一边儿又想回去工作，一边儿又想休息几天，最后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含混道：“到时候再说吧。”
　　可这样的答案闻奈是不满意的。
　　她拿指尖去蹭宋卿掌心，直到摩挲出一层薄汗，两个人身体都微微发烫，松柏枝丫间冷冽的雪气和木质檀香纠缠在一起，越湿润味道越浓郁。
　　宋卿的目光在寻找那颗刻珠，用那种晦涩难懂的经文来平静心神。
　　于是这段路被错觉拉得很长，小哥儿远远地对着她们笑，朗声道：“小姐姐，要买些啥啊？”
　　宋卿视线绕过他的脸，大致扫了一眼背后的货架，无非还是些简单的快餐，正纠结着，闻奈突然靠了上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打了个懒洋洋的呵欠。
　　她偏头，耳廓堪堪擦过那股热气，却听见闻奈说——“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


第17章 
　　“这些原本都是打算自己吃的，诺，你随便挑吧。”小哥儿从金属柜后面抱出整箱泡面，低头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浮现出类似于羞赫的表情。
　　“谢谢。”闻奈颔首，垂眸认真挑选起口味来。
　　宋卿愣完神，视线从她的眉眼间飘过，像是很认真地在考虑她提出的问题。
　　不过，她从六岁起，便再未与旁人同床共枕过了，宋卿不确定自己是否能适应，说：“我们不是住一个院子的吗？”
　　昏昏的白织灯透过琉璃小窗，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影，辨不清楚闻奈的眸色。
　　小哥儿还在唧唧喳喳地说些什么，像清晨扰人清梦的啄木鸟，很烦人，“山上的热水很珍贵，都是我自己背上来的。”
　　朦胧的光紧锁住视线，连声音也似蒙在被子里的鼓点，只余节奏的起伏。
　　闻奈扬唇交谈，小哥儿便献出了自己的水壶。
　　宋卿皱了皱眉，忽然伸手去碰她纤细的眉，于是虚无的光线跳跃在手背，不期然撞进对方似笑非笑的眸子里。
　　宋卿心脏重重地鼓了下，垂下手，说：“我们住得很近。”
　　闻奈淡淡的哦了声，好似看不穿她的纠结，反而拂开了交握的手，对着里侧说：“就这个吧。”
　　“行！”小哥儿爽朗地笑笑，把柜台面收拾干净，撕开透明袋儿，说：“我去给你泡，大概等个两三分钟吧。”
　　宋卿这次看得十分清楚，低声道：“你生气了。”
　　闻奈薄笑道：“卿卿，是你拒绝了我。”
　　宋卿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从字里行间里又品出了别的味道，总觉得这股气没那么单纯。
　　闻奈百无聊赖地等着，头顶越过一只鹰隼，发出几声清脆的低鸣。
　　宋卿没谈过恋爱，但俗话说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她想起了家里的小侄女，不高兴的时候不会像其他小朋友那样撒泼打滚，总老成地板着张脸，殊不知十分可爱。
　　观景平台的物资很贫瘠，卖的东西也比超市里贵了两倍，柜子里稀稀疏疏地摆着两袋香瓜子，三个果冻，还有一桶老式的麦芽棒棒糖。
　　宋卿推开玻璃门，抽了一根出来，剥开糖纸，轻声道：“闻奈。”
　　闻奈在看营销号编的故事，工整的楷书拧成畸形的象形符号，她盯着一个段落发愣，什么L姓小鲜肉半夜和Y姓一线小花谈剧本的破狗血故事？
　　她忽地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便下意识抬头，唇边沾了个甜滋滋的东西。
　　宋卿笑笑，“你要不要吃棒棒糖？”
　　闻奈能说不要吗。
　　她确实有气，但没什么立场，便只能憋着，如今最后那口气也泄了，闻奈微微抬眼，舔了舔唇上的糖浆，舌尖抵着棒棒糖不让它进，“你今年多大了？”
　　宋卿唇角带笑，双手一摊，靠在背后的灯柱上，“我以为你在挑选之前就已经调查过了。”
　　她在说身份证的事情，在她眼里闻奈好像是个风流浪荡的女人，而她自己不过是被恰好选中的幸运猎物。
　　闻奈先是露出了个很茫然的眼神，下一秒就被潋滟的水光压下去了，不置可否道：“你今年二十七，又不是三岁，幼不幼稚？”
　　她眉梢眼角恰到好处地染上一点薄红，好似坐实了浪荡不羁这个词。
　　而宋卿也成功地有了新外号“宋三岁”，她倒没什么意见，说：“你不是笑了么。”她语调如常，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闻奈顿了顿，转过身看了眼背影忙碌的小哥儿，好似心不在焉地问了句：“你这算是驾轻就熟？”
　　宋卿想到了过年的时候，宋知意缀在她裤腿上要压岁钱，撒娇说要买最新款的游戏机，她心底一软，忍不住扬起了唇角，点头道：“应该算。”
　　她这番模样落入闻奈眼里便是思及故人，浓情蜜意。
　　而这莫须有的故人让闻奈眉头一皱，唇齿间的甜只剩下了腻，齁得慌，她咬碎了棒棒糖，一点点全部咽下去。
　　“面好了！”小哥儿从里面端出一碗泡面，碗口插着塑料叉子，平时吃吐了的东西，此刻居然是香气四溢的。
　　闻奈要扫码付钱，却被宋卿先一步截胡了。
　　宋卿又抓了两个棒棒糖在手里，是兔子和小熊，她怕纸碗太烫，没一直握在手里，而是塞进了闻奈的外套。
　　闻奈神色微变，抿唇道：“我不要吃。”她把糖掏出来塞回宋卿的兜里，动作倒是很利索，言语间却是有点娇的。
　　宋卿失笑，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走回了营地。
　　闻奈猛地停住，回头，皱眉说：“你愣着做什么？”
　　“哦。”宋卿坐在小椅子里，慢条斯理地撕开了泡面盖子，用塑料叉子搅了搅，浅淡的雾气衬得神色莫名。
　　闻奈拉开旁边的一把小椅子，挨着坐下来，顿了顿，没忍住，说：“再不吃冷了。”
　　由于气压变化，水的沸点变低，滚热的水也并未完全将泡面烫开，吃起来还有点硬硬的白芯，宋卿只吃了一口，搅面条的动作逐渐慢下来。
　　凌晨三点，闻奈的闹钟响了，很舒缓的轻音乐。
　　宋卿在她掏手机的时候，偷偷瞄了一眼，女人微微蹙着眉，眼圈下面略带青黑，眼神茫然了几秒钟，倏地钻出深深的疲惫感。
　　闻奈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失去了刚才生闷气的活力，淡淡道：“你等我一会儿。”
　　没等到宋卿颔首，她从背包里取了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绕开椅子准备往外走。
　　“闻奈。”宋卿叫住她，问：“需要我陪你吗？”
　　闻奈笑了声，说：“不用。”
　　但宋卿瞧得出来，那个笑容里有几分勉强，她压住想要探究的想法。
　　十分钟后，闻奈回来了，带进来一身的寒气，她扫了一眼垃圾袋里的泡面桶，心下稍安，轻声道：“卿卿。”
　　“嗯。”宋卿背对着她，嗓音格外低沉。
　　闻奈走近一些，借着昏暗的灯光，从侧面瞧见了宋卿叼着个棒棒糖，唇边染了一圈红，唇色也是极艳的，一层薄薄的水光，沾了几缕细长发丝。
　　瞧这委屈巴巴的模样，怎么了这是？
　　闻奈眸色渐暗，无奈道：“你，转过来。”
　　宋卿闻言思索了两秒，咬着棒棒糖，转过身来，眼睛里也蕴了层水光，声音嘶哑，“你回来了。”
　　闻奈顿时哑口无言。
　　“那个——”宋卿耳尖染上了绯红，藏在垂下来的发丝里不太明显，“没什么。”被辣得侧过脸来轻轻喘气。
　　闻奈盯着泡面的名字——“红烧牛肉面”，顿时呆住了。
　　她扶了扶额角，说：“这很辣吗？那你平时吃什么口味？”
　　宋卿点了点头，觉得不太好意思，把脸埋进衣领里，说：“香菇炖鸡面。”
　　那也能咽得下去？
　　闻奈摸了下她的头，很轻地捏了下脸，笑着说：“卿卿，糖能解辣吗？”
　　“能。”但宋卿却是摇了摇头，听起来有点委屈。
　　可是委屈的前提是期待，但她又在期待什么呢？想到这一点的宋卿忽然清了清嗓子，坐得笔直端正，像一株不折不屈的青竹。
　　而这一枝青竹迎风而立，沾了清晨的露水，上面歇了只疲倦的小飞虫。
　　闻奈蹲下，毫无征兆地吻了吻她的唇，伸手遮住她的眸光，在耳畔呵出撩人的热气，“那这样可以解辣吗？”
　　宋卿顺从地闭上眼，咬碎麦芽糖，把木棍扔掉，摸索着回吻了一下。
　　她恍惚闻见了指缝里烟草的气息，但被女人身上的木质香给冲淡了，很淡很淡的味道，似有似无地在撩拨神经，宋卿试探性地用唇去蹭了下她的脸颊。
　　呼吸交缠，对方给予了一个更深层次的吻。
　　宋卿舌尖被吸得有点痛，一块麦芽糖在她们唇齿间辗转，融化成绵密的香甜气息，残留在唇瓣，脖颈和指尖。
　　这期间，宋卿没有再闻见烟味，只是觉得闻奈的动作很急迫，那到底是急不可耐还是聊以自/慰呢？
　　动作逐渐轻了，闻奈最后是坐在宋卿腿上的，双手勾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得很深，慢吞吞道：“还辣吗？”
　　宋卿摇了摇头，环住她的腰肢，轻轻拍了拍背。
　　两人沉默许久，她逐渐感觉到脖颈上划过一道湿意，是温热的，但又好像是错觉，温润的感觉消失得很快。
　　闻奈轻轻靠着她，把下巴抵着她的锁骨，轻轻去咬细嫩的皮肉，安安静静的，毫无狎/昵之意。
　　宋卿心里奇异地升出被需要的满足感，她轻轻去捏女人的掌心，试探性道：“不开心了？”
　　闻奈呼吸顿了下，良久，才闷闷沉沉地“嗯”了声。
　　宋卿直觉不是自己的原因，应该是与刚才出去的那十分钟有关系，她轻声哄道：“你想做什么吗？”
　　心间莫名地升起一股倾覆天下的豪情，她要是有权有势的话，多半是个不顾江山的昏君。
　　闻奈轻抿着唇，默不作声。
　　她不是拿乔，是真的没什么想做的事情。
　　宋卿托着她的腰，肌肉有些泛酸，侧脸便在她脸上印下轻吻，密密麻麻的，像蒲苇草在挠。
　　闻奈弯起眼睛，侧脸躲，说：“看日出吧。”
　　宋卿心软了一块，说：“还早呢。”
　　良久，闻奈才说：“我不该叫你搬过来的，天天看总会厌倦的吧。”


第18章 
　　理智告诉闻奈不该在情感上过多依赖宋卿，偏偏她心里就拧着，心酸作绞汁的青梅，那句话有点冲动的意思。
　　她趴在宋卿肩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逐渐红润的耳垂，她怪阴郁的天气，怪自己心有余悸。
　　可对于“萍水相逢的她们来说，”“厌倦”这个词终究是过了些，不该模糊其上的时间价值。
　　不知过去多久，久到那只疲倦的小飞虫欲将脱离栖身的青竹，闻奈轻咬了下她的侧脸，问：“你怎么都不说话的。”她自己又将泡沫给戳破了。
　　“嘶——”宋卿脸颊上留下了个浅浅的牙印，并不疼，但她却用这种方式缓和气氛，“你是小狗吗？”
　　闻奈浑身像是没骨头，勾着她的脖颈，把脸埋得很深，湿润的布料沾着一点凛冽的松柏气息慢慢在熨帖她的心情。
　　她闷沉沉地应了声“嗯”，是那种非常无所谓的态度。
　　有眼人都能瞧出来闻奈的状态十分不对劲，或者说这才是她内心比较真实的一面，宋卿对这样的她感到惊奇，正色道：“我在思考。”
　　闻奈呼吸绵长，好像是睡着了，反应了很久才慢条斯理地问道：“你在思考什么？”
　　“思考找什么理由请假。”宋卿拍她背，表情十分正经，好似她们不是拥抱着的，而是很严谨地在面对面讨论问题。
　　闻奈顿了下，抓她的衣领用力了些，布料在泛白的指尖下翻起褶皱，“请假做什么？”明知故问的答案，但求一个确定性。
　　夜色静谧，清冷的光辉铺在山脊上，却是似水柔情。
　　宋卿的视线越过眼前细密的发丝，直直向更广阔的山间薄云望去，“及时行乐。”
　　闻奈忍不住就笑了，“我是‘乐’吗？”
　　她一笑，比平时多了分妖娆，这个词好似寻欢作乐的意思。
　　耳畔拂过一阵暖风，是酥酥麻麻的痒意，宋卿唇角含着浅笑，神色始终纵容，无奈道：“我是‘乐’。”
　　既然谈到了请假的问题，闻奈就顺势问得仔细了些。
　　宋卿沉吟了几秒钟，说：“我年假还有五天，连着周末，大概能调出小半个月的假期。”
　　闻奈很快说好，然后又很体贴地问：“你的年假原本有打算吗？”
　　“回老家吧。”宋卿原本是这样计划的，不过她顿了顿，继续补充道：“不过太远了，每年过年也得回去，平时也就无所谓了。”
　　听到她说远，闻奈便明白了，“你老家不在南城。”
　　“嗯。”宋卿轻轻地笑了，胸腔的震动让两个人都有些失神，“江城，北边很小的一个城市，甚至没有南城的区大。”
　　两人都很清楚，这种程度的交流其实已经越界了，但不知是夜空无垠还是心绪难平，她们都听之任之，假装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
　　闻奈的唇瓣贴着她的锁骨，衣服被一点点濡湿成更深的墨色，像她眼睛里沉沉的欲念，“那江城的冬天是不是经常会下雪？”
　　因为江城地处北方，而北方的冬天是比南方的冷，高耸的山脉阻隔了冷空气的下行，就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沟壑，两地的的天气差异是强烈的。
　　宋卿点了点头，“一年会下三个月的雪。”
　　闻奈羡慕地叹了口气，说：“真好，南城就从不下雪。”
　　人家说北方人的诱捕利器是江南，南方人的诱捕利器是雪地，而对正处于中间的南城人来说，江南，雪地，海边都是心之所向。
　　等她郁闷了一会儿，宋卿试试开口道：“每年十二月，江城会举办冰雕展，有机会可以去看看的。”
　　那是可以用震撼一词来形容的人造景观。
　　“去江城吗？”闻奈兀自笑了，松开相互交迭的手，坐进旁边的椅子里，捋了捋耳边的碎发。
　　宋卿指尖微蜷，试探道：“等你有时间了，我可以做你的导游。”
　　闻奈僵了一瞬，笑说：“不必，我去过了。”
　　她去过很多地方，山南水北，不仅限于国内，可惜当旅行成为使命，便失去了它的意义。可是，如果是和宋卿一起去江城，这样极具诱惑力的条件还是让她心生向往。
　　前一秒还暮霭沉沉的眸子顷刻间清澈如水，闻奈恢复了以往的温柔端庄，连唇边的笑意都带着精心的假意，“我虽然没见过江城的雪，但雪和雪之间又没多差异。”
　　“那不一样。”宋卿像是在极力说服自己，也在极力劝导她，“江城与南城不一样，人与人也不一样。”
　　她骗不了自己，在这短短的几日，宋卿曾心动过几次，可能凭借着她自己贫瘠的感情经历，分不清心血来潮和怦然心动的差别，也有可能是年龄到了，有些难以启齿的需求，她不太想把关系局限于露水情缘，可以更长久一些。
　　如果闻奈也愿意的话。
　　等待的时间不算长，闻奈轻轻摇了摇头，说：“谢谢卿卿的好意，可惜我不太喜欢下雪天。”
　　她用着温柔的语气，说着拒绝的话。
　　宋卿总算明白了，温柔是一把无形的钝刀，缓慢地擦过皮肉，虽不致命却也疼痛难忍。
　　这是她第一次有想要改变关系的举动，说不沮丧是不可能的，但也只是轻轻地皱了下眉，便压住不谈了。
　　老寡王至今，也算是情路坎坷，不过敢于迈出一步及时行乐，也算寡王中的佼佼者了吧。
　　想到这里，宋卿甚至想笑。
　　她们的营地挨着边儿，视野很宽阔，可以眺望见远山，层云和薄雾，两个人并排坐着，腿上搭了根色彩艳丽的毛毯，遮住虚虚握着的手，亲密又生疏。
　　闻奈看起来和平常不同，又好像笼着一层薄雾，说不出来的感觉。
　　宋卿的目光望向了怪石嶙峋的远山，指尖把玩着闻奈手腕凸出的骨节，还有那颗刻满经文的刻珠，便问：“你的串开过光吗？”
　　“你说这个？”闻奈偏头，把手从她的掌心中拿出来，摩挲着那串小叶紫檀，“应该是吧，但实际上我并不知道。”
　　看着宋卿疑惑不解的模样，她淡淡道：“这是别人送我的，说是有凝神静气的功效，可以帮助入眠。”
　　宋卿应了声，便不作声了。
　　闻奈本来不想理她，借机斩断她的心思，但那人垂着头，耷拉着眼皮，唇瓣绷成一条线，模样让她想起了民宿里养的那只小八嘎，竟鬼使神差地咳嗽了声，说：“我爸送我的。”
　　“喔。”宋卿勾了下唇角，眼神很不明显地闪烁了一下，说：“真挺好的。”
　　瞧瞧她那心情尚佳的模样，什么乱七八糟的，闻奈没忍住咬破了舌尖，尝到了一点儿血腥味儿，打定主意不再心软了。
　　又默默坐了一个多小时，谁也没提出要进帐篷休息，在那狭小的空间里，好像会将有些不可说的心思暴露无遗，而谁都不愿意做那个先失分寸的人。
　　可能是困顿极了，宋卿手背捂着唇，打了个呵欠，眼睛沁出点泪水，清冷的她有点沾染红尘的烟火气，她胡乱地用目光去描摹烟岚云岫，却忽然瞥见一个烟头，顺着聚拢的烟灰往上瞧一点点。
　　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阶平面，一个橙子，一个苹果，一瓶二锅头和一支燃烬的烟，可闻奈轻吻她的时候却分明只有指缝里有淡淡的烟味。
　　她没有抽烟，那这支烟是用来纪念谁的呢？
　　宋卿心下微沉，低声问：“闻奈，今天几号了？”
　　闻奈没去拿手机，毫不犹疑道：“五月八号。”
　　“怎么？你还上着班呢，乐不思蜀了？”
　　对于女人的调侃，宋卿充耳不闻，只记得了这个平平无奇的日子，五月八号，她想不通这天含义，但对闻奈而言，应该是很重要的吧。
　　两人又磨了一会儿时间，此刻已经是早上七点半了，周围有些不愿看日出的人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下山了，但大多数还留在营地里。
　　流星和日出，运气好说不定还能看见日照金山，今夜注定是兴奋的，大家基本都没睡，熙攘的交谈声给夜幕增添了一缕朦胧感。
　　闻奈见她实在是没精打采，却又睡不着，便提议道：“要不要拍张照片？”她说这话也是存了点私心在的。
　　宋卿自然欣然应允，她拿出手机，调出了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和闻奈，两个人在狭小的取景框里离得有点远。
　　她说，“你靠我近一点儿。”
　　闻奈便往旁边蹭，脑袋抵着脑袋，唇边挂着笑，是亲密无间的姿态，“这样可以吗？”
　　“可以，往左边一点点。”
　　“等一等。”
　　“怎么了？已经开始连拍了。”
　　“你不用美颜相机的吗？”
　　“用不着，闻奈小姐天生丽质。”
　　“宋卿小姐不遑多让。”
　　差不多八点整的时刻，有人望见了日照金山，方向正是宋卿和闻奈视线的尽头。
　　宋卿略微侧脸，问：“闻奈，你喜欢我吗？”
　　“喜欢呀。”闻奈笑着回答。
　　照相机咔嚓一声，她们迎着众人此起彼伏的许愿声，拍下了第一张合照，宋卿只来得及瞟一眼照片里的人，璀璨的初晨，和背后的金山。
　　闻奈拉着她站起来，催促道：“快闭上眼睛许愿。”
　　宋卿闻言赶紧闭眼，将一些祝福词在心里默念了两三遍，睁眼的时候与闻奈轻轻地贴了下唇。
　　闻奈笑得很开心，于是她的心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悸动。
　　“卿卿，你别请假了吧，我不想打乱你的计划。”
　　宋卿心想：这没什么关系的。
　　闻奈牵着她的手，接着说：“这三天，你属于我。”
　　在五月八号的初晨，她们并肩而立，看了最幸运的日照金山。


第19章 
　　准备下山的时候，宋卿回头看了眼山门，无意间又望见了那棵松柏树，承载了愿望的红绸飘扬得很高，确实如闻奈所说，这棵树最早沐浴到初晨的阳光。
　　她有点开心，眼睛里漾出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想了想，最终还是上传到云盘活页夹里收藏起来。
　　与闻奈的第一次约会，这是非常有纪念意义的事情。
　　她这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转身离开的时候正好撞进闻奈似笑非笑的眸子里。
　　登山包足有半人高，衬得闻奈愈发娇小，她表情淡淡的，轻轻颔首，弯下腰把营地附近的垃圾捡进垃圾袋里，低头的剎那唇边挂上一丝揶揄的笑。
　　没办法，就那么巧，某人笑得像个小傻子似的，眼睛里泛开的涟漪，控制着肌肉的收缩，演变成略带傻气的笑容。
　　宋卿立刻反应过来，敛了敛眸子，嘴角的弧度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个，闻奈，我记录一下。”
　　“知道了。”闻奈系好垃圾袋，扔进山门口的塑料桶里，拍拍掌心的灰，才漫不经心地说：“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吗？”
　　她偏了偏头，浅褐色的瞳孔里是不加掩饰的温柔与纵容。
　　宋卿以前不太能理解契约情侣这回事，说好听点叫露水情缘，更直接讲就是炮/友，能将浮浪的灵魂如此演绎，这在她的价值观里是错误的。
　　不过宋卿现在似乎明白了，连清风都格外偏爱她，闻奈发丝起伏的弧度都是她喜欢的，凑近一点，能闻见洗发水甜甜的香味。
　　这一刻你是爱我的，我与你短暂相遇，分别后奔赴另外的真心。
　　欲望填平现实的沟壑，就像突然闯进丹麦童话故事里，肆无忌惮地游览幻境，等待焰火燃烬，记忆消弭，梦醒时阖上这本书，现实的道路仍旧泥泞。
　　可那又如何，因为遇见过你，所以路边荆棘里的花苞，疯长的野草，清脆的鸟鸣都格外生动。
　　隔着山岚薄雾，宋卿凝望闻奈很久，才说道：“没事了，下山吧。”
　　闻奈说了声“好”，半晌，噗嗤笑出声，说：“看够了吗？过来帮忙。”她十分熟稔地使唤起人来，像相濡以沫多年的恋人。
　　宋卿回过神，像上课时开小差被老师逮了个正着，除了脸红，微微浮上来尬色，忙不迭应了句“来了”。
　　她眨巴眨巴眼睛，恰到好处露出点迷茫和羞涩。
　　闻奈是不满她离得太远，本意只是将人骗过来，但见她这幅模样，突然就卡了壳，唇瓣微微抿着，眸色晦涩不明。
　　她这样严肃，宋卿难免会错意，突然不知所措，主动去提登山包，“要不我来吧。”她捋起袖子，小臂因用力而绷紧，透出薄薄的肌肉感。
　　闻奈顺势松手，落得轻松。
　　上山容易下山难，两人从售票厅闸机口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宋卿半道上买了根青竹竿，撑着借力用，此刻也是神色恹恹的，紧抿着唇，微蹙着眉，看谁都是一副厌世脸。
　　阳光正盛，有蝉鸣声，宋卿小腿像灌了铅，机械地往外挪，偏头问道：“闻奈，你开车了吗？”
　　如果她开车的话，就不能坐同辆车回古城了。
　　闻奈仰头喝了口水，冰凉的水顺着脖颈的弧度蜿蜒进领口，“一会儿小七会来接我。”她的唇水润润的，沾了一缕发丝，显得俏皮可爱。
　　宋卿口干舌燥，很艰难地往下咽了咽，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小七指的是民宿老板，顿时有点失落，低低地“哦”了声。
　　“喝水。”闻奈又突然转过头，把刚刚那瓶拧开的水凑近她唇边，还是不忍心逗她，便说：“不过他临时反悔了。”
　　宋卿立马站直了，身体不自知紧绷着，状似不经意地说：“我开了车。”说话的气流音灌进矿水瓶子里，声音有点失真。
　　“苍南古城！十五十五！”
　　“火车站，六十一个人！”
　　有很多揽客的小旗子伸到她们面前，甚至有自来熟的阿姨小跑过来，热情地拉住了闻奈的手臂，“小姑娘！坐车嘛？！”
　　宋卿目光微微一凛，不动声色地挡在她面前，礼貌拒绝了。
　　阿姨锲而不舍地追上来，脸皱成一团，招了招手，“你们两个人可以便宜点嘛！”
　　天气本来就热，挤来挤去的人潮烘出沸腾的汗臭味，人更像是被摊在油锅上炙烤的臭鳜鱼。
　　宋卿不堪其扰，回头看了眼闻奈，似乎欲言又止，那阿姨肥硕的身影也愈来愈近了，她一把扔下青竹竿，牵起闻奈的手就跑。
　　“唔......”闻奈惊讶得微微睁大眼睛。
　　发尾在热得扭曲的空气中扬起波浪般的弧度，迎面是一株球花含笑，绿化浇灌的水雾洒在脸上，她似乎嗅到了柑橘味气泡水的味道。
　　宋卿松开闻奈的手，矿泉水撒了大半，淋湿了她侧腰的布料，薄衬衣贴着明显的腰线，闻奈故意偏开了目光。
　　越野车被晒得很烫，靠近点都能感觉到被金属吸附的热浪，宋卿靠在车门上，叼着矿泉水瓶口，微喘着气，眉眼弯弯，关心道：“闻奈，跑得累吗？”
　　话说，宋卿拉着闻奈跑步这件事属实孩子气了，应该算她当时大脑宕机，才选择这样幼稚的方式，不过事已至此，她便想要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
　　“你觉得呢？”闻奈眯了眯眼，并不接招，反而模棱两可地反问道。
　　宋卿作为当代职场青年，偶尔出趟远差，运动强度之大，在同龄人中也算得上佼佼者。这段路不算长，但是爆发式的起步，她明显能感觉到疲乏，闻奈却依旧是气定神闲的样子，白皙的肌肤上染上点薄红，仅此而已。
　　宋卿当然是不愿意承认自己体力差的。
　　闻奈看她叼着矿泉水瓶子，能瞥见湿润的舌尖，斜斜地靠着车，显得身材颀长，臂弯里搭着深色外套，衬衣领的扣子没系好，两片布料虚虚掩着，遮了一半脖颈上的红痕，瞧着有几分不正经。
　　而这红痕，是她昨晚亲自印上去的，衬衣扣子，也是她亲手解开的。
　　闻奈的身体比意识更清晰地记得夜晚的悸动，掌心微微发烫，好似从身后拥抱，指尖从脊骨往前滑，勾勒出迷人腰线，抚平了衣服褶皱。
　　她忘记在哪儿看的科普了，说尽量不要在脖子上吮吸，会有致命的风险，闻奈已经很克制了，可惜意乱情迷，宋卿更是有点受虐的倾向。
　　揽客的阿姨追了一截路，被地上横七竖八的青竹竿绊了腿，便拾起竹竿不再追了，转头做起了其他生意，“登山杖！五元一根！”
　　耳畔的声音逐渐远了，好似昨夜讲的情话，咬字重音逐渐模糊，她们明明除了亲吻什么都还没做，怎么到了青天白日，看起来就像是事后了呢？
　　闻奈淡淡一哂，“嗯......做枕头公主不好么？”
　　她话音刚落，就看见宋卿额角的青筋都蹦起来了，脸色憋得涨红，慌张地垂眸去盯鞋尖，她比较清瘦，低头的时候，脖子后面凸起一块骨头，居然会有种欲念的味道。
　　好歹是个公司领导层人物，能够得上小说里女总裁的门坎了，什么清冷矜持都是人设吧？
　　闻奈以为她会反驳，结果这人支支吾吾半晌，说了句“有人”。
　　闻奈懵了，第一反应：她真的好可爱啊。
　　等路人走远，宋卿没那么别扭了，勉强从闻奈恶劣的玩笑话里找到了自我，纤细的眉毛轻拧，清了清嗓子，说：“不可以。”
　　又不自信地强调一遍，“闻奈，不可以。”
　　“你怎么老叫我全名？”闻奈不悦道。
　　话题转变得太快，宋卿愣了下，头顶缓缓地冒出一个问号来。
　　那叫什么？闻奈小姐，太正经了，而且迭字听起来怪怪的。
　　啧，纸老虎。
　　闻奈深深地看她一眼，扬了扬唇，大发慈悲道：“你比我小，不应该叫姐姐吗？”
　　姐姐？
　　宋卿张了张唇，尝试着从舌尖挤出这个音节，只是每次都卡在半道上，憋红了脸也说不出完整的称呼。
　　她蹙眉，巧妙地换了重点，“你不一定比我大。”
　　闻奈并不言语，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宋卿恍然，咬了咬唇，“你是把我身份证号背下来了吗？”
　　“没有。”闻奈摇摇头，轻声说：“关键信息总是要提取的吧，我不喜欢年纪大的。”
　　宋卿下意识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闻奈盯着她看了几秒钟，才缓缓说出了几条择偶标准，什么好看漂亮都是其次的，要理性的工科生，不茍言笑一类的，条条框框都恰好把宋卿圈在里面。
　　宋卿捂脸，后知后觉被调戏了。
　　闻奈轻笑道：“宋总，还不让我上车吗？”
　　这个“宋总”啊，总有种在偷情的感觉。
　　宋卿哑着声音道：“上车。”她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先让闻奈上了车，才去了驾驶座。
　　上了车的闻奈和方才的她大相径庭，懒懒散散地靠在皮质座椅里，阖上眸子，好似指尖儿都带着倦意。
　　于是宋卿俯身去系副驾驶的安全带，闻奈故意眨眼睛，忽闪的睫毛扫在侧脸，酥酥麻麻的。
　　宋卿屏住一口气，看着闭眼养神的闻奈磨了磨牙，绕开人群把车开上主干道。
　　空调风呼呼地往外送冷气，闻奈倏地睁开眼，慢条斯理地说：“你乖一点，姐姐喜欢你。”说完宋卿还没什么反应，她自己先抿唇笑了。
　　车猛地剎了一脚，宋卿脸色微变，无奈道：“闻奈。”
　　闻奈不解道：“好好开车，我又没亲你。”
　　宋卿微笑，心想：你还不如亲我。


第20章 
　　车拐进民宿巷子里，院落深处传来一声犬吠。
　　老板躲在树荫底下看书，举了本褪色的旧杂志，牛皮纸封面印了个大波浪卷的女郎，很火辣的吊带裙，压着被风扬起的裙摆，很符合夏日的初印象。
　　“汪汪汪！”小八嘎从窝里窜出来，撅着屁股原地打圈，兴奋地撕扯着闻奈的裤脚。
　　“糟了小八，忘记给你买吃的了。”闻奈边脱外套，边很敷衍地拍了下狗头，抬头去看宋卿，眉梢微挑，问：“你也喜欢看旧杂志？”
　　小八嘎恹恹地回笼子趴着了。
　　“不是。”宋卿收回目光，追上去，伸手去提沉重的登山包。
　　两人经过待客的前台，有个半人高的小冰箱，闻奈轻车熟路地从里面取出两瓶凝着水珠的酸梅汁，往后递了一瓶。
　　宋卿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半瓶，堵在喉咙里的尘土味都被沁人心脾的冷气给洗涤干净了，迟疑道：“他的书好像拿反了。”
　　闻奈唇角带笑，“装模作样，你别管他。”
　　而昏昏欲睡的老板此刻也惊醒了，狭长的眼睛里透着憨厚，瞧着呆愣愣的，缓了好大会儿才慢吞吞道：“哦，回来了。”
　　宋卿颔首示意。
　　闻奈和宋卿站在屋檐下面闲聊，像两个赏心悦目的人形立牌，老板就糊里胡涂地看着，树梢上小鸟啁啾，他忽然瞪大了眼珠子，一脸惊诧。
　　“你、你、你俩咋一起回来的？”老板八卦道，不自觉伸长脖子。
　　怎么前后脚走，一起回呢？有猫腻！
　　“我们......”宋卿顿了下，她不太会撒谎，所以解释起来有点麻烦。
　　闻奈安抚性地拍了下她的手背，转过脸去淡声道；“和你有关系吗？”
　　“你他——”老板脏话说到一半，倏地被闻奈轻飘飘地看了眼，结巴道：“你和她，对啊，和我有关系吗？！”
　　老板内心：呸！
　　民宿一层角落房间门开了，义工刚睡完午觉出来，揉着惺忪的眼睛，恰好撞见这戏剧性的一幕。
　　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小老板此刻脸红脖子粗，一双眼睛像是要喷火似的，而大老板呢，颇有闲情地与人谈笑。
　　说又说不过，骂也骂不赢，又不是头一遭了，何必呢。
　　义工同情地瞧了小老板一眼，对着闻奈笑笑，说：“啊，踏青回来了。”
　　老板很明显地“嘁”了一声，似笑非笑道：“踏青，哼。”那眼睛里全是明晃晃的戏谑之意。
　　闻奈点了点头，眼神不闪不避，牵着宋卿的手往玉兰树下走，散落的花瓣在青石板上铺就成一条梦幻的小道。
　　宋卿只纠结了几秒钟，就跟着过去了。
　　两人围着小石桌落座，老板唰一下从摇摇椅里坐起来，把书摊开放在桌上，一本正经地咳嗽两声，视线在交迭的手上逡巡。
　　闻奈取了两只倒扣的茶杯，慢慢斟满，往旁边推了推，对着宋卿说：“陈最。”
　　宋卿和老板俱是一愣，不过她很快便反应过来，点头道：“你好。”
　　然后，闻奈又看向了老板，说：“宋卿。”
　　陈最敛眸，掩去眸底的惊讶之色，躺回椅子里伸懒腰，不以为然道：“这可是我的客人，还需要你介绍吗？”
　　闻奈淡淡一笑，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偏头道：“欸，你喜欢看小说吗？”
　　陈最脑子里瞬间警铃大作。
　　宋卿摸不清她问话的含义，取了个含糊的回答，“还可以，没事的时候会看。”但她工作挺忙的，基本上很少有闲暇时间。
　　不过她经常发现公司的实习生会摸鱼看小说，在办公室里憋着声笑，只要不耽误交稿，她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如果闻奈待会儿要问呢？她又有点后悔自己的回答了。
　　上次宋知意的班主任家访，给家里老人告状，说抓住这小朋友上语文课用小天才电话手表看小说，拉着同桌开小差，她记得好像叫什么《缚妖》来着。
　　如果她非要问，这个也可以拿来充数的吧。
　　陈最去摸裤兜里的烟盒，指尖碰着了又缩回来，“闻奈吶，你是不是还没吃饭吶？”
　　宋卿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闻奈施舍了陈最一个很屑的眼神，不紧不慢地说：“真巧。”
　　“小王！”陈最朗声唤义工过来，指着小厨房道：“帮我拿两桶泡面过来！再烧壶水！”
　　“哦！好！”小王从前台的纸箱子里冒出头来。
　　闻奈指节微蜷，叩了叩桌面，等陈最吩咐完了，才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说：“陈最有一架子的书，你这两天没事可以翻翻。”
　　“闻奈。”陈最咬牙切齿道，背对着宋卿冲她眨眼睛。
　　闻奈假装看不见。
　　义工小王哒哒哒地跑过来，给石桌上放两桶泡椒牛肉面，还有壶刚烧好的开水，“闻奈姐，有事儿叫我哦。”又跑开忙着给客人登记去了。
　　宋卿和闻奈在苍南山连吃了好几顿面包泡面，光看着那包装图上的一层红油就觉得难以下咽，舌根也泛着恶心的味道。
　　闻奈把泡面推了好远，皱眉说：“陈最你破产了？这是给人吃的吗？”
　　陈最猛浇了口烫水进喉咙里，忍不住说：“泡椒多好吃，我又没给你拿脚丫子味儿的酸菜面。”
　　闻奈唇边绽放出极其温婉的笑容，“卿卿，陈最也写小说的。”
　　陈最一惊，双手插兜，故作深沉。
　　女人眸光狡黠，有种很娇俏的感觉，宋卿一点即通，装作很感兴趣的附和，“是吗？能给我看看吗？”
　　“网上应该能搜到，他的笔名叫做七根毛顶天立地。”闻奈面不改色道，但宋卿注意到她眼睛小幅度的弯了下，说明她此刻心情应该很好。
　　只是这个笔名，嗯，挺有个性的。
　　宋卿默了默，低头拨弄手机，把笔名输入搜索引擎里，标关键词的页面很快便弹出来，她随便点开一本书，书评挺多的，并且大部分都是正面评价，这倒是出乎意料。
　　毕竟陈最一看就是个纨绔子弟的样子，还有博物架上的斗彩杯。
　　陈最往后偷瞄一眼，捂唇轻咳，“咳，我一般比较低调。”
　　陈最写的是男频文升级流，主打一个爽字，这种类型的小说，宋卿只在初中的时候看过，她给了个很高的评价，“先收藏一下作者专栏”。
　　陈最竖了竖拇指，“有眼光。”不过他心里还是有好多疑问。
　　闻奈觑了他一眼，对着宋卿说道：“卿卿，我手机好像落柜台了，可以帮我拿一下吗？”
　　前台，小王刚刚招呼完两名新入住的客人，正在整理换下来的布草。
　　宋卿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
　　她刚走，陈最脸上的表情一下垮了，低头从指节里叼一根烟出来，哂笑道：“老牛吃嫩草？”
　　闻奈冷不丁地伸长手，从他手里抽出一根来，说：“女大三抱金砖。”
　　陈最愣了下，点头“也对”，咬着烟去点火，“你俩正好差一块金砖。”
　　他还没来得及点燃，打火机就被人抢走了，闻奈盯着陈最，挑了下眉，笑道：“她的小跟班回南城了，多订的两天房帮我退了。”
　　陈最抬眸，懒懒道：“房都订好了，哪儿还能提前退的。”
　　不过既然说到南城，他多嘴问了句，“那后天你也跟着回去吗？”
　　闻奈疑惑道：“我为什么要跟着回去？”
　　“嗐，我以为......”陈最笑着摇摇头，把烟瘾一点点的往下咽，“你把我底儿的掀了，我还以为非她不可。”
　　闻奈不置可否，指尖碾着气味微苦的碎烟叶。
　　“算了，又不是光亏我的钱。”陈最掏出手机敲敲点点，甩了下额前细碎的头发，翘着二郎腿问，“就退一间？”
　　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俩不住一起啊？
　　闻奈笑笑，蹦出一句话，“关你什么事？”
　　陈最莫名的头皮发麻，尬笑道：“退了退了，他妈的少赚一两千，闻奈，你得好好补偿我啊。”
　　闻奈声音缓和一点，问：“怎么补偿？”
　　陈最摸摸下巴，一拍大腿道：“今晚你做饭吧，要吃水煮肉片，爆辣的。”
　　闻奈回眸看了眼宋卿的背影，身姿颀长，气质清冷，怎么看都很出挑，她慢悠悠地应了声好。
　　而被支开的宋卿并没找到闻奈的手机，刚想要回去的时候，接到了一通电话，是水质实验室打来的。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神情恍惚了一下，差点就忘记自己实际上是在出差执行任务了。
　　宋卿捏着手机，公事公办道：“喂。”
　　电话那头滋滋响了两声，传来一道女声，“宋总，你送来的二十四份样品实验室已经收到了，昨夜赶工做了检测，一号样的问题很大。”
　　宋卿皱眉，“什么问题？”
　　“如果按照生活饮用水标准的话，一号样的氨氮超标和菌落总数超标。”实验室工作人员回答道。
　　宋卿冷声道：“超标多少倍？”
　　“氨氮还好，菌落总数的话......”那边传来刷刷刷翻纸张的声音，“十倍，严重超标。”
　　说完，那边顿了下，补充道：“宋总，纸质文件还没整理出来，需要修改数据吗？”
　　这种操作已经是司空见惯了，更何况生活饮用水标准要求本来就要高一点，降低水质标准，再适当调整数据，应该可以将指标维持在可控防范内。
　　宋卿揉下下眉心，说：“先不用，其他样品如果没问题的话可以出报告，一号样我重新去采一份样品，送过来再检测一次。”
　　实验室工作人员说了句“可以”。


第21章 
　　南城水质实验室内正忙得一片火热，办公室里的两台打印机刷刷刷地往外吐纸，空气中除了消毒水的味道，还充斥着浓郁的墨香味儿。
　　“顾师姐，这批次水样没签单啊。”从实验室走出来一个实习生，胳肢窝下夹着本蓝色活页夹，表情很是局促。
　　顾十鸢站在楼梯拐角处，刚挂断和宋卿的电话，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换，转身问道：“谁送的样？”她微蹙着眉，眼神很冷。
　　实习生被冻了一下，慌神的片刻就听见一声拉长音调的“嗯”，忙不迭摊开活页夹，手指头戳着送样单上大片的空白，说：“我也不知道，样品是放在门卫室的。”
　　顾十鸢伸手去接，她穿了身白大褂，袖口沾上了水笔的墨点，正垂眸很认真地辨认着，片刻后启唇道：“谁负责这个项目？”
　　实习生有些愣愣的，犹犹豫豫地说了声“我”。
　　楼梯间很空旷，墙角堆着废纸杂物，头顶的声控灯忽明忽灭，他有种在店里玩大逃杀的错觉，而顾师姐就是发布任务的NPC。
　　“嗯。”顾十鸢点了点送样单右下角的签名，说：“这个是分公司王媛媛的签名，她一般做的是养殖场类的项目，行业标准应该是畜禽饮用水水质，不过——”
　　她停顿一下，实习生就跟着紧张，好在顾十鸢没让他等太久，“不过，你还是得找王媛媛确定一下，让她填一张内容准确的单子保存留底，还有测量指标要反复核实。”
　　“哦。”实习生恹恹地应了声，一步三回头地打开了门。
　　顾十鸢双手插兜，慢悠悠地问：“你有她电话吗？”
　　实习生站在楼梯间门口，垂着头丧丧的，弱弱道：“那个，没有，不过我可以去公司群里找她私聊。”
　　顾十鸢看她表情，一下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得，新来的这批小孩儿都是社恐，她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忽然问道：“你说这批样是直接放门卫室的？”
　　实习生乖乖点头，“嗯，门卫室大爷通知的王师兄，王师兄在外面出差，他直接通知的我。”
　　顾十鸢又问：“是不是用绿色塑料袋装着的？”
　　实习生挠挠头，憨笑道：“是啊，师姐真是神通广大，这都能猜到。”
　　顾十鸢愣了下，反应过来其中的弯弯绕绕后磨了磨后槽牙，抬手看了下腕表，说：“你先去忙吧，电话号码我帮你找人要。”
　　“好的，谢谢师姐。”实习生从门缝里挤出去，还贴心地关了门。
　　女人手肘搭在楼梯栏杆上，踢了脚垃圾桶，十分不符合形象地骂了句“狗东西”。
　　民宿
　　宋卿刚和顾十鸢聊完一号样后续的处理情况，手机放裤兜里还没揣热乎，又开始震动了，她拿出来一看，屏幕上面显示“顾十鸢”三个字儿。
　　今天不是上班日吗？怎么用私人号码打电话？
　　宋卿心道不妙，接电话的时候听筒距耳朵一拳之隔，她还没出声，顾十鸢已经开始情绪输出了。
　　“宋卿，宋卿，你能不能骂骂你们公司那个不要脸的玩意儿啊，她和王八蛋谈恋爱，干嘛祸害我可爱的师弟啊？！”
　　宋卿抬眸看了眼小石桌，闻奈和陈最都不见踪影，她抿了口酸梅汁，酸得口齿生津，挑眉说：“王建师兄和王媛媛？”
　　顾十鸢十分生气道：“对啊，除了那对大小王还有谁。”
　　宋卿穿过树荫，踩在树叶上嘎吱嘎吱响，“他们怎么了？”
　　“能怎么，整幺蛾子呗。”顾十鸢冷哼一声，声音压低了些，“门卫室放了批样，放那儿没人管，有半年多了，今天一个实习生跑过来给我说王建让他负责这批样，我一听就不对，王建这人无利不起早，不抢项目就不错了，怎么能好心给实习生让业绩。”
　　“我一瞧那签名，字儿跟狗爬似的，不是王媛媛那厮还能有谁？！”
　　宋卿心不在焉地听她吐槽工作上的琐事，下午的风吹过来，远处的白塔四角上的风铃叮铃作响，义工收拾完布草，在扫院子里的落叶，和她挥手打招呼。
　　她大概听明白了，王媛媛半年前往实验室送了批水样，第二天也许是忘了这件事，没通知任何人交接，养殖场的施工拖了很久，没人催论证报告，水样检测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最近天气不错，项目开始施工，工人和设备进场，甲方业主开始催报告了，王媛媛才发现缺了水质检测的结果附件，于是通知实验室交报告，顾十鸢她们自然是一头雾水。
　　理应重新采水样的，但王媛媛和王建就打算用原来那批，王建怕惹一身骚，居然想让实习生来背黑锅。
　　顾十鸢骂完人，口渴扯了扯嗓子，说：“大小王八蛋名不虚传。”
　　宋卿不由笑了，说：“也不关你的事。”
　　“那批旧水样别说微生物了，水他妈都长绿毛了，有这么祸害祖国的花朵的么。”顾十鸢这人生平最瞧不起恃强凌弱，长着张女神脸，骂着最糙的话。
　　“我忍不了，小王八原来还欺负过你。”顾十鸢翻了个白眼儿，冷声道：“喂，你有她电话吧。”
　　这件事说来话长，总结一下就是宋卿还是个实习生的时候，王媛媛利用职务之便贪墨她的年终奖，虽然只有五六万，但对于初出社会的她来说是很大一笔钱了。
　　“我有，微信发你。”宋卿没想劝她什么，顾十鸢能做到现在的职级，说话方式讲究艺术性，她对外的形象还是蛮不茍言笑的，和在她面前完全是两副面孔。
　　顾十鸢眉开眼笑，“嘻嘻，好姐妹。”
　　此时，楼梯间有同事经过，顾十鸢冷漠且疏离地和人打招呼，没过几秒钟，她出声问：“听说你去苍南了，旅游胜地，公费吃喝，好玩吗？”
　　这一刻，宋卿想到了闻奈，唇极浅地弯了弯，“还不错，山好水好。”
　　嗯，人更好。
　　顾十鸢“啧”了声，“主公，我嫉妒，别乐不思蜀了。”
　　宋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闲聊，说到回南城日期的时候，她突然犹豫了，“大概周末吧。”
　　“周末？你带的实习生不都已经回来了？”顾十鸢疑惑道。
　　宋卿沉默了一会儿，找了个借口，“我要重新采水样。”
　　“一号样？别逗了，两天，你是去把苍南河支流吸干了吧。”顾十鸢一顿，笑说，“你这人，读书那会儿就这样，从学不会撒谎。”
　　宋卿指尖搭在石桌上，去摩挲凹凸感，突然心生紧张，“十鸢......”
　　顾十鸢立刻义正言辞地打断她，“够了，肉麻死了。”
　　“咳。”宋卿低头假咳，严肃道：“顾十鸢。”
　　顾十鸢满意笑笑，“说。”
　　“你会把我介绍给你朋友认识吗？”宋卿说。
　　顾十鸢听她这语气就别扭，“宋卿，我们认识十几年了，我爸妈都知道你香菜过敏。”
　　“嗯，那如果我们只认识两天呢？”
　　“不会。”
　　宋卿皱了皱眉，说：“这么肯定？”
　　“否则呢？”顾十鸢耸耸肩，说：“我们又不熟，认识两三天的人多了去了，我和楼下新来的打扫阿姨刚认识两天呢，还有便利店的收银员，我难不成挨个介绍给你啊。”
　　“有道理。”宋卿眼里闪过一丝怅惘。
　　顾十鸢眯了眯眼，低声道：“你在说谁？”
　　宋卿微抿着唇，“新认识的朋友。”
　　“哦——”
　　“男的女的？”
　　“女的。”
　　“好看吗？”
　　“好看。”
　　顾十鸢眼皮跳了跳，说：“糟了，她喜欢你。”
　　宋卿平静道：“这是件很糟糕的事情吗？”
　　顾十鸢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主公，你没反驳。”
　　宋卿下意识道：“反驳什么？”
　　“她喜欢你。”顾十鸢强调道。
　　宋卿想到了闻奈说“喜欢”时候的语气，眼睛里蕴着光，真的很深情，“对，我没反驳，她是这样说过。”
　　顾十鸢叹了口气，“完蛋了，这次你真成刘备了。”刘备乐不思蜀，作为机智军师诸葛先生，她表示自己肩上的担子十分沉重。
　　宋卿掐了下指尖，手机又缓缓震动了两下，她抬手一看，是很熟悉的名字，不由得一阵恍惚。
　　她匆匆和顾十鸢道了声有事，便挂断接起了另一通电话。
　　闻奈歉声道：“你刚刚在打电话？我有打扰到你吗？”
　　宋卿感觉贴着指腹的手机滚烫，连心也烘热了，“没有，刚刚聊完。”
　　“嗯。”她听见闻奈微哑的声音。
　　那边很吵，隐约有布料摩擦和走动的脚步声，宋卿忍不住问：“你在哪儿？”
　　闻奈轻轻地哼出鼻音，“菜市场，和小七一起。”
　　宋卿很艰难地把小七，陈最以及七根毛顶天立地联系在一起，笑了一下，说：“你找着手机了，找我有什么事？”
　　陈最抱怨了句“能不能别叫笔名！”
　　闻奈推开他，捂住手机话筒，唇瓣翕动，“今晚我做菜，问问你有没有忌口。”
　　“市场在卖花束，我给你买了枝梨花。”


第22章 
　　一枝梨花吗？
　　宋卿心跳有些失序，眼前浮现出具象的梨花，枝叶摇曳，花蕊轻颤，香气馥郁，她非常喜欢。
　　“卿卿。”闻奈嗓音含笑。
　　宋卿很认真地“嗯”了一声，说：“我在”。
　　她听见电话里传来细碎的声音，若隐若现的交谈，是闻奈在与人砍价，口吻倒是十分认真，一番讨价还价后，三斤橘子以十块钱的价格成交。
　　塑料袋窸窸窣窣地摩挲着，水果摊摊主说话带着南方水乡的婉转音调，“小姑娘，我真没赚你钱。”
　　陈最在一旁朗声附和，“都是老顾客了，便宜点儿下次还来你这儿买啊。”
　　这是宋卿最直面感受到的人间烟火气，她为之心动不已。
　　闻奈左手提了袋橘子，陈最跟在后面手被勒得泛红，她走快了一点点，不太在意地说：“你来接我好不好？”
　　她换了只手提东西，中间停顿了几秒，“东西买的太多啦。”
　　是一种近乎于撒娇的语气，宋卿心下有些躁动，喉咙往下吞咽，“好，不过我不认识路。”
　　陈最从熙攘的人群中间挤出来，说话的动静脱离了杂乱无章的背景音，“大小姐，你跑那么快，是麻辣女兵吗？”
　　闻奈很快侧过脸，眼神平静地盯着他，陈最刻意忽略这个眼神，嬉皮笑脸地把橘子抢过来拎着，嘀咕道：“凶巴巴的，以后谁受得了你。”
　　闻奈淡淡道：“西瓜要不要？”
　　陈最抹了把汗，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要要要！今年西瓜上市真早。”
　　宋卿抿着唇想笑，努力地憋着声。
　　很轻的两下气音，被闻奈精准地捕捉到了，她轻轻哼一声，“你很开心？”
　　“一点。”宋卿摸了摸鼻尖儿，有点被抓包的尴尬，转移话题道：“你告诉我地址，我很快就过来。”
　　闻奈看了眼陈最提的塑料袋，算了下还要买的东西，“还早呢，你晚半小时出门吧。”
　　“好。”宋卿应下来，挂断电话的时候心里有些怅然，想了想，为了稳妥起见，设置了两个半小时后的闹钟，中间只隔了一分钟。
　　她抬眸的时候，正好撞见义工小王包含深意的眼神。
　　小王看着就年轻，眼睛里充斥着没被世俗侵染的单纯，竖着高马尾，脸上有婴儿肥，“宋卿姐，你和闻奈姐关系真好。”
　　这种名字单加个姐字的称呼对宋卿来说十分陌生。
　　她把视线移到小王脸上，问：“是吗？闻奈她......应该和很多人关系都不错吧。”
　　义工小王拿了把笤帚，小八嘎追着咬，她手忙脚乱疲于应对，高声道：“啊，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闻奈姐很少回客栈的。”
　　她用的是回，那是不是说明闻奈也算得上客栈的一份子。
　　宋卿心里好奇，但她知道保持分寸，探究的心思该止步于此，于是顺势道：“嗯，你在这儿呆很久了吗？”
　　小王被缠得没办法，只好把小狗抱进怀里，气喘吁吁地点点头，做实回答：“我去年毕业就来了，客栈说是招义工呢，结果老板每个月都会给我发生活补贴。”
　　她每天只需要扫下落叶，换换布草，其余的时间自己随意支配，但呆的时间长了，人的骨头变得懒散，她没了刚来时的兴致勃勃，整日窝在客栈不愿动弹，主动担起了更多职责。
　　宋卿掌心一颤，闻奈发来了农贸市场的定位，据此不过八九百米的距离，“你毕业没找工作吗？”
　　小王一下萎了，恹恹道：“没有呢，我社恐，压力大了，和陌生人说话都发抖。”
　　宋卿转了转尾戒，表示理解。
　　小王支着脖子，好奇道：“宋卿姐，你是做什么的呀？”她语调十分可爱，是一种灵动的活泼，让宋卿莫名想到了宋知意。
　　“cad民工。”宋卿如实道。
　　小王适当地“哇”了一声。
　　——
　　顾十鸢没有第一时间打电话给王媛媛核实过期水样的问题，而是借着南城即将迎来高温的缘由，在集团的工作群里贴了注意事项。
　　水质实验室顾十鸢：【伴随气温不断攀升，请各位同事注意水样最佳保存时间。】
　　她这一则毫不起眼的消息很快被淹没，总工办发了一则夏日出差注意事项的长文，群里一时无人应答。
　　环境资源一组宋卿：【收到】
　　由于她开了个头，于是分公司和集团员工纷纷跟上了队伍，至于收到的是什么，没人在意。
　　微信私聊进了条消息。
　　顾十鸢：【好姐妹。】
　　宋卿挑了个冷酷的表情包发过去。
　　顾十鸢：【宋工，宋总，宋小姐，你可不能学资本家那一套啊！】
　　宋卿皱了皱眉，有些不解，【什么资本家？】
　　顾十鸢：【图片.JPG】
　　顾十鸢：【这是不是你那个小师弟？你给人安排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任务？多白净一小伙儿天天往实验室跑，晒得像块黑炭。】
　　她拍照的水平着实不怎么样，宋卿点开照片看了许久，差点没认出来这个人形扭曲的人是谁，【他自愿的。】
　　顾十鸢：【真有你的，宋大工程师。】
　　她发了好多表情包来刷屏，宋卿原本是打算不理会她的，结果——
　　“宋卿，讲讲，你祸害谁家小姑娘了？”语音条播完，最后的尾声是顾十鸢丧心病狂的调笑。
　　宋卿：【实际上，我比较小。】
　　顾十鸢一下就忍不住了，实验室的冷气开得很足，进门都要穿外套的，其余工作人员都埋头或工作或摸鱼，突然听到很重一声叹息。
　　正在写项目数据的小师弟觑了眼门口，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顾师姐，你还好吧？”
　　顾十鸢摆摆手，神情冷峻，“我好得很，速度消失。”
　　小师弟哦了声，拢紧身上的褂子钻进实验室和人八卦去了。
　　顾十鸢：【我嫉妒，咱这行，姐姐多稀缺啊。】
　　宋卿回楼上换了身衣服，白短袖也穿出了随性洒脱的感觉，边下楼梯边打字，【咱哪一行？】
　　顾十鸢忿忿道：【老寡王这行，你进行到哪一步了？】
　　宋卿沉默了下，回道：【刚认识三天。】
　　顾十鸢：【嗯。】
　　宋卿：【她亲了我。】
　　顾十鸢：【！】
　　宋卿：【我亲了她。】
　　顾十鸢：【？】
　　站在门口吹对流冷风的顾十鸢莫名打了个寒颤，又捂着脸长长地叹了口气，按住手机麦克风，语重心长道：“宋卿啊，你谈过几次恋爱啊，别让人把裤衩子都骗没了。”
　　收拾妥当的宋卿站在院落里，喝了口酸梅汁，还以为她要说些什么劝浪子回头的话，指尖碰了碰六十秒语音矩阵。
　　“你从初中开始就像个活佛似的，难得老树开花一次，我就不多说你什么了。”
　　顾十鸢，你铁树没有花开，宋卿嗤笑一声。
　　“但是我必须提醒你，下周一评审专家组到总部视察，指定你宋大工程师作陪，别乐不思蜀了，玩儿几天就得了，早点回来做准备。”
　　宋卿抿紧了薄唇，她是真的差点忘记这件事。
　　“哦，五月初，樱桃应该都上市了，你要不要多买点，我看网上说用舌头打结樱桃梗可以锻炼肌肉的灵活程度。”
　　顾十鸢：【好姐妹，你要是吃不消的话，我明天来苍南古城接你的班。】
　　宋卿额间微微抽动，面无表情地骂了句“滚”。
　　顾十鸢：【嘻嘻。】
　　宋卿：“......”
　　她就不明白顾十鸢是怎么能厚颜无耻地说出这种...嗯...这种黄色笑话，这段聊天截图如果让水质实验室的人瞧见了，对崇拜顾十鸢的人来说，必定是毁灭性的打击。
　　“宋卿姐！”小王也换了身出门的衣裳，站在门口言笑晏晏，“农贸市场走这边。”
　　宋卿跟上去，看她给客栈大门落了锁，挑眉道：“就这么锁上了？客人回来怎么办？”
　　“大老板和小老板早就考虑到了，客人的房卡是可以刷大门的。”小王眼睛眯成一条缝。
　　大老板和小老板？闻奈和陈最？
　　小王又絮絮叨叨地讲了许多琐碎的事情，宋卿像在听故事似的，从旁人的只言词组里看到了不一样的闻奈。
　　这短短的几百米衍生出别样的情感，是克制，是冲动，是萦绕在她胸腔里的情感。
　　她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想见闻奈。
　　两人大概走了十几分钟，绕过人群熙攘的拐角，钻进了一处青瓦白墙的小巷子，这种专属于本地人的集市鲜少看见游客的身影，贩卖烟火气的摊主脑袋上包着五彩的头巾，操着一口她听不懂的调子。
　　小王最先看见陈最，无他，实在是他的长卷毛太显眼了，在一众头巾中脱颖而出，“老板，我们在这儿呢！”
　　陈最闻言转过身来，手里大包小包地提着，甚至肩膀上搭着两根系着的塑料袋，“我的妈呀，小土豆，你终于到了。”
　　他脚步一深一浅地走进一些，挑眉道：“呀，宋小姐也好。”
　　“你好。”宋卿的目光擦过他毛乎乎的头发，落在身后，问：“闻奈呢。”
　　陈最揶揄道：“宋小姐这么着急啊，奈奈买东西呢，诺，往后面瞧，抱孩子的王大婶的水果摊，她家的樱桃都是自己种的，又大又甜，水还多......”
　　宋卿脸色微变，问：“买什么？”
　　小王帮陈最承担了一半的重量，他松了口气，扭了扭酸涩的肩膀，说：“樱桃啊。”
　　宋卿脑子里充斥着黄色废料，她这辈子都直视不了樱桃这种水果。


第23章 
　　闻奈站在水果摊前，微低着头，额前垂下来两绺发丝，金灿灿的阳光打下来，镌刻着精致的五官。
　　她抬起头，眼里漾过一丝水光，招手道：“卿卿，过来。”
　　宋卿动了动唇，响应的声音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
　　巷尾的花铺正当季，举着大喇叭招揽客户，搞什么免费送到家的活动，免费这两个字简直就是听力的开关，人流往一处流动，宋卿逆流而行，肩头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下，脚下一个趔趄，步子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她们距离不算远，气味驳杂的空气里，除了阳光炙烤的味道，还充盈着馥郁的香气。
　　宋卿手腕一紧，还来不及反应，人就随着力道往前倾，她稳住心神，小心避让着路人，青石板被她踩得嘎吱嘎吱响，似这座夏日小城的轻声细语。
　　恍惚间，她听见一声戏谑的“笨”，宋卿从未被人这样调侃过，心里一瞬间说不出的复杂，再抬眼去看的时候，闻奈敛了笑容，葱白的指尖捻了一颗熟透了的樱桃。
　　“尝尝。”闻奈把樱桃喂到宋卿唇边，抬手的时候，袖口往上带了一点，露出一截皓腕，那串深褐色的小叶紫檀格外亮眼。
　　王大婶的水果摊有着恰到好处的优势，挨着自然淌下的山泉水，于是洗过的樱桃上也沾了清冽的水汽，十分沁人心脾。
　　宋卿只犹豫了两三秒，便含住了凑上来的樱桃，舌尖卷过果子，不小心蹭到了捏着樱桃梗的指尖，也顺势卷走了上面的水珠，残留着润泽的水色。
　　两人俱是一愣，宋卿脸微微发烫，她真不是故意的，刚才人太多太挤，她没站稳，佛珠上刻的经文是什么来着——
　　空不异色，色不异空。
　　闻奈神色如常，垂下手臂，手指攥紧了袖口，微微泛白，她侧过身与摊贩交谈，“姐，是十块钱一斤吗？”
　　王大婶做奶奶的年纪，被这一声姐哄得心热，笑着说了些宋卿听不太懂的本地话，不过看双方表情也知道，是一场彼此都很满意的交易。
　　“噗噗，姐姐。”大婶家的小孩儿吐着口水泡，扯了扯宋卿的裤脚。
　　宋卿揉了揉她毛乎乎的线帽，又伸出指尖去亲亲戳她额头，把小孩儿逗得咯咯咯地笑。
　　这一幕闻奈尽收眼底，她顿了顿，才问：“卿卿，樱桃甜不甜？”
　　宋卿收回手，舌尖抵着果核，口腔里充斥着甜味，却违心地说：“有一点酸，过段时间的可能会好吃些。”
　　她目前是真的很忌讳看见樱桃，就好像顾十鸢隔着屏幕在看她笑话。
　　可是她想错了，闻奈就是专捡酸果子买。
　　“回家做气泡饮料，酸果汁会好喝点。”闻奈笑眯眯地付了钱，拎着塑料往外面走。
　　宋卿名义上是被叫来拎东西的，实际上从头到尾什么都不归她管，只有那束形状肆意的梨花，从头到尾都属于她。
　　宋卿护着梨花从市场里出来，还是不免弄折了一小枝，她从断枝上摘了朵花，放在裤兜里压了压。
　　不远处的石桥上，陈最和小王脚边摆得满满当当的，一人手里拿了根糖葫芦，冲着她们招手示意。
　　宋卿看闻奈掌心被塑料袋勒出红痕，心里过意不去，便主动要担一半的重量，“闻奈，分我一点吧。”
　　“不重。”闻奈摇了摇头，忽而想到了什么，问：“你喜欢和小孩子玩？”
　　宋卿想到刚才的小不点，又联想到小时候爱吐鼻涕泡的宋知意，不由笑了，说：“动物幼崽都还挺可爱的。”
　　能听得见陈最的声音了，闻奈偏过头，压低了音量，“那三岁零三百多个月的可爱吗？”
　　不过说完她自己就后悔了，这算地狱级的社交笑话了吧。
　　宋卿片刻后才缓慢地从胸腔里挤出一口气，点头说：“嗯。”手揣进兜里，摩挲着那朵被压扁的梨花，浆液沾湿了指尖，清润粘稠。
　　这一路，两人都默契地不再作声。
　　陈最咬碎了糖浆硬壳，凭栏吹风，挑眉道：“奈奈，我的西瓜你买了吗？”
　　闻奈路过他的时候嗯了声。
　　陈最把装在纸袋子里的糖葫芦递给她，撇撇嘴，“我本来没想给你买的，谁知道今天商家搞活动，买一送一啊。”
　　他扬唇，是很恶劣的笑。
　　“那我谢谢你。”闻奈掀了掀眼皮，很自然地把糖葫芦都递给了后面的宋卿。
　　宋卿愣了下，下意识接过来。
　　小王凑近点解释道：“大老板山楂过敏呢。”
　　宋卿点点头，暗暗记下来了，这种玩笑都能开，看来闻奈和陈最的关系的确是很不错，她抽出一根糖葫芦，咬了口，咽下去，没有那种酸溜溜的味道。
　　陈最买的是草莓的。
　　“闻奈，你看都不看的！”陈最眉锋微蹙，就好像小说里描述的炸毛，额边一圈绒毛都立起来，眼神死盯着闻奈，像是朵向阳的葵花。
　　闻奈沉吟了几秒钟，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陈最指尖摩挲着一支烟，揉碎的烟叶噗倏倏往下掉，整个人显得十分暴躁，这不禁让宋卿回忆起刚到客栈时见到的陈最，整个人笼罩着岁月静好的文艺气质。
　　宋卿募地笑了。
　　“宋小姐。”陈最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绷着脸皮还是那副文质彬彬的模样，“很好笑吗？”
　　被当事人抓包，应该是最尴尬的场面了。
　　宋卿艰难地咽下一口草莓，摇了摇头，眼前突然一花，闻奈侧脸的轮廓模糊又明晰。
　　闻奈轻声警告道：“陈最，你吓着她了。”
　　陈最默默地在心里骂了句脏话，用很低地声音说：“你好过分，她又不是瓷娃娃。”
　　周围人来人往，景观溪流上的荷叶刚露尖尖角。
　　闻奈默了一会儿，扇了扇鼻尖儿，嫌弃道：“你靠太近了。”
　　陈最：“......”
　　陈最气冲冲地拎着东西往回走，甚至漏掉了自己最喜欢的西瓜，小王抓起漏掉的塑料袋跑步前去追他。
　　等人走干净，周遭一下子寂静下来，远处传来一声小鸟啁啾。
　　闻奈粉黛未施，却不显得素淡，五官是明艳的漂亮，她偏过头，笑了笑，“糖葫芦好吃吗？”
　　“......好吃。”宋卿慢半拍回应道。
　　接着，她就看见闻奈羽睫微颤，缓缓垂下头，咬走了竹签上的半颗草莓，慢条斯理地品尝两下，盯着她眼睛模棱两可道：“太甜了。”
　　“啊。”宋卿微微启唇，心底却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看着呆呆的。
　　闻奈也是头一次做这种比较孟浪的行为，掩藏在发丝里的耳廓微微泛着红，她清了清嗓子，解释道：“我说糖浆，太甜了。”
　　没什么的，闻奈，一回生二回熟。
　　宋卿喉咙微动，调整好呼吸，迎上对方的目光。
　　这个寻常的下午，宋卿记在脑子里很久很久。
　　一行人回到民宿，时间还尚早，各自回房间休息了一会儿，临近傍晚，闻奈的快递到了，是一本很厚实的墓葬文学，彩色印刷的版本，市面上十分少见。
　　闻奈握着书脊就像拎了块板砖，有些不耐，“我填错地址了，陈最你要不要？”
　　陈最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眯着眼往她手里瞧，顿时喜笑颜开，“哎呀，我就知道你最爱我了。”
　　宋卿刚刚下楼，木楼梯的缝隙里灌了风，动静闹得很大，她刚好听见，愣了下，直到电话对面的顾十鸢叫了她第三声。
　　宋卿转头低声道：“我没事，你继续讲。”
　　顾十鸢工作起来也很严肃，语气听不出丝毫的熟稔，将宋卿送过去的水样问题做了汇总报告过去。
　　闻奈脸色一下黑了，说：“我卖废纸算了，六毛钱一斤。”
　　“别呀，闻奈，绝版书。”陈最伸手去抢新书，小八嘎在旁边加油助威。
　　闻奈不是很有心思去应付他，而且本来就是帮忙淘的书，装装样子也就送他了，接着就挽起袖子准备去做晚饭。
　　陈最得了便宜自然要卖卖乖，追着问她需不要需要帮忙，闻奈便把摘菜的活计扔给了他。
　　宋卿又过了十分钟才下来，神色如常，浅褐色的眸子里盛装着不茍言笑的冷漠，这大概就是她工作时候最真实的样子。
　　只是闻奈还不是很适应，宋卿主动搭话，两人间的气氛才逐渐暖起来。
　　宋卿单手在手机屏幕上敲着，抬眸问：“我能帮你做什么？”
　　闻奈正在穿围裙，手里拿着食材不太方便，便说：“帮我系一下带子。”
　　宋卿收了手机，一本正经地去系脖子上的绳，温热的指尖不可避免的碰上对方细嫩的皮肤，传递着一阵轻微的颤栗，等到后退两步的时候，她的掌心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闻奈道了声谢，去切莴笋丝，案板笃笃笃的声音和锅子里咕嘟咕嘟气泡鼓动的声音交汇在一起，全部钻进宋卿的耳朵里。
　　陈最蹲在厨房外面水池边摘菜，而宋卿就站在门口不肯走，较着股劲儿。
　　闻奈无奈道：“会剥蒜吗？”
　　“会。”宋卿抿了抿唇，微蹙的眉头一下松了。
　　而她裤兜里的手机屏幕上，会议室的聊天框上面写着“周会”两个字，几张年轻的脸庞面面相觑。


第24章 
　　办公室空调开得早，冷气很足，凉意渗骨，周五人很少，只环境资源设计部留了几盏零星的灯，视线再近些，几台笔记本计算机亮着，同频播放着声音。
　　“会剥蒜吗？”
　　“会。”
　　“旁边有刀，小心手。”
　　“好，我知道。”
　　“......”
　　聊天声断断续续的，混着衣服布料摩擦的噪音，听不太清楚，不过大多是闻奈在说，宋卿在应，她真诚地扮演好一个言听计从的角色。
　　徐文渊抿了口没了气儿的可乐，总觉得唇齿间甜得黏腻，味蕾的刺激蔓延了好几秒，要不是配方变了，就是他心理作用。
　　他愣了愣，小组群里有人缓缓地打了个“？”出来，一时无人敢应。
　　这个工作群里有宋卿，所以大家说话都比较克制，而没有领导的私人八卦群里，聊天记录已经顶格99加了。
　　徐文渊赶忙收拾好表情，摘下耳机，低头在键盘上敲打——【管理员是谁？屏蔽一下麦。】
　　有人发了个举手的表情包，弱弱道：【......是组长。】
　　——【救大命，组长是不是忘记关麦了。】
　　——【哈哈哈，组长听起来好乖啊。】
　　——【谁懂啊，我工作汇报到一半直接吓失忆了。】
　　他们刚讨论没多久，有人不咸不淡地发了句——【话说，这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吗？】
　　屏幕前正龇着大牙傻乐呵的徐文渊顿时呆住了，对啊，这样寻常又普通的对话有什么出格的地方吗？
　　他只是觉得这一幕实在太有生活气息了，而宋卿，设计部的神，应该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恐怖存在。
　　——【组长事后会不会杀人灭口？】
　　——【神他妈事后。】
　　于是，设计部一组全体员工做了个泯灭人性的决定。
　　不大会儿，宋卿剥好了满满一碗的蒜粒，把小碗挨着锅灶放好，暂时安静地站在靠门的一侧，认真地注视着闻奈的一举一动。
　　闻奈煎蛋的动作很娴熟，每颗溏心蛋的火候把握的刚刚好，与此同时还能控制另一口焯水的锅，捞起蔬菜过遍凉水，光是配色也能让人食指大动。
　　“怎么了？”闻奈握着锅柄，撩起眼皮，瞧见她怔松的神色，叮嘱道：“你站远一点，油要热了。”
　　宋卿没什么感情地“嗯”了声，盯着她看了几秒，倏地伸出了手。
　　油烟机轰鸣声很沉闷，气氛也像升腾的炉火那般热烈，闻奈下意识退了步，后腰抵上了坚硬的大理石板。
　　退无可退，闻奈仰起脸，疑惑地看着她。
　　宋卿的手臂忽地停了下，抿唇说：“你头发散了。”
　　闻奈忍不住轻笑，说：“谢谢。”
　　宋卿的紧张来得莫名其妙，指尖往前探，勾住乌黑的发丝，触感顺滑冰凉，她捏紧了些，甚至有些爱不释手。
　　“好了。”她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闻奈，我把折耳根摘好了！”陈最端着小铁盆闯进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咳咳，我好像少淘了一遍。”
　　他跑得贼快，好像后面有鬼在撵。
　　食物的香气勾引来了小八嘎，傻兮兮的小狗半边身子挤进来，哈喇子流了一地，扯着她们的裤脚哼哼唧唧个不停。
　　闻奈顺势就把给小狗喂晚餐这样的重要任务交给了宋卿，就说：“卿卿出去给它喂饭。”她把宋卿推出去，关上了推拉的玻璃门。
　　小狗和宋卿，宋卿和小狗，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的懵。
　　宋卿俯身薅了一把狗头，对上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无奈叹口气，道：“走吧，小狗。”长手臂一捞，小狗在她怀里兴奋地“汪汪汪”。
　　她刚转身，闻奈眼里的热意浮上来，放纵着唇角的弧度。
　　宋卿把小狗抱进楼梯下面的狗窝里，站在风口扶着栏杆吹晚风，风里裹挟着苍南河湿润的水汽，颇有夏日余晖的微燥味道。
　　忽地，她眉心突然拧紧，掏出了运行得发烫的手机，此刻是六点十分，例会刚好进行了十分钟，按照惯例，每人汇报工作的时长是五分钟。
　　但是宋卿打开音量的时候，设计部一组的每个人都是掉线的，只有群里那个硕大的问号引人注目。
　　徐文渊：【组长，办公室的网掉了，听说是行政忘了缴网费。】
　　听起来离谱又合理，其余人纷纷附和。
　　——【我真服了办公室这破网，每次到关键时刻就掉。】
　　——【有没有这样的可能性，是你的计算机太卡了？】
　　——【每日三问，甲方找茬了吗？图纸画完了吗？保存按了吗？】
　　宋卿眉头一扬，到底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往群里扔了个拼手速的红包，文字写了“周末愉快”，取消了本周例会，改为项目进度的表格登记。
　　“谢谢老板”的鞠躬表情刷了屏，宋卿便不再看了。
　　这顿晚餐十分清静，中间摆着的是陈最点名要的爆辣水煮肉片，以及飘着葱花的莲藕排骨汤。
　　闻奈厨艺不错，但因为闻不惯油烟的味道，很少下厨做饭，所以吃饭前冲了澡换了衣服，头发没有完全吹干，卷曲的发尾透着褐色，散着一股极淡的沐浴露清香。
　　苍南古城晚上的风还有几分凉意，她搭了件薄款的针织衫，深色阔腿休闲裤，包裹着笔直修长的双腿，气质温婉动人。
　　小王只顾着埋头吃饭，平日里最会阴阳怪气的陈最端了个比脸还大的碗，遮住了脸上全部表情。
　　宋卿话本来就少，闻奈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除了给她布菜，也不会主动提出话题，大家都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只有小狗没心没肺地撒欢儿。
　　宋卿的确有心事，而心事来源于顾十鸢的一句话——“你知道情人晚上都应该做些什么吗？”
　　她知道，她怎么不知道，她就是知道才这么紧张。
　　顾十鸢：【么么，你好菜啊。】
　　宋卿小名叫么么，至于名称的由来，是听宋妈说这小孩喜欢吃，别家小孩都要家长追屁股后面喂饭，而她凭一己之力将自己吃成了小胖子，谁家阿姨瞧见了不说句“真乖”。
　　久而久之，她的名声在小区里传开了，人人见她都要捏一捏，亲一亲，宋卿耳濡目染学会的第一句话是么么哒。
　　这事儿宋妈逢人就说一遍，顾十鸢自然知道，后来宋卿也就不再往家里拎朋友了。
　　宋卿：【你最好闭嘴。】
　　顾十鸢这么一打岔，宋卿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晚上十点，晦涩的夜幕是一片虚无，忽闪的星子大多被乌云掩盖。
　　宋卿从陈最的书架上取了本书来看，泛泛地翻了大半本，内容讲了些什么没记住，只记得书名很有趣——《冥界的秩序》。
　　她又坚持等了半小时，门外没有新动静，神情慢慢怔松，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可能是放松多一点。
　　夜爬苍南山的壮举还历历在目，后遗症逐渐显现出来，肌肉一直僵着，一股股往外泛着酸软和疼痛。
　　嗯，今晚大概风平浪静。
　　宋卿吐出口浊气，不再等闻奈了，拖着沉重的步伐打开了浴室的磨砂玻璃门，冰凉的水从花洒里飞溅出来，刺得她一激灵，她在水流里睁开眼，雾气朦胧的镜子里勾勒着曼妙的线条。
　　有些话难以启齿，她其实有点好奇那件事的滋味。
　　宋卿轻轻掐了下，在细嫩的肌肤上很轻易留下红痕，她心口一麻，仰起脸，冲了会儿水，呼吸渐渐轻了。
　　门忽然被人敲了一下，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一瞬间心跳鼓得极快，嘶声道：“谁？”
　　浴室挨着门，上面开了排气窗，淅淅沥沥的水声掩盖不住说话的声音，但却能加上一层欲说还休的朦胧味道。
　　门外的人没有应声，接着叩了叩门，很有礼貌的三下。
　　宋卿关了水，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她愣着没披浴巾，胳膊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她顿了顿，肯定道：“闻奈。”
　　闻奈站在门口，乖巧地应了声“嗯”，还带着浅浅的鼻音。
　　宋卿心都软了，两三下套上衣服，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手先意识一步拉开了门，扑面而来一股柑橘香气，她疑惑地皱了皱眉，说：“你——”
　　下一秒，话便咽下去了。
　　她看不清闻奈的表情，但女人从背后拿出了一小束野花，像打翻了艺术家的调色盘，肆意又凌乱的颜色凑在一起，是一种生机勃勃的美丽，而闻奈是温柔的，这种组合无疑更加摄人心魄。
　　“......送给我。”宋卿咽了咽喉间的湿润，表情微微一滞。
　　闻奈低着头，走廊暖橘色的灯光洒落下来，衬得她柔情似水，“嗯。”
　　今晚她去了无名，路上又遇见那个卖花的奶奶了，这次她没把花留在小酒馆，而是鬼使神差地带了回来。
　　宋卿肩头洇了水，拖鞋左右都穿反了，她的视线往下移，发现闻奈光着脚，模样甚至比她还狼狈。
　　“你喝酒了？”她声音很低。
　　闻奈抬起头，眸光水润，“一杯橘子味的鸡尾酒。”
　　一杯就醉？这酒量未免太差了吧。
　　宋卿心里好笑，脸上绷着，轻声道：“你找我做什么？”
　　闻奈一本正经道：“卿卿，你要履行承诺，我来睡你了。”


第25章 
　　闻奈轻易地把控住宋卿的思维秩序。
　　宋卿面无表情地捧着花束，指尖掐住嫩绿的茎，倒吸了口气，喉咙微微泛着痒。
　　她久无动作，闻奈没什么耐心，手里还拎着双细带高跟，欺身凑近些，眨巴眨巴眼睛，撩过来温软的风，笑说：“可以吗？”
　　女人看似是在询问她的意见，实则却是以退为进的姿态。
　　野花瑰异的颜色映在她狭长的眼尾，是让人忍不住想抚开的绯红，这瞬间，宋卿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不过她还是垂死挣扎了下，“你喝醉了，不可以。”
　　“这样啊。”闻奈睫毛轻颤，耷拉着脑袋。
　　宋卿瞥见她小巧的鼻尖，一点一点地动，好像很可怜的样子，手控制不住轻轻发颤，尾戒反射出凛凛的金属冷光。
　　她唇瓣翕动，说了句什么，被檐角的风铃声掩盖了，然后四周是静悄悄，楼下传来犬吠和踩着木质地板咯吱咯吱的声音，很远又很近，逐渐骤缩成短促的急音。
　　“嗯？”闻奈轻哼。
　　宋卿才意识到自己很紧张，安静地敛眸，声若蚊蝇，“要不然......你再问一遍。”
　　愉悦从唇角的弧度开始蔓延，好看的眉眼弯弯，闻奈低低地笑，“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在邀请我？”
　　话说得直白些，宋卿反而坦然了，片刻后，她已经做好了决定。
　　人生无常，难得享受一次，放轻松，没什么大不了的。
　　宋卿颔首，侧身让出了路。
　　闻奈莞尔，倏地伸出手，眸光潋滟似水，“扶我一下，腿软了。”
　　宋卿微怔，应了声“好”，伸手握住，触感有点凉，细腻清润，雪白如上好的美瓷。
　　闻奈像软骨头的小猫，沾着熟悉的气息就靠上去，一副全心全意依赖的模样，她把头枕在宋卿的肩上，湿润的呼吸都喷在薄薄的衣衫上，隔了层布料，感知被无限放大。
　　都说犹抱琵琶半遮面，这种半遮半掩的撩人才是最拨人心弦的。
　　况且，宋卿出来得急，里面是空的。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进了房间，闻奈抬脚勾了下门，“砰”的一声，宋卿迷乱的眼神瞬间清明了几分。
　　她拉了拉滑下肩膀的衣服，淡声说：“你喝了酒，我这算不算乘人之危。”
　　闻奈勾着她的脖子，带下来一点，吻了下额头，笑了笑，“怎么什么都怪给酒，酒也是很无辜的。”
　　她蹭了蹭宋卿的脸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眷恋，“卿卿觉得酒后乱性是不是无稽之谈？”
　　宋卿平时可以给出很肯定的回答，她也算得上被一杯橘子味鸡尾酒波及的既得利益者，否定的回答就显得没那么真诚，她想了想，说：“我看你逻辑很清晰。”
　　“因为我千杯不醉。”闻奈不急不缓地说。
　　宋卿笑了下，明显的不相信，心口的震颤缓慢传递出酥麻的痒意，“好吧，酒量很好的闻小姐。”
　　这种疏离又客气的称呼在某种程度上增加了暧昧的情调。
　　闻奈趁机咬了宋卿一口，也没舍得咬重了，在雪白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很浅的草莓印，“宋小姐，我准许你的乘人之危。”戏谑又睥睨的眼神。
　　宋卿瞬间腿软了，无奈道：“知道了。”
　　这间星空房是民宿最贵的房型，房顶是一整片钢化玻璃，当时设计和选址时也注意到了隐私的问题，所以这间房也是苍南古城民宿区域位置最高的地方。
　　房间很宽敞，做了小吧台的隔断，闻奈对房间内的摆设熟悉无比，伸手按了下宋卿背后墙上的按钮，房间的顶帘缓缓展开，倾泄下来清冷的月光，与她抱着的这个人一样不容亵渎。
　　米白色的针织衫掉在地上，被踩成乱糟糟的一团，闻奈修长白皙的双腿盘上宋卿的腰肢，把本就不长的衣服蹭上去一点，堪堪遮住大腿根的位置，月光侵蚀不到的姝色里惹人无限遐想。
　　小吧台上的笔记本计算机亮着光，宋卿托着女人往里面走，纠缠不清的唇齿间迸出啧啧的水声。
　　宋卿的吻技不怎么样，青涩得毫无章法。
　　但闻奈就是为之心动，她偏了下头，深呼吸了一口气，神色微微有点倦，轻笑道：“你怎么这么好哄。”
　　怎么随便哄一下，就乖乖缴械投降了。
　　闻奈甚至有些挫败，这个让宋卿溃不成军的人，可以是她，也可以不是她，只是时机正好，她也恰好在。
　　宋卿这个愣头青，可以适当的玩玩坐怀不乱的戏码。
　　“我不好哄。”宋卿笑了笑，不走心道：“除了你。”
　　好一个浮于表面的浓情蜜意，闻奈还没等她完全说完就凑了上去，在柔软的嘴唇上落下一个欲念很重的吻，不以为意地笑，“那你用行动来证明。”
　　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宋卿喜欢健身，小腹的人鱼线十分明晰，此刻，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探进来，温热的指腹摩挲过去，用指尖轻轻剐蹭侧腰的软肉，令人忍不住战栗。
　　这段路怎么这么长。
　　宋卿小臂一软，咬了咬舌尖，把人放在小吧台上，单膝跪在椅子上，仰脸去瞧闻奈的表情，女人的锁骨上片粉嫩的花瓣，而那束不知名小野花已“粉身碎骨”了。
　　她看着地板上的凌乱有一瞬间的怔愣。
　　许多年后，各种情人节和纪念日，宋卿都收到过许多昂贵的花束，但始终没有今夜的这束动人心魄。
　　她莫名有点委屈，垂下眸子，喝了口水，唇边沾了圈水渍，“闻奈，花被揉碎了。”
　　室内没开空调，闻奈细腻的肌肤上渗出一层薄汗，双臂往后撑着桌子，有点力不从心道：“没关系，下次......下次我带你去摘。”
　　宋卿眯了下眼睛，“那说好了。”
　　“嗯。”闻奈头晕目眩，鼻尖儿嗅到一股猛然凑近的冷香。
　　今夜月色温柔得不可思议。
　　闻奈完全清醒的时候是在浴室的浴缸里，水还是烫的，磨砂玻璃外面拉着帘，透进来暖黄的灯光，瞧不清人影。
　　她卸了双手的力道，任由整个人往水里面沉，海藻般的长发铺散开来，水波纹荡起的涟漪逐渐与颤抖的心跳同频。
　　酒后乱性这个词用得不对，人在醉酒后缺乏判断能力，但自控力仍是在的，方乔拉着她喝了半夜的酒，也仅仅是让她思绪昏沉罢了。
　　换而言之，她是心甘情愿的。
　　浴缸里往外冒着气泡，直到肺里撕裂般的疼痛弥漫开来，闻奈才仰起头，伏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息，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今晚给宋卿的表现打个分，如果满分是一百分的话，她可以打个九十九分，技术给到九分，剩下九十分是热情的附加分，至于扣掉的一分是给下次留有余地。
　　此刻，在外面处理工作的宋卿忍不住皱了皱眉，设计部一组项目进度报告提交上来了，相较于上周来说基本没什么进展，实习生完成的内容可以说一塌糊涂。
　　但这其实也不能完全怪他们，上个月总工程师离职，连着副手一起跳槽，总工和设计部负责人的位置一起空缺。
　　目前总工的人选还没下来，分公司内部还没有能够胜任的高工，人选大概率是集团空降，设计部几个组的组长都铆足了劲儿想争取负责人的位置，分公司兵荒马乱之际，各自争得利益，自然没人顾得上实习生。
　　不想当将的兵不是好士兵，宋卿对这个位置自然也有想法，周一陪同专家组视察，集团已经传达出提携的意思了，不光是顾十鸢催她回去，有些心思活络的人精私底下也来探过口风。
　　今天是周六，明天下午就要回南城，宋卿拟好的年假申请迟迟发不出去。
　　她刚叹了口气，浴室里就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立刻合上计算机屏幕，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敲响了浴室门。
　　门上雕着玻璃窗画，从缝隙里钻出来乳白色的热气，她缓缓地吐了口气，问：“你洗好了吗？”
　　里面传出来闷闷沉沉的一声“嗯”，接着是布料窸窸窣窣的杂音，隔了很久也不见其他动静。
　　“我进来了。”宋卿眉头一皱，拧开了门，扑面而来的雾气让她分辨不出里面的情形，不过能隐约用视线描摹出女人曼妙的腰线，她喉咙用力吞咽了下，“你别动。”
　　闻奈披了浴袍，翘着一只脚，撑着墙一瘸一拐地往外面走，闻言停下了动作。
　　宋卿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卷过来一阵冷风，她弯下腰把人拦腰抱起，闻奈惊呼了一下，下一秒搂紧了她的脖子。
　　“你脚怎么扭的？”宋卿问。
　　闻奈懒懒地阖上眼皮，垂下的小腿随着步伐轻晃，无所谓道：“踩着排水渠了。”
　　宋卿冷脸点了下头，鞋跟卡住了歪着脚，怪不得回来的时候是光着的，脚踝肿得像个大馒头，没开灯的时候一直没发现。
　　“你洗澡的时候我出去买了药。”她把人放在床上，拿枕头垫了腰，坐在床沿边拆药盒，神情无比专注。
　　闻奈看额前的碎发有点湿，就问：“外面在下雨吗？”
　　宋卿挤药膏的手顿了下，点头道：“小雨。”
　　“脚放我腿上，别动。”
　　“嗯。”闻奈洗澡的时候眼睛里进了水，有点泛红，瞧着楚楚可怜，“可惜今晚没有星星。”
　　星空房没那么浪漫了。
　　宋卿脸不明显地红了，抿唇说：“有北极星。”
　　她眼睛有点近视，只看得见最亮的两颗星星，一颗北极星，还有一颗是闻奈。
　　只可惜情话太含蓄，没人听得懂，不过逢场作戏，也无人深究。


第26章 
　　翌日，宋卿醒来的时候已经八点半了，旁边空荡荡的。
　　窗纱被风掀起一角，阳光洒落在凌乱的床铺上，宋卿用手背遮住眼睛缓了会儿神，才后知后觉想到伸手去探旁边的温度。
　　但被子被晒得暖烘烘的，判断不了闻奈离开的时间。
　　宋卿嘴角噙着笑，仰躺着看天花板，逐渐盯出几个五颜六色的光晕，要不是身上的不适感还存在，她甚至要怀疑昨夜的真实性了。
　　“叮——”手机短信提示音响起。
　　“唔......”她起得猛了些，后脑勺钝钝的痛，像被裹了棉花的鼓槌敲了两三下，她揉了揉额角，最后在搭着外套的沙发夹缝里翻到了快没电的手机。
　　宋卿拂去上面的灰尘，打开手机看了眼消息，是集团领导发的，周一要接待专家组，紧急通知参与人员明天去加班开会修改资料。
　　今天是周六，宋卿原计划是明天下午再回南城，但眼下事权从急，她只能提前回去，只是答应闻奈的三天只能夭折了。
　　手机屏幕荧荧的光映在宋卿的脸上，她叹了口气，面无表情地回了句收到，至于其他一些无关痛痒的消息，她一概已读处理。
　　宋卿还没想好怎么和闻奈说。
　　她随手套的衬衣是在地上捡的，上面两三颗扣子没扣紧，视线正好对着全身镜，能窥见锁骨上半掩的红痕，领口还残留着一股很浓郁的酒气。
　　心里明白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宋卿老脸一红，看不得自己这幅模样，伸手把领口扣紧了。
　　昨晚后半夜，小王送上来一批酒，说是大老板指名要的。
　　宋卿今天要开车，不敢碰酒，只得抿了抿，刚好沾湿唇瓣的量，但闻奈就不同了，喝酒犹如喝水，窝在她怀里，灌下去一杯杯的红酒。
　　投影仪也开着，挑了部喜剧电影，两人没说太多话，宋卿几次想象征性拦一下，闻奈就揪着她的衣领凑上来吻，讨饶道：“是电影太有趣了。”
　　电影有不有趣宋卿不知道，反正她挺心软的就是了，想到这里，她唇角的弧度不由地又上扬了几分。
　　总之，苍南古城是个有趣的地方。
　　半小时后，宋卿洗澡换衣服，收拾好行李箱，腕表扔在床头柜，她俯身去取，指尖刚要碰到的时候，瞥见旁边放了张对折的纸，展开后，里面是一串小叶紫檀。
　　宋卿顿了顿，指腹摩挲了下刻珠，是云纹而非经文，并不是闻奈手腕上戴着的那串，这个认知反而让她松了口气。
　　——“赠卿”
　　两个字是行楷，略显潦草又不是风骨，宋卿的字儿像狗爬似的，眼里流露出一点点羡慕，她折好纸，随手放进包里，把手串和腕表迭戴。
　　她戳开闻奈的微信头像，删删减减发了条消息，【谢谢】。
　　等了三两分钟，对面一直没响应，她也就没再过多关注。
　　因为今天是周末，退房的人比上班日要多些，那棵玉兰树下面站了几个人，宋卿下意识往那边看了眼，背影都很陌生。
　　小王见她提了行李箱，跑过来帮忙，热情地说：“呀，宋小姐要走了？”
　　宋卿颔首，“是，我来退房，两间。”她这是把徐文渊那间房也算上了。
　　经过几日的相处，小王以为她是两位老板的朋友，语气都要熟稔许多，“哪两间？哦哦哦，你说隔壁那间房啊，那间房大老板已经退过了。”
　　宋卿愣了下，才缓缓地反应过来。
　　陈最在前台退押金，穿了件棉麻衬衣，肥裤管兜满风，眉头微蹙，“小土豆，帮我去仓库给客人拿赠品！”
　　“哦，好！”小王朗声应道，转身倒了杯热水，丢了一小撮龙井茶叶，说：“这会儿人多，宋小姐你等一会儿吧。”
　　“好。”宋卿让她快去，对着蓝天白云发呆的时候倒是没再想起闻奈，什么都没想。
　　“诺，这是多的房费和押金。”不知什么时候，陈最应付完客人坐在她对面。
　　宋卿睁开眼，眼底藏着淡淡的倦色，眉头很轻地皱了下，“你这样做生意不赔吗？”
　　陈最咬着牙刷，接了杯清水，仰头咕噜噜两声，“啧，我们服务至上，特殊客户懂不懂？”说完，他拿出了个精致小巧的纸袋子。
　　宋卿把房卡推给他，抿了口茶水，问：“这又是什么？”
　　陈最擦了擦下颚的水渍，也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喝，“赠品啊。”他从礼品袋里拿出个密封的小铁罐，只有巴掌大小，上面有个易拉环，“酒曲，能酿造一斤米酒，每个客人我们都送的。”
　　宋卿就没再说什么了，拿好东西全放进越野车后备箱里，轰了一脚油门，临走的时候状似不经意地问了句：“小王，怎么不见你家大老板呢？”
　　“可能回家了吧，大老板不常来苍南的。”小王笑笑，把门前的落叶全部装进竹编的背篓里。
　　所以，这算不算不辞而别？
　　要不是她要提前离开，自己是不是就被放鸽子了？
　　宋卿脸色不太好看，捏紧方向盘的指节泛出点点苍白，问：“你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吗？”
　　小王停下动作思索了一会儿，说：“昨晚我值夜班呢，天还没亮就走了，应该四五点吧。”
　　“好，谢谢。”宋卿礼貌地笑笑，开车离开了巷子，直到民宿的招牌在后视镜里逐渐缩成模糊的黑点，她才后知后觉地怅然起来。
　　成年人的世界，你情我愿各取所需，她不打算问，就让这段经历无疾而终也好。
　　只是，她们开始的莫名其妙，离开得不约而同，这在某种程度上也能算有默契。
　　显然，闻奈也是这样的想法。
　　宋卿没忘记离开苍南之前还要去山里去水样，一号点的位置比较靠近村落，离高速路口很近，不用完全进山，她刚找好位置停车，就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闻奈：【抱歉。】
　　闻奈：【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宋卿抿了抿唇，拿水瓶子取水去了，一号点虽然很近，但是支流交汇，还没到丰水期水势已经比较湍急了，打湿了半截裤子。
　　宋卿没回消息，也没收红包，较真没有实质意义。
　　她临走时知会了虞水生一声。
　　虞水生这只老狐狸只说太忙了，手下人招待不周，合同用章审批还拖着，下周一定把合同寄到公司。
　　“虞总太客气，这次合作很愉快。”宋卿客套地接了两三句，转手就把矛盾甩给经营的张总，让他去催合同。
　　虞水生笑了两声，嗓音嘶哑，问：“下次还是宋经理来苍南吗？我好安排接风宴。”
　　简直了，她压根不想吃这劳什子的接风宴。
　　宋卿波澜不惊道：“下次一定。”
　　而后，她似乎听见电话里传来娇滴滴的闷哼声，心里一阵恶寒，简单聊了两句挂了电话，索性老狐狸的心思也不在工作上，结束得也很爽快。
　　宋卿抵达南城的时候，刚好是下午六点整。
　　繁华的南城和幽静的苍南可不一样，到处是高楼林立，尽管是周末，她刚上三环路就堵上了，前面路口发生了车祸，她在这里呆了半个多小时。
　　因为水样保存时间的问题，她提前通知了顾十鸢去实验室接样品，打电话的时候是五点，这女人的午觉还没醒。
　　所以，等宋卿赶到水质实验室的时候，顾十鸢一副死了孩子的表情。
　　“呀，小宋来了。”门卫大爷是老熟人了，宋卿连卡都没刷进进了园区。
　　周末，实验室人非常少，道路两边种满了梧桐树，这个季节已经有了此起彼伏的蝉鸣声。
　　“哟，刘备回来了。”顾十鸢冷脸道。
　　宋卿保存水样的方式十分简单粗暴，用一根蓝色塑料袋装着提回来的，“顾老师，这是一号点的水样。”
　　顾十鸢轻哼了一声，半眯着眼接过了水样，扒拉了两下塑料袋，很不爽地开始挑刺，“遮光保存啊，宋大工程师。”
　　实验室的楼很旧，外表贴着白条长瓷砖，楼道拐角处还是那种砖瓦堆砌出的采光口。
　　宋卿转身面对顾十鸢，语气清淡，“你上次说可以用蓝色塑料袋。”
　　“我说了吗？”顾十鸢装傻，说：“可能说了吧，那你下次记得用黑色塑料袋。”
　　宋卿点点头，顺着捋毛，“知道了，顾老师。”
　　“超时了超时了，微生物死绝了，下次我不收这种样品。”顾十鸢迈着一边往上走一边嫌弃地说。
　　宋卿脚步一顿，出声道：“我不测微生物指标。”
　　顾十鸢打了个呵欠，一副完全没睡够的模样，“那你可以明天送过来啊。”
　　宋卿声音很冷静，适当地带了点不容置喙的意思，“你们水质实验室发布的通告，是要六小时之内的样品。”
　　“对啊，你超时了啊。”
　　“我不测微生物指标。”
　　顾十鸢：“......”
　　她差点被宋卿的逻辑给绕晕了，这对话乍一听没问题，但仔细一想哪儿哪儿都是问题。
　　顾十鸢打开实验室的玻璃门，把水样扔专用冰箱里保存着，拿了瓶纯净水拧开喝了两口，贼贼地觑她一眼，“喂，你不开心啊？”
　　实验室的冷光照得宋卿眉目清冷，她愣了下，良久之后才掀了掀眼皮，迟疑道：“我......不知道。”


第27章 
　　南城这个地方，四面环山，穿城而过的河流将城区分成风格迥异的两块，旧城区筒子楼交错，远处有山景，有湖景，还有飞檐斜角的庙宇阁楼。
　　比不上苍南古城碧空万里，南城的雾霾有点重，这会儿时间尚早，还弥漫着晨时的雾气，糅杂在一块，黏糊得快滴出水来。
　　出租车上不了山，只能在山脚下停下来。
　　“你好，到了。”司机凌晨接了这个跨城的单子，靠边停车的时候边打呵欠边笑，还不忘说：“麻烦五星好评。”
　　闭目养神的闻奈倏地睁开眼，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
　　“笃笃笃。”车玻璃被敲响了三下，伴随着咔哒的锁扣声，副驾驶的门从外面被打开。
　　来人穿了身黑布长衫，鬓角掺了银丝，弯下腰恭敬道：“闻奈小姐。”他身后停了辆黑色的迈巴赫。
　　山里雾气浓郁，昨夜细密的雨丝连绵到今日，涌进来泥土的腥气。
　　“谢谢。”闻奈轻声道，解了安全带下车，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头上自然有黑伞倾过来。
　　“不......客气。”出租车司机咽了咽唾沫，瞪大了眼睛，显然被这样的画面吓着了，脑袋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卧槽。
　　尼玛，这也太有钱了吧，这世界上的有钱人那么多，多我一个怎么了？！
　　迈巴赫后排早有人候着，也撑了把伞，手上戴着白手套，替闻奈拉开了车门，还不忘用手挡了挡风。
　　司机努了努嘴，好奇心驱使他伸长脖子去偷瞄两眼，不过那个黑布长衫的中年人遮掩得很严实，只勉强能看见半截米白色的衣袖钻进车里不见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觉得自己的小破车寒酸，就像是穷小子进城走错了片场，把那什么五星好评都抛之脑后了。
　　他愣着还没走，耳畔被山林间的清鸣给占据，依稀可见中年男人弯腰颔首，笑容和煦，又转而朝他这边走来。
　　“你好。”中年男人从钱夹子里掏出几张红钞了粗略数了数，顺手夹在车内中控台上的装饰上，解释道：“这是额外支付的返空费，回程请注意安全。”
　　“好的。”司机不经正襟危坐，说话的气儿从丹田里挤出来，眨眼睛的频率都是严谨的，“谢...谢小姐。”
　　他话音刚落，才发现中年男人早已走开了。
　　司机顿时觉得自己遇见心软的神了，接单平台上是不要求乘客支付返空费的，这单子价格不低，他原本想着回苍南的时候顺便再接一单赚油费来着。
　　不过，平台的等候页面转了又转，始终接不到单子，也对，这种鸟不拉屎，呸，非富即贵的地儿应该没人会选择打车。
　　“叮咚，您收到一条评价。”冰冷机械的女音吓了走神的司机一大跳，打开手机一番，居然是一条新鲜出炉的五星好评。
　　“司机态度很好，穿着得体，车内整洁......”虽然这都是系统分配的形容词，但他却像打了鸡血一样振奋。
　　中控台上的装饰物是他去寺庙附近买的财神像，瞧瞧那上面夹着的纸币，有种难以阻挡的世俗魅力。
　　两辆车背道而驰，迈巴赫沿着山路一路盘旋，最后停在一处古朴的宅院门前，这座宅院突兀地出现在视线里，却和四周的景恰如其分地融合在一起。
　　闻奈手肘抵着扶手，望着窗外的景色有些失神。
　　“闻奈小姐，到家了。”中年男人下车打开车门。
　　闻奈收敛好情绪，把手搭在他手背上借力，垂眸柔声道：“谢谢余叔。”守在门口的人立刻上前来迎接。
　　“闻奈小姐不用客气。”余叔笑了笑，把伞递给前来的领路人。
　　闻奈肩上披了件遮风的外套，温声道：“余叔不进去吗？”她的语气礼貌又疏离，好似唇角上扬的弧度都是精心算计过的，言行举止也像富贵人家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缺少在古城客栈里的松弛感。
　　但两个样子大的闻奈都是温柔的。
　　“不了。”余叔抬手看了看腕表，笑了笑，说：“还要去接人。”
　　“好，余叔早点回来。”闻奈转过身，一步步踏上石阶，进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影壁，下面挖了一池水塘，飘着几朵重瓣的荷花，当下的时令并不是荷花的花期，也不知花匠费了多少心思。
　　“早点回来”比“注意安全”之类的术语听起来要真诚许多，虽然都是很敷衍的话，但余叔的表情还是肉眼可见的柔和了，应道：“好，小姐自便。”
　　南城不是江南，缺少烟雨朦胧的愁绪，但这座名叫“观山澜”的宅院却将江南的四时景色都搬进来了。
　　走进避雨的曲折回廊，领路人才小心翼翼地离开。
　　廊道连接着旁门和小道，有的地方下面凿了水渠，雨还没停，不少人步履匆匆，远远地瞧见她来了，停下脚步，微微弓腰叫一声“闻奈小姐”。
　　从头还没走到尾，闻奈这一路“嗯”了不下几十次，她吸了口气，暂时按捺下眼底的躁郁。
　　小孩子不怕雨，在门洞里外跑来跑去的追闹，跟着的人追着打伞，很不碰巧，有个齐腰高的小萝卜头子一边呵呵地笑，一边撞了上来，闻奈避之不及，弯腰把小萝卜提了起来。
　　小萝卜头被掐着痒痒肉，笑个不停，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漂酿姐姐，痒......”
　　后面的人追上来，叉着腰气喘吁吁，赶忙纠正，“哎，不是姐姐，是小姑姑。”
　　“哇，小姑姑。”小萝卜头扑上来吧唧亲了闻奈一口。
　　闻奈感受着脸颊的湿润，额角隐隐抽动，把小孩儿放下来，敷衍地点点头，“长这么大了。”实际上，她和这个名义上的侄儿应该素未谋面。
　　“是呢，小孩子长得快，闻奈多久回来的。”
　　“刚到不久。”
　　“下了好几天的雨，真是愁死人了。”
　　“嗯。”
　　“回来碰见你哥哥没有？差不多时候呢。”
　　“还没呢。”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十几分钟，闻奈眉眼弯弯，教人挑不出错处，实际上站得小腿酸软，心思已经不在此处了。
　　小萝卜头被人拘着，开始还憋着声儿，眼看就要憋不住了，珍珠般大的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小孩子的哭声如同魔音入耳，闻奈边拍着他的背哄，边无奈地抿了抿唇。
　　“闻奈小姐。”远远的有人叫，如同天籁之音，闻奈转过头去瞧，是余叔去而复返。
　　余叔抖了抖雨伞上的水，交给旁边的人拿着，走过来说：“您怎么在这儿？前厅找呢。”
　　闻奈松了口气，眉眼间攒了点轻松的笑意，温声道：“好，我马上过去。”
　　余叔点点头，把闻奈引到了前厅，远远扑过来一阵花香气，前厅放了十几张藤木椅，坐着些穿旗袍的贵妇人，三三两两地围着闲聊，见她来了，安静了一瞬，又聊各自的趣事儿去了。
　　不起眼的角落坐了个鸡皮鹤发的老者，石桌前摆了盘旗，黑棋略胜一筹，把白旗逼进死胡同。
　　闻奈走过来，淡然道：“爷爷，大伯。”
　　林潮海手执黑棋，偏过头瞧了她几秒，落子，慢吞吞道：“回来了。”
　　闻奈轻轻地“嗯”一声。
　　她的大伯林钦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眼神沉郁，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褶子很重，“我听你妈妈说，你去了不少地方。”
　　这样无聊的谈话，她几乎每年都会经历一次。
　　闻奈眸光沉了沉，下意识去摩挲手腕上的佛珠，摸到刻珠的时候思绪清朗了些许，温柔地说：“算不得多。”
　　林潮海点了点头，说：“你去见过你父亲了吗？”
　　“还没来得及。”闻奈咬唇轻声道。
　　“去吧，待客有你大伯在。”林潮海说罢忽然笑起来，伸手去拈刚吃下的白子，朗声道：“老大，你还差点火候。”
　　林钦赔笑道：“爸，姜还是老的辣。”
　　闻奈没听他们絮絮叨叨，穿过了几道垂花门，推开了祠堂的木门，湿冷的空气一股脑地往室内钻，涤荡着潮润的霉味儿，两侧的架子上点了白烛，火星子忽闪了几下。
　　灵牌上刻着逝去的林家人姓名，其中就有闻奈的父亲——林言。
　　林言排行在几个儿子中排行第二，资质一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向来中间者起得都是承上启下的作用，是以最不受待见，听说林家祖上是皇商，富可敌国，打仗的时候捐了大半身家换得平安，后来又学着搞实业，耕耘于各个行业，只是如今早过了辉煌的时期。
　　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林家也算是勋贵家族了。
　　只是林言是个异类，崇尚自由的婚姻，骨子里就是叛逆不堪的，净身出户求得自由之身，中年得女，耳根也软，让闻奈随了母姓。
　　林言去世的那年，寻不着尸骨，林潮海亲自上闻奈家要人，没人知道那天两家都约定了些什么，结果是闻奈至少每年回祖宅祭拜一次。
　　而林言的忌日与林潮海的寿诞只相差几日，是以整个林家都对这件事缄默其口，不过是死了个无足轻重的儿子罢了，林家有的是成器的孩子。
　　闻奈终究是姓闻，不姓林。


第28章 
　　顾十鸢说要带宋卿去个能寻欢作乐的地方。
　　宋卿垂眸审查着实验数据，不经意瞥见顾十鸢不怀好意的笑容，眉头微微蹙起，说：“我没空。”抬起手腕在超标数据上画了个圈儿以示重点。
　　“哎呀，好地方，走啦。”顾十鸢拽着她的胳膊往外拉，边走边说：“好么么，你再信我一次。”
　　宋卿听见小名就脸黑，抿了抿薄唇，低声道：“你工作任务不够重是不是？”
　　顾十鸢偏过头去，悄悄翻了个白眼，回眸的时候正好对上宋卿淡漠的眼神，浑身的毛差点炸起来，短促地“啊”了声，惊魂甫定地拍了拍胸脯，“你们女同就喜欢一惊一乍的。”
　　宋卿顿时无语。
　　实验室路过两个实习生，其中有个经常往集团送资料，在各个事业群里混了个脸熟，所以宋卿对她也有点印象。
　　女生胳膊下面夹着蓝色活页夹路过，走过玻璃大门又退回来打了声招呼，眸子亮晶晶的，“宋老师。”然后猛然惊醒似的，讪讪道：“顾主任。”
　　宋卿没什么表情，淡淡地点了点头
　　对比冷若雕塑般的她，顾十鸢就显得有人情味儿多了，压了下扬起的耳发，问：“你这是加完班了？”
　　“还没有呢。”女生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目光不经意间瞥向了昂贵器械，而器械旁边站着身姿颀长的宋卿。
　　醉翁之意不在酒，顾十鸢敷衍地应付了两三句，把人顺利打发走了。
　　等人影刚刚没过转角，顾十鸢清清冷冷的气质一下子烟消云散，趴桌子上枕着手臂，念叨着：“工伤，工伤。”
　　宋卿勾了下唇角，极快地压下去，视线未曾有一刻从报告上移开，淡道：“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顾十鸢撇了下嘴角，重重地叹了口气，“要不是你磨磨唧唧不肯走，我遇得着你这破桃花吗？”
　　说罢，她灌下去一口纯净水，“宋大工程师，工作永远是做不完的，你看看傍晚的天，路边的花，哪一样不比你手上这几张破纸强。”
　　“这几张破纸。”宋卿泰然自若地阖上文件，抬眼道：“关乎到你这个月的绩效，下个月的包包和香水，我不签字的话，你接下来喝西北风？”
　　活页夹关上时扇起来一阵徐徐的风，顾十鸢额前的碎发被扬起又软趴趴地搭下来，她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那随便你咯。”
　　她轻啧了声，拍了下桌子，拉了下滑落肩头的衣服，指尖怼着宋卿挺翘的鼻尖儿，调笑道：“宋总，你不会是想搞职场潜规则吧，我好害怕哦。”
　　宋卿淡淡地瞥她一眼，唰唰地翻页，冷声说：“走廊有摄像头，夜光红外线的，有个角度能看见实验室。”
　　顾十鸢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正好，既然你拿绩效来威胁我，那我就把你想职场潜规则的龌龊事发到集团八卦群里去。”
　　宋卿挑了下眉头，用那种很屑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淡淡道：“谁会信？”
　　顾十鸢被她这不屑一顾的眼神给惹炸毛了，俯下身去扯她的脸，“么么，我知道你是在羡慕我36D的罩杯。”
　　“别发骚。”宋卿面无表情道。
　　“砰！”实验室玻璃大门闹出很大动静，门框狠狠地颤抖了两下，顾十鸢还坐在桌子上，转过头去看，笑了笑，“是你啊。”
　　宋卿波澜不惊地收回了目光。
　　去而复返的是刚才寒暄过几句的实习生，女生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捏着骤缩成一团的面包，慌张地垂了下眸子，“顾主任，我有个地方弄不懂，想、想问问你。”
　　顾十鸢低头隐晦地和宋卿对视一眼，扫了眼手腕上的表，笑着说：“真不好意思，我刚刚下班，接下来的时间都是宋总的，我怕她等太久着急呢。”
　　宋卿脸上是被顾十鸢揪出来的红印，远距离来看，就像是害羞得脸红。
　　实习生怯怯地叫了声“宋老师”。
　　宋卿嗯声，沉吟道：“十鸳说得对。”
　　顾十鸢虽是笑着，但内心：“呕，妈的，我不干净了。”
　　“好，我明天再来找顾主任。”女生眼眶倏地红了，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唇角，匆匆忙忙地转身就走。
　　顾十鸢眼尖儿，瞧见她玩垃圾桶里塞了根塑料口袋，于是用手肘捅了捅宋卿的肩膀，嬉笑道：“么么啊么么，你好狠的心啊，人还给你买奶茶了呢。”
　　宋卿语气漫不经心，淡淡道：“小孩儿都还没毕业呢。”
　　顾十鸢嗤笑一声，“二十二了还小孩儿呢，况且没毕业就不能谈恋爱了？”
　　“能，但是学业为重。”宋卿摇头道。
　　顾十鸢翻了个白眼儿，“老古董。”又想到以前帮忙挡的桃花，不禁好奇问：“你原来说自己是直女，我信了，后来你说梦见和女人做...唔，我也信了，这样水灵灵的姑娘都不喜欢，你到底喜欢啥样的？”
　　当然，她自动把古城艳遇排除在外了，毕竟，成年人，一夜情嘛，动情才教人笑话不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宋卿自然而言地想起了闻奈，倏地垂下眸子，抿唇道：“我性冷淡。”
　　性冷淡本尊最后还是被顾十鸢拖上了车，但到底不是以“职场潜规则”为借口。
　　顾十鸢新拿的驾照，握着方向盘还有点心虚，扣好安全带就找话说，“喂，我刚才演技怎么样？”
　　宋卿敷衍地点点头，“嗯嗯嗯，比肩奥斯卡。”
　　——
　　林家，观山澜。
　　林潮海宴请的宾客陆陆续续地到齐了，来人算不得多，但都是财经杂志上的熟悉面孔，他们依次上前来和老爷子寒暄，并送上精心挑选好的寿诞礼物。
　　林家的下人忙活了一整天，才把食材处理干净，听说这次的主厨是从国外请回来的，名气非常大，以前从不接家宴。
　　闻奈向来对这些安排不感兴趣，她与林家不过是名义上的关系罢了，懒得与这些自恃清高的贵人们虚与委蛇。
　　祠堂厚重的木门像是一堵墙，把室外的喧嚣隔绝开来，独独留了这一处清静。
　　约莫六点整，有人扣响了门，怕扰了魂灵的安宁，刻意压低了声音，“闻奈小姐，前厅准备开宴了。”
　　闻奈缓缓睁开眼，跪在蒲团上的身形略显孱弱，她双手合十俯身叩首，寥寥的檀香衬得她面容沉静神圣。
　　她不信鬼神，不拜神佛，倒不是对这些素未谋面的先人有多尊敬，而是借祠堂躲了整日的清静，以此表达谢意罢了。
　　开了门，外面雨早停了，屋檐往下滴水，门外站在黑长袍的余叔，闻奈笑了笑，温声细语道：“稍等。”反手扣好祠堂的门锁，“走吧。”
　　穿过垂花门和走廊，两侧都是争艳夺目的花卉。
　　闻奈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她以前不常出现在老宅子，有许多客人不认识她，但又见她身后跟着的人是林潮海的得力干将余叔，不免又多了些闲言碎语。
　　到前厅的时候，有几个后生在献礼，这辈的年轻人坐在一起，好像都不太熟悉的样子。
　　“爷爷，这是我亲手写的百寿图......”说话的是林钦的大儿子，闻奈名义上的表哥，也是同辈最出众的继承人。
　　他这幅百寿图值不了几个钱，在成堆的珍品里完全不够看，不过看老爷子的表情好似很满意，“林城有心了，我叫老余找人裱起来，我看这块就挺空，挂这儿正合适。”
　　余叔连连称是。
　　老年人，特别是有钱的老年人，最怕的就是个死字儿，完全还没享受够，否则历史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王侯将相晚年沉溺于丹药之道。
　　闻奈猜测，明年的礼物趋势大概是诚而不贵的类型。
　　闻奈并不喜欢出风头，每年送的礼物都是一样，反正不会有人去打开瞧，就算是送空盒子也是没关系的。
　　繁冗的礼节结束，这顿晚宴也是乏善可陈。
　　闻奈刚想找机会溜走，袖子突然被人扯了扯，那人叫她——“小姑姑”。
　　林言结婚晚，是以闻奈是同辈年龄最小辈分最大的一个，她比林星禾大不了几岁。
　　林星禾是林城的长子，闻奈在林家为数不多能搭上几句话的人，不过这小子也是个笑面虎，跨过林宅的门坎，便不再称呼她小姑姑了，最多叫声姐姐。
　　闻奈抿了口解腻的清茶，低头去看自己这个长得眉清目秀的小外甥，温声道：“怎么了？”
　　林星禾蹲得比桌子还低，撒娇的时候像是个小脑发育不完全的哈士奇，“小姑姑~”
　　“嗯。”闻奈瞄了眼主桌的林城，完全没发现自家儿子不见了，笑得温柔，“有事儿说事儿，别跪着，小姑没红包给你。”
　　林星禾：“......”
　　林星禾笑起来两颊有个浅浅的酒窝，试探道：“小姑，你今晚要回南城吧？”
　　闻奈默了下，伸手去拂他的手，“你自己出不去吗？”
　　林星禾撩了下碎刘海，幽怨道：“小姑，你现在都不看娱乐新闻的吗？”说罢，他掏出手机在上面戳戳点点，翻出一段播放量几千万的唱跳视频，c位正是她这位好侄儿，台下的粉丝喊得声嘶力竭。
　　“新生代偶像男团？”闻奈轻轻笑了。
　　“嗯。”林星禾摸了下鼻子，“我偷跑出去参加了个选秀，老爷子气疯了，我被禁足了两个月，小姑，你要是能出去，带带我好不好？”
　　“好不好嘛~小姑~”
　　闻奈拉了拉袖子，问：“林星禾，我帮你有什么好处。”
　　“小姑天下无敌温柔，小姑宇宙第一漂亮，小姑赛高，小姑最棒，我为小姑痴，我为小姑狂，我为小姑框框撞大墙！”
　　“林星禾！”林城发了段语音过来，儒雅的贵公子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你给我滚回来！”
　　林星禾手忙脚乱地关了音量，嗫嚅了几下唇瓣，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狗狗眼。
　　原来内娱现在喜欢这样的款式，这样委屈的眼神让闻奈想起了昨夜的宋卿。
　　闻奈提着他的衣领站起来，拍了拍被他碰过的地方，说：“走吧。”
　　林星禾像霜打了的茄子，蔫儿搭搭地问：“去哪儿啊？”
　　闻奈脚步微顿，回眸，微笑，“不是回南城吗？”
　　林星禾瞪大了眼睛，握了下拳，“YES！”
　　闻奈走到垂花门前，好整以暇地拢好旗袍的披肩，淡声道：“还不走吗？”
　　“来了！”林星禾赶忙追上去。


第29章 
　　可惜林星禾没偷溜成功，被守在门口的余叔逮了个正着。
　　余叔吩咐下人给宾客送清茶，匆忙走过来，黑袍下摆猎猎生风，额间微微沁着汗，“闻奈小姐，天色已晚，您的房间已经收拾出来了。”
　　“不用麻烦了，余叔。”闻奈笑了笑，声音温润。
　　余叔点了点头，“那星禾少爷......”
　　林星禾乖巧地躲在闻奈身后，伸长了脖子，说：“哎呀，余叔，你就当没瞧见我呗。”
　　“这。”余叔面露难色，微微僵直了身子，迟疑道：“......恐怕不妥吧。”
　　“车来了！”林星禾三两步蹦跶到副驾驶，打开了车门，眯着眼睛笑，弯腰做了个请的姿势，“小姑，快走吧！”小偶像果然是热情洋溢的，怪不得有那么多嗯......妈妈粉。
　　回南城的这段路，林星禾主动提出要开车。
　　闻奈转了转手腕上的佛珠，整个人气质温婉，语气却不容置喙，“余叔，待会儿我会和爷爷解释的。”
　　林潮海今晚兴致起来了，约了人打牌，点了几个后辈作陪，余叔自然不敢在这时去扫兴，只得无奈道：“好吧，请您务必注意安全。”
　　闻奈懒洋洋地应了声，转身上了车，汽车尾气里徒留一声叹息。
　　林星禾一脚油门轰下去，车子码数飚得有点高，后背传来强烈的推力，“啧，小姑刚才好帅啊，我腿都软了。”
　　闻奈不由自主地扬了下唇角，降下一点车窗，循着风的声音瞧过去，“林星禾，开车好好看路。”
　　“哦。”林星禾作势给自己的嘴拉上了拉链。
　　“叮铃铃——”手机铃声不适时地响起，林星禾瞥了一眼，看见上面的来电显示，顿时手忙脚乱起来，委屈巴巴地向旁边求助，“小姑。”
　　闻奈把响铃的手机捞过来，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按下了接听键，凑到了耳边。
　　说话的是林城，人声混杂着朦胧的搓麻将的声音，“小兔崽子！”
　　林城顿了下，伴随着门锁咔哒的声音，噪音渐渐远了，“有本事你永远别回来，否则我把你狗腿给你打断！”
　　林星禾瑟缩了下肩膀，转弯的时候没控制好力道，往旁边滑了一段路。
　　闻奈抽了张纸擦了擦他脑门上的汗，轻声道：“林城，是我。”她与同辈人年龄差距悬殊，平日里也极少接触，相处起来就像陌生人一样。
　　林城很明显愣了一下，说：“闻奈，星禾和你一起的？”
　　“嗯，我今晚喝了点酒，让星禾送我回去。”闻奈把视线转移到神情紧张的林星禾脸上，气定神闲道：“二哥，你错怪他了。”
　　电话里外，这对父子俱是微微失神。
　　“咳，闻奈，你让他接电话。”林城朗声说。
　　“好。”闻奈按了下外放键。
　　林城沉默了几秒钟，林星禾如坐针毡，握着方向盘的掌心出了层黏腻的薄汗，忽然，“林星禾！”
　　“啊！”林星禾叫了一声，一米八的大小伙子眼睛泪汪汪的，“爸，你吓我一跳！”
　　林城冷哼了一声，“好好听你小姑的话，别惹事，你要是再让我在那个破节目上看见你，我就——”
　　“是是是，你就打断我的腿。”林星禾斩钉截铁道，“爸！我一定听小姑的话！”，那态度就差对天起誓了。
　　林城话锋一转，“呵呵，闻奈，这臭小子可能要麻烦你两天。”
　　闻奈笑了笑。
　　林城又叮嘱了几句话，林星禾乖巧得不得了，有什么条件全部答应下来了，挂了电话以后，一口浊气吐出来，颇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
　　顾十鸢把车停在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周围连路灯都没有，头顶上悬着几盏从居民区迁出来的白炽灯。
　　宋卿扫了眼荒芜的四周，皱眉道：“你确定导航没出错？”
　　“安啦。”顾十鸢锁了车，拍了下宋卿的肩膀，问：“么么，你是不是穿得太正式了？”
　　宋卿垂眸看了眼自己的黑衬衣，说：“有吗？”
　　顾十鸢围着她走了两圈，指尖抵着下巴，沉吟道：“有，有点闷骚，像刚包养了五六个小三的富婆。”
　　宋卿哂了一声，“你把实验服穿出来就不闷骚了。”
　　“啧，你懂什么。”顾十鸢把白色的实验服脱了，扔进车里，说：“主打的就是一个反差萌。”她脱了外套，里面就穿了件黑色小吊带，把蝴蝶骨上的纹身都露出来了。
　　宋卿掏出手机回消息，屏幕荧白的冷光洒落在微颤的睫毛上，“好了。”
　　顾十鸢凑拢去看，“好什么？”
　　“我举报你违反实验室规章制度，擅自穿实验服外出。”宋卿冷笑了声。
　　顾十鸢：“......”
　　你瞅瞅这是个什么睚眦必报的性格。
　　她小手一摊，白眼翻出天际，“别闹了，实验室的白大褂多得很，你要是喜欢我送你几件新的，就，嗯，当个新情趣好了。”
　　宋卿轻轻敲了下她的头。
　　“嘶——”一辆银白色的跑车急剎在对面的车位，一个飘移摆尾抵得上老司机十年的倒车入库。
　　宋卿下意识看了眼，灯光太昏暗，看不清楚脸，只隐约分辨得出一男一女的影子，还听见什么“小姑”之类的称呼。
　　顾十鸢眨了眨眼睛，不无羡慕道：“瞧瞧人家这情趣。”
　　宋卿收回视线，淡淡道：“万一是真姑侄呢？”
　　“哪儿能啊，谁家长辈带小孩儿来这种地方。”顾十鸢撇撇嘴，冷不丁地伸出手去解宋卿的衬衣纽扣，还问：“这话你信吗？”
　　顾十鸢的手很凉，扯她脸也就算了，碰着她脖子上的肌肤的时候，宋卿条件反射后退，膝盖磕在汽车引擎盖上，发出闷闷沉沉的痛哼声。
　　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顾、十、鸢。”
　　“欸。”顾十鸢笑得浮浪，足足笑了有五六秒，才说：“这样不就好了，一下就没那么闷骚了。”
　　顾十鸢解开了她领口的两颗扣子，露出精致明晰的锁骨，袖子挽到小臂的高度，本意是想摘了腕表和手串，但拗不过宋卿不愿意。
　　林星禾走到自动贩卖机面前，往投币口塞了两枚硬币，在等待的时候往黑暗里看了眼，嘀咕道：“光天化日，伤风败俗。”
　　闻奈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看见两个依偎得很紧密的背影，收回视线，轻声说：“林星禾，慎言。”
　　林星禾垂下头哦了声，蹭了蹭鞋尖的浮灰。
　　“叮叮当，叮叮当，欢迎光临。”自动贩卖机外圈的跑马灯闪烁起来，灯牌也像五颜六色的霓虹灯。
　　“嗤——”自动贩卖机的门开了道小口，里面的冷气凝成实质性的白雾往外面涌，林星禾压了压帽檐，昂首挺胸，弯起了手臂，眼睛炯炯有神，“小姑。”
　　闻奈睨了他一眼，打开门径直走进去了。
　　自动贩卖机的门刚阖上，宋卿与顾十鸢紧随其后往里面透了几枚硬币，硬币咕噜噜的声音落到最底下，弹上来清脆的回音。
　　“这是什么？”宋卿好奇道。
　　顾十鸢一副“女人居然还有你不懂的”，“终于抓住你的弱点了”的不屑表情，解释道：“这是地下乐团的入场券。”
　　宋卿眸地映着彩色的光，“所以，入场券是两枚硬币。”
　　“不是，是预约二维码。”顾十鸢拉开门，示意宋卿先进去。
　　宋卿微微弯腰才进入逼仄的信道，信道横截面是圆弧形的设计，墙面是故意没抹平的水泥，头顶的老式灯光忽明忽灭，转弯处拉了印有“police”的警戒线，两旁各站着一个手持电棍的黑衣墨镜肌肉男。
　　顾十鸢给他们出示了预约二维码才被放进去，“仪式感，懂吗？”
　　宋卿面无表情道：“不懂。”
　　侍者掀开厚重的门帘，顿时扑面而来热烈的呼声，此起彼伏的呼喊就像是翻滚的海浪。
　　顾十鸢用力掐着宋卿的胳膊，“啊啊啊，是芊芊！”
　　舞台上站着三个穿猫猫服的女生，头顶夹了对毛茸茸的猫耳朵，她们每一次挥手耳朵就会跳一下，引起下面粉丝的躁动。
　　宋卿皱眉问：“谁是芊芊？”
　　顾十鸢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嘶声道：“快看，舞台左边那个，个子最高那个！”她拉着宋卿一路披荆斩棘，终于挤到了视野比较明朗的地方，这途中，她还蹭了两个手环，给宋卿戴了一个。
　　台上，打歌的猫女郎，很有节奏地喊了句，“嘿嘿嘿嘿！”
　　台下：“嘿嘿嘿嘿！”
　　台上：“love for you！”
　　台下：“for you！”
　　宋卿的耳膜都要被震破了，她独自退出来，缓缓松了口气，在调酒师那里要了杯今日限定。
　　这里是小酒吧的经营模式，墙壁上被凿成了镂空酒柜，有点异世界赛格朋克风格。
　　调酒师手凿了块冰球，摇了杯星云鸡尾酒，微笑着说：“小姐，希望蓝色星云能治愈你的一切不开心。”
　　宋卿颔首道：“谢谢。”灯光下，环境十分暗淡，蓝色冰球变幻了几种流光。
　　另一边，林星禾只摘了口罩，也想喝一杯特调，小心地问：“小姑，你在看什么？”
　　“你不是说有地下乐团的演出？”闻奈抬起手，把林星禾偷拿在手里的酒换成了冒气泡的冰可乐，“小孩子不能喝酒。”
　　林星禾耷拉着眼角，嗫嚅道：“我成年了啊。”


第30章 
　　闻奈红唇翕动，语气轻飘飘的，“那也不行。”
　　“哦。”林星禾舔了舔唇，像是霜打了的蔫茄子，他掏出手机刷视频，对舞台上的打歌表演表现得兴致缺缺。
　　“老林！”舞台右侧台阶后方露出个清瘦的人影，冲着闻奈这边的卡座招了招手，把嗓音压成气音，“喂！这边！”
　　林星禾眸光轻闪，也坐不住了，原本吊儿郎当地半躺着，立刻撑着扶手坐直了身子，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闻奈勾了勾唇角，问：“去哪儿？”
　　她从观山澜出来直奔这儿，还穿着余叔准备的旗袍，林家对穿衣打扮皆有规矩，重要日子着旗袍已经是不成文的习俗了。
　　丝雾棕正绢旗袍，织了花卉图案暗纹，领口配雕花铜扣头，勾勒出完美妖娆的腰线，褪去几分温柔，添了几分妩媚。
　　林星禾感觉自家小姑笑得很危险，身体一僵，头埋得很低，说：“尿急，想去上厕所。”反正大事小事，用尿遁这个借口总没错，小姑总不能跟着去厕所吧。
　　闻奈指尖微顿，戏谑道：“你上厕所还要人陪？”
　　“啊？”林星禾抬起眼，眼神迷惘了一瞬。
　　“嘿！老林！”来人从沙发后面跳起来，冷不丁拍了下他的肩膀，“大明星，你现在谱摆得真大，我腿都蹲麻了。”
　　“啊！”林星禾短促地叫了声，瞬间从沙发上弹起来，“你他妈属鬼的啊？！”
　　选秀节目刚结束不久，凑了九个人气和实力最强的选手成团，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后面连签了两个团综，节目组大发慈悲给几人放了假，林星禾还没完全适应这种万众瞩目，走哪儿都被粉丝追的日子，这段时间神经紧绷到极点了。
　　夏雨拍了下他的头，恶狠狠道：“臭小子，我属你爹！”
　　闻奈瞥见他后背背了东西，看轮廓应该是把吉他，思绪忽然飘得很远。
　　夏雨看了眼闻奈，脸一红，朝着林星禾挑了挑眉，“老林，你不介绍一下？”
　　“关你屁事。”林星禾懒得搭理他，烦躁地去压帽檐，不经意间露出了粉色的鬓角，“走啊，陪我上厕所。”
　　“？”夏雨简直莫名其妙，但还是迟疑着点了点头。
　　两人勾肩搭背地准备离开，打歌舞台结束了，猫女郎朝台下鞠了一躬，获得了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和口哨声。
　　闻奈就安安静静地坐着，修长的双腿交迭，指尖勾了杯鸡尾酒，剪影瞧着有些落寞。
　　要不是自己撺掇，小姑才不会来这么吵的地方，现在自个儿走了算怎么回事儿。
　　林星禾抿了抿唇，推了夏雨一把，凑闻奈脚边蹲着，闷闷道：“小姑，你要和我一起吗？”
　　“干嘛？”闻奈笑了笑，捏着酒杯口的手搭在膝盖上，另只手轻轻地把长发压在耳后，“你上厕所要这么多人陪吗？”
　　“不是，是——”林星禾猛地剎住了车，脸皮涨成红色。
　　粉丝的目的很明确，买票就是来看地下偶像女团表演的，节目结束了自然作鸟兽状散开，接着是乐团演出，自然又有新观众涌上来。
　　场子安静了几息，闻奈身后略过去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左手扣着手机在打电话，说：“么么，我没看见你。”
　　闻奈不是故意窥探别人隐私，只怪离得太近，声音不自觉就入了耳。
　　么么，倒是个很亲密的称呼，想必关系是极好的。
　　然后女人语气又很无奈——“好了好了，宋总，别那么大火气......”声音渐行渐远，后面的内容逐渐捕捉不到了。
　　宋？闻奈对这个姓氏有些敏感，下意识抬眼去寻。
　　宋卿就坐在调酒师吧台附近，这里墙壁上多安了几盏铜灯，光线要比舞台周边亮一些，所以顾十鸢找到大致方向后很轻易地就看见了宋卿。
　　“么...咳...宋总。”顾十鸢走得快了些，不小心撞到了桌角，脸色倏地变得很臭。
　　宋卿伸手扶了她一把，淡淡道：“疼吗？”
　　顾十鸢眼泪汪汪地点了点头。
　　但是，这幅场景落入闻奈的眼里，就是顾十鸢远远地跑了几步，然后扑进了宋卿的怀里，两个人表现得浓情蜜意。
　　闻奈准确无误地辨认出了宋卿，她咬了咬唇，忙撇开眼，目光狼狈。
　　“小姑？小姑？”林星禾摇了摇闻奈的手臂，表情有点憨。
　　“嗯，你再说一遍。”闻奈心不在焉道，晃了晃酒杯，透明的酒液折射出漂亮的光泽。
　　林星禾叹了口气，无奈重复：“夏雨其实是我队友，待会儿我们有演出，小姑你要不要和我去后台看看？”
　　“好，走。”闻奈站起来。
　　小姑还是刚才那个小姑吗？
　　“啊？哦。”林星禾愣了下，赶忙站起来追上去，路过目瞪口呆的夏雨时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儿子，快跟上。”
　　舞台上现在是地下说唱的battle，估摸着还能拖十分钟左右，林星禾和夏雨也不用化妆，换件演出服就行，后台是个大杂烩，服装间化妆间都是一起的，除了他们，还有刚才表演结束的偶像女团。
　　甫一进去，就是一副很繁忙的景象。
　　林星禾给闻奈搬了个软皮座椅，用袖子揩了揩上面的灰，擦不太干净，挠了挠头，说：“小姑，委屈你了，要不待会儿你还是去外面看表演吧。”
　　闻奈回过神，压了压眉梢眼角的倦色，说：“林城让我管着你。”
　　实际上，闻奈不想出去，万一碰见宋卿该如何解释她不辞而别的事情，所以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但林星禾最怕他爸了，不准他做这，不准他干那，烦都烦死了。
　　“小姑，你不会告诉我爸吧。”林星禾小心试探道。
　　闻奈瞥了他一眼，见他桌上摆了张纸，字迹有些潦草，是新谱的曲子，还不太完善，调子转折处处理得不够流畅。
　　“你的？”闻奈指着右下角龙凤凤舞的签名问道。
　　林星禾点了点头。
　　“我觉得你可以在这里加个Am和弦。”闻奈略微沉吟道，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林星禾皱着眉试着哼了哼，眸子倏地明亮，抬头的时候很是惊讶，“小姑，你会乐理。”
　　闻奈拿了支铅笔勾了下，林星禾凑过去看却被敲了下脑袋，“马上该你了，还不换衣服。”
　　“哦哦哦。”林星禾拽着不知所措的夏雨就往更衣室跑，唇角都快咧到太阳穴了，抱起衣服的时候还回头招了手。
　　夏雨一晚上都是懵逼的，一边脱裤子一边问：“那真是你亲戚？”
　　“那是我亲小姑，如假包换。”林星禾还沉浸在一种类似于崇拜的情绪中，语气也是很敷衍。
　　夏雨笑道，“不太像，太年轻了。”
　　林星禾“切”了声，“你是不太理解这种辈分，毕竟你最高能算我儿子。”
　　夏雨：“......”
　　他妈的，怎么就这么欠揍。
　　林星禾和夏雨的组合是从学校组起来的，林城不愿意让他玩物丧志，直接停了他的生活费，林星禾看中选秀出道的奖金，拉着夏雨一起报名，结果夏雨一轮游，他糊里胡涂地出了道。
　　但玩儿来玩去，还是地下这种表演模式最舒服，音乐纯粹，观众纯粹。
　　与此同时，顾十鸢拽着一脸冷漠的宋卿来到了后台门口。
　　“么么，你待会儿能不能帮我要一张雅雅的签名？”顾十鸢问道。
　　只隔着一道门，宋卿都似乎感觉到了躁郁的气息，抿了抿唇瓣，眸光冷得像实质的寒潭，“你自己怎么不去。”
　　“我说我是唯粉来着。”顾十鸢表情微赫，“而且，我要是当着芊芊的面要雅雅的签名照，她会难过的吧。”
　　现在粉丝都这么难做的吗？
　　不过宋卿没直接问出口，她对追星向来没什么兴趣，也不愿花费心思去了解，“可以。”
　　顾十鸢还没来得及高兴，“不过有个条件。”
　　“你说说看。”
　　“以后你都不能叫我小名。”
　　“成交！”
　　门口贴着“闲人免进”，但顾十鸢提前找熟人打点好了，所以没受阻拦便进去了。
　　宋卿气质矜持清贵，突然闯进来，着实吸引了不少的目光，但这些目光里并不包括认真改曲谱的闻奈。
　　这些女孩儿像长着同一张脸，穿的也一模一样。
　　她拧了下眉，唇瓣透着淡淡的粉色，低声问顾十鸢：“谁是雅雅？”
　　挂衣服的架子被工作人员推来推去，挡住了大部分的视野，顾十鸢踮起脚尖儿去找，几分钟后指着角落的一个背影，“那个是雅雅。”
　　宋卿狐疑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很简单啊，我喜欢雅雅，所以一眼就能认出来她。”顾十鸢笑了笑。
　　宋卿不置可否，拿了顾十鸢递过来的照片和笔就往那个方向走，不过到底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被迫追星，情绪不可抑制地有所起伏。
　　“哒哒——”脚步声逐渐清晰。
　　今晚的演出项目接近尾声，所有人都在整理服化道，不断往库房里搬东西，工作人员搬完一轮往外走，而宋卿独独成了逆行的那一个。
　　宋卿走到女孩儿背后，轻声道：“你好，雅雅——”
　　“嗡——”声音戛然而止，像急剧收缩的尖锐短音，猛然扎向宋卿的耳膜。
　　宋卿她一眼就认出了闻奈，而闻奈，恰好抬起了头。


第31章 
　　四目相对，气氛凝滞。
　　闻奈没想到都躲后台了，她还是遇见了这人，若说民宿的偶遇是她有意为之，那今天的重逢真逃不过缘分这个词。
　　人和人的际遇真是玄而又玄。
　　她指尖不自觉用了点力气，铅笔划过粗粝的白纸，然后应声而断，闻奈垂下了眸子，一个字也没看入眼。
　　宋卿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巧的事，垂在身侧的指节蜷了蜷，把照片的一角攥出了褶皱。
　　后台的灯光很柔和，两人的影子迭在一起，像亲密无间地相拥。
　　“你好呀。”雅雅回眸，甜甜地打了招呼，她还穿着演出服，猫耳朵软软趴趴地耷拉着，胸口一片雪白，人长得娇小可爱，大概只有宋卿肩膀那么高。
　　宋卿唇线绷得很紧，低声道：“你好，雅雅。”
　　在地下偶像女团的受众中，女生占比会低一些，更何况雅雅极少遇见这种一眼惊艳的小姐姐，所以声音不自觉放柔了，眸子水盈盈的，仰头问：“小姐姐，你是要签名吗？”
　　闻奈听着皱了眉，本来是在改歌词，手下的笔划着划着就写出了个潦草的“宋”字，她直接把那张纸揉成团扔了。
　　宋卿余光一直看着旁边，唇角不太明显地勾了勾，说：“可以吗？”
　　雅雅也在笑，点头道：“当然可以。”她接过照片和马克笔，在空白处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双手递回去。
　　宋卿没仔细看，满脑子想着该怎么和闻奈搭话，眸光渐渐染上一层躁郁。
　　见她还没有要走的意思，雅雅以为宋卿不好意思说话，含笑道：“需要抱一下吗？”她展开双臂，往前靠了靠。
　　这不过是偶像与粉丝的常规操作，却打了宋卿一个猝不及防。
　　娇小玲珑的身体靠上来，藕节似的手臂虚虚地环了下她的腰，距离近到宋卿能感受到猫耳朵上软乎乎的绒毛。
　　她闻见一股很甜的香水味，腻得头有点晕，像吃不完的生日蛋糕，永远很多余。
　　这个多余的拥抱只维持了几秒钟，宋卿想拒绝都拒绝不了。
　　雅雅双手迭在身后，有节奏地掂了掂脚，轻声说：“小姐姐，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正常来说，粉丝见着偶像都会很激动，比如说些“老婆我爱你”之类生猛的话。
　　但宋卿表现得很冷淡，像事不关己的路人，以至于有种口嫌体正直的嫌疑。
　　雅雅对这种高冷又漂亮的姐姐没抵抗力，特别是这个姐姐看起来就不太直的样子，她有耐心地等着，眼神充满鼓励。
　　实际上，宋卿思维有些涣散。
　　顾十鸢催她过来的时候，的确托她带几句话来着，她瞧了瞧面无表情的闻奈，眼神不由自主地沉了沉。
　　她沉默了几秒，挑了句容易开口的话，“有人会一直喜欢你，加油。”
　　雅雅冲她笑了笑，“谢谢你的支持。”她下意识觉得这个人就是宋卿。
　　不光是她，连闻奈也这样认为。
　　临上台前，林星禾给闻奈发了条消息——“小姑，我要表演了哦。”
　　“滋啦”一声，凳子在木地板上擦出很刺耳的噪音，闻奈旗袍的披肩露了半边肩，堪堪遮住半块吻痕，她没注意到，径直往门外走去。
　　宋卿拧了下眉，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
　　闻奈瞥了一眼，放慢了脚步。
　　开了那扇门，有空调冷风灌进来，掌心捏出来的薄汗，连同不理智一起，一点点地散干净。闻奈回了刚才的卡座，位置比较偏僻，人很少很安静。
　　头上落下阴影，闻奈没有抬头，她知道是谁。
　　宋卿也没询问她旁边空座是否有人，长腿直接跨了进去，向服务生要了两杯酒。
　　林星禾上了台，选了首抒情民谣，指尖拨动琴弦，舒缓的伴奏通过麦克风缓缓倾泄出来。
　　他摘了口罩，唱了第一句词，低沉的声音和平时说话大相径庭，是典型的烟嗓，这首歌是他原创的歌曲，但底下还是有人跟着唱。
　　林星禾抬了抬头，露出精致优越的下颌线，远远地望了闻奈一眼，那种隐含着骄傲的眼神，就像小学时候考满分的小孩子，仿佛在说，看吧，我其实很厉害的。
　　林星禾总觉得，小姑是懂他的，直觉这种东西是很玄妙的。
　　宋卿抿了口清澈的酒液，掏出手机，在对话框里反复输入了几行字，最后都删掉了，最后发出去的是——【好巧，你也在。】
　　好蹩脚，发完她又想撤回，但现在撤回的话又有欲盖弥彰的嫌疑，所以她忍了忍，想看闻奈怎么回应。
　　的确巧，荧白的光印在闻奈眸底，但她也只是看了看，并没有回消息。
　　光线很暗淡，宋卿眉眼被阴影笼罩着，神情闪过一丝阴郁。
　　这首歌很短，林星禾收了最后的尾音，站起来朝着台下鞠了一躬，腰几乎折了九十度，“谢谢大家”，仔细听的话声音似乎还有点哽咽。
　　他如今的知名度与以前不可同日而语，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只唱一首歌，接下来都是夏雨的独唱。
　　“啊啊啊，老公我爱你啊！”也不知道是哪个方位的男粉丝捏着嗓子喊了一句，惹来现场的一阵爆笑，连闻奈也忍不住翘了翘唇角。
　　宋卿微微凑近些，偏头看她，“小姑？”
　　闻奈是想躲着她的，但看见她和雅雅凑那么近，心里又有种说不出的怅然，现在总归还是心软，特别是垂眸时候看见两只手贴得很近，手腕上的佛珠如出一辙，唯独刻珠不太一样，宋卿那颗是闻奈亲手雕刻的。
　　她抬眸与宋卿对视，温柔道：“你别这么叫。”
　　“那，闻奈。”宋卿说，手有意无意地擦了下她的手背，肌肤相触的时候心跳倏地快了几下。
　　“嗯。”闻奈指节蜷了一下，自若地收回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时，顾十鸢从舞台后面出来，抿着唇没什么表情，直到看见宋卿的时候，眼里的激动才是掩盖不住，她快步走过来，金属腰链纠缠在一起，叮当作响，“么么，我找你好久。”
　　宋卿脸一下黑了。
　　顾十鸢靠着宋卿，坐在沙发扶手上，起初没瞧见闻奈，口干舌燥地问了句：“哪杯是你的？”
　　不过，闻奈的酒就在她自己手上，顾十鸢很容易辨认出宋卿的那杯，端起来一饮而尽，喝得又快又急，酒液顺着唇角蜿蜒到脖子上，有种野性奔放的性感，她俯身贴耳道：“我给你说，芊芊皮肤超级好......”
　　顾十鸢，你实验室的同事知道你这么话痨吗？
　　宋卿从闻奈波澜不惊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点黯然，心脏随之发紧。
　　“顾十鸢。”她抿了抿唇，及时打断女人的话。
　　顾十鸢“嗯哼”了一声。
　　宋卿若无其事地离她远了一点，说：“我帮你要到雅雅的签名了。”她这是在一句话告诉两个人。
　　“么么，还是你靠谱。”顾十鸢摊开手管她要签名照，“回家让我妈给你炖鸡汤喝，她上次还给我说心疼你瘦这么多。”
　　讲真，宋卿真的很想念实验室里那个不茍言笑的顾十鸢。
　　林星禾签了几个名，舞台两侧都被堵住了，他直接从两米多高的舞台上翻下来，粉丝又一拥而上凑过来，而且有愈演愈烈的架势，也不知道她们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有些刚刚从外面赶过来，门口的保安都快拦不住了。
　　闻奈起身就要过去，她站起来的瞬间，手腕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给紧紧攥住了，她微微怔愣，心里瞬间波涛汹涌，低头道：“做什么？”
　　“一起过去。”宋卿言简意赅道，她转过头，“十鸢，你出去把车开过来。”
　　顾十鸢一整个目瞪口呆震惊住，她这才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了闻奈的五官，神情微微错愕，五官精致，红唇似火，但总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
　　还是说丑的人各不相同，漂亮的姐姐千篇一律？
　　刚刚唱歌的小帅哥附近被围得水泄不通，她没时间再多想，正门人很多挤不出去，好在这地儿她熟，从侧门找了个出口。
　　闻奈管不了那么多，随便宋卿跟过来。
　　就是，这手该松了吧，她挣了下，没成功。
　　林星禾被一群女粉丝包围着，手足无措地举起手，“你们别挤，别挤，不要踩到人了......”他忽然看见了朝这边走的闻奈，一着急上火，后背的衣服立刻浸了层黏腻的薄汗，喊道：“小姑，你别过来！”
　　顾十鸢临走的时候叫了外面守门的保安进去帮忙。
　　“啊啊啊，星禾我好喜欢你啊！”
　　“给我签个名吧，星禾！”
　　“老公！这是我给你写的信，能不能抱一个！”
　　在快接近的时候，迎头有个荧光棒飞过来，宋卿伸手去挡，手背被砸出一道醒目的红痕，“你穿着高跟鞋，就在这里等我。”
　　闻奈瞥见那道不痛不痒的红痕，莫名有些生气，明明她决定好不理她的，桥归桥路归路不可以吗？
　　她反手扣住宋卿的手腕，偏了偏头，眼神像寒潭一样冷，声音淡淡的：“卿卿，你明不明白一夜情的意思。”
　　宋卿的拳头一点点地攥紧。


第32章 
　　疯狂的粉丝把舞台围得水泄不通，林星禾后背抵着墙，两块凸起的骨头被撞得有点痛，他擦了下额头的汗，还是把纸笔接过来签名，皱眉道：“今晚要下雨，你们带伞了吗？”
　　一声声此起彼伏的“星禾”把夏雨麦克风的声音都给掩盖了，至于场子里其他人，也不知道被捧着的人是谁，不过人嘛，就是爱凑个热闹，也跟着往前挤。
　　宋卿练过马伽格斗术，手臂上贴了层薄薄的肌肉，透着一股力量感，闻奈使了很大的力气才挣脱开。
　　她揉了揉手腕，冷声道：“我们到此为止，可以吗？”略带询问的语气，让她这番话温柔不带气势。
　　宋卿羽睫微颤，瞥见了她手腕上的红痕，眼神里充满了歉疚，哑声道：“疼不疼？”
　　这谁路过都得骂一句恋爱脑。
　　但其实宋卿也不懂，促使她不经思考说出这句话的冲动究竟是什么，对于闻奈她比谁都纠结。
　　闻奈怔愣了下，揉了揉酸涩的眉心，又忍不住偏过脸隐晦地勾了下唇角，无奈妥协道：“算了。”
　　这时，几个身强力壮的保安从侧门冲进来，抽出了腰际的伸缩双节棍，冲着凌乱的人群喊道：“谁在闹事？！”他们跑过去维持秩序，硬生生从人群中间砍出一道缺口。
　　林星禾脸笑得很僵，衣领上还有两个鲜红的唇印，强撑着说：“没事的，我不累。”
　　倏地，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我要是林城也禁你的足。”
　　他握笔的手一顿，抬头看了眼来人，撇了下嘴，“小姑，你能不能别吓我。”真要禁他足，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而且小姑什么时候这么凶过，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酒吧经理闻讯赶来，还领了从其他店子借的安保队，气喘吁吁道：“各位，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是消费场所，今晚没入场券是不能入内的。”
　　他朝后使了个眼神，安保队立刻上前，像同心圆一样把激动的粉丝圈了起来，说着就要挨个检查票据。
　　有了新力量的加入，宋卿这边的压力小了很多。
　　林星禾只感觉手腕一紧，整个人又没有防备，踉跄着朝外面栽倒，他撑着墙壁勉强站好，瞥了眼拉他的人，又是个陌生的，一时紧张得不行，糊里胡涂地边跑边问：“你谁啊？！”
　　闻奈在他旁边，敲了下他的头，疲惫道：“闭嘴。”
　　林星禾悻悻地“哦”了声。
　　他前脚刚走，紧接着就有人追上来，夏雨瞅准时机从舞台上翻下来，展开双臂和保安一起堵人，脸上被抓了几道血口，回头笑了笑，朗声道：“好儿子，茍富贵，莫相忘啊！”
　　侧门也有人蹲守，宋卿和闻奈选择了消防通道，不过铁门后面的把手上应该放了东西，不能完全打开，只能窥见里面羸弱的白炽灯光。
　　“要不然——”林星禾弱弱地举下手，两道目光随之而来，他尴尬地笑了两声，“还是走侧门吧。”
　　闻奈深以为然，不过就是过程麻烦了点。
　　姑侄俩正准备换条路，转身的片刻，背后突然传来了剧烈的一声“砰”，两人条件反射回头去瞧，只见宋卿面不改色地放下踹门的脚，伸手推门，手臂粗细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到墙角处才卡住不动，那断口是完全可以扎死人的程度。
　　宋卿言简意赅道：“换路太麻烦了。”
　　林星禾忽然肋骨隐隐作痛，咽了下唾沫，干巴巴道：“小姑，这是你朋友？”
　　闻奈敷衍地“唔”了声，没说是不是。
　　宋卿踹门的幅度大了些，黑衬衣扣子被崩掉了一颗，衣摆被蹭上去一点点，隐隐能窥见人鱼线，闻奈收回视线，转头把林星禾推进了消防通道。
　　周边的气压一点点变低，林星禾一个字儿都不敢往外蹦。
　　宋卿垫后，弯腰捡了根铁棍，把门把手又别上了。
　　消防通道里堆满了纸箱，纸箱里摆放的是成品酒，完全不符合消防规定，宋卿有点职业病犯了，一直紧紧皱着眉。
　　消防通道楼梯连接地下车库，乌漆嘛黑的楼梯间好像连声控灯也坏了，林星禾开了手机电筒，走在前面开路，耳畔传来一道若有若无的叹息声，心脏猛地收缩，手臂汗毛直竖。
　　宋卿不知道该怎么搭话，闻奈冷淡处理关系，林星禾也不敢惹自家小姑，于是三人沉默着往前走，大概五六分钟的时间，却被拉得无比漫长。
　　幸好楼梯口没上锁，一推就开了，地下车库的凉气袭进来，扑散了沾在衣服上的酒气，林星禾很有绅士风度地拉着门，闻奈松了口气，眼睑微垂，快步走了出去。
　　宋卿神色倦怠，苦笑着扯了下唇角。
　　闻奈这是一刻都不愿意与她多呆。
　　顾十鸢把车挪到地下车库等了有一会儿了，见到宋卿出来便迎了上去，说：“我看侧门围着很多人，我就猜到你要从消防通道走。”她拍了下对方的肩膀，“你说这是不是默契。”
　　宋卿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她喊了声“林星禾”，伸手把鸭舌帽摘下来扣自己脑袋上，语气平静道：“把外套脱下来给我。”
　　“嗯？！”林星禾立马惊住了，他大概猜到眼前这个姐姐的意思了，但是......，他转过头，迷茫地叫了声“小姑”。
　　碍于演出现场的场地有限，实际上粉丝人数还比较可控，但要是到了宽阔的户外，到底会发生什么真的不太容易掌控。
　　这荒郊野岭的，人要是出事儿了该怎么办？
　　闻奈咬了咬唇，说：“我安排了人来接。”
　　“从市区赶过来至少需要半小时，在这半小时内，地下车库也不一定是安全的。”宋卿解释道。
　　她其实说得很有道理，而且既然有粉丝能冲进表演现场，就说明她们有准确的消息渠道，林星禾的跑车应该也被人盯上了，眼下好像就只有这个法子。
　　闻奈垂下眼皮，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她按了按手机，在等待对面的答复。
　　——【还有多久能到？】
　　——【小姐，还有三十五分钟路程。】
　　林星禾狐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良久之后小心试探道：“小姑，我们可不可以借下这台车？”
　　如果两人是朋友的话，借车应该是没关系的吧。
　　还没等闻奈回答，宋卿立刻皱眉道：“顾十鸢的车我做不了主，况且她不喜欢别人碰她东西。”
　　顾十鸢：“？？？”
　　救大命，她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小气吧。
　　宋卿偏过头和她交换了个眼神，顾十鸢清了清嗓子，“咳，那个，确实。”
　　闻奈怎么会听不出顾十鸢言语里的勉强，抬头瞧了眼宋卿，宋卿毫不示弱地望回去。
　　空气里仿佛炸开了噼里啪啦的火星子，林星禾缩了下脖子，默默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一番无声对峙后，车库通道传来交谈声，闻奈最终还是同意了这个方案。
　　林星禾的外套是件演出服，火红色的夹克衫，上面缀着亮片，宋卿套在身上多了丝痞痞的味道。
　　怎么说，更让人腿软了。
　　闻奈目光微顿，多看了一眼。
　　在场的四个人里，只有林星禾没喝酒，自然而然地就扮演了司机的角色，顾十鸢坐进了副驾驶，扣好安全带以后，挥手说了句“明天见”。
　　宋卿点了点头，她与闻奈站在一起，肩膀只隔了一拳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女人的体温。
　　闻奈没什么好说的。
　　林星禾启动了车，临走时，降下车窗，说：“小姑，对不起。”粉色的头发搭在前额，小孩儿因紧张而出了点汗，看起来更丑了。
　　闻奈不明白他怎么出道的。
　　“其实，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夜场演出。”林星禾神情略有些落寞，咧着口洁白的牙和闻奈挥了挥手，朗笑道：“小姑，你可千万别告诉我爸啊。”
　　闻奈懒洋洋地“嗯”了声。
　　这还聊天呢，再不走都走不掉了，顾十鸢适当地打了个呵欠，眼角逼出点泪，睡眼惺忪道：“弟弟，姐姐都快睡着了。”
　　林星禾赶忙坐好，“走了，小姑。”
　　闻奈退开了些，温声叮嘱道：“好好开车。”
　　“知道了——”声音随同汽车引擎的声音一同消失在尽头转角处。
　　车开走后，四周一下安静得可怕。
　　宋卿戴了口罩，遮了大半的脸，她忽然倾下身来，找到了闻奈的手，一根根地掰开，再一点点地握紧。
　　闻奈愣了下，不愿意去看她眼里炙热到能燃烧的温度，撇过眼，说：“我的提议你可以考虑一下。”但绷紧的手指逐渐陷进对方柔软的掌心里，她想抽离却又贪恋。
　　“什么提议？”宋卿勾了个极浅的笑容，牵着闻奈慢腾腾地往前走，“你说了很多，我该听哪条？”
　　“在苍南的时候，你说这三天我属于你，我同意了，交易是双方达成的协议，在协议没有彻底结束之前，你单方面毁约我有权要求继续执行或者赔偿损失。”
　　不告而别的闻奈无奈地叹了口气，问她：“所以你想怎么样？”
　　宋卿唇角扬了下，很快压下去，“当事人要求继续执行并且赔偿损失。”
　　说罢，她低头吻了下去。
　　“你欠我的，闻奈。”


第33章 
　　闻奈很轻易地劝自己接受了这个吻，权当是不告而别的利息，只是实在是敷衍了些，柔软的唇瓣贴在一起，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移开。
　　静默一剎那，宋卿搭在她腰上的手微微收紧，说：“在想什么？”有那么一点点的不满意。
　　说话间薄薄的热气溅在鸦羽般的睫毛上，闻奈的眸子里蕴出莹润的水光，她适时闭眼，笑了一声，“想你。”
　　唇齿纠缠，用几分轻佻换了几分薄情。
　　萍水相逢的结果可以是顺势而为，也可以是无疾而终，但不能是现在这样稀里胡涂，说好了三天，那差一个小时都不算完整。
　　宋卿不甚在意结果，只是不甘心被耍了罢了，她反手扣紧闻奈的手，指腹摩挲着掌心清晰的纹路。
　　闻奈觉得痒，缩了下手，笑得眼睛里亮晶晶的，问：“瞧出什么了吗？”
　　什么呢？宋卿卡了下壳，想到了小时候和宋斯年玩的算命游戏，斟酌道：“你生命线很长。”
　　闻奈瞥了她一眼，心不在焉道：“你还懂命理？”
　　宋卿穿着林星禾的演出服，姣好的面庞被明亮的颜色衬着，不显得俗气，竟能从内敛的眉眼琢磨出一丝野性的味道。
　　她抿了抿唇，淡淡道：“......不懂。”往前数百年，宋家祖上也出过风水师，不过流传下来的只有几本锁在匣子里的旧书，和古老的故事一起沉默在江城的祠堂里。
　　她头顶撒了束光，闻奈看得出神，思绪好像不经意间被温暖松脂包裹起来的昆虫，徒劳无功地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了，松脂漂亮又温润，模糊了周围的声音。
　　闻奈点了点头，说：“以后讲给我听。”
　　宋卿忍不住笑了笑，说：“你真的听清楚了吗？”她读过几本周易八卦，但属实是不感兴趣，她小时候窥不见天机，如今也看不清人心。
　　闻奈踮起脚，亲昵地碰了碰她的鼻尖儿，一丝无奈的笑意攀上眼角，“宋大工程师。”欲言又止的语气。
　　宋卿轻轻地“嗯”了声。
　　闻奈伸手推了下她的肩膀，顺势后撤了几步，冷风涤尽怀抱残留的温暖，她拖长了声音，“你好呆啊。”
　　宋卿愣了下，没想明白。
　　“嘀——”地下车库进了车，在盘旋的转角鸣了笛，有好奇的视线飘过来，宋卿重新戴好鸭舌帽，压帽檐的时候脑子里灵光一闪。
　　那句话的重点并不是“讲给我听”，而是“以后”，对方要准备履行承诺了。
　　等车走远了，宋卿扬了扬眉，问：“你多久有时间？”
　　“约会的话，下一周都可以。”闻奈指了指柱子旁边的阴影，说：“你看那儿有只小狗。”
　　而且是一只色厉内荏的小狗。
　　宋卿转过身去看，她身后只停了几辆车，但她还是十分认真地说：“是不是跑了？什么颜色的小狗？”
　　闻奈默了一会儿，弯起唇角，“红色的罢，瞳孔是浅琉璃色。”
　　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红色的小狗吗？
　　宋卿蹙了蹙眉，想不明白，说：“那很漂亮。”
　　她穿着红色演出服，很亮眼，而且一行人往外跑的时候并没遮掩住逃生通道，那群失了智的粉丝跟着就下来了。
　　“星禾！”有人吼了一句。
　　宋卿用口罩把脸捂得很严实，伸手拉住闻奈的手腕就跑，发尾在热切且奔放的呼喊声中摆出飘逸的弧线。
　　从地下车库出来，外面很黑，路两侧有路灯，但大多数都坏掉了，零星的几盏昏暗灯光一闪一闪的，所以隐在草丛里的闪光灯十分显眼。
　　上一次这样剧烈的运动还是在两年前的马拉松，宋卿喉间尝到一丝腥甜，她压下喘息，不动声色地挡在闻奈面前，后背对着偷拍的娱记，低头说：“有人在拍。”
　　闻奈应声道：“让他们拍吧。”
　　于是话题又顺势落在了林星禾身上。
　　闻奈的生活与网络几乎是割裂的，她今晚才知道，林星禾进娱乐圈完全是偶然，听说是在极地游乐园搞街头艺术家的卖唱活动，林星禾穿了件蓝衬衣，搭了条黑色的西装裤，浅褐色的碎花领带被解开绕在后脖颈上，衣摆被揉得皱巴巴的，盘腿坐在路边弹唱，地上摆了个吉他盒，里面有几张小面额的钞票。
　　这顿视频一经发出，在网络上火得一塌糊涂，被粉丝戏称“在逃总裁”，有种身价上亿一夜破产的落魄感。
　　热评第一——“司机：少爷很久都没这样开心过了。”
　　闻奈没想到林星禾是这样火的，不过一方面觉得好笑，另一方面又觉得好奇，“卿卿怎么什么都知道？”
　　“家里有个喜欢追星的小朋友。”宋卿无奈地笑笑，眼底闪过一丝温柔。
　　闻奈没错漏她的神情，明白这个话题应当适可而止，在对方望过来之前扭开视线，解释说：“林星禾被安排进家里公司实习，那天大概是偷跑出去玩了。”
　　关于林星禾进娱乐圈这件事，整个林家都是不赞同的，在那群自诩清高的林家人眼里，戏子登台演出是供人取乐，没有尊严可言，如今这么放纵，不过是家里长辈觉得林星禾年纪还小，还有商学院的课程没修，许给了笼中鸟稍大些的笼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家里公司？宋卿捕捉到关键词，忍不住问：“那闻奈呢？”
　　“我怎么了？”闻奈挤出个完美的笑容。
　　身侧有车开过去，车轮碾过路边的积水潭，在泥水浆溅起来的前一刻，宋卿伸手把人拉进了怀里，一只手环着腰，一只手扣着脑袋，是种很霸道的姿势，“那你呢？你有被家里逼着实习过吗？”
　　她的外套上沾着清冽的酒气，让闻奈不禁想起了在风雅集的那个晚上，宋卿身上也是这样的味道，苍南山的积雪，松柏上的夜露，又一点点地具象起来。
　　她屏住呼吸，轻轻笑了出来，说：“我要说有呢？”
　　那就是没有了。
　　宋卿松了口气，“要是有，我就安慰你。”
　　她说话的时候，胸腔在轻颤，闻奈就不近不远地靠着，脸上有点痒，她仰头的时候打了个呵欠，路灯撒下来，稍稍眯了下眼，眼尾恰到好处地露出点红晕，“怎么安慰？”
　　宋卿能说什么？她低头吻了下对方的眼角，掩藏在发丝后面的耳尖染上层绯色，“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她顿了下，偏过脸，问：“这样行吗？”
　　她好可爱啊。
　　几天前，宋卿对待感情这方面还是个一问三不知的傻子，几天过去就好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突然就无师自通了。
　　不得不说，这也算得上天赋。
　　闻奈一想到开始是自己主动的，这人就像个冷冰块似的，前后对比起来，宋卿就更可爱了，她眨巴眨巴眼睛，直接说：“调情吗？”
　　“嗯？！”宋卿被吓了一跳。
　　闻奈兀自点点头，戏谑道：“原来卿卿是这么安慰人的。”她说完就松开手，往不远处的老小区走去。
　　宋卿倒吸了口凉气，用冰凉的掌心捂了下脸颊。
　　为了躲避粉丝，再加上两人晚上都喝了点酒，这一路过来也有几公里之远了，老城区的郊外没有那么高楼大厦，零星有几个小区，相互交错的筒子楼间缠绕着凌乱的电线，街角的电桩斜斜地倚在砖墙边，偶尔会传来一声遥远的犬吠。
　　仰头能看见清澈的星空，比不得在苍南时候的震撼，但确是宋卿记忆里最熟悉的样子，浓稠的夜色，远近的灯光，她就觉得，这荒唐的夜晚不再荒唐，一切都有理可循。
　　约莫过了半小时，林星禾发了条微信过来——【小姑，我到家了。】
　　他拍了张照片，客厅正对着一面落地窗，窗外是繁华的都市景象。
　　林星禾：【谢谢小姑，也帮我谢谢那位漂亮姐姐。】
　　又是小姑，又是姐姐。
　　闻奈甚至不打算回复他。
　　不多时，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路边，司机是个儒雅的男人，领带打得一丝不茍，鼻梁上架了副金色边框眼镜，他降下车窗，温和地笑了笑，“闻奈，上车吧。”说罢，他把视线转向一侧，怔了怔，“这位是？”
　　闻奈握了下宋卿的手，淡淡地说：“朋友。”她没去开副驾驶的门，宋卿沉默着跟着她弯腰进了后排。
　　闻奈盯着后视镜，说：“我坐后面。”
　　男人颔首，说了个“好”。
　　车往城里开了段路，周围人渐渐多起来，闻奈和宋卿一直在后排聊些什么，驾驶位的男人瞄了眼后视镜，清了清嗓子，说：“老师还在开会，所以安排我来接你。”
　　闻奈敷衍地应了声。
　　男人又说：“我听老师说你回观山澜了。”
　　闻奈眼神略沉，“嗯”，很明显的兴致缺缺，男人便不再搭话了。
　　快到家的时候，宋卿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掏出衣服兜里的纸和笔，借着微弱的灯光写东西。
　　笔尖在纸张上划过，发出细微的“飒飒飒”的声音，闻奈忍不住偏过头去瞧，“你怎么随身带纸笔？”
　　宋卿垂下眸子，眼神没动，“职业习惯。”
　　车停在小区入口处，闻奈抬头瞥了眼门口的标识，视线回过来的时候眼前多了一只骨线明晰的手。
　　宋卿一本正经道：“签字。”
　　闻奈顿了下，咬了咬舌尖，把那几个字的音量压到最低，“一天契约”。
　　真的好幼稚啊。
　　宋卿老脸一红，抿了抿唇，开了点车门透气，“口说无凭。”
　　“你说得对。”闻奈接过纸笔，扫了眼条约，在最后的落款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日期我定可以，不过我觉得标题要改改。”
　　宋卿皱眉，“怎么改？”
　　闻奈画了个添字符号，把“一天契约”改成了“一天恋爱契约”。
　　不得不说，她真的好会。


第34章 
　　宋卿下了车，没着急回家，目送那辆奥迪被漆黑的夜色淹没。
　　她还是不太习惯过于鲜艳的颜色，把林星禾的演出服搭在臂弯里，另只手背在身后，指缝间闪烁着火星子。
　　她没抽，看着远处的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难得走了会儿神。
　　夜凉如水，等这支烟燃尽了，宋卿才平复好心情，转身往小区大门走。
　　宋卿的工作单位是大名鼎鼎的环宇能源，集团公司在业内对千万级别的项目几乎是呈垄断的趋势，前几年南城东三环还没发展起来，望眼过去一片方正的农田，环宇财大气粗直接买了块儿地。这几年城市建设移过来了，房价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附近这片工业园区了就属环宇能源的大厦修得最奢华。
　　为了上下班方便，宋卿占了公司内购名额，在附近买了套小居室，房龄虽然有点老了，但胜在地段好。
　　侧门开了道缝，宋卿刷完卡走进去。
　　“欸，那闺女。”保安室的大爷从窗口支出个脑袋，冲着她边笑边招手，“今儿这么晚才下班啊？”
　　宋卿脚步微顿，转过身，笑了笑，说：“刚加完班。”
　　李大爷是新城的拆迁户，钱倒是不缺，无聊守守大门打发时间，在附近都混了个脸熟，“哎呀，现在年轻人是辛苦，我家那小子也是。”
　　保安亭白炽灯温暖的光从窗缝里挤出来，窗沿上搁着保温杯，杯口散着乳白色的水雾，氤氲出笑脸上的褶皱。
　　他把桌子上装得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提起来，说：“诺，今早送过来的。”
　　宋卿愣了愣，走过去接过来，很重，白色塑料袋把掌心勒出几道红痕，“谢谢。”她粗略地瞥了眼，装的全是应季水果。
　　李大爷对着保温杯吹了口气，咂摸一口枸杞水，“我看这小伙好，每月都来送东西。”
　　居委会的人全凭一张嘴，能将黑白颠倒，也不知道她和宋斯年的关系究竟被传了几个版本了。
　　宋卿有些无奈，“他是我哥。”
　　李大爷很明显怔了一下，接着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哥哥啊，我就说嘛，那还是家里人好。”
　　宋卿低头看了眼塑料袋，敷衍了两句转身走了。
　　南城东三环发展得极快，新园区的建设只用了两三年，其中有关项目的可研报告和资源论证都是宋卿做的，她很了解园区里的构造，宋斯年就在附近的消防站上班。
　　离得很近，大概只有五六公里的距离。
　　小区的步行道很安静，她掏出手机对着塑料袋拍了张照片，接着把图片发到了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拿到了。】
　　夜很深了，姜女士和宋先生都睡了，只有宋斯年闲得无聊私聊她。
　　宋斯年：【我都忘记了，记得放冷藏，一周之内吃完。】
　　宋卿：【知道了。】
　　宋卿家在老城别墅区，老城设施老旧交通也不怎么好，前几年宋爸爸在新城买了房，姜女士嫌弃新城生活节奏太快，不愿意搬过来，而且更舍不得她那一院子的花草树木，这些应季水果都出自姜女士手笔。
　　宋斯年平时就住在消防大队，只有每个月休假才会回家，然后被迫当姜女士的人肉运输机。
　　宋卿刚回家锁好门，宋斯年甩了条链接过来。
　　——【震惊！天生薄情的人都具备以下几种特质！快看看你有没有！】
　　宋卿哑然，发了个问号过去。
　　实话实说，虽然是兄妹，但有些时候她也不是很能理解宋斯年的脑回路。
　　她没开客厅的主灯，只开了一盏灯光羸弱的落地灯，地板上散开几个同心圆，她盘腿坐在落地窗边，给自己斟了半杯红酒。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宋斯年的头像是小猪皮杰，眼睛里是清澈的愚蠢。
　　宋卿抿了口酒，同意了对方的视频邀请，刚接通的时候信号不是很好，画面卡了一下，很快传来七嘴八舌的“妹妹好”。
　　几张沾满泥灰的脸同时挤进画面里，每张脸都一样黑，宋卿一时没认清谁是宋斯年。
　　好在宋斯年不是个沉默寡言的主，视频黑了几秒钟，只听见他嬉笑着骂了几句“滚啊”，再抬头时，画面里就只有他了。
　　天空是浓稠的深蓝色，挂着一轮上弦月，背后的树林黑漆漆得可怖。
　　宋卿就突然看清了宋斯年脸上的表情，沉默了一息，眉头微蹙，说：“出任务了？”
　　根据画面里的高度，宋斯年很明显是坐在地上的，后脑勺靠着块石头，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嗯。”
　　“在哪儿？”
　　“西丰县。”
　　宋卿恍然，这个地名有一点熟悉，最近夏□□近，西丰县山火频发，应该是当地消防力量不够，向南城借调了人手。
　　宋卿对这种事习以为常，刚想叮嘱一句“注意安全”，电流声音就滋滋滋地响，话筒里传出几声磕磕绊绊的哨响，视频便被了无征兆地挂断了。
　　几分钟后，宋斯年发了六十秒语音过来，“么么啊，我下周也回不来，你帮我去学校接一下宋知意，你要是没空的话，送妈那儿就行，我给她说。”
　　宋斯年刚离婚的时候，宋知意刚满五岁，年少情深终究是抵不过岁月蹉跎，在一次次歇斯底里的争吵里，小孩儿的妈妈主动放弃了抚养权。
　　再加上宋斯年很忙，几乎是整个宋家一起把宋知意拉扯到现在这么大的，所以一般有关于宋知意的事情，宋斯年总是很局促，说话也带着礼貌的客气。
　　宋卿几乎没有犹豫，【没事，我不忙，不用告诉姜女士。】
　　她等了一会儿，对方也一直没有回消息，而那句“注意安全”，也始终没有机会说出口。
　　——
　　闻奈没有回观山澜，毕竟那儿也称不上“家”。
　　车停在别墅区门口，这里是寸土寸金的市中心，新城区竭力打造的心富人区，男人从驾驶座上下来，想快步去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但闻奈没给他机会，先人一步下了车。
　　闻奈中途去白云渡提了提前订购的礼物，是一只珐琅彩杏林春燕盌，东西很精巧，但用丝绸礼盒装着，看起来很沉重。
　　“闻奈，我来拿吧。”男人伸手想去帮忙，指尖几乎要碰上闻奈的手背。
　　热度凑上来的瞬间又倏地抽离，闻奈后退半步，眼神是毫不遮掩的冷淡，“温先生，我自己来就可以。”
　　温青柏唇角微僵，将眼里的沉郁压下去，扬唇道：“你以前都是叫我师兄的。”
　　小区门口自然有人迎上来开门，闻奈进了门，淡淡道：“温先生，今时不同往日。”她差点就要将“分寸感”三个大字甩到温青柏脸上了。
　　温青柏松了松领口，扶了下眼镜，笑了两声，“上周我和老师从岭南调研回来，买了些当地的土特产，我已经让人寄给你了。”
　　“谢谢温先生。”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闻奈只得颔首。
　　小别墅很新，花园被乳白色的大理石柱围起来，栅栏上面缠绕了许多拇指粗的藤蔓，开了几朵散碎的黄花。
　　远远能看见门口站了人，闻奈眉眼弯弯，温和地喊了声“外公”，身侧的温青柏立刻迎上去，朗声道：“老师。”
　　闻青云穿了身白色的中式练功服，应该是刚打了拳，额头上沁出了层薄汗，两鬓虽已斑白，但精神奕奕，眼神也还很清亮。
　　“老师，我把闻奈接回来了，我们中途去了趟白云渡，路上耽搁了点时间。”温青柏笑道。
　　一口一个闻奈，一个一个我们，乍一听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总有种说不清的亲昵。
　　闻奈唇角的笑淡了些。
　　闻青云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话是对着温青柏说的，视线却一直胶在他身后，“好好，辛苦你了青柏，都这么晚了还麻烦你跑一趟，要不然......”
　　温青柏笑说，“不麻烦的老师，闻奈也是我的师妹。”
　　闻奈在不近不远的地方稍顿。
　　“那青柏，要不然你先回去吧，太晚了，我就不留你了。”闻青云眯了下眼，若有所思道。
　　原以为能讨杯茶喝的温青柏表情空白了一瞬，但立刻就恢复镇定自若，手里握着车钥匙，微弓了下腰，“刚好，我明天有研讨会要开，正说告辞呢。”
　　闻青云顺势接了两三句。
　　温青柏往外走，在经过闻奈身侧的时候脚步稍滞，眼神堪称温柔，“晚安。”
　　闻奈礼貌性地笑笑，如指尖勾起的水波涟漪，很快便消失无踪，却让温青柏突然心悸，瞬间失了言语。
　　他愣愣的，轻喃道：“奈奈......”
　　闻奈懒懒地抬起眸子，颔首道：“温先生，慢走不送。”说罢，毫不顾忌地后撤一步，拉开彼此间的距离。
　　温青柏苦笑，“奈奈，你知道我的意思，我——”
　　“闻奈。”闻奈突然盯着他的眼睛说。
　　温青柏心脏骤然一紧，从喉间挤出短短的几个音来，“闻...闻奈师妹。”
　　闻奈冷淡地移开目光，抬头对着闻青云甜甜一笑，“外公。”把礼物递过去，“这是我托人拍的珐琅彩盌，外公帮我看看品相如何？”
　　闻青云撇了撇嘴，仰着脖子“哼”了声。
　　“别胡说，你哪儿来的外公。”


第35章 
　　闻奈软着声音叫了他声“外公”。
　　闻奈的长相是标准的东方美人，明眸皓齿，内敛端庄，精致的皮相包裹着优越的骨相，故意撒娇的时候像是被水色浸过的，瞳色也很浅，与她去世的外婆如出一辙。
　　闻青云晃了下神，完全舍不得苛责她，嘴上说着不待见，但眼神却一直偷瞄着礼盒，嘟囔道：“我前两天看新闻说是在香港拍卖呢，你托哪个朋友买的？”
　　“一个古董店的老板娘，外公你不认识的。”闻奈落后他几步，转过身阖上雕花铁门，落了把古铜色的旧锁。
　　哦，白云渡啊，他蛮熟悉。
　　类似于京城潘家园，每个城市的古董行总有块神秘地界，每到夜半三更的时候，城市的历史底蕴苏醒，那些流窜在各大鬼市的古董贩子又开始连哄带蒙地做生意。
　　闻青云以前爱去，现在年纪大了熬不得夜。
　　他沿着石子路儿走，从路过的造景矮墙上捻了几撮鱼食，喂鱼的时候佯装着漫不经心，唇边咂摸出几道声音，低声唤池塘里的“闻嘟嘟”。
　　闻青云这人特别念旧，不管是古铜锁还是“闻嘟嘟”，都是辗转了几次后，从老家带过来的。
　　不大的池子上架了一座青石桥，雕刻了喜鹊云纹，闻奈上次回家还没见到过。
　　“外公。”闻奈停顿了好几秒钟，才说：“院子里去年又找人翻新过吗？”
　　“噗通”一声，诡形怪状的假山上掉下来一团黑影，激起几寸高的水花，那几条金色锦鲤被吓得躲到了桥下面，水池里咕嘟冒了几个气泡，一只背面长青苔的王八沿着浅水区域爬上来，蜿蜒了很长的一条水痕。
　　“闻嘟嘟。”闻青云皱着眉唤它，伸手去戳王八壳，“等这么久才上来，你连家里的路都找不到了，小白眼儿狼。”
　　他一直骂，但闻嘟嘟可一点没少吃。
　　不愧是江北大学的老教授，指桑骂槐的功夫一等一的强。
　　闻奈勾了下唇角，没去接他的话。
　　她小时候忘记做功课，被闻青云刻意晾在门口罚站，基本也是这种场面，她下意识垂眸，又回忆起这种久违的感觉。
　　闻嘟嘟吃饱了，慢腾腾地爬行，闻青云抽出功夫去瞅了眼自家孙女，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可了不得，闻奈低着头，鼻尖儿红彤彤的。
　　“哼。”闻青云哼唧了声，说：“你多久没回家了？”
　　“两年。”闻奈如实道。
　　“错！”闻青云瞪大了眼睛，黝黑的眸子里似乎盛了火，“两年三个月零两天，你和你妈一样，都是——”这句话戛然而止。
　　闻奈眼眶莫名发酸。
　　这句话好像闸口，情绪宣泄得快，停止得也快，为了缓和气氛，闻青云扯了下嘴角，轻声拉起了家常，“人民公园你晓得伐？上礼拜我被隔壁院儿的老张头拉去了相亲角，那媒婆也是逗，我说我有个外孙女，她偏要给我介绍一个。”
　　闻奈静静地听着，跟着他进了别墅门，客厅里亮着灯，主灯的灯泡坏了一个，光线不是很明亮。
　　“我退休工资那么高，那我能答应吗？”闻青云从置物架上摸到了眼镜，眯着眼睛在鞋柜里翻翻找找，“奈奈别急，我找找。”
　　如果闻奈猜得不错的话，闻青云是在变相地试探她对温青柏的态度。
　　“外公。”闻奈也跟着蹲下来，扯了下他的袖子，温声问：“如果我说我不喜欢温青柏，你会生气吗？”
　　闻青云是江北大学的教授，研究方向是水土荒漠化防治，实验条件艰苦，而且并不是什么热门专业，他每年收的研究生也很少，近几年更是一年难出一个独苗，温青柏不论是家世还是外貌，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闻青云想到了那个背影落寞的倒霉蛋，老狐狸似的笑了下，“哼，情啊爱的，年轻人真是一点都不懂含蓄。”
　　老头儿转过身来，盯着她看了两眼，压低声音说：“奈奈啊，外公又不止他一个学生。”
　　言外之意就是，我闻青云的外孙女，那还不是想怎么挑怎么挑。
　　闻奈哑然片刻，笑道：“谢谢外公。”
　　“哈，找到了。”闻青云从鞋柜里层扯出个塑料袋出来，拆开皱巴巴的包装，里面装着一双粉色的家居拖鞋，鞋面上印了个小猫脸。
　　闻奈还记得这个款式，是她小学时候很喜欢的，后面还想买就再没遇见过。
　　闻青云站起来的时候撑了下腰，去茶几上端了杯茶叶水，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见闻奈换好鞋进来了，擦肩而过去了厨房，把锅碗瓢盆弄得叮当响，忽然传出来声音，“我早看出来温青柏那小子不行。”
　　他把头伸出来，手里还握着锅铲，“那咱们奈奈喜欢什么样儿的？”
　　闻奈坐在沙发上，脑子里浮现出宋卿的模样，她强按下那道影子，淡声道：“好看的。”
　　闻青云瞳孔一缩，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敷衍的答案，他微蹙着眉，忧心忡忡地撂下一句“肤浅”，回厨房煮挂面去了。
　　其实闻奈在观山澜的时候没怎么吃，后面跟着林星禾去看了演出，折腾一晚上早就饿了，但她不想闻青云那么操劳，简单收拾下东西就进厨房帮忙摘菜。
　　闻青云戴着老花镜把她赶了出来，嘟囔道：“毛手毛脚的，能帮什么忙，出去出去，别在我眼皮子底下捣乱。”
　　闻奈无奈地站在厨房门口，问：“家里有新的灯泡吗？”
　　闻青云想了下，“应该有，你看看茶几底下。”
　　说罢，他转过脸来，如临大敌道：“你要干嘛？”
　　“不干嘛。”闻奈笑了笑，压了下耳发，“我刚刚上楼换衣服的时候，发现卧室的落地灯坏了。”
　　落地灯啊，那没事了。
　　闻青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在围裙上擦了擦，说着就要往外走，“我来换吧。”
　　闻奈握着他肩膀，把人转过去，撒娇说：“外公，我的蛋要糊了。”
　　“你知道怎么换吗？小心别电着。”闻青云撇了下嘴，斜斜地睨了她一眼。
　　“知道的。”闻奈嘴角含笑，在看见咕嘟咕嘟冒香气的面条的时候，眼神不明显的亮了一下，“外公，我好饿。”
　　闻青云没忍住扬了下眉梢，笑着说：“出去洗手去。”
　　闻奈很听话地从厨房出来，在茶几下面找到了一盒新灯泡，又去杂物间搬了个架子，先找到电箱关了客厅的电源，然后爬上架子把坏灯泡拧下来换了新的。
　　刚准备下梯子，撞上闻青云端着碗面条走出来，不可避免地挨了两句骂。
　　闻奈洗了手，坐到餐桌旁边，低头看碗里的面条，汤汁浓郁，色泽鲜亮，面上卧了两个煎鸡蛋，还撒了把嫩绿的葱花，光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她问：“外公不吃吗？”
　　闻青云拆了珐琅彩盌的包装，对着光线亮的地方，拿了把放大镜来看，慢悠悠道：“年纪大了，晚上吃多了不消化。”
　　相顾无言，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细碎的声音。
　　良久之后，闻奈收拾了碗筷回来坐着，闻青云才抬眸问道：“这几年有遇着合适的吗？”
　　这不就是老人家的口是心非吗？嘴上说着随便，但心底比谁都着急。
　　闻奈心里有种温暖又难过的矛盾情绪缓慢流淌，她忍不得看闻青云失望的眼神，表情端的平静自然，说：“有好感。”
　　闻青云握放大镜的手抖了下，“哪家的？”
　　闻奈撒了个谎，说：“萍水相逢。”
　　闻青云很难得消化这个消息，轻轻“哦”了声，说：“慢慢来，不着急，要挑自己满意的。”
　　闻奈抬眼，捏手机的手不自觉发紧，屏幕亮了一瞬又再度暗下去，“外公，只要我喜欢就可以吗？”
　　闻青云不太理解自己外孙女的择偶标准，盯着瞧了会儿，很严肃道：“光好看不行，最重要的是人品！”
　　闻奈笑着说：“知道了。”
　　凌晨一点的时候，闻青云先熬不住了，打了个呵欠，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这睡眠质量也不知道随了谁。”
　　这还不明显吗？
　　他嘟囔着“睡觉去了”，踩着扶梯上楼，木楼梯“咯吱咯吱”响了几声，感觉就像异世界传递过来的那样空灵。
　　“晚安，外公。”闻奈目送他上楼，在身影即将消失的时候，状似不经意间问了句：“外公，以前的老照片都放哪儿的？”
　　闻青云站在卧室门口晃了下神，低下头往下看，没戴眼镜儿，视线是模糊的，光线在瞳孔里交织成纠缠的线条，模糊了闻奈的轮廓，他迷迷瞪瞪地指了指尽头的房间，“你妈卧室。”然后阖上了门。
　　闻奈又坐了半小时才上去，拧开了那道把手落满了灰尘的门。
　　她轻车熟路地按亮了墙壁上的开关，伴随着“啪嗒”一声，屋里立刻亮起来，她不适应地眯了眯眼，这才看清楚了房间内的摆设。
　　房间堆满了纸箱子，床铺被一层罩子遮着。
　　她打开了床头柜，找到了一本外壳泛黄的照片册，封面是一家三口，她那时候脸上有很多肉，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继续往下翻，指尖停在一张名为“戏剧社合影”的照片上，照片过了塑，背面是用钢笔写的人名。
　　最左边是闻奈，最右边是宋斯年，宋斯年手里牵了个小孩儿，背挺得笔直，眼神清清冷冷的，脸上却被人涂了两个硕大的腮红。
　　闻奈“噗嗤”一声笑了。


第36章 
　　这天终于下了点薄雨，水泥地刚被浇湿，几片云甫一散开，蒸腾起闷沉沉的土腥气。
　　正值下班高峰期，环宇大厦楼下挤了不少去而复返的人。
　　徐文渊刚从雨幕里冲回来，抬眼一瞧，天已经完全放晴了，他边抖着肩膀上的水珠，边吐槽道：“破天气预报就没有准的时候。”
　　“几分钟的雨，你就别为难气象部门了。”说话的也是项目部一组的成员，她刚下了项目例会，恰好错过这场突如其来的雨，语气难免幸灾乐祸。
　　徐文渊瞥了她一眼，认出了几张熟脸，“你怎么和地质组一起下来的？”
　　“哎呀。”那人没做多的解释，只说：“都叫你别只顾着谈恋爱了。”她笑眯眯地和地质组的同事互道了“下周见”，中途又接了个网约车司机的电话，临走时拍了下徐文渊的肩膀，“有空看看群八卦。”
　　徐文渊愣了下，到底还是去翻群聊天记录了。
　　——【救大命，你们猜我去咖啡间碰见谁了？】
　　——【我靠，你别卖关子，该不是遇见王董和......】
　　——【屁，我遇见新来的总工和组长，愣是没敢进去。】
　　——【总工？哪个总工？总工不是跳槽了吗？】
　　视察的专家组刚走，人事部就抄送了邮件，调令是集团总裁办直接发布的，不出所料是空降，而引发讨论的关键点在于，周五的部门例会，宋卿没直接参与，一组有几个人被临时通知参加其他组的周会。
　　稍微有点职业嗅觉的人都应该反应过来这是技术部要变天的征兆，不过除了徐文渊，一组还有几个实习生没有被通知开会。
　　——【......听说今年经济效益不好，是不是要裁员了？】
　　——【应该......不会吧。】
　　八卦群一下就寂静了，各忙各的，谁也没来主动触这个霉头。
　　徐文渊心跳猛地停滞了一下，按着心口脸色十分难看，此刻，雨彻底停了，周围人走了个干净，天边染了一抹耀眼的红霞，热气儿一烘，雨后最后那点儿痕迹也烟消云散了。
　　一两分钟后，他缓过神来，抬起头远眺，视野的尽头出现了一道影子。
　　等那道剪影再走近些，他才看清楚来人是谁，缓缓地从嗓子里挤出几个短音，艰涩道：“顾主任。”
　　顾十鸢穿了身长风衣，深色的直筒裤，不茍言笑的时候眼神有点冷，气质和宋卿有点像，偏生了双桃花眼，一旦开口说话，那双眼便灵动起来，自带柔和特效。
　　“欸，是你啊。”顾十鸢脚步微顿，左臂弯抱了个不大的纸箱子，胳肢窝下面夹了本蓝色的活页夹。
　　徐文渊受宠若惊道：“顾主任认识我？”
　　顾十鸢低头在手机屏幕上敲敲打打，“上次宋卿的样品不是你送来的？”
　　“是我，顾主任说的是苍南山的水样。”徐文渊连忙道。
　　“那就是你了。”顾十鸢笑了笑，伸手按了电梯，廊道里的自动感应灯亮了，温和的灯光中和了她五官的冷艳。
　　徐文渊见她按的是高楼层的电梯，试探道：“顾主任是来找组长的吗？”
　　啧，小伙子话好密。
　　顾十鸢有点不耐烦，淡淡地应了声，恰好电梯门开了，便走进去疯狂按关门键，抬眸对上对方视线的时候礼貌地弯了下唇角。
　　实数实话，她有点轻微社恐，而且对男性过敏，特别是这种需要前人栽树的小奶狗，她打心底里不想接触。
　　技术部的办公室在三十层以下，三十层以上才需要使用高楼层电梯，而那上面的办公室都是些职级比较高的领导。
　　徐文渊脑子里闪过些什么东西，一下子没抓住。
　　电梯在三十五层开了门，廊道里铺了灰色的地毯，今天周五大家下班都很早，只有路过秘书处的时候还有几台电脑还亮着灯。
　　顾十鸢站在一间没有铭牌的办公室门口，紧贴着隔壁的总工办，她推开了门，扑出来淡淡木材受潮的味儿，“啧，建筑物不住人是不行，你前任才离职不到俩月吧。”
　　宋卿不搭理她的揶揄，弯腰抱起一迭蓝壳的技术报告，衬衣袖子被挽到手肘处，露出小叶紫檀的手串。
　　“宋总，你要出家了？！”顾十鸢啪嗒一下把纸箱子搁在原木色的办公桌上，连带着上面放的其他东西都颤了一下。
　　宋卿眼睑微垂，不动声色地扯了下袖子，才问：“你怎么来了？”
　　顾十鸢不大乐意，嗤笑一声，“哟，不欢迎我？”
　　宋卿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说：“确实。”
　　顾十鸢：“......”
　　顾十鸢被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撑住，“哦，也不知道谁哦，没事儿和人签什么恋爱契约，笑死个人了。”
　　这事儿怪不得顾十鸢，能发现这么私密的东西，纯属是乌龙事件。
　　陪专家组巡查这档子事，不光宋卿参加了，检测院的顾主任也去了，连轴转了一周，每天晚上都有商业应酬，基本不到凌晨酒会不散场。
　　不管是那个院的老师，还是这个学校的教授，都是些新闻报道上的熟脸，宋卿和顾十鸢根本没有开口拒绝的理由。
　　前几天还好，顾十鸢勉强还撑得住，最后两天胃病犯了，宋卿帮她承受了大半的压力。
　　昨天晚上刚把专家组送上车，宋卿淡淡颔首，礼貌地嘱咐了司机注意行驶安全，汽车尾气都还没散干净呢，她下一秒就抱着路边的电线杆睡着了。
　　顾十鸢一阵无语，但也知道宋卿的酒品，叫了个代驾，两个人好不容易合力把宋卿架到车里，系上安全带。
　　“小姐，青山公馆是吧。”
　　“是，稍微开慢点。”
　　油门刚轰了一脚，宋卿突然睁开眼，脊背挺得笔直，认真地看着旁边，说：“我的外套呢？”
　　“什么外套？你出门就没穿外套。”顾十鸢想了想。
　　宋卿微微蹙起了眉头，按住了方向盘，眼神执拗，“顾十鸢，是一件风衣。”
　　顾十鸢可有可无地“嗯”了声，良久之后才严谨地摇摇头，“宋小姐，你认错人了，我不是顾十鸢。”
　　宋卿按住代驾的小臂，半个小时过去了，车没往前挪动一米。
　　车里两个漂亮女人对视着，代驾首先败下阵来，抿了抿唇，弱弱道：“小姐，要不然——”
　　“行，犟驴。”顾十鸢气笑了，翻了翻后排空间，车门“砰”一声关上，最后在后备箱的袋子里找到了宋卿口中所说的黑色风衣，她泄愤似的把衣服揉成皱巴巴的一团，扔到了宋卿膝盖上，“来来来，你的外套。”
　　她边说边笑，额头突突地疼，挥了下手，说：“帅哥，耽误你时间了，到了青山公馆给你加钱。”
　　代驾小哥儿自然乐见其成，笑呵呵地说：“等一等也没事儿的，顾客就是上帝嘛。”
　　车终于启动了，顾十鸢降下了两侧的车窗，入夜的凉风拂进来，裹挟着府南河湿润的水汽，她往旁边瞄了一眼，冷笑道：“找什么呢？”
　　“契约。”宋卿声音清且浅，坐得很端正，冷冽得像雪后青松，脊柱稍微往下弯，却遮掩不住那股迎面而来的孤冷。
　　“呵。”顾十鸢轻轻笑了声，几分钟后听见一声“找到了。”
　　“一天恋爱契约，甲方宋卿，乙方......约定如下......”这次的嗓音除了清，还有一种雀跃，如果用一种场景来描述的话，就像是春冬交替，结冰的冷泉突然叮咚，枯黄的树梢发了新芽。
　　顾十鸢：“？！”
　　她垂死梦中惊坐起，突然捂住了宋卿翕动的唇瓣，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宋卿眨巴眨巴眼睛，醉酒后迷蒙的眼睛沁出点泪水，额前软趴趴地搭下几缕头发，风一吹，扬起来，垂下去，反复如此。
　　顾十鸢转过眸子，咬牙切齿道：“帅哥，放首歌！”
　　“啊？哦！”代驾小哥儿浑身一颤，高速行驶的车身猛地顿了下，他边说着不好意思，边手忙脚乱地打开了车载广播。
　　那是一首激烈的午夜dj。
　　“念吧。”顾十鸢放开了她，抚了抚衣角的褶皱，眼神异常平静，然后她如愿以偿地听完了整个“一天恋爱契约”的全部内容。
　　“哪儿学的招式？”
　　“我看宋知意的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你知道宋知意几岁吗？”
　　“九岁。”
　　“......”
　　宋卿坚持认为这样做是有备无患，“小说家的灵感来源于生活，我不认为这份契约有什么问题。”她是个工科生，是个严谨地科学工作者。
　　顾十鸢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两眼，三眼，最后缓缓道：“且抛开你那段无疾而终的初恋不谈，你能单身这么久是有原因的。”
　　宋卿低笑一声，“发生过就是既定事实，为什么抛开不谈。”
　　“苍南那次？”
　　“嗯。”
　　“艳遇？认真？玩玩而已？”
　　宋卿垂下眸子，羽睫微颤，呼吸间都是府南河清冽的味道，久久没有回答。
　　“这样说吧。”顾十鸢靠进软皮座椅里，斜斜地睨她一眼，“你喜欢她吗？”
　　宋卿唇线绷紧成一条线，抬头问：“什么是喜欢？”
　　“就是......”顾十鸢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她有许多个前女友，却仍旧觉得“喜欢”这个词很奢侈，不太想把一些错误的观念灌输给眼前这个傻白甜。
　　结果傻白甜本甜开口了，“我不喜欢她，只是她欠我的事情还没做完。”
　　思及此，宋卿立刻头疼起来，抬眸问：“我......昨晚还做了什么？”她声音仿佛是个肥皂泡，脆弱得一戳就碎。
　　“哦，你给人发消息了。”顾十鸢摆了摆手，她又突然反应过来，尖叫道：“你怎么全忘记了！我不是让你撤回了吗？！”
　　宋卿颤着指尖，打开了聊天框。
　　宋卿：【姐姐，你什么时候才来睡我？】
　　闻奈：【很快。】
　　她在床上没叫过姐姐，在调情时也没叫过姐姐，反倒是一顿酒打通了任督二脉。


第37章 
　　宋卿站在落地窗前，足足十多分钟没讲话。
　　办公室的视野极佳，能眺望到远山青黛，微风从小窗挤进来，乍现高处不胜寒的冷冽。
　　顾十鸢低头玩了两局消消乐，直到把体力消耗完了，才站起来把骨头撑得噼里啪啦脆响，瞥了眼府南河夜景，夸张道：“哎呀，你这新办公室真不错。”
　　她边说着边观察宋卿的神色，眼瞧着这人抿了下唇，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羞愤欲死，就是像闷葫芦。
　　“咳咳咳。”顾十鸢清了清嗓子，打量了周围一眼，指着上面透气的小窗口，“欸，我瞧环宇这楼修得还蛮奇怪的，不是说花了几百万设计费嘛，怎么透气窗设计得这么高，踮起脚也不一定碰得到吧。”
　　宋卿知道她在没话找话聊，心里一暖，淡道：“集团董事的提议。”
　　她收起远眺的视野，俯下身收拾起刚搬上来的几箱机密文件，“听说是怕员工工作压力大，冲动之下选择推窗跳楼。”
　　“啊。”顾十鸢莫名后背一凉。
　　“其他分公司已经陆续搬过来了，检测院应该也快了吧。”宋卿唇角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原来是因为环宇前两年刚建成的时候，顶上几层楼的装修还没完工，但集团在金融中心的租期恰好到期，便只好分了几个批次让下属公司搬迁。
　　“反正我没接到通知，我瞧着现在检测院那几栋红砖楼挺好的，上世纪的艺术品。”顾十鸢坐进老板椅里，轻拍了下掌心的真皮扶手，足尖稍一用力，老板椅顺着力道转了个圈，她笑说：“不管怎么说，宋总监，升职快乐。”
　　宋卿神情怔松了片刻，垂眸的时候情绪已经收敛好了，“下周一才公布，况且还有一周的公示期。”
　　普通员工是接触不到这些信息的，一些虚虚实实的风声都能被以讹传讹，好在顾主任不是消息闭塞的主。
　　“哼，我看那些老油子比你都着急。”顾十鸢把封纸箱子的透明胶带撕开，冷笑道：“好歹把那个姓王的垃圾审美给改一改。”
　　她口中“姓王的”就是上一任技术部总监，一个跟着老总工跳槽的中年男人，总监办的装潢只能用“不忍直视”来形容。
　　宋卿笑说：“我暂时还没有考虑这些的心思。”她甫一抬头，额前多了团阴影，“这是什么？”
　　“开花的仙人球啊。”顾十鸢理直气壮道，“我送你的升职贺礼，不够隆重吗？”
　　宋卿敷衍地点点头，“嗯，很绿，很隆重。”
　　“我亲自去花卉市场给你挑的。”顾十鸢把仙人球安放在计算机旁边，拧了瓶矿泉水，给土里浇了点水，“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宋总监任重而道远。”
　　“说人话。”宋卿头都没抬，单膝跪在地毯上，脚边摆着几本还散着淡淡墨香的报告书，她随手拿了一本翻了几页，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哎，我是说总监工资不好拿。”顾十鸢瞥她一眼，轻声试探道：“又是那几个实习生写的？”
　　“嗯，错误很多。”宋卿叹了口气。
　　顾十鸢想起了在楼下碰见的实习生，多嘴问了一句，“那你现在升了职，原来的技术一组怎么办？”
　　宋卿静了一瞬，薄唇微动，“拆分重组。”
　　想必再过几个小时，公司内网的通知就发出来了，此刻倒没有隐瞒的必要。
　　“集团收购了一家新业务公司，已经塞到技术部了，不单单是技术一组，其他组的成员也要根据专业类别重新划分。”
　　顾十鸢喃喃道：“怪不得行政部那群老大姐这么积极给你换办公室，原来是后面有一堆破事儿等着你呢。”
　　“嗯。”宋卿表现得十分淡然。
　　“新业务是不是和水土资源那块有点关系。”顾十鸢轻“啧”了一声。
　　“你知道？”宋卿撩了下眼皮。
　　顾十鸢指尖微蜷，轻叩桌面，笑说：“哈，我就说这群人无利不起早。”她从带来的活页夹里取出一张票，“诺，我们院长托我转交给你的。”
　　宋卿接了过来，眼神微亮，“江北大学闻教授的讲座。”随即她把票压在桌面，和顾十鸢目光对上，“这是学校的内部票，周院长从什么渠道获取的？”
　　“周院长的导师和闻教授是一个科考队的，研究方向是荒漠化治理，不过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闻教授退休后被江北大学返聘，近几年周院长拜访过几次，拿张票还是很容易的。”顾十鸢解释道。
　　在水土荒漠化防治这个领域，闻青云绝对算得上最顶尖的权威，况且今年新评的专家库里有几个大能都是他的学生，但听说他退休被返聘，身子骨大不如前，只想安心再带几届学生。
　　宋卿原本的计划是接触几个学术新贵。
　　可那是闻青云，就算不存其他心思，她也蛮想去听听讲座的。
　　宋卿不解，“他怎么让你来？”
　　顾十鸢嗤笑一声，“拉不下脸呗，知道你要分管新业务，急需拓展几位有名气的专家老师，想讨好你又觉着你是晚辈，那群人脖子上自带枷锁呢，只好让我这个小喽啰来了。”
　　宋卿盯着“闻”这个姓有点出神，扯了下唇角，“讨好我做什么？”
　　她心里其实跟明镜似的，这次架构重组，看似是将更多的业务塞进了分公司，实际上是将权力扁平化，技术部直属宋卿管理，直系领导只有总工程师，无需向分公司总裁汇报，而她又是总工程师一力举荐的人选，这大概就是要分庭抗礼的意思。
　　集团选择了这样的做法，也和前总工的离职脱不开干系，就等于说集团不满意总裁的做法，下放了直系的总工来分权。
　　技术部总监这个位置自然也是今非昔比了。
　　“当然是希望您能高抬贵手了。”顾十鸢笑起来的时候风情万种，她撩了下头发，“姓王的原来总是以缺资金为由各种卡检测院的试验费，这一笔笔烂账还等着新总监清算呢。”
　　顾十鸢在工作上向来不近人情，一码事归一码事，她自然是为检测院争取最大的利益。
　　而且，就算顾十鸢不送这张票，那些陈年旧账也是要结算的，不过时间上肯定是要迟些，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交易。
　　宋卿微眯着眼睛，思索了片刻，迟疑道：“顾主任，有些账本来就是要内部抵消的，你全部列出来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哇，老狐狸。
　　顾十鸢面上不显，笑了会儿，拿起笔圈了几个检测名称，“宋总监提醒的是，我们同属一个系统，按原价来算确实不合理，我自作主张给单项折扣百分之十如何？”
　　宋卿笑了下，伸出两根手指，“总价百分之二十。”
　　她提的要求一点都不过分，衣服买多了营业员还知道打折呢，有时候检测院为了回笼资金经常打八折的。
　　顾十鸢才不会肉疼，多一个子儿又落不到她口袋里，当然是选择顺水推舟做人情了，“可以，我下周一就让人重新做份表格发你邮件。”
　　“合作愉快，宋总监。”
　　“合作愉快，顾主任。”
　　——
　　闻青云的讲座定在下周四，现在当务之急是去接宋知意放学，因为是周五晚上的缘故，教育园区的主干道被堵得水泄不通。
　　宋卿提前订好了餐，顾十鸢原本是打算借她升职的理由，毫无心理负担地蹭顿饭，但中途也不知道谁打了电话过来，那女人笑得荡漾，在线演绎了鸽子行为。
　　宋卿乐得自在，等绿灯的时候忍不住翻了下手机，指尖落在闻奈的头像上，迟迟没有敢按下去。
　　她想：很快究竟是有多快呢？
　　该不该主动询问下具体日期？可是这样的行为会不会很浮浪？她下个月可能要去羌塘出差，不知道多久能回来。
　　交通灯换了颜色，堵在后面的车“嘀嘀嘀”地按响了喇叭。
　　宋卿缓过神来，往前开了一段路，拐入了更为拥挤的辅道，她透过车窗玻璃往外面瞧，尽管天色很晚了，但小学门口还是熙熙攘攘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在她眼里，每个小萝卜头穿着统一的制服，好像长着同一张脸似的。
　　没过多久，扔在一侧的手机“嗡嗡”地震动了几下，她又忐忑又紧张地拿起来。
　　——【报告，我找到一株四叶草。】
　　发消息的是宋知意，语气正经又可爱，小孩子就是这样乐于分享。
　　宋卿心一下落了，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其他什么情绪。
　　宋知意有块电话手表，安装了聊天软件，可以发消息打电话，头像是个粉色动漫人物，听说是当下某款热门游戏的SSR卡池角色，宋卿没涉足过游戏领域，但她很尊重宋知意的爱好。
　　——【姑姑到了，在学校正门口。】
　　——【知道了，姑姑，jpg。】附图是那株四叶草。
　　宋知意晚上有围棋课，比其他同学放学晚很多，以前宋卿来接她的时候，小萝卜头总是形单影只地从人群里挤出来，每次都特别惹人怜爱。
　　过了几分钟，宋卿终于看见了慢腾腾的宋知意，她下了车，手握在副驾驶的门把手上，开了一条缝，朝着宋知意的方向挥了挥手。
　　然后她看见了令她震惊的一幕。
　　宋知意身后跟着一个穿雪白公主裙的小女生，个子比她矮一点点，她亲眼见着女生绞着手指，掰过宋知意的脸“吧唧”亲了一口，然后她家侄女儿把肩膀上挂着的书包取下来递给了小女生，动作自然又流畅。
　　宋卿没忍住，疾步走了过去，正好赶上两人依依不舍地告别。
　　“哎呀，宋知意，我好舍不得你。”
　　“我也是。”宋知意语气平静，像个历经风浪的老海王，“乖一点。”她轻轻拥抱了下对方。
　　小女孩脸红着被家长牵走了，宋知意双手插兜目送她离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宋卿裂开了，声音提高了一个度，“她怎么亲你？！”
　　宋知意主动牵了姑姑的手，“小乖说她喜欢我。”小萝卜头唇角微勾，觑了一眼宋卿，“喜欢不就应该这样吗？难道姑姑没有人喜欢吗？”
　　宋卿哽住了。


第38章 
　　谁家小孩儿正经名字叫小乖啊。
　　车里开了冷气，宋卿勉强冷静了一点，俯身帮宋知意扣好安全带，状似不经意问：“小乖是你们班同学吗？”
　　宋斯年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十天半个月回不了一次家，再加上姜女士脊椎不太好，所以宋知意从小学开始就在学校寄宿，家长会也基本都是宋卿在管。
　　她以前从没见过这小孩儿呢。
　　宋知意闻言皱了下眉，圆嘟嘟的小脸皱在一起，看起来很滑稽，说：“姑姑，她叫颜语。”
　　宋知意是在宋家长大的，从小跟在宋卿和宋斯年屁股后面跑，养成了很别扭的性子，表面上沾了点宋卿的冷淡，内心却随了爹，对保护圈里认定的人热烈且偏执。
　　小萝卜头年纪尚小，虽然没有明说，但还不懂得如何掩饰眼睛里的情绪。
　　宋卿移开了目光，笑说：“好，颜语。”末了，她加了一句，“只有你能叫她小乖，对吧。”
　　宋知意从小书包里掏出了一副无框墨镜，脸偏向车窗一侧，轻轻地“嗯”了声。
　　出了教育园区，一路畅通无阻，宋卿降了点车窗，灌进来新鲜湿润的空气，她从后视镜里瞧见小萝卜头紧抿着唇，耳尖儿染上了一抹绯红，下颚线绷得很有轮廓。
　　也不知道这孩子究竟随了谁。
　　养孩子是很艰辛的过程，宋卿想到了脸被火焰灰熏得黑不溜秋的宋斯年，打算暂时按下这件事不告诉他。
　　她轰了脚油门，更冷冽的风迎面而来，宋知意额前的头发扬起来，又软趴趴地搭下去，两颊被吹得通红，像一颗敦实的水蜜桃，总算有了点三年级小朋友该有的模样。
　　宋卿趁等红灯的时候，抬手揉了下宋知意毛乎乎的小脑袋瓜，温声道：“在想什么？”
　　宋知意条件反射缩了下脖子，脸唰的一下通红，小手捏紧了安全带，鞋尖戳着地毯，“姑姑，我们是围棋课认识的。”
　　“嗯，对手？”宋卿松了手，单手握着方向盘，递过去一颗陈皮糖。
　　宋知意肉眼可见地低落了几秒钟，慢吞吞剥开糖纸，把陈皮糖咬得嘎嘣脆，摇摇头，“不是，是陪练。”
　　这可真是奇了，宋知意在同期学员里可以说是一骑绝尘的存在，老师经常带她去蹭高年级的课程，应该用不着颜语陪练吧。
　　宋卿不由自主地晃了下神，肯定道：“你是她的陪练。”
　　宋知意第一反应是撒娇，“姑姑别告诉爸爸。”
　　宋知意出生的时候不足月，说话和走路都比同龄人晚，身体也很孱弱，五岁的时候因为急性肺炎被下过病危通知书，所以在选择兴趣班的时候，宋斯年很希望她能选球类运动来锻炼身体，但她偏偏只对围棋感兴趣。
　　这事儿宋卿听姜女士说过，她哥和她侄女签署了对赌协议，要求宋知意在小学毕业前围棋级位达到六级，达到要求可以任意提个条件。
　　宋卿当时听了就持反对票，一摞文件扔到了宋斯年身上，冷脸说：“她多大？你多大？宋斯年你幼不幼稚？”
　　宋斯年戳了下她额头，低头吸了口烟，眼神沧桑，“么么，连你也怪我，协议是她自己主动提的。”
　　宋卿愣在原地，动了动嘴唇，嗤笑道：“她提你就答应？”
　　宋斯年朗笑道：“我不答应她就哭，哄哄她嘛，完不完成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宋卿随即骂了他“女儿奴”，但宋斯年没过几天就收到了一副白玉棋盘。
　　大人们一笑置之，倒是宋知意自己把那张纸看得很重要，打心底里觉得自己要是懈怠的话，宋斯年一定会板着脸撕毁协议。
　　车停在火锅店门口，门口站着的迎宾立刻迎上来，标准的露齿笑，“小姐，请问有预约吗？”
　　宋卿锁了车，报了手机号码，宋知意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上了楼。
　　二楼的服务生接了客，微弓着腰，笑说：“宋小姐，这里还剩靠窗的位置，就是离空调有点远，您看可以吗？”
　　宋卿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可以。”
　　服务生拿着笔记录，“好的，清汤，红汤，鸳鸯锅，请问需要什么锅底？”
　　宋知意突然端坐，表情严肃，“鸳鸯锅，麻烦蘸碟碗不要加香菜，我的姑姑会过敏。”
　　服务生愣了下，转头看了眼宋卿。
　　宋卿挑了下眉，“按她说的。”
　　服务生应了声“好”，捏着对讲机下去准备了。
　　小萝卜头抿着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对面，“姑姑，怎么今天要来吃火锅？”
　　宋卿吃不得辣椒，一般周五接了宋知意都会选择去吃西餐。
　　她烫好了碗筷，平静地说：“你顾姨选的。”
　　“哦。”宋知意吸了口橙汁，打量了下四周，问：“那顾姨呢？”
　　“没来。”宋卿淡淡道。
　　这时，宋知意的小天才电话手表响了三声，她低头按熄了屏幕，站起身哒哒哒地走过来，老气横秋地拍了拍宋卿的肩膀，说：“姑姑，顾姨老鸽子了，你别难过。”
　　宋卿眯着眼睛等她下文。
　　人生阅历摆在那儿，小孩子再怎么装老成还是容易被人一眼看破心思，宋知意犹豫地说：“姑姑，请给我用一下手机。”
　　听听，多有礼貌的小孩儿。
　　宋卿没问她拿手机要做什么，直截了当地递给她，只一个要求，“你就坐我旁边。”
　　宋知意顿了下，“好的。”
　　宋卿低下头，刚好能看见她脸上凸起的婴儿肥，真可爱啊。
　　小萝卜头指尖翻飞，看得人眼花缭乱，不多时，冒着热气儿的锅底和摆盘精致的菜肴陆续上桌了。
　　“哈喽啊，大家好，欢迎大家来到‘半岛弥音’的新版本发布会直播间，嘿嘿，我是各位船长心心念念的小艺，咳咳，也是角色鸣尘的配音演员......”
　　接下来的介绍宋卿没认真听，她用公筷给宋知意烫了一碗肉，轻推过去，没被搭理。
　　火锅店人声鼎沸，隔壁桌的小孩啼哭不止，宋卿眼神微郁，脸色被升腾的烟雾笼着，看不太清，骨瓷碗不轻不重地磕了下桌面，压着声音警告道：“宋知意。”
　　宋知意不慌不忙地抬起头，手下的动作可快，那碗牛肉被她风卷残云般吞下，剩了几颗红润的花椒。
　　“哈哈哈，今天除了新版本的好消息以外！大家万众瞩目的，翘首以盼的，朝思暮想的神秘御姐音终于终于被我们骗到直播间啦......”
　　片刻后，宋卿估摸着时间，敲了下沉迷于御姐音的宋知意，冷声说：“认真吃饭，食不言，寝不语。”
　　宋知意边嚼着金针菇，边天真道：“姑姑，我也没说话呀。”
　　宋卿：“......”
　　她淡淡地说：“要是不想我告诉你爸爸，那就表现好一点。”
　　她说的表现好，至少目前看来是认真吃饭。
　　宋知意迟疑了下，恋恋不舍地递出了手机，可是就在宋卿指尖刚要碰到的时候，她仰着脸，说：“姑姑，我们做个交易好不好？”
　　宋卿额角突突地跳，盯着她久久地没说话。
　　宋总监不说话的时候气场是压倒性的，宋知意有点害怕，但因为面对的是姑姑，又没那么紧张了。
　　宋知意擦了擦嘴角，方说：“我每天的零花钱是十块，五天就是五十块，我可以用下周的零花钱换取姑姑的十分钟吗？”
　　宋卿摇头，“不可以。”
　　宋知意眉头微蹙，伸出一只手掌，“那就五分钟，不能再少了。”说完，她用她湿漉漉的大眼睛盯着宋卿，嘴角向下撇，眼角倏一下就红了。
　　虚假的故作坚强，刻意的伤心难过，苦肉计大概是和亲爹宋斯年学的。
　　眼下，宋卿真有点好奇了，瞥她一眼，“理由。”
　　宋知意打开小天才电话手表，指了指自己的微信头像，“这是我最喜欢的角色——代号零，她以前从来不参与新版本直播的，就这一次嘛，姑姑。”抱着宋卿胳膊晃来晃去。
　　小萝卜头的声音奶呼呼的。
　　宋卿实在受不了，拿出了蓝牙耳机，分给了宋知意一只，低声说：“说好五分钟。”
　　“好！”宋知意把手机横屏立在干净地瓷盘里，前面抵着一把汤匙。
　　新版本的游戏画面一闪而过，立绘强烈的颜色对比像根针刺了下宋卿的眼睛，她看见了宋知意所说的“代号零”，人设是科学研究下的初代机，一头白色的头发，因半岛爆炸而过多吸收人类的情绪从而产生自我意识的怪物。
　　宋卿刚刚和宋知意对峙的时候，刚好就错过了“零”的配音演员的开场白。
　　左耳，耳机的声音被调大了一点。
　　“大家稍微等等哈，零的麦好像出了点问题。”
　　宋卿对游戏不感兴趣，主要是陪着宋知意，这小孩儿也聪明，知道拉上姑姑一起看直播，自己就不会挨骂了。
　　算了，难得纵容一次。
　　她微仰着头抿了口淡茶水，片刻后，直播间麦克风的问题好像解决了。
　　平平无奇的开场白又重复了一次，“大家好，我是‘代号零’的配音演员零。”嗓音温柔而沉静，听起来让人如沐春风。
　　不出所料，直播间立刻迎来了满屏的弹幕洗礼。
　　——啊啊啊！御姐音！我他妈人间值得！
　　——狗策划剧情做的像屎，但配音选得是真好，太贴角色了。
　　——白毛！白毛！白毛！重复三遍！
　　——不懂“零”和我的人拜拜了。
　　——啊，御姐音，疯狂吸溜，老婆看看我！
　　宋卿瞳孔猛缩，指尖扣紧玻璃杯，一口茶水尽数滚进了鼻腔里，她扯了张纸，疯狂地压抑着咳嗽，“咳，她是谁？”
　　宋知意说：“代号零。”
　　宋卿立刻又沉住气听了几句，配音演员的音色可以根据角色的需要而变化，但有些习惯上的小细节是改变不了的，而且这里是直播间，那个人并未刻意改变声调。
　　宋卿听清楚了熟悉的声音，耳畔倏一下静了，她眼眸中光芒流转，脑海里的每一幕都是闻奈低头微笑的模样。
　　她愣了愣，指着满屏的小图标问：“这是什么？”
　　“直播币，一块钱一个。”宋知意回答说。
　　“哪个最贵？”
　　“宇宙飞船。”
　　另一边，闻奈盘腿坐在别墅窗台上，腿上放了台笔记本计算机，旁边搁了杯光泽诱人的红酒。
　　右下角的小窗口疯狂抖动，她点开，经纪人发来消息——“哇，奈奈，有粉丝刷了宇宙飞船，直播间都炸了，你快感谢一下。”
　　闻奈无奈地叹了口气，在后台找到了粉丝的名字，她又打开了麦克风音量。
　　“感谢这位......‘AAAA建材市场宋哥’送的宇宙飞船。”闻奈淡定的抿了口酒，眼神似笑非笑。
　　她不喜欢参与直播，但这次被经纪人诓过来，她对于应该执行的流程还是很尽职尽责的。
　　弹幕又疯狂刷了一阵儿。
　　宋卿：“？？？”


第39章 
　　关于网名的问题，宋卿直播结束后盘问了宋知意，对此，小机灵鬼给的解释是——“这样显得比较成熟。”
　　虽然很离谱，但宋卿不觉得很意外。
　　她莫名回忆起了刚毕业那阵儿，在技术部当助理工程师，跟着项目部山南水北地跑，水文组的工程师都不年轻，打眼就是有资历的老油条。
　　同组的工程师属于竞争和合作的矛盾关系，她们既希望你一点即通，却更希望你是一知半解，毕竟“技术”这东西学会徒弟饿死师父，人性本就是自私的，藏着掖着也算正常，再加上彼时的宋卿不善交际，人缘算不得很好，唯一主动和她搭话的就只有隔壁地质组的同期实习生。
　　宋卿还记得那个女生，齐耳短发，脸有些婴儿肥，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虎牙。而之所以记忆如此深刻，并非是情感上的羁绊，而是她应付俗事的方式，以及女生在实习生群里独树一帜的头像和名称。
　　那些人认为助理工程师不完全具备应对风险的能力，所以并未给她分配完整的项目，她被安排对接项目数据，冠冕堂皇的说辞之下，宋卿只能得到与工作能力不匹配的可怜薪水。
　　那次，她接触的是某建筑院的资深设计师，发过去的消息已读不回很久了。
　　女生恰巧从她旁边经过，吐槽道：“哎，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纯粹的技术，知识是最有阶层的东西，这么一比较啊，学术圈的老师和奢侈品专柜的柜姐没什么区别，贵人眼高，目中无人，像我们这种挣扎在温饱线的小喽啰啊，永远是最末梢的考虑，人家忙起来的时候才懒得搭理你。”
　　话虽如此，但不知道那位资深设计师听到这番言论之后会有什么感受。
　　宋卿自是明白对方有摆谱的嫌疑，抬眸看向女生，笑说：“两套图纸最迟下周二能发过来。”
　　女生笑着说：“是啊，下周二是合同截止日期，地质测绘这边要进行实地勘察，进程倒是没什么重迭，倒是你，拿不到图纸估算不了量，下周二可就是deadline了。”
　　宋卿微微一怔，没说话，心下略有些烦躁。
　　女生粲然一笑，两颊红润，笑眯眯地说：“要帮忙吗？”
　　宋卿挑了下眉梢，问：“你打算怎么做？”
　　“狐假虎威呗，我以前的硕导教我的。”女生绕过几张办公桌，把自己的笔记本计算机端过来放着，边打着好友验证信息，边笑说：“你看看，都是欺软怕硬的主。”
　　她聊天软件的头像是一朵盛开的荷花，名称是“心平气和”，好友验证信息甫一发出去，那边就同意了。
　　——【你好，我是环宇的员工，负责这次项目的数据对接事宜。】
　　——【哦，原来那个小宋呢？】
　　女生把计算机晾在一边，悠哉悠哉地喝了口咖啡，十分钟后才慢腾腾地回道——【现在移交给我了。】只字不提合同的事儿。
　　对方很快便回复了，【好的，那请问您贵姓。】
　　——【免贵姓周。】从头到尾的言辞主打一个言简意赅，不卑不亢，让对方先入为主以为她在环宇的职级不低。
　　——【周姐，图纸总工还在审，下周二能发过来。】
　　女生笑着对宋卿说：“你看，他叫我姐，笑死了，人越缺啥越强调啥，我反正最怕谁起‘心平气和’这种名字。”
　　她指尖在键盘上敲打，言简意赅回复道：【不行，专家催得急。】对喽，屎盆子要往他得罪不起的人脑袋上扣。
　　——【那这周五下班之前吧。】
　　女生便不回复了，宋卿经此一役也学会了些钻营取巧的招式，只是如今的宋总监已经不再需要了。
　　至于这位姓周的女生，厌倦了职场里的蝇营狗茍，在六个月实习期满以后主动辞了职，翌年考上了京都大学的博士，在专业领域和江北大学的闻青云教授有些重合，毕竟来来去去都属一个圈子，难免会遇见熟人。
　　车里气氛很安静，宋知意捏着手机有些局促不安，片刻后，垂头说：“姑姑，其实取这个名字是为了下围棋。”
　　宋卿淡道：“你还在网上下围棋。”
　　宋知意颇为乖巧地说：“姑姑，爸爸同意过的。”
　　“嗯。”宋卿心不在焉地应道，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闻奈温柔的声线，眼前是挥之不去的直播画面。
　　配音演员毕竟不是电视剧演员，属于幕后工作者，不用在大众面前频繁刷观众缘，半岛弥音的新版本发布会是几个Q版的人物，脸上的表情是程序员实时在改。
　　闻奈貌似很少参加这种活动，基本是主持人问她，她才会接两三句话，但每次直播间都是一片鸡鸣狗叫。
　　而在这片鸡鸣狗叫的浪潮中，近半都是源自于一个叫“AAAA建材宋哥”的粉丝ID，谁让宋总监今夜在直播间一共消费了二十个宇宙飞船呢。
　　她后面还想刷来着，但直播进程过半的时候闻奈主动要求关闭了打赏的功能。
　　因为半岛弥音在游戏圈的热度很高，每次新版本直播都会上一波热搜高位，虽然其中不免有游戏公司在造势，但借势也得趁东风，连对家都不得不羡慕这流量。
　　伴随着半岛弥音上了微博文娱圈top10的热搜高位，几条“请半岛弥音策划给配音磕头”，“鸣尘萝莉烟嗓”和“代号零直播首秀”的搜索词条也逐渐再往上攀升。
　　在游戏超话内，船长们除了日常交流，大家也逐渐讨论起今晚闪瞎众人眼的二十个宇宙飞船，直播刚结束，土豪粉丝有点热度蛮正常的，但营销号今晚就像是扑食的饿狼，添油加醋地将事件扩散了出去。
　　此时，认真开车的宋总监还不知道舆论的压力就像龙卷风，很快就要向青山公馆侵袭而来。
　　青山公馆的李大爷雷打不动端着他那杯养生的枸杞茶，翘着二郎腿打招呼，“那闺女，又加班啦？”
　　“是。”宋卿礼貌地勾了下唇角，左手牵着宋知意，低头递了个眼神过去。
　　宋知意仰起脸，慢条斯理地说：“李爷爷好。”
　　“好好好。”李大爷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沟壑都深起来，“小妮儿又来过周末啦。”
　　“是的。”宋知意脸上的表情与刚才的宋卿如出一撤，几乎是翻版的小宋卿。
　　两人并肩而行，宋卿的手机屏幕贴着宋知意裤兜的薄布料上，光亮了几下又暗下去。
　　宋卿淡道：“你继续说。”
　　宋知意立马会意，平静道：“姑姑想听游戏还是围棋？”
　　被人戳破心思的感觉不太奇妙，特别是这么小一颗七窍玲珑心，宋卿反应了几秒钟，说：“晚饭的时候，代号零。”
　　“我和小乖都叫她零小姐的。”宋知意白净的小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她问：“姑姑喜欢零小姐吗？”
　　宋卿静静地瞧了她一眼，“一般。”
　　开门的时候，宋知意跟在她屁股后面，两只手插进裤兜里，耸了下肩膀，童言稚语里是赤裸裸的不信任，“姑姑撒谎。”
　　——
　　闻宅，闻青云晚上批了实验报告，很早就洗漱睡觉了。
　　闻奈少眠，为了不打扰外公休息，把二楼次卧搬到了一楼客房，短信提示音短而急促，配音工作室的聊天群里已经讨论得热火朝天了，经纪人兴奋地艾特了她好几遍，让她有空的时候看看微博热搜。
　　她刚欣赏完陈最更新的小说新章节，揉了揉酸涩的眉心，抬手又斟满一杯酒，点开了经纪人发过来的链接。
　　链接内容是营销号的直播搬运，携带的词条是“最牛的4A景区”，“零小姐vs建材宋哥”，甚至关于闻奈主动关闭了直播间打赏这件事也被歪曲成了——“土豪粉丝与偶像的双向奔赴”。
　　不过网友的关注点有点歪，话题并未按照营销号安排的剧本发展，评论区居然有人开始讨论起建材行业的赚钱程度。
　　唐意：【奈奈，热搜是别人买起来的，不过目前都是正向反馈，游戏的热度要高很多，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想趁此买一波工作室的水军。】
　　闻奈：【我都没问题。】
　　唐意是工作室的老板兼经纪人，手下的知名配音演员不少，她起初刚入行的时候也是个小配音演员，那时候配音圈还很冷，聚集了一群为爱发电的普通人。
　　后来工作室濒临解散，唐意从配音的位置退下来，四处奔波拼命拉投资，勉强稳住了工作室的格局，后面和还在内测的半岛弥音签了配音合同，生存条件这才好了许多。
　　其实严格来说，闻奈和唐意不仅是朋友，还算校友，当年戏剧社，配音社和音乐社走得很近，闻奈只比她高一届。
　　当初“代号零”这个角色一直找不到贴人物的声线，唐意为此烦恼了许久，偶然找到了闻奈帮忙，闻奈推辞不掉，阴差阳错成了业余配音演员，因为“代号零”是她第一个角色，唐意索性对外称她艺名是“零”。
　　零点的时候，闻奈还在翻相机的照片，她把拍宋卿的单人照传到手机里，照片传输到一半，桌面上的手机开始震动。
　　她瞥了一眼，是林星禾。
　　接起电话，林星禾嗫嚅了半晌，说：“小姑，我...我错了。”
　　闻奈指尖微顿，心底有种很强烈的不安感，她压着心绪，波澜不惊道：“一字不落地讲清楚。”
　　林星禾那边很吵，能听见键盘激烈的敲击声，他不敢犹豫，“上次的闭幕演出被人拍到了，我买了狗仔的照片，但不知道为什么地下车库的监控截图被人爆了出来。”
　　闻奈闭了闭眼，唇色倏地有些苍白，如果林潮海看见了的话......
　　她当初之所以没有制止狗仔偷拍，一是因为这是别人谋生的工具，二是因为她相信林星禾的经纪人邵晴。但她没想到，有人指鹿为马，明知道是她与宋卿的照片，却还是被当成了攻击林星禾的工具。
　　“小姑，你放心，我已经找人买热搜在压了，舆论黄金三小时，邵姐一定会处理好的，监控照片很模糊，看不清楚脸......”
　　看不清楚脸，正是因为看不清楚脸，所以她与宋卿才遭了无妄之灾，不过也正是如此，谁也认不出宋卿。
　　这对于宋总监来说，应该算得上无效热搜。
　　闻奈深呼吸，问：“你知道是谁？”
　　林星禾呼吸微窒，低声说：“大概猜到了。”
　　闻奈忍不住去想宋卿：那卿卿呢，她......看见了吗？
　　嗯，有点想她。


第40章 
　　闻奈去翻微博热搜的时候，服务器承载不住用户量刚刚崩溃，接连刷新了四五次，首页推荐的图片才慢慢卡出来，那是张程序员加班的秃头照，配文也很有意思，阴阳怪气地嘲讽了导致系统崩溃的罪魁祸首。
　　这条博文发出的时间不到五分钟，但评论转发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增长，内容逐渐从看热闹演变成了自嘲与责骂。
　　——【哈哈哈哈，笑死了发哥，你这个发际线真的不考虑用下霸王吗？】
　　——【园区深夜的每杯咖啡都是打工人的心脏起搏器，跟我念，每日超越生命极限，老板存款永无上限！】
　　——【妈的，程序员的痛谁懂啊，我回家鞋都还没来得及换，我再强调一次，日内瓦公约！每天工作八小时！】
　　——【......弱弱地歪个楼，发哥，你工位上的泡面是是藤椒味儿的吗？难不成是地区限定？】
　　除了底下掐架的粉丝，吃瓜路人的舆论讨论核心已经被水军带偏了节奏，话题从明星八卦变成了心疼打工人，而且普天之下的打工人，谁都有被领导留下强制加班的经历，自然能引起更热烈的共鸣。
　　这种悄无声息的公关方案，幕后应该是有老练的操盘手，林星禾虽然能间接喘口气，但实打实的承了更多骂名，“明星就是戏子”这种言论层出不穷，所以很难定论水军是敌是友，亦或者两者皆是，拿来混淆视听的。
　　“林星禾地下车库激吻”这条热搜的热度还稳定在热搜第一，但后面缀字从爆降成了热，关于微博程序员的话题已经攀升到了高位热搜。
　　闻奈犹豫了下，然后点了进去，娱乐记者编辑的文字是常见的爆料震惊体格式，九宫格的配图，有演出后台的工作人员视角，有舞台前方粉丝视角，还有模糊不清的监控截图，因为穿着同一件演出服，所以没有人怀疑前后不是同一人。
　　宋卿当时的做法的确骗过了私生粉，也因为地下车库几分钟的时间误差，瞒过了娱记的摄像头，乃至于他们对后面获取到的监控百分百信任。
　　其实那张照片的角度很差劲，因为摄像头的斜着俯拍的，所以几乎看不出两人的身高差距，当时宋卿脑袋上戴了鸭舌帽，低头的时候帽檐刚好磕着闻奈的额头，所以那个隔着口罩的吻并不像热搜叙述得那样激烈，而是浅尝辄止，堪堪擦过唇角。
　　她的手环着宋卿的腰际，而宋卿的手扣在她后脑勺，情欲的张力似乎喷薄而出。
　　闻奈穿着丝雾棕正绢旗袍，在红外线的镜头下，模糊成暗淡的墨色，她小腿向前定格出极浅的弧度，旗袍的下摆浪开流畅的线条，侧面的开叉漾出缝隙，肌肤被氤氲的肤色衬得雪白。
　　像林家这样的世家宗族，对嫡系的穿着打扮十分讲究，旁支的贵妇人辰时便前来为林潮海贺寿，而观山澜的主人则是需要沐浴更衣才能待客。
　　那件旗袍虽简单大方，但在袖边织了暗金线，据说是林家自己裁缝铺的织女，超了三个月的工期才赶出来的，营销号的截图里，远处打过来一束车灯，这暗处突兀的光线，倒是成了画龙点睛的一笔。
　　闻奈下载了图片，靠着墙壁很轻松地坐着，手里的酒液被摇晃出很诱人的光泽。
　　她抿了抿唇，点开了与宋卿的聊天框，几番犹豫下，客厅的钟表响了一声，报时器冰冷地播报了时间，现在是晚十二点整。
　　闻奈捏紧了手机，试探地发了个红包过去。
　　还没等到对方响应，房门被叩响了三下，“奈奈，还没睡呀？”闻青云含笑的嗓音被一层厚重的门阻隔着，带着点虚无缥缈的旷远。
　　夜色，钟表，鸟啁，蝉鸣，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幼时，门外是宽敞的客厅，电视机咿咿呀呀放着黄金文件电视剧，朱红色漆木沙发上坐了几个人，靠门的位置放了张竹编藤椅，晃悠得吱呀响。
　　闻奈闭了下眼睛，再倏地睁开，抿了口酒液，酒精刺激了味觉，她耳畔的声音突然骤缩成急促的短线，“嗡——”一声，多余的声音都消失了。
　　“汪汪汪！”忽闻窗外犬吠声。
　　闻青云咳嗽了声，本想转身去倒杯水喝，卧室门突然开了，从狭小的门缝里泄出来一丝酒气。
　　“外公。”闻奈说。
　　“哦，你还没睡呢。”闻青云指尖捏着眼镜腿儿，鼻梁两翼因长期戴眼镜显出两个小凹痕，他往门里瞄了一眼，却装作不懂，“我找不见你，你怎么搬下来了？”
　　闻奈掩了下门，柔声说：“楼上睡着热。”
　　闻青云点点头，“年轻人火气重，热你开空调就是，搬下来多费功夫，这房间倒是每天都有人打扫，不过该缺床被子，我上楼给你取。”说着就要走，背影不似青松般挺拔，是老人迟暮的佝偻。
　　闻奈鼻尖微酸，侧过脸，撒娇道：“不用啦外公，房间里什么都不缺。”
　　“好吧。”闻青云微微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要去厨房拿水杯喝水，拖鞋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磨蹭出清脆的声音，渐行渐远又逐渐明晰，笑说：“你这周忙不忙，老胡听说你要回来，非说着想见见你。”
　　“老胡”和闻青云都是当年沙漠科考队的一员，研究方向是植物学，以前两家挨得近，闻奈几乎半数时间是在邻居家度过的。
　　闻奈毫不犹豫应下来了，闻青云乐呵呵地上了楼，走之前还是和幼时那般叮嘱她别玩得太晚。
　　她给门落了锁，放在窗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宋卿领取了你的红包。”
　　闻奈不由自主地扬了下唇角，发过去消息：【忙吗？】
　　很快，对方发过来一张手绘兔子的表情包，上面飘过“嘿嘿”两个字，又是一张“晚安”的图片，那个贱兮兮的小人一边挑眉一边拍了拍床铺的空位。
　　闻奈直觉对面的人不是宋卿，凌晨了旁边的人还能有谁？边想着边抿紧了唇瓣，指尖轻颤了一下，冷淡地回复：【嗯。】
　　她把手机反扣在瓷砖上，叩出很重的脆响。
　　大概是因为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占有欲？
　　约莫十分钟后，她伸手去够旁边的酒，地毯旁边摆了几个空瓶子，洋酒啤酒都有，这样混着喝头不晕才叫奇迹吧。
　　“嗡——”手机震动响了，是一则视频通话，名字是“宋卿”。
　　闻奈眼睑微垂，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缩在懒人沙发里，手撑起晕晕沉沉的脑袋，点接了接受，视线倏地亮了。
　　“嗯？”宋卿发出了疑惑的调子。
　　闻奈开了盏夜灯，脸庞温柔静谧，她懒洋洋地笑着，“怎么了？”
　　而另一边的宋卿，掌心抵在手机话筒处，肌肤随着女人的调子颤了下，她把手充当支架，伸出胳膊拿远了一些，略感自在，淡淡问：“你怎么不收我红包？”
　　她本来想解释，刚才只是想语音输入，没想到按成了视频通话。
　　可是这样说会显得非常愚蠢。
　　什么红包？闻奈这才去看了聊天记录，原来是她刚反扣手机没多久，宋卿就还了个红包过来。
　　闻奈听见自己说：“送出去的红包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她指尖一阵按，又发了个红包过去，对方点了拒绝，接着是转账，有来有往地博弈几回，聊天记录顺理成章地多了好几页。
　　“闻奈。”宋卿无奈地出声，视频画面里的女人闻言抬了抬眸子，桃花眼的眼尾不自觉晕开绯色，她下意识咽了咽喉间的湿润，哑声说：“别发了。”
　　闻奈咬了咬唇，“利息。”
　　宋卿不解，“什么利息？”
　　闻奈坐累了，特别是看着宋卿精致的脸，醉酒的症状似乎更严重，她侧了侧身，换了个更为舒适的姿势，睡衣衣角被压着，领口被往下扯了一点，露出瓷白的肌肤。
　　闻奈抬眼看摄像头的时候，宋卿两颊有点红，她作势弹了下镜头，“你很热？”
　　宋卿喉咙微哽，慢条斯理地“嗯”了声，追问道：“你还没回答。”
　　“嗯，你问利息。”闻奈撑着下巴的手翘出一根纤长的手指，敲了敲脸颊，说：“延长契约的利息。”
　　宋卿笑说：“每天都有。”
　　闻奈点点头，“当然。”
　　“那我岂不是不用上班了？”宋卿佯装惊讶道。
　　也许是酒精的支配，闻奈自然而然地说出——“我养你”这种类似意思的话，一阵静默之后，她主动揭开了这页纸，“你晚上忙吗？”
　　宋卿说：“还好，加了会儿班。”
　　闻奈看她这幅冷淡的表情，猜测她大概还没时间去看微博热搜，心里的担忧瞬间就放下了。
　　耳畔突然传来一阵脚步的哒哒哒声，屏幕突然就暗下来了。
　　闻奈眸光一沉，“你旁边的人是谁？”
　　不过宋卿捂住了麦克风，恰好错过这句话，她转过头看向宋知意，表情略有些严肃，“知道错了？”
　　宋知意刚喝完牛奶，唇边有道浅浅的乳白色，乖巧说：“知道了，我不应该随便收别人红包。”
　　宋卿还是想和闻奈解释这件事，又把手机拿起来，对着宋知意说：“过来喊人。”
　　“哦。”宋知意慢腾腾地挪着步子，对着屏幕皱着小脸，不过再看清对方的长相后，不乐意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你好，漂亮姐姐。”
　　宋卿顿时有些无奈，可能......宋家人都是一致的颜控？
　　“叫阿姨。”宋卿和闻奈几乎是同时说出口，两人隔着屏幕对视一眼，再迅速撇开视线。
　　宋知意偏了偏头，嗫嚅道：“阿姨。”
　　结束完这个步骤，宋卿让她回房间睡觉，等房间门关上后，她对着屏幕问：“你刚才是不是问了什么？”
　　明知是场乌龙，闻奈又怎么会自投罗网。
　　她深深地看了宋卿一眼，笑容颇有风情，妩媚而不自知，“小朋友很可爱，再叫句姐姐听听。”
　　一剎那，宋卿听见了自己理智崩碎的声音。


第41章 
　　那夜，话题戛然而止，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的轻微噪音，女人的呼吸均匀而平和，尾音和她的唇角一样悄然上扬，声音柔软，“卿卿。”
　　宋卿指腹摩挲着手机的金属外壳，是炙热滚烫的温度，她低眸敛去多余的情绪，平淡地应了声“嗯”，那是一副听之任之的姿态。
　　这一瞬间，她自己也弄不明白，心里是否有所期待。
　　恍惚的思绪没游离太久，透过手机细细的电流声，隔着遥远的山岚水秀，闻奈的语调郑而重之，“宋卿。”
　　窗外的高架桥驶过一辆霓虹灯，玻璃窗开了半扇，不齐整甚至走调的歌声见缝插针地钻进房间，还有路人的高谈论阔，自行车的清脆铃响......这一切都清晰得令人心悸。
　　地面的阴影明暗变化，也许是时机不太对劲，宋卿罕见地失了神。
　　她闭了闭眼，突然想起神话传说里，人在濒临死亡之际，眼前会有一副走马灯的画卷铺陈开来，说是冥府的恩赐，用来叙述生平。
　　宋卿想起了“久远”的故事。
　　苍南古城，玉兰树，石桌，藤椅，闻奈第一次叫了她全名，画面里的细节突然就明晰了，一片浅淡色的花瓣飘落在女人的发尾，被纤长的手指拈起来，细嫩的白花沁出了浆液，中间横亘了几条褐色的皱褶。
　　两人的指尖都是湿润的，而宋卿，是因为紧张。
　　她鼻尖似乎笼着若有似无的淡淡香气，不由地换了只手攥紧手机，指尖在袖口蹭去了薄汗，声音嘶哑，“你说。”
　　她想，这段初遇的剧情就算遇见文笔尚佳的小说家，也很难脱离青春文学里那种精致的俗气。
　　这次相遇不足为外人道也。
　　闻奈沉默了几秒钟，忽然笑了笑，“你下周有空吗？”
　　宋卿抿了抿唇，稍稍失落，“下周不行。”
　　“出差？”
　　“是。”
　　“去哪儿？”
　　“理塘。”
　　闻奈随意地扫了眼腿上的泛黄的相册，最后一页是成摞的风景照，因为相册的塑料夹层不够用了，被主人一股脑儿地塞到了最后面，书脊被挤得变形，相册的铜锁扣微微爆开了一半。
　　她找到了几张模样相似的花，沾惹了尘埃的露水气好似扑面而来，问：“出差的时候忙吗？”
　　两人俱是一笑，都想起了在苍南古城的时候，宋卿也有出差这样的正当理由。
　　原本的出差计划是一周，但因为检测院送了张闻教授的讲座入场券，所以宋卿必须在周四之前赶回来，只能压缩行程，订了明天最早班的飞机。
　　宋卿几乎没有犹豫，“不忙。”
　　闻奈应了声，伸手抽了张照片，抿了口酒，眸光湿润晶亮，“那记得帮我摘朵格桑花。”
　　宋卿怔愣了下，在无人瞧见的地方，眼睛不由自主地弯出了弧度，温声道：“好。”
　　闻奈心情也很好，“等你回来，晚安。”
　　“晚安。”宋卿回应道。
　　记得帮我摘朵格桑花，记得约定，记得想念。
　　“喂！”远处有人在喊。
　　宋卿立刻回过神，不再去想那句扰乱她思绪的“格桑花”。
　　“哞~”小牛弯下脖子舔水，尾巴上的鬃毛晃晃悠悠地扫开了小飞虫，沾上了几种颜色的花瓣，身后是碧水蓝天，咖啡雪顶样子的白色山峦。
　　大风吹拂过去，漫山遍野的野草像翻滚的波浪，一群羊毛毛躁躁地跑过去，后面有只黄狗追着，主人提着长马鞭落在最后，一脚踏出一个泥泞。
　　“大姐姐！”扎着两个小辫儿的小女孩儿怯生生地从汉子的背后走出来，怀里抱着只刚出生的小羊犊，卷曲的皮毛上还沾着未干涸的羊水。
　　她摊开手掌介绍，“这是我阿爸啦。”女孩儿脸颊红彤彤的，身上穿着白袄子，袖口沾了嫩色的草浆，说话的调子带着当地的乡音，婉转得像在唱歌一样。
　　汉子体格健壮，额前缠了条红绸带，挥了下长鞭子，撅起嘴唇呼出一声清脆的哨声，黄狗跑得不很远，有条不紊地维持起羊群秩序来。
　　他走近了，露出一口洁白整洁的牙齿，伸出手，说：“我叫多吉。”
　　“你好。”宋卿伸手握了下他的指尖，礼尚往来道：“我叫宋卿。”
　　“宋卿，宋卿。”小女孩儿嘿嘿地笑了几声，不厌其烦地重复了几遍这个名字，黝黑的眸子里盛满了好奇。
　　为了方便调研，宋卿请了个康巴汉子做向导，向导叫巴桑，皮肤很黑，脾气很好，总是爽朗地笑，说：“你好，多吉，这是州上派下来视察的领导，想了解些当地的情况，我们刚才遇见了你女儿，叫她去喊了家里大人，哈哈。”
　　宋卿此行并非一人，带了个整理材料的实习生，还有地质勘测院的工程师，两人手里提了个方正的塑料箱子，肩上扛着测量的仪器。
　　几人听了这番言论后，互相看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
　　她们并非是什么州上的领导，而是受了州政府的委托，持了盖公章的函件，只是无论和巴桑解释几遍，这个康巴汉子依旧固执己见。
　　说不通，而且这样的身份意外地很好使，宋卿解释得累了，后面便不再强调，就是每次听都还不适应。
　　小女孩儿被摸了摸头，咯咯地笑出声来。
　　“啊，领导。”多吉惊叹了一声，手指蹭了蹭衣服的下摆，略显得有些局促，“你们想问什么？”
　　巴桑拍了下他的肩膀，指着远处淡成白点的羊群，笑说：“多吉，你的羊要跑啦。”
　　多吉松了口气，“跑不了的，我家的阿黄是村里最好的牧羊犬。”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聊了几句家常，这个粗犷的汉子看起来没那么拘谨了。
　　宋卿主动问：“多吉，你知道这条河流的名字吗？”
　　多吉立马回答说：“这条河叫勒曲。”
　　宋卿示意身后的实习生开始记笔记，手机的录音功能也一直开着，不仅把人声录了进去，还有鹰隼低鸣，草虫清音。
　　“最近几年村子发过洪水吗？”
　　“有的，去年的洪水很大，水都漫过了膝盖嘞！”
　　“多吉，那你印象中最大的洪水是哪一年？”
　　“这，我想想......那应该是八五年的时候，不过我也是听我阿爸说的。”
　　“......”
　　宋卿问了些问题，关了录音键，抬手指了指不远处裸露的山体，问：“去年有过泥石流？”
　　多吉挠了挠头，“有的。”
　　宋卿点了点头，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和工程师商量了下河道断面测量的控制点，才问：“多吉，村里有地方志吗？”
　　小女孩儿仰起脸，偏了偏头，问：“大姐姐，什么是地方志？”
　　多吉也听不明白，也眼神真诚地看着宋卿，这一大一小的两张脸模样几乎能迭在一起。
　　巴桑说：“就是村志啦，记录村里很重要的事情，宋卿，我说得对吧？”
　　金灿灿的阳光洒下来，冲锋衣面上被晒得滚烫，于是鼻尖儿便嗅到一股野草的清香，宋卿心情放松，笑着说：“对。”
　　“哦，那要阿金才知道。”多吉把长马鞭卷起来，别在腰后，指着不远处错落有致的房子，说：“白色屋顶是阿金家，我带你们去。”
　　小女孩儿蹦跳了几步，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宋卿冲她笑笑，她又立刻转过头，牵紧了阿爸的手。
　　临近晌午，村子里的人家都在做饭，寥寥青烟窜进树枝里就消失不见了。
　　多吉和巴桑去找阿金商量借阅村志的事情，测绘工程师下河道开始测量控制断面，宋卿安排实习生去河道上游拍摄建筑物影像，自己则在村子里溜达了几圈，找了些房屋墙壁上的历史水痕，初步估量了历史洪水高程。
　　——“那记得帮我摘朵格桑花。”闲暇时候，耳畔自然而然地又响起了这句话。
　　“大姐姐！”小女孩儿从巷道里钻出来，手里捧着个刚洗干净的苹果，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掉，她跑过来牵宋卿的手，“阿妈说一起吃午饭。”
　　宋卿刚想拒绝，工程师扛着器材，手脚并用地从河道里爬出来，裤脚沾湿了大片，脖子和脸都晒成了高原红，拧开了瓶冰水，仰起头一饮而尽，空瘪的瓶子十分无助地被塞进屁股兜里，“宋总，我瞧了，村子里没餐馆的，不过我们给钱他们肯定不肯要的。”
　　宋卿思考了下，说：“把钱交给巴桑，让巴桑去商量。”
　　“也行，他们好交流。”工程师耸耸肩。
　　多吉的妻子是个五官深邃的女人，摘了身上的围裙，露出里面颜色交错绚丽的藏裙，她准备的是当地特色的主食糌粑，桌上还有盆风干牦牛肉。
　　多吉和巴桑踩着点儿回来，胳肢窝里夹了本白皮书，“阿金家的牛生了小牛犊子，就不过来了。”
　　一顿饭宾主尽欢，多吉开始听说宋卿要付午饭钱，脸唰地黑了，怎么都不肯收，后来也不知道巴桑悄咪咪说了句什么，这才不情不愿地收了钱，还端了盆饭后水果上来。
　　午后，宋卿坐在多吉家门口的台阶上，膝上放着本村志，她一目十行地读，找到重点的信息会停下来记录。
　　小女孩端着小马扎哒哒哒地跑过来，挨着她坐下，咯咯笑了几声，“大姐姐，你们要做什么呀？”
　　宋卿揉了揉她毛乎乎的头发，小孩儿惬意地眯了眯眼，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河流，“这里，要修一座桥。”
　　小女孩儿不太懂这座桥的意义，凭着自己的想象，拍手说：“那以后阿爸就不用去那边绕路啦。”
　　“嗯。”宋卿轻轻地应了声，她旋转了下指尖的中性笔，说：“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儿圆嘟嘟的脸突然红扑扑的，是红里透着绯红，“梅朵。”
　　“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宋卿抽出调研表，上面记录着她和多吉的对话，右下角签名栏空着。
　　“会写的。”梅朵皱着小脸，接过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名字，“大姐姐，需要写藏文吗？”
　　宋卿想了下，指尖点了下纸，“也可以。”
　　然后宋卿看她歪歪扭扭地又写了个名字，像画了幅简笔画一样。
　　“宋卿怎么写？”
　　“你想学？”
　　“嗯，想知道。”
　　“手给我，我教你写。”
　　“......”
　　这天，阳光给山峦镀了层金光，宋卿的整个世界被暖意烘着，她抬起手臂张开五指，风从指缝中溜走，裹挟着雪山尖丝丝入扣的凉意。
　　世界茫无边际。
　　她听见自己说——“梅朵，你知道哪里可以采格桑花吗？”
　　宋卿知道，格桑花的花语是怜取眼前人。
　　她完了，她想。


第42章 
　　理塘这场雨又凶又急，飞机晚点了两小时，这就使得原本充裕的时间变得十分紧凑。
　　刚下飞机，测绘工程师带着实习生走在最前面取行李，宋卿落后几步关闭了手机飞行模式，她快速地瞥了一眼，顾十鸢的消息浮在最顶上。
　　顾十鸢：【T2航站楼接机口，这儿出租车多，停不了多久。】
　　宋卿身长如玉，站在闸机口也十分显眼，她抬眸去寻测绘工程师影子的时候，正好撞见实习生隔了三五群人与她挥手。
　　宋卿：【好，两分钟。】
　　回复完消息，退出去，她下意识往下面拨了几行，指尖微微顿住，没看其他的，只把系统通知的红点给点没了。
　　“宋总监！”实习生快步跑过来，高马尾在人头攒动的机场里划出轻巧的弧线，“东西都拿好了。”
　　“好。”宋卿颔首，手机滑进冲锋衣兜里，眼神略过她看向身后的工程师，看见对方也点了头，这才说：“走吧。”
　　测绘工程师是个健壮的青年人，习惯了野外作业，步子迈得很宽，领子上沾了灰，看起来风尘仆仆，“宋总，接下来还有行程吗？”
　　宋卿淡声说：“暂时没有。”
　　听见这句话，工程师和实习生都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毕竟将近两周的任务时长压缩了一半，几乎是整宿整宿熬夜，就算身体还能抗，精神上的折磨也足够痛苦了。
　　测绘工程师笑起来，脸庞比牙齿黑了几个度，肖似皮肤黝黑的多吉和巴桑，他说：“行，几个控制断面要得急吗？”
　　“不着急，下周合同返回来，就可以测绘河道地形了，到时候把控制断面嵌进去。”宋卿说。
　　“哦。”工程师应了声，知道任务不紧急后笑得很开心，“还是老规矩？”
　　“嗯，两公里河道。”宋卿想了想，又强调道：“汛期要到了，注意安全。”
　　“明白。”工程师点了下额头，后知后觉琢磨出一丝旁的意思，问：“那宋总......下周你还去理塘吗？”
　　宋卿不禁回忆起梅朵，那个雪山脚下纯洁的孩子，直截了当道：“不，我安排人协助你。”
　　工程师愣了下，缓缓点了下头。
　　他还记得宋卿刚进公司的时候，自己也还是个愣头青，他对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冷，很冷，像他出差时见过的盖了积雪的松树。
　　工程师的友谊和行政那帮人不太一样，一起穿梭在山林之间，好似总有点虚无缥缈的革命情谊。况且初入职场的人喜欢报团取暖，觉得心怀抱负前程似锦，心底儿被烈火烘烤着，感情便逐渐复杂了。
　　那天，高原下了雨，盘山公路湿滑，车脸撞进了软哒哒的泥土里，那雨水像泼下来似的，前挡风玻璃裂了蜘蛛纹看不清路，一行人徒步往后退了两公里，钻进路边的小卖部躲雨。
　　他记得那天所有的细节，那是个很简陋的小卖部，门口挂了自制的木牌子，用火灼烧出“卓玛的超市”这样歪歪扭扭的痕迹。
　　几个人身上湿了水，冷意是由内而外地从骨头缝里渗透出来的，连牙齿都在打冷颤。
　　最可惜的是那天店里只剩下一瓶五十八度的二锅头。
　　老板娘说：“十二块。”
　　“我靠！手机泡水了！”有人喊了句，于是他们纷纷低头查看设备，愣头青们野外经验不足，突发状况下慌了神，难免出些差错。
　　“我来给。”宋卿站在人群之外，手里捧了个皱巴巴的纸杯子，热气呼呼地往她脸上扑，扬起的手机屏幕亮着光，这道光成了他们所有的希冀。
　　大家纷纷放松，开始七嘴八舌起来，连腼腆的女生也加入了男生的讨论，他们商量着等会儿雨停了车该如何处置，晚上到了镇里一定要吃当地的名菜。
　　“手机没信号。”宋卿眉头都没皱一下，平静地叙述事实。
　　有人呆头呆脑地问了句：“那该怎么办啊？”
　　临近傍晚，大家都还饿着肚子，物资装备都扔在车里，但前方的山洪泥石流很严重，他们不敢贸然前行。
　　所有人的视线搅和在一起，杂乱无章。
　　“我带了现金。”宋卿语气还是那样淡，好似被困住的人里没有她，车祸，暴雨，山洪，饥饿，泥石流，这几个词杂糅在一起，从书上的名词解释具象成场景，又在此刻变成了几个微不足道的墨点。
　　她从冲锋衣里侧衣兜掏出一沓钞票，所有人的眼睛倏地亮了，看她的眼神突然敬佩起来，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他。
　　这世上自然没有免费的午餐，当地居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连热水都是按照人头算的，一人五块，可以无限续水。
　　宋卿要了五桶泡面，一瓶二锅头，几袋没商标的小面包和一箱矿泉水。
　　就这样而已，却也快把小卖部搬空了，所以一瓶二锅头在此刻显得弥足珍贵，大家没敢浪费，每人斟满了自己的矿泉水瓶盖，在一阵熙攘的欢笑声中一饮而尽，男生们爽快地呼喝了一声，女生们则是咂了咂舌，囫囵地吞下酒液，表情十分痛苦。
　　而宋卿则是一脸平静，她眼神落向旁侧，漫不经心地问：“姐，这雨还要下多久才能停？”
　　“不晓得嘞，这雨啊从来说不准，有可能一两小时就停了，也有可能下连下好几天，真的是看运气吧。”老板娘指挥着自家男人，把货架剩余的东西清理到一侧，显得紧凑很多，又说：“就剩这点儿东西了，下着大雨嘞，东西背都背不上来。”
　　宋卿当然知道东西不止这些，但雨不知道多久能停，老板娘自己也需要吃食，轻易不可能拿出来的。
　　她拿着钱，俨然成了团队的主心骨。
　　宋卿以离谱但又能勉强接受的价格包了小卖部的空地，又买了两条棉被，男女各一条，就席地而坐，准备熬过这漫漫长夜。
　　白炽灯缠着蜘蛛网摇摇欲坠，有人提议起玩游戏消磨时光，二锅头剩下半瓶也都均分了。
　　宋卿充当背景板，但在这样的气氛下，耐不住有人的心蠢蠢欲动。
　　大概，男生都这样，自信，自信，自信。
　　真心话大冒险，输了的人选人表白，宋卿漂亮，强大，冷漠，很容易激起那些莫名其妙的征服欲。
　　寸头男生喝了点酒，脸颊红彤彤的，转过脸来说：“宋......我喜欢你。”这人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没记住，但这不妨碍队友起哄。
　　也许是这趟差事太苦了，大家逮着机会闹得很凶，况且以后都是朝夕相处的同事，女生们都不愿直接拂男生的面子，含糊着解释过去，比如有男友不是单身之类的。
　　他们想，宋卿大概也应该是这样回答。
　　没想到，宋卿毫不犹豫地说：“抱歉，我不喜欢你。”
　　礼貌，但不多，教人无从反驳。
　　逼仄的小卖部安静了一瞬，男生脸皮臊得慌，撇了下嘴角，嘟囔着骂了句脏话，把剩下的二锅头喝了个干净，又立刻投入到下一轮游戏中了。
　　宋卿对这些不感兴趣，手撑了下地面站起来，去脏兮兮的玻璃柜里拿了包最便宜的雄狮，推开斑驳的木门，站在屋檐下面吹了会儿风。
　　她衣服还有点濡湿，风拂过来的时候很凉。
　　他就跟在宋卿身后出了门，看她指尖灵活地拆了塑料包装纸，清晰的骨节夹了支烟，细密的雨雾下，有种摄人心魄的孤寂感。
　　他上前拢了一簇火，老式打火机的小齿轮“刺啦刺啦”地冒了几点火星子，那支烟逐渐猩红。
　　宋卿递给他一根，他含在唇边，点燃吸了口，劣质烟呛人的味道猛地钻进肺里，又辣又凉，他没忍住咳嗽出声音。
　　“薄荷味的。”宋卿解释道。
　　他舔了舔干燥的唇，说：“小王就是心直口快，你别放在心上。”
　　宋卿没抽，只是捏着那根烟，看它燃烬的灰尘落进雨水里，打湿，消散，蛮有意思，“我不在意。”
　　他直觉宋卿的这句话是真心的，而且她似乎连这群人都不在意。
　　“刚才，没必要。”他委婉地说。
　　宋卿很轻地笑了下，“是挺没必要。”
　　她在看他，她说的也是他。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和不在意的人何须虚与委蛇？这名测绘工程师缓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后来，他们成了搭档，做了很多项目，所有的进程无需刻意安排，除了这次。
　　今时不同往日，他是测绘院的中流砥柱，宋卿是技术部的新任总监，后续的跟进也该换换人了。
　　他那些旖旎的心思早就烟消云散了，笑着说：“宋总监，还没恭喜你升职呢。”
　　宋卿说了句“谢谢”，顾十鸢暗戳戳地鸣了下笛，表情很是着急，于是宋卿开门上车的动作一气呵成。
　　顾十鸢降下车窗，客套道：“李工，要不我送送你？”
　　“不用了顾主任，我叫了车，要回公司一趟。”工程师摆摆手拒绝了，身后的实习生自然与他一道。
　　后面车都打挤了，也不是寒暄的地方，顾十鸢道了声“再见”就离开了。
　　测绘工程师望着车逐渐消失的黑点，忍不住想知道，当雨过天晴之后，暖阳初升之时，覆盖的积雪融化了，那棵挺拔的青松又该是怎样的惹人注目。
　　究竟谁能承得住宋总监的“犹豫”呢？
　　车上，顾十鸢忍不住抱怨了句“破航班”，又用余光瞥了眼神色恹恹的宋卿，有些心疼，“你看看你那个黑眼圈哦，这几天拢共睡了几个小时啊？”
　　其实四个晚上不到十个小时，但宋卿却说：“没刻意算过，累了就睡。”
　　哦，那还行，至少知道累。
　　趁着等红灯，顾十鸢把她副驾驶放平了些，说：“赶快睡会儿，到江北大学还要一个小时。”
　　闻青云的讲座是下午两点开始，现在快一点了，宋卿几乎是连轴转。
　　车窗紧闭着，冷气呼呼往车里灌，顾十鸢放了首舒缓的轻音乐，给宋卿身上盖了张小毯子，这种凉爽中又带着暖意的感觉，倦意立马就涌上来了。
　　宋卿好像回到了那天下午，坐在多吉家门口台阶上看地方志，高原的风从雪山顶上倾泄下来，裹挟着青草，溪流和牛羊粪的味道。
　　——“梅朵，你知道哪里可以采格桑花吗？”
　　——“知道呀，让阿黄和白云带我们去好啦！”
　　阿黄是多吉家的牧羊犬，白云是羊群里毛最白的那只。
　　宋卿心脏倏地一紧，猛地就惊醒了。
　　她声音嘶哑，问：“我睡了多久？”
　　顾十鸢看了眼手机，“十分钟。”
　　那还很早，宋卿又闭上了眼，脑子昏沉得很滞重，眼皮倦怠得睁不开，但无论如何也入不了眠。
　　她索性打开了手机，从相册里挑挑拣拣了好几张风景照，编辑了朋友圈的文案——“理塘”。
　　在发出去的时候她犹豫了下，又把那些看起来长得很相似的图片删除了，只留了张梅朵的照片。
　　照片里，梅朵坐在草地上，手里捧了束格桑花，脚边卧着阿黄，尾巴摇出了残影，近处是放肆奔跑的牛羊，远处是镶了金边的山峦。
　　“叮——”手机响了一声。
　　她翻开手机，动作急促。
　　闻奈只是点了赞，但她却忍不住回了句：“回来了。”


第43章 
　　下午一点五十分，宋卿准时抵达江北大学。
　　学校管理严格，外来车进不去，顾十鸢下车陪她走了段路，停在网球场附近，远远能望见礼堂门口的大幅海报，“你行李还是放我车里，晚上给你送家去。”
　　“晚上？”宋卿瞥了她一眼，迟疑道：“明天调休，晚上我回老城。”
　　“我知道啊。”顾十鸢冲着她笑，低头抠了会儿指甲，背后传来三两声学生“好球”的低喝声，方抬起头，“景女士让我通知你今晚八点去盛景吃饭。”
　　顾宋两家是对门，吃完饭顺理成章一起回去，所以顾十鸢说的这个“家”，本来意思就不是青山公馆，而是南城老城区的筒子楼。
　　景观路尽头跑来道毛毛躁躁的影子，那人急剎在宋卿面前，踩蔫儿了绿化带里的虞美人。
　　宋卿刚把“景女士”和“盛景”联系在一起，跑过来的人气喘吁吁地叫了声“宋、宋总监！”，动静算不得小，飘过来的视线多了几道。
　　顾十鸢和宋卿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移过去，看清楚是个矮半头的女生，眸光清澈，稚气未退，脸上还有婴儿肥，看起来有点可爱。
　　小姑娘一时有点紧张，磕磕绊绊地介绍自己，“总监，我叫程晨，是公司给您配的新助理。”
　　这样一说，宋卿立刻就有印象了。
　　前段时间，人事给她配置总监办的新设备，顺势拿了迭员工简历过来，问她有没有中意的人选，她甚至不用翻简历，心里很清楚秘书处都是总裁的心腹，新任总工程师在分公司的势力还只是张白纸。
　　当时她刚好开完会，恰好路过面试现场，透明玻璃窗上映衬着几张青涩的脸庞，她脚步微顿，往里面多瞧了几眼。
　　人事经理是个老油条，赶忙说：“那几个都暂时录取了。”她戳了戳玻璃，点了几个人名出来。
　　宋卿随手一指，“就她吧。”接着她忙着去理塘出差，把人小姑娘遗忘在公司近一周的时间。
　　顾十鸢勾了下唇角，哂笑道：“怎么？你眼里就只看得见宋总监？”
　　“啊？”程晨短促地叫了声，惶惶不安的视线落在了宋卿身上。
　　宋卿拽了下顾十鸢胳膊，淡淡说：“这是检测院的顾主任。”
　　程晨还没做入职培训，对环宇旗下的业务还不熟悉，也不明白“主任”两个字的含金量，匆忙地弯了下腰，说：“顾主任。”
　　顾十鸢忍不住笑出了声，说：“宋大总监，你这新助理像走后门进来的。”
　　说罢，她俯身戳了下小姑娘的额头，调笑道：“说你呢，你是谁家的亲戚？总裁还是总工？”
　　程晨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本正经道：“我是宋总监的助理。”
　　“有觉悟。”顾十鸢挑了下眉梢，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微眯着凤眼，说：“你怕我？”
　　小助理惶恐地摇了摇头。
　　顾十鸢眼波流转，抬手指了下宋卿，嗤笑道：“那你怕她咯。”
　　小助理想到了公司的流言蜚语，犹豫了片刻，然后猛地摇了摇头。
　　“哎，她是纸老虎。”顾十鸢脱口道。
　　宋卿蹙了蹙眉，察觉到今天的顾十鸢攻击力非比寻常，她伸手拦了下，转头问程晨：“有事？”
　　“哦哦哦。”小助理赶忙去翻帆布包，掏出一个硬壳的活页夹，“经营说虞总的合同返回来了，要总监签字，赶在周五前寄送回苍南。”
　　宋卿差点忘记虞水生这号人物了，而且，今天周四，她反应过来，问：“又翘班了？”
　　“我请假了。”顾十鸢撒谎都不带脸红的，用鞋尖踢了踢花坛的水泥板。
　　宋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阿姨怎么了？”
　　顾十鸢侧过脸，眼眶微红，“前段时间做了个手术，这两天好些了，所以我爸才主张一起吃顿饭。”
　　宋卿火气一下就上来了，“这事儿你也瞒我。”
　　她很少生气，顾十鸢招架不住，一时没反应过来，喃喃道：“你凶我？”而且眼神看起来还有点不可言说的兴奋。
　　宋卿语气重了点，“顾十鸢，你妈妈生病了。”
　　“对啊，静脉曲张，手术完两小时就能下地跑了。”顾十鸢一本正经。
　　“那——”宋卿卡了下壳，顾十鸢的确没说病因，是她自己听见“手术”两个字就自动脑补了很严重的病情。
　　她正色道：“那你慌什么？”
　　“我慌了！”顾十鸢不急反笑，逮了个人问：“我慌了吗？！”
　　程晨弱弱地点了下头。
　　几分钟后，礼堂外面排队的人陆续进去了，门外空旷得突兀，顾十鸢不合时宜地长叹了口气。
　　她说：“晚上是鸿门宴。”
　　宋卿不解。
　　“景女士最近迷恋跳广场舞，认识了不少婚介所的大姨，今晚目标是给斯年哥相亲。”
　　宋卿想到了宋斯年那段失败的婚姻，皱眉道：“只是相亲而已。”
　　“对，只是相亲而已，但我爸昨晚给我看了数据，你知道那人谁吗？”顾十鸢沉默半晌，笑容隐约有点扭曲。
　　宋卿下意识紧张，“谁？”
　　顾十鸢冷冷道：“祝遥，也是你前女友。”
　　程晨一脸“我拿的是祭天剧本”的便秘表情。
　　——
　　因为闻青云教授的讲座是公益宣传性质的，入场券只是为了更好地控制场内人数，一般都会空置最后一排以防不时之需，宋卿落在最末入场，检票的学生听闻她们是一起的，就把程晨也放了进去。
　　大门和礼堂由一条廊道连接，地面铺了柔软的地毯，墙面上隔一米挂了幅摄影作品，全是沙漠科考队的所见所闻，照片下面有很小的黑字注解。
　　最后一张照片，广袤无垠的戈壁滩上有一只踽踽独行的骆驼，脖子上挂着只色泽斑驳的铃铛，快门定格的瞬间有轻微扬起的弧度。
　　那瞬间，大漠是有风的，并且风从南方来。
　　但这幅作品名字叫《最后的胡杨林》。
　　程晨看见了风滚草，梭梭树和沙棘树，但唯独没看见名称中的胡杨，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敢出声询问。
　　宋总监一路沉默寡言，气压特别低，程晨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恍惚间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在靠近走廊尽头的时候，飞快地走到前面推开了厚重的金属门。
　　在这样的低气压下，她必须给自己找点事情转移注意力，否则就快要窒息而亡了。
　　门甫一打开，冰凉的空气里混杂了旧皮革的味道，宋卿拧了下眉心，抬眸扫了一遍，左边都坐满了，只剩下右边两排空位，她毫不犹豫地抬步走过去，没注意到助理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刚坐下，讲座开始了。
　　“大家下午好啊。”闻教授扶了扶镜框，摆手拒绝了学生抬来的凳子，在千人的会场上背脊挺得笔直。
　　观众席传来几声稀稀拉拉的回应。
　　程晨嘴里嘟囔着下午好，低头从帆布包里翻出几条巧克力，压低声音说：“总监，顾主任说你有低血糖。”
　　宋卿戴了顶鸭舌帽，阴影遮了半张脸，唇色是舟车劳顿后的惨白，脸色是熬了几宿夜的颓靡。
　　“嗯。”她声音暗哑，剥开了颗黑巧，“谢谢。”
　　程晨眼睛一亮，跟打了鸡血似的，拍了下胸脯，“咳咳，我应该做的！”
　　啊，像总监这样平易近人的领导，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才会编造出“铁面无私大魔王”这种莫名其妙的称呼啊！
　　是嫉妒吧？！是吧？是吧！
　　大屏幕上放了几张可可西里的照片，藏羚羊趴着头喝水，大眼睛黝黑清澈，尾巴毛短而蓬松，它身后风化岩石的阴影里躲了只孤狼，头顶盘旋着虎视眈眈的秃鹫。
　　宋卿似乎能嗅到落日余晖的味道，燥热的空气里潜藏着风雨欲来的冷，尘土味，青草味，血腥味，咸腥驳杂。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我车刚好抛锚了。”女人勾了勾唇角，肩膀靠着身侧的柱子，微阖着眸子，“快晚上才遇见人。”
　　她打了个呵欠，迟迟没听到回应，唰地下睁开眼，看见旁边的人心不在焉，于是皱紧了眉毛，顺着视线望过去，“奈奈，你走神了。”
　　“那是谁？你认识？”她问。
　　闻奈顿了几秒，收回视线，淡淡道：“不熟。”
　　哦，那就是认识了。
　　“你撒谎。”女人笑出声，伸手揽着闻奈的肩膀，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她的眼神吓到我了。”
　　闻奈撑着她的肩膀推了一把，温声说：“你还不走。”
　　女人收回手的时候顺势勾了她的一绺发丝，眯了眯眼，“心真狠，姐姐舍不得你，怎么办？”
　　半梦半醒的程晨突然惊醒，她颤巍巍地往旁边瞄了一眼，扶手上的矿泉水瓶子像是被踩扁了好几回，于是猛地缩了下脖子，抬头认真听讲座去了。
　　视线一瞬间交错，宋卿盯着闻奈瓷白的耳垂看，直到旁边的陌生女人凑上来，她隐隐约约听见“姐姐”两个字，她们隔了两排空座，轻佻的声音不可抑制地钻进耳朵里。
　　她目光晦涩，攥紧了扶手，这时，冲锋衣内测衣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震，轻颤贴着心口的位置传递。
　　她打开了手机，却是测绘院发来的工程量确认清单。
　　宋卿忽略，咬了咬唇，【你也来听讲座。】
　　闻奈离她咫尺之遥，她看见女人低了下头，发丝随着动作从肩上滑落，垂落在亮着的手机屏幕上。
　　几秒后，手机再次轻颤。
　　闻奈：【很巧。】
　　宋卿琢磨着怎么回复才能让话题长久点，抬眸看了眼屏幕，乍然看见“闻青云”三个字。
　　闻奈，闻青云，都姓闻，的确很巧。但如果真有关系，这就会让她此行的目的变得难以启齿。
　　眼前垂下来一片阴影，宋卿轻轻碾了碾舌尖，掌心微微濡起了汗。
　　闻奈伸手替她压了下耳发，指尖肆无忌惮地顺着下颚滑动，最后轻蹭了下她的侧脸，波澜不惊地说：“晒黑了。”
　　“嗯。”宋卿点了点头。
　　“想我吗？”
　　宋卿迟迟没回答，但掩藏在阴影里的耳廓染上了绯色。
　　程晨直接原地表演螺旋升天这门艺术。


第44章 
　　几秒钟的时间，宋卿掩饰得很快，她压了下鸭舌帽，把眸子里微不可查的水光都藏住了。
　　真像一只高冷的兔子啊，明明情感充沛，但是行动胆怯，可爱极了。
　　闻奈浅浅的勾了下唇，敛去了一闪而过的笑意。
　　后面的人跟上来，眼睛里是显而易见的惊讶，小声说：“奈奈，你干嘛呢？”
　　闻奈自己也不清楚，也许是刚才不经意间的一瞥，她模糊中瞧见了宋卿眼底的颓然与委屈，为着这不确定的委屈，她终究还是忍不住过来了。
　　幸好，她们的位置很偏，没有吸引太多的目光。
　　闻奈连唇角的弧度都没变过，淡淡道：“你不是看见了。”
　　女人神情微顿，促狭地笑起来，虚虚地遮了下眼睛，说：“我瞎了，看不见。”她习惯性地伸手去勾闻奈的肩膀，把下巴搭在肩窝里，像狐狸似的眯着眼。
　　闻奈没有拒绝，两个人的姿态无比亲密。
　　闻奈与她或许也是这种“偶遇”的关系，谁又比谁多些真情呢？看她们这种自然而然的行为举止，说不定关系比她维持得更久。
　　宋卿抿了抿唇，心脏倏地被攥紧，绷紧的神经被拨了下，然后被一声“喂”给惊醒，于是滞重的空气开始流淌，从鼻尖儿钻进肺腑，无力感浸入四肢百骸，心脏猛地泵了次血，热意充斥了指尖。
　　女人指了下里面的空座，说：“喂，里面有人坐吗？”
　　宋卿蹙了下眉，缓和了下僵硬的指尖，声音嘶哑，“程晨。”
　　程晨抖了下肩膀，说：“没人，没人。”她忙站起身往里面挪了两个位置，宋卿也跟着换了座位。
　　程晨超级小声地问了句：“总监，她们是不是江北大学的老师啊？”
　　“嗯？”宋卿疑惑道，看向她：“为什么这么说？”
　　宋卿长相偏冷，眉眼英气，下颚骨线清晰流畅，疑惑的时候眼尾微微下垂，那几分温和恰到好处。
　　程晨微怔，圆杏眼亮晶晶的，低声说：“我刚才在这边看见我导师了，学生都离得远呢。”
　　宋卿看见座位中间分割明显的楚河汉界，静默了几秒钟，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近在咫尺，她缓缓地抬头看了眼，又转过脸盯着大屏幕。
　　她突然想到，自己好像根本就不了解闻奈，从未在她那里得到其他的只言词组。
　　宋卿把两人的关系定义在浅薄这个层面。
　　薄暮下的可可西里茫无边际，崖壁岩石上歇着一只眼神锐利的鹰隼，野生动物大都护食得很。
　　“你不喜欢就换一个嘛。”女人娇笑着，上半身倾倒在闻奈肩膀上。
　　闻奈扶额，无奈道：“又不是说换就能换的。”
　　“哎呀。”女人懒懒的勾了下唇角，长长地叹了口气，“只要奈奈点头。”
　　换什么？换了她是吗？
　　宋卿做了次深呼吸，双手迭放在膝盖上，十指交扣挤压得泛疼，慢慢地找到一丝畅然的感觉。
　　“程晨。”她平静地说。
　　“嗯？”程晨立刻看向她，鼓鼓的腮帮子像仓鼠一样，含混道：“到！”
　　本来想找些话说的宋卿突然忘记了要说什么，问：“你在吃什么？”
　　程晨尴尬地笑了笑，“陈皮糖。”她搓了搓手，从衣兜里抓了一大包塞到宋卿手里，“味道很甜的，您尝尝。”
　　宋卿微微怔愣，有颗陈皮糖掉在地毯上，她弯下腰去捡东西，指尖猝不及防地碰到令人心悸的温热。
　　她倏地收回手，塑料纸被蹂躏出清脆的响声，像小鞭炮噼里啪啦在耳膜上炸开，实在是太清楚了。
　　闻奈笑容清浅，“怎么了？”
　　宋卿喉咙哽了哽，“你吃吧。”
　　气氛很诡异，两道视线焦灼着，程晨忙低下头玩手机。
　　旁边的女人突然噗嗤笑出声，伸手去够闻奈手里的糖，“你不知道吗？我们家奈奈不喜欢吃甜的。”话里话外都有点看热闹的意思。
　　宋卿慢慢抿紧了唇，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怅然若失，她侧过身，“程晨，你把苍——虞总的合同给我。”
　　她想说苍南河，又临时改了口。
　　闻奈立刻转头瞪了女人一眼，手里的糖自然也没给她，而是揣进了包里。
　　女人撇了撇嘴角，凑过去咬耳朵，“略略略，小气鬼，喝凉水。”
　　闻奈推了她肩膀一下，眼神十分平静，却教人不由心生胆寒。
　　女人双手举高，笑嘻嘻地讨饶，“哎，姐姐招惹不起你的小情人。”
　　什么？小情人！吾命休矣！
　　程晨迅速收敛起眸中的诧异，猛揪了下自己的大腿，换了个不同角度去欣赏闻奈，脑子里立马迸出几个牵线的词儿，漂亮，温柔，腿长，手......呸，腿长。
　　简单方正的宋体汉字在宋卿眼里歪斜成晦涩难懂的象形文字，专业上晦涩难懂的词汇平时一看就懂，此刻竟然需要反复琢磨几次才明白。
　　她读合同条款的时候很慢，周围渐渐安静下来，于是宋卿的心神也逐渐从滑动的笔尖落到了纸上。
　　她签了字，把合同递给程晨，吩咐道：“申请在线用章流程，安排水文组明天的会议时间。”
　　程晨头点得像拨浪鼓，“好的，总监！”
　　“宋总监？”闻奈咬字很清楚，礼堂前面音响的声音混合着驳杂的忙音，滋啦的电流声像上世老旧纪的收音机。
　　宋卿眼前的画面突然就收束了，变成颜色瑰丽的复古画片。
　　她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闻奈咬了咬唇，说：“升职了怎么不告诉我？”
　　宋卿把手搭在金属扶手上，本来想说当时没必要，但自从发觉自己复杂的情感之后，有些冷情的话就说不出口了，只能苍白辩解道：“还没来得及。”
　　“那现在有时间吗？”闻奈温柔地笑了笑。
　　宋卿认真地说：“现在你知道了。”
　　程晨石化了。
　　啊，我的天吶，有些人单身是有原因的，主动分享和被迫知晓是一个概念吗？！
　　熄了灯的礼堂很暗，只有两侧几盏小顶灯，微弱的光芒遮掩了些情绪，两只搭在扶手上的手猝不及防地碰了下指尖，又不知不觉地交握在一起。
　　就算在如此暗的环境下，宋卿的肌肤仍旧瓷白的惹眼，也正是因为如此，细微的变化就显得格外明显。
　　她的耳朵不出意料又红了。
　　闻奈满意地收回目光，抬了下眼，看向礼堂上的闻青云，旁敲侧击地问：“我记得今天周四，放假了？”
　　程晨在一旁吃瓜吃得很兴奋，只能说不愧是她刚磕起来的cp，连旁敲侧击的话术都一模一样。
　　宋卿摇摇头，窝在座位里懒得动弹，“没有。”
　　闻奈收回视线，对着程晨温柔地笑了笑。
　　程晨脑瓜子一激灵，主动交代底细，“你好，我叫程晨，是总监的新助理。”
　　“程晨。”闻奈念了遍她的名字，眉眼弯弯，“我是闻奈。”
　　宋卿一脸漠然，实际上她是不知道说什么，谁知道人事部会招进来个这么......嗯......嘴上没个把门的小姑娘。
　　礼尚往来，闻奈身侧的女人也来了兴致。
　　她挑了下眉梢，妩媚中带着矛盾的爽朗，说：“我是摄影师蓝图。”
　　“宋卿。”宋卿与蓝图擦了下视线，很快垂下眸，双方虚握了下指尖。
　　这时，礼堂的灯光倏地全部亮起来了，闻教授的讲座不知不觉地已经进入尾声，“楚河汉界”另一边的学生都散得差不多了，而宋卿这边还保持着几乎座无虚席的状态。
　　闻青云揉了揉腰，坐下来抿了口茶叶水，有个西装革履的高个男人从后排绕过去走到讲台上，远远看不清楚细节，但男人脸上谄媚的笑意却是清晰可见。
　　陆续有人上去了，攀谈几分钟后快步离开，程晨低声问了句什么，宋卿直接摇头拒绝了。
　　蓝图起身伸了个懒腰，慢悠悠走到这列的最前面，坐下之后便只能觑见个黑乎乎的后脑勺。
　　闻奈按了下宋卿的肩膀，“等我一下。”
　　这是闻青云接到的第五张名片，有咨询公司的，有地理志的编辑，甚至还有纪录片的导演，他现在不怎么露面，这些人能找到他的方式不多，来听讲座也算是另辟蹊径了。
　　他下意识去用余光去寻自家孙女，结果却发现那块的座位是空的，目光从前往后扫，他看见了坐在老胡身边的蓝图，接着又看见正好在和别人咬耳朵的闻奈。
　　由于距离太远，再加上宋卿戴了帽子，所以闻青云暂时分辨不出来性别，第一印象是个黑不溜秋的娃子。
　　“闻老，下月刊的地理志您帮忙写两句导言？”男人笑着说。
　　闻青云敷衍地咳嗽了两声，眼神倏地危险起来，他转过脸问：“哪本杂志？”
　　“叫《中华遗产》。”
　　“你们主编是不是叫傅云？”
　　“是是是，您记性真好。”
　　“有空把样本发给我看看。”
　　“好的好的。”
　　“......”
　　等那人走了，闻奈才靠过来给他捏肩膀，“外公，累不累？”
　　闻青云轻轻哼了一声，“我哪有你累啊，那小子谁啊？”他直接抬手指了指。
　　“朋友。”闻奈轻声回答，她微仰起脸，视线不期然与宋卿撞上。
　　闻青云这才完完整整看清楚她的脸。
　　哦，原来是个黑不溜秋的女娃子，他眼神一下就温和了，边喝茶润嗓边说，“那晚上叫着一起。”
　　远远瞧见这一幕的蓝图渐渐走神。


第45章 
　　半小时前，闻青云的讲座还没结束，他从研究沙漠耐旱植物偏题到保护野生动物，ppt上放映着几张藏羚羊被盗猎剥皮的照片。
　　前一张还是眼神灵动的可爱动物，后一张就是眼眸灰白的模糊血肉，苍凉和血腥的冲击感直剌剌地扑上来。
　　教职工倒是没多大反应，学生那边发出一片压抑着的惊呼。
　　蓝图勾了下唇角，指着某张血呼啦差的照片，“这张是保护站的队员刚和盗猎的皮毛贩子发生枪战，我打算拿它去参赛，你觉得怎么样？嗯？”她侧了侧眸子，发现闻奈很明显的心不在焉。
　　蓝图轻轻“啧”了声，顺着她的视线瞧过去，正好和那人不怎么清白的眼神错上，她笑意不达眼底，“哦，怎么还是那个你‘不熟’的人。”
　　闻奈收回视线，一双桃花眼水波不兴，漾着蓝图略有些扭曲的表情，温声道：“我觉得可以。”
　　蓝图眯了下眼睛，笑意凉薄，“我现在觉得这张照片还差点意思。”她故意像抽了筋的软骨头似的倚在闻奈肩膀上吗，后脖颈有凉风拂过，不出意料地收获一道凉飕飕的视线。
　　她有些得意地觑了闻奈一眼，仿佛在说：你再忽略我试试看？
　　闻奈哭笑不得，伸出手指戳了下她的额头，轻声警告，“别闹。”
　　于是宋卿的目光更是不可忽视，蓝图下意识后脊背一僵，她对这种隐藏在阴暗处的注视特别敏感，摩挲着指腹的老茧，又看了眼闻奈那张美得人神共愤的脸，忍不住说：“不行，我倒要看看是何方圣神。”她向后扔过去一个挑衅的目光，说着就要起身。
　　宋卿自然也接收到这个不怀好意的眼神，眸子一如既往的平静，似乎盛装不下任何旁的情绪，更变态些的说法，那双眸子该是被装裱起来的艺术品。
　　战争似乎一触即发，闻奈顿时警铃大作。
　　蓝图这个人，连她自己的亲妈胡教授可能都不太了解，她对自己的作品有着偏执到疯狂的要求，可可西里无人区，鄯善库姆达格沙漠，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只要是闻青云科考队待过的地方，都有蓝图的影子。
　　胡教授起初是不愿意带她去的，蓝图为了莫须有的灵感与摄影师的灵魂，一直悄咪咪地跟在后面，出了两三次意外之后，她就从“胡老师的女儿”成功晋升为“科考队编外摄影师”。
　　简而言之，蓝图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蓝图目前对宋卿好奇更多，但她脾气火爆，难免会说出些不合时宜的话，闻奈拽了下她的袖子，问：“不去行不行？”
　　蓝图撩了下头发，微挑的眉眼风情万种，“不行。”
　　闻奈抿了抿唇，眼神微沉。
　　如果说闻青云和胡兰笙的革命友情，那么闻奈与蓝图就是不打不相识的关系，从互相看不上一直到蓝图自顾自地觉得——“这是我的好姐妹”，虽然闻奈不这么认为，但因为几年才见次面，总得允许疯子发发疯。
　　蓝图对闻奈的情感就像是养小猫似的，小猫儿不喜欢漂亮的布偶，喜欢上一只眼神锐利的狼。
　　“你们关系进展到哪一步了？”蓝图问。
　　这怎么说，总不能直接说“一夜情”。
　　蓝图眉眼怔松，妥协道：“那我说，你回答。”
　　闻奈迟疑地点了点头。
　　“谈恋爱？”蓝图眼神倏地紧张起来，拳头也攥得死死的。
　　应该算不上，除非是契约的那天，所以闻奈回答说：“没有。”
　　蓝图松了口气，唇角又扬起来，“那就是互相有好感？”
　　闻奈更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安静了一会儿，没有得到答案的蓝图皱紧了眉，梳理了下已知条件，首先奈奈的眼神很不对劲，往后看了几次，再者一提及那人的时候，条件反射回答“不熟”，明显有避嫌的嫌疑，此地无银三百两。
　　至于那只狼的眼神，毕竟礼堂太黑，说不定是自己的错觉，有可能是空调冷气太足了，如果两情相悦的话，怎么解释奈奈刚才欲言又止的表情？
　　难不成......暗恋？！
　　蓝图心碎了，眼神复杂地瞥了闻奈一眼，低声说：“我跟着你过去。”
　　闻奈在心里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就同意了。
　　等到走近些，蓝图贴着她的耳朵，猜测道：“你们很久没见面了？”
　　闻奈稍加思索，说：“没有很久。”
　　“哦。”蓝图点点头，摸了下下巴，抬眼时很兴奋，“你问她想不想你？”
　　闻奈一副“你果然是个疯子”的表情，低声说：“你有毛病。”
　　等蓝图下个月去冰岛的时候，她真应该买几圈鞭炮来庆祝。
　　“你不问我问。”蓝图轻哼一声。
　　闻奈扔下一句“随便你”，因为心里情绪起伏，所以这段路显得又短又长，短是怕蓝图胡乱说话，长是因为想见她。
　　闻奈顿时愣在原地，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清楚自己所思所想，她咬了咬唇，垂下逐渐被郁色侵蚀的眼睛。
　　她想见宋卿，这一刻，很想。
　　“想我吗？”就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站在一旁的蓝图：“哈。”
　　而她眼睛里锐利的狼红了脸颊，原不是只凶狠的狼，而是只色厉内荏的狼狗。
　　——
　　会场里的人逐渐散得干净，除了胡兰笙和蓝图，坐着的就只剩下宋卿与程晨了。
　　打扫卫生的保洁员去礼堂前面扫了地，下一步就是准备关灯了，程晨看了眼时间，有些着急地问：“总监，我们要去找闻教授聊两句吗？”
　　宋卿恍惚地抬起眸子，缓和了几秒钟，说：“你先去寄合同吧。”
　　“啊？”程晨挠了挠后脑勺。
　　刚才，闻青云和闻奈站在一起，两张脸有几分相似，宋卿心底顿时生出无措和胆怯。
　　其实，就她目前管理的项目而言，不一定非要闻青云这样的业内大佬，她前段时间研究了新晋专家名录，有几位年轻学者的资历也是很不错的，当环宇的专家顾问也是绰绰有余。
　　程晨虽然不理解，但总监的话她需要无条件执行。
　　她在手机上叫了个顺丰快递，电话很快就打过来了，程晨给宋卿递了个眼神，背起帆布包匆匆走出去了。
　　没过多久，宋卿站起身走向讲台上的闻青云。
　　胡兰笙拽着蓝图的手，抱怨道：“你这孩子，去什么冰岛，葫芦岛都还没呆几天呢，你爷爷说想你，妈的耳朵都听起茧子了。”
　　蓝图看了眼宋卿，目光微妙，玩笑道：“哎呀，妈，葫芦岛哪有冰岛好玩儿啊。”
　　“你胡说什么呢。”胡兰笙嗔了她一眼。
　　蓝图笑嘻嘻地说：“妈咪，闻老师那儿去了个人，听说是奈奈的朋友哦。”
　　胡兰笙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追问道：“你猜的？还是奈奈和你讲的？”
　　蓝图拍胸口保证，“当然是奈奈亲口告诉我的。”
　　胡兰笙拍了下她的额头，嘀咕道：“那我得去看看稀奇。”
　　林言的去世对于整个闻家都是打击，闻奈把葬礼安排得井井有条，对每位前来吊唁的来客都是温声细语，那天林家甚至也安排了人过来，一副高高在上的施舍模样，闻奈自始至终没有太大的情绪波澜，眼眶没有红，眼泪没有掉。
　　林潮海是在葬礼快要结束的时候赶来的，丝毫没有世家宗族该有的体面，沉着脸朗声骂着林言不孝，他顾左右而言他，于是这个沉重的枷锁顺带也把闻奈拷了进去。
　　从那天起，闻奈与蓝图一样，几年未曾回过家。
　　南城，是个记忆中的代号。
　　胡兰笙过去，闻奈给三人留了空间，蓝图拉着她站在门口等，外面天很蓝，云朵也有边际线，蝉鸣和风声，鸟啁与犬吠，有几个打篮球的男生路过，吵吵嚷嚷的。
　　蓝图倚靠在门框边，笑着说：“我的提议你考虑考虑。”
　　闻奈抱着胳膊，放松地呼吸，“你说换掉温情？”
　　“对，我觉得你的心理医生不够专业。”蓝图说道，可能是气氛过于平和了，她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一双马丁靴蹬住旁边的花坛边沿，像是在吹着狂野又放肆的风。
　　闻奈从不把自己的原因归咎在别人身上，“我觉得温情很专业。”
　　“是吗？”蓝图敷衍地笑了声，“那你失眠的毛病还没好。”
　　“那只是睡眠质量的问题，遗传的。”闻奈说。
　　“哦？”蓝图挑了下眉，“我觉得你不太喜欢你的心理医生，你知道吗？温情总和我说你不怎么去她那儿，还叫我我来劝劝你。”
　　她哂笑了一声，摇头道：“她指望我劝你，我能劝你什么，我妈总说我不着家，但你比我还难抓住，我一年到头能见你几次？”
　　闻奈是没想到温情找过蓝图，怔松几秒，无奈道：“其实我不太喜欢去找温情。”
　　“为什么？”
　　“她是医生，我去找她，那我就是病人了。”
　　“不然呢？”蓝图挑了挑眉，摘了一根草含在唇边，“失眠是一种病。”
　　闻奈无奈地笑笑，“随你怎么说。”
　　蓝图又问：“那你上次见温情，她给你开了什么药？”
　　风呼呼地吹过来，燥热，难忍。
　　沉默了很久，蓝图以为听不到答案了，正准备阖眼眯一会儿，就听见小猫儿说：“温情建议我谈场恋爱。”
　　啊，恋爱啊，怎么就成了暗恋了。
　　“所以你不去找她是因为恼羞成怒了？”蓝图笑眯了眼睛。
　　闻奈：“......”
　　两人相顾无言，几分钟后，蓝图拍了下她的肩膀，扬了扬下颚，戏谑地说：“瞧，风把你的风筝吹过来了。”


第46章 
　　瞧，风把你的风筝吹过来了，风知道从哪来方向来，谁又是追风筝的人？
　　走廊灯光晦涩，把一副豺狼争食的摄影作品破碎成阴明两个画面，宋卿就是那样突兀地出现在视野里，她眉锋凌厉，偏唇边漾着浅笑，引人瞩目得像划破黑夜的流星。
　　蓝图用胳膊肘撞了下闻奈，挤眉弄眼道：“万一你哪天要是后悔了，记得把联系方式推给我哦。”
　　闻奈递给她一个平静的眼神，漫不经心道：“现在就可以。”
　　蓝图忙举起双手，嬉笑道：“不敢。”
　　宋卿偏着头和闻青云聊天，看起来相谈甚欢，室内外光线交替的瞬间，她微微眯起眼，看到了两道剪影。
　　“奈奈！”胡兰笙最先出声喊人，她快步走过来，握紧了闻奈的手，因为常年在沙漠里做研究的缘故，皮肤被恶劣环境侵蚀得厉害，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了两道褶子，看起来十分平易近人。
　　她把闻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怎么都快瘦成一把骨头了，我上次见你的时候腰上还有点肉呢，女孩子不要老是减肥减肥，身体都搞垮掉了......”
　　其实，闻青云与林潮海，一个内敛含蓄，一个自视清高，闻奈与长辈的相处基本是点到为止，类似于眼下这样汹涌的情绪表达从未出现在她成年后的世界里，她略有些吃不消，视线下意识擦过胡兰笙的鬓角往后面看去。
　　宋卿穿着出差的冲锋衣，残留着高原清冷苦寒的味道，两人相互颔首，眸光一触即分。
　　闻奈嗅到一丝凉意，稍微侧了点身，垂眸说：“胡阿姨，我有好好吃饭的。”
　　胡兰笙摸到了她纤细的手腕，皱起眉头说：“欸，光吃饭哪儿行，要多吃肉才好。”
　　闻奈无奈地应了声“知道了”。
　　胡兰笙这才满意了，还要说些什么，刚起了个头就被人打断。
　　闻奈与宋卿的互动能瞒得过其他人的眼睛，逃不过蓝图刻意的探究，她看够了热闹，拉着胡兰笙的袖子娇声娇气地说：“妈咪呀，到底谁是你的乖女儿嘛。”
　　自从知道了蓝图下个月要去冰岛的消息，胡兰笙怎么瞅她怎么不顺眼，没好气儿道：“你要不说自己是个人，我还以为我当年生了个猴儿，峨眉山的泼猴儿都没你这么能蹿的。”
　　蓝图：“......”听听胡教授这弯酸刻薄的语气，哪儿像个高级知识分子。
　　闻青云和宋卿很快走到礼堂大门的位置。
　　“你也去过悬泉置？”闻教授扶了扶镜架，眸光里盛着一点惊喜。
　　悬泉置是当年丝绸之路的必经驿站，承担着邮驿的重要使命，时过境迁繁华不在，如今残余几匹砖瓦，几方土堆。
　　宋卿与闻奈擦肩的时候脚步微顿，“经过，没有特意去过。”
　　“那也很难得了。”闻青云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喜欢去可可西里无人区冒险，或者往悬泉置的方向去鸣沙山，很少有人能记住这座驿站的名字。”
　　此刻，闻青云对宋卿这个后辈印象好了不少，从自家孙女儿的朋友晋升到可以聊几句天的好后生。
　　特别是周围环境亮堂起来，他看清楚宋卿这孩子满身风尘仆仆，看起来很像他年轻时候做完试验回宿舍的样子，明明泥沙都洗干净了，但总感觉人是灰扑扑的。
　　宋卿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能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
　　闻奈跟上来，走在闻青云的另一侧。
　　脚步声哒哒哒地混在一起，宋卿在下台阶的时候滞了几秒钟，和旁边传来的声音迭在一起，悄悄弯了弯眼睛，忍住笑，谦虚道：“我也是看了纪录片才知道的。”
　　闻青云了然，笑说：“丝绸之路吧。”
　　“是的。”宋卿点点头。
　　教职工的车是可以开进来的，所以一行人就待在礼堂门口等待，正是傍晚时分，学生都下了课结伴而行，从教学楼的方向往食堂走，好不热闹。
　　闻奈低头拨弄手机，询问司机车还需要多久时间能来。
　　宋卿趁机身子向后倾了一点弧度，瞥见她恬静的侧颜，眼眸里的水波轻轻漾了一下。
　　“小宋才从哪儿赶回来的？”闻青云还是耐不住好奇心，打开的话匣子很难再往回收。
　　宋卿回过神，“今中午刚从理塘回来。”
　　“哦，那是个好地方。”闻青云叹了一句。
　　宋卿礼貌地回应三两句，傍晚明艳的晚霞给她身上铺了层萧瑟，眼睛因睡眠不足而胀涩，她下意识伸手揉了揉眉心。
　　“外公。”闻奈低声道.
　　“嗯？”闻青云侧过脸瞧她，温声细语道：“怎么了？”
　　闻奈看向闻青云，目光顺便就略过了宋卿棱角分明的下颚，平静道：“我手机要没电了，我让司机把电话打给你。”
　　闻青云：“好好好。”
　　宋卿在听到“外公”两个字的时候，心底募地颤了一下，猜测被证实的瞬间，悬着的心脏又重重地沉下去，随之涌上来的是局促。
　　闻青云的注意力被其他的事情占据，她忙里偷闲眺望远处的夕阳，目光锁定一只杜鹃，从一棵树梢盯到另一棵树梢，眼睛条件反射沁出泪水，眨巴眨巴几下舒服很多。
　　这一幕把蓝图看得想笑。
　　车来了，司机从驾驶位下来，手上戴着雪白的手套，打开了副驾驶的门，闻奈把闻青云扶进去坐好。
　　蓝图挽着胡兰笙坐进了后排，她弯腰的时候，凑近闻奈的耳畔，戏谑地说了句：“手机没电了哦~”
　　闻奈掌心抵着她的肩膀，轻轻把人按进去，温柔地笑了笑，“记得系好安全带哦。”
　　蓝图看着这个笑容不寒而栗，“咦”了声，手忙脚乱地关了车窗。
　　宋卿还在疑惑闻奈怎么不上车的时候，闻青云从车里探出头，问：“奈奈认识路的吧？”
　　闻奈刚想说“有导航”，但立刻止住了，镇定道：“有她在。”
　　宋卿一脸迷惘。
　　“对，还有小宋。”闻青云乐呵呵道，等他叮嘱完“注意安全”之后，车很快就驶离了两人的视线。
　　闻奈漫不经心地解释道：“外公让你一起吃晚饭，有时间吗？”很难听出这个主意有几分她自己的意思。
　　宋卿立刻就懂了，她方才就觉得违和，但一时没弄明白原因，现在才想通了，为什么今天那么多人找闻青云大都败兴而归，唯独她能够攀谈这么久，原不是自己有多大能耐，而是沾了闻奈的光。
　　她不知道闻奈是如何介绍自己的，但不妨碍这瞬间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有时间。”说完她眉心微拧，总觉得忘记了什么事。
　　南城的东北角，可能是兄妹之间的感应，宋斯年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宋队，别走了嘛，今晚食堂包饺子吃。”
　　“那不行，家里下了死命令。”
　　闻奈领着宋卿去了学校的地下停车场，找到了蓝图停在那儿的跑车，这家伙最近开了几个展，特意犒赏自己提了新车。
　　蓝图给车改了新颜色，今天还是第一天开，把钥匙交给闻奈的时候很做了番心理建设，“我妈咪坐不惯这车，你帮我开过去。”
　　哎，暗恋多辛苦啊，就当我在做好人好事了，以后自称一声当代雷锋不为过吧。
　　宋卿先坐进车里，远远看见电梯开了，下来个穿亮黄色外套的外卖小哥，递给闻奈一个纸口袋。
　　闻奈上了车，温和道：“你高原反应很严重吗？”
　　宋卿心里淌过一道暖流，闻奈这是看出她精神不济，在委婉地关心吧。
　　两侧的景色忽地变化，树木唰唰地往后略，余光里都是光的残影，宋卿把背脊贴紧柔软的座椅，整个人呈现一种很放松的姿势，顺势说：“有一点。”
　　至于之前在聊天软件上的胡言乱语，两人都没有主动提及，像是不曾发生过一样。
　　闻奈余光瞥见她把鸭舌帽摘下来盖住了眼睛，弯了弯眼睛，放轻了声音，“头疼？”
　　“没有。”宋卿声音嘶哑，萦绕在有限的空间里，平添几分性感低沉。
　　闻奈温柔地说：“打开袋子。”
　　所以里面的东西是给自己的？宋卿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坐直了些，力气重了点，把纸袋撕开一道口子，里面装的是发热眼罩。
　　她瞬间心软得一塌糊涂，指腹摩挲着包装盒锋锐的棱角，突然发起呆来。
　　闻奈说：“敷一下眼睛。”
　　宋卿愣了愣，一步一步按着她说的去做，眼罩贴在眼睛上，很快就开始发烫，鼻尖儿能嗅到很重的中草药的苦味，眼睛额头一片儿温暖得令人心悸。
　　她闭着眼也能感觉眼前拂过一道影子，额头温暖的感觉倏地退散了，她听见一道轻叹——“你发烧了还乱跑什么？”
　　宋卿喉咙滚了滚，忽然就很想落泪。
　　不过听闻奈说今晚的目的地是盛景，吃完饭可以在楼上开间客房休息。
　　“盛景。”宋卿喃喃道。
　　她这时才突然记起来，顾十鸢说景女士今晚要给宋斯年相亲，饭局就设在盛景，相亲对象是她高中时期的初恋女友祝遥。


第47章 
　　盛景正门临河，中央广场有很漂亮的音乐喷泉，天黑了还有游客在喂鸽子。
　　宋斯年开了辆四面漏风的破桑塔纳，车脸大灯用透明胶带粘在金属壳上，裹挟着水汽的冷风从袖管灌进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眼神轻飘飘地飞出去。
　　恍惚间，他瞥见道熟悉的背影，和旁边的人挨得很近，灰色的影子洒落在斑驳的白墙上，黏黏糊糊牵连成一片，紧密得像罩着同一件外衫。
　　“小宋哥。”背后有声音随风飘过来，后视镜里逐渐映出那张容貌姣好的脸，“你看什么呢？”顾十鸢曲起指节叩响了车窗，“笃笃笃”的声音像是打破寂静的钥匙。
　　“没什么？”宋斯年用余光瞟她一眼，再抬眼望向盛景大门的时候，一个人影儿都没瞧见，说：“我妈让我等你一起上去。”
　　顾十鸢动了动唇，想着今晚的事，也没了寒暄的心思，挤出来一个生冷的“哦”字。
　　宋斯年手腕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垂落下来，紧绷的皮肉在手背勾出流畅的骨线，皱了下眉，“我记得你和卿卿一家公司的，她人呢？”
　　顾十鸢神情微顿，吸了下脸颊的软肉，笑说：“我不知道啊。”重音落在该落的地方，配合着无辜的表情，好像真就那么回事儿。
　　检测实验室每天都要做消杀，顾十鸢整天泡在办公室，衣服上难免沾着股苦寒的味道，随便说说也很有信服度。
　　宋斯年经常出警，为了方便剃了寸头，浓眉上横亘着一道浅淡的疤痕，不茍言笑的时候有种很痞的味道，但这种感觉是浮于表面的，那股子狠劲儿一笑就消失了，“你最近忙吗？”
　　顾十鸢打心底发憷，宋斯年这人平时就是只温驯的狗，但事儿要是沾上了宋卿，狗就变成了咬合力惊人的狼，要从招惹他妹妹的人身上狠狠地撕咬下完整的皮肉来。
　　“还凑合。”顾十鸢站直了身子，双手习惯性地想插进外衣兜里，但没摸着白大褂，就退而求其次扯了扯衣角的褶子，她软下语调，“小宋哥，进去吧，外面怪冷的。”
　　宋斯年盯了她两三秒，突然伸手从中控台的旧盒子里掏出盒薄荷糖，倒出几粒，摊开掌心，问：“要不要？”
　　顾十鸢连忙摇摇头。
　　宋斯年轻拍了下手腕，糖果在空中划过流畅的弧度，然后稳稳地落入口中，他把糖咬得嘎嘣响，缓缓笑出声，“她不接我电话，你和卿卿关系好，记得提醒她别迟到了。”
　　“知道了，小宋哥。”顾十鸢忙不迭地点头。
　　真服了，兄妹俩笑起来都跟变态似的。
　　——
　　另一边，宋卿和闻奈进了客梯。
　　宋卿抽出手臂，朝里面多走了两步，两人中间宽敞得能再容下个成年人，她礼貌地颔首，脸颊稍微有点红，说：“谢谢。”
　　她刚才下车的时候，可能是冷风吹久了，脑子晕乎乎的，腿软得差点站不住，闻奈刚好过来扶了她一把。
　　闻奈垂在身侧的指尖蜷了蜷，忍住不去碰她的袖子，抬手勾了下耳发，轻声说：“不用客气。”
　　宋卿直愣愣地盯着鞋尖儿，从鼻尖哼出个“嗯”字的短音来。
　　盛景最著名的就是顶楼的全景玻璃旋转餐厅，能眺望到南城新老城的城市景观全貌，价格自然也比较高，但仍有不少人趋之若鹜。
　　电梯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不停变换，中间楼层的时候停了几次，上来几个打扮时髦的女生，熙熙攘攘地推搡在一块儿，相互调笑的声音将她与闻奈之间分隔出一道无形的屏障。
　　几种味道的香水混杂在一起，萦绕在鼻尖儿挥之不去，沉闷地好像关在盒子里的沙丁鱼，一点儿鲜活的气味都灌不进来。
　　宋卿的脸色愈发差了，抬眼看电梯屏幕上的数字都有了重影。
　　“宋卿。”她听见有人在唤她名字，那道嗓音温柔坚定，电梯里似乎安静了几秒，所有人的视线都移到闻奈的脸上，然后在转瞬之间又各自聊回了自己的话题。
　　宋卿生病的时候好似思维都不是自己的，身体里另一个人钻出来，她看着自己神情恍惚，看着自己目不转睛。
　　电梯光很暖，铺撒在女人的发顶，光芒从每根发丝上滑落下来，在微微翘起的尾端凝结成耀眼的瞬间，像一帧一帧的旧画片，遮了层蒙太奇滤镜，衬得女人嘴唇莹润饱满，染上了宋卿眼眸里的欲色。
　　她咽了咽喉间的湿润，眉目低沉，“怎么了？”
　　闻奈伸手去勾她手指，没再松开，不自觉地抿了抿唇，“过来一点，别睡着了。”
　　电梯里的人自发地让开了狭窄的通道，宋卿才得以顺利地挨着闻奈的肩膀，鼻尖儿涌入熟悉的味道，把恼人的香水味从肺腑里一点点挤出来，就好像在夏天最燥热的午后上完体育课，躲在小卖部的遮阳伞喝冰水，凝着水雾的玻璃瓶里浮起来密密匝匝的气泡。
　　宋卿曾经在社交软件上看过一个问题，问：“怎么形容恋爱的感觉？”，高热回答：“夏天的橘子味汽水。”
　　彼时她一笑置之，此时她把答案深深镌刻在脑子里。
　　顶层到了，餐厅里播放着舒缓的古典乐，服务生迎上来领路。
　　两侧都是盆栽绿植，有股很清新的嫩草浆的味道，客人之间间隔比较远，并且有双面绣的屏风作格挡，除了推杯换盏时的清脆瓷声，低低的交谈声显得很旷远。
　　临近的时候，闻奈问服务生要了份太平猴魁。
　　服务生愣了下，小心谨慎地问：“请问是闻小姐吗？”在得到肯定的回答以后，她微微躬身，赶忙下去准备茶水。
　　“太平猴魁？”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闻青云起身，俏皮地从屏风的缝隙里露出张笑出褶子的脸，“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对茶叶有研究了？”
　　闻奈刚好把宋卿拦在身后，遮住了她大半的视线，眉眼间恰到好处的一点娇，“我对茶叶一窍不通，还不是因为外公喜欢。”
　　自从林言去世以后，闻愿不知所踪，闻奈便从未在长辈面前露出如此鲜活的一面，但也不是说她冷，也是温婉知礼的，只是明媚的面具背后，似乎能窥见眼神里的虚无。
　　闻青云有些惊喜，又被哄得开心，亲自起来拉凳子，“我就说多交点朋友好，你和蓝图这丫头哪儿能聊得到一堆去。”
　　他瞧宋卿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热切，“宋卿啊，快坐快坐。”
　　闻奈的座位在闻青云旁边，宋卿自然而然地被安排挨着她坐。
　　蓝图吊儿郎当地倚着椅背，手臂搭在旁边的凳子上，挑了下眉梢，“闻老师，不带捧一踩一这么欺负人的。”
　　她瘪了瘪嘴，朝着闻奈眨了下眼睛，收获了一个警告的眼神。
　　这一个个的真没意思，一个憋着就不说，一个爱而不自知。
　　“呵呵。”闻青云爽朗地笑出声，“我可没欺负你，我不是听说你要去冰岛了，少说十天半月呢，那奈奈怎么找得见你哦。”
　　蓝图回答说：“哎，追求艺术的道路注定是孤独的。”
　　“啪”的一声，胡兰笙重重地拍了下蓝图的后脑勺，愤愤地说：“坐没坐相，站没站相。”
　　蓝图大叫了一声，“妈咪啊！”
　　“怎么？”胡兰笙眯了下眼睛，眼神十分危险，“臭丫头，闻老师说错了吗？你整天守着那堆破镜头，连个对象都找不到。”
　　蓝图僵直了背，不服气地反驳，“那奈奈不也没找到吗？！”
　　这瞬间，胡兰笙似乎哑口无言，憋了半晌，调子拔得更高，“奈奈是不想找，你小子是找不到。”
　　蓝图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儿，气笑了，“得，您是会找茬的，我可以不需要男人，直接给您生一个崽儿。”
　　胡兰笙皮笑肉不笑，“那也行。”
　　她们在玩闹，宋卿偷偷看了闻奈一眼，她好像没在关注蓝图，但垂眸的时候睫毛在轻颤，紧握着杯子，皮薄的指节透出嫩粉色。
　　这时，服务生端着托盘过来了，一壶新泡的太平猴魁，茶汤清亮，色泽浓郁，还配了几只晶莹剔透的玻璃小盏。
　　“这我可得好好尝尝。”闻青云笑着说，他拒绝了服务生的好意，亲自端起茶壶斟茶，“懂茶的，要用玻璃壶来泡。”
　　“两刀一枪三尖平，扁平挺直不卷翘，叶厚魁壮色绿深，兰香汤清回味甜，这是太平猴魁。”
　　他把杯盏首先递给胡兰笙，“小胡，你试试。”
　　胡兰笙轻晃茶盏，惊奇地说：“好像真的有兰花的香味诶。”
　　闻青云迫不及待地浅啄了一口，说：“那可不，这样的色泽一看就是今年的新茶，太平猴魁叶片肥厚，最佳的采摘时节是在谷雨之前......”
　　闻奈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宋卿把手藏在桌子地下，戳了戳她的软软的手臂，一本正经地问：“你找的太平猴魁？”
　　闻奈不经意侧过头，“对。”
　　“绿茶还是红茶？”
　　“绿茶。”
　　“好喝吗？”
　　“我没试过。”
　　宋卿一脸我也想试试的表情。
　　这桌人到齐了，服务生来询问是否可以上菜，顺便问：“您订的红酒需要现在给您开吗？”
　　闻青云笑着挥了挥手，“把酒存着，我今晚喝茶。”
　　服务生笑着应了声“好的。”
　　宋卿脑海里一闪而过一个想法，但是略过去的速度很快，再加上头晕脑胀的，她没来得及细细思索。
　　“你好，闻小姐，这是您点的花茶水。”菜也陆陆续续上齐了。
　　闻奈把两杯花茶一杯留在自己面前，一杯推到了宋卿面前。
　　宋卿低头看了眼，玻璃杯里插着根彩色的吸管，里面飘着两颗红枣，一朵金丝贡菊，还有没有完全化开的大块儿冰糖。
　　她想起小时候被宋父带到茶室谈生意，大人都点苦涩的绿茶，花茶好像成了小朋友的专供，还被劝说：“这个甜。”


第48章 
　　几步之遥，其他桌的气氛也挺热络的。
　　宋父两鬓掺着银丝，鼻梁上架了副老花眼镜儿，眼睛眯成狭长的缝，双手捧着手机搭在膝盖上，专心致志地看着屏幕。
　　“哎呀，做手术这么大的事情咯，你瞒得这么紧做什么。”宋母小声抱怨着。
　　紧挨着她的是个年纪相仿的女士，头发梳得一丝不茍，脸色有些苍白，但唇上涂了层薄薄的脂，又显得气色不那么糟糕。
　　她笑眯眯地说：“医生都说了没什么大毛病。”
　　宋母不大乐意，“你早说，我们家宋卿有个同学在省医院上班呢，说不定能帮忙挂个专家号哦。”她尾音拉得比较婉转，言辞间的担忧不易察觉。
　　一直无动于衷的宋父这才侧了侧脸，复而垂下眼，两根手指拨弄着手机图片。
　　“阿姨，您说的是宋卿高三的班长吧。”顾十鸢走近些，眼底含了笑意，说：“他是牙医，专业不对口的。”
　　“妮儿来了。”宋母一脸慈爱，伸长脖子往她身后瞧，“欸？宋卿呢？”
　　景女士替顾十鸢拉开了身侧的椅子，询问的眼神同样望向了不疾不徐的宋斯年。
　　宋斯年几乎是踩着点出了电梯，臂弯里搭着件格子衫外套，眉眼弯成月牙，像个开朗的大男孩儿，“理塘下暴雨了，她被堵高速上了。”
　　顾十鸢一边应付着景女士的嘘寒问暖，一边面无表情地佩服宋斯年睁眼说瞎话的能力。
　　宋父眉心微蹙，手机屏幕的光缓了几秒才熄灭，问：“队里今天没训练？”
　　人家都说父爱如山，沉重无声，但对于宋斯年来说，父爱如山洪泥石流，过往的争执与矛盾像掺和在浆水里的粗砂砾，尖锐的棱角堪堪从肌肤上擦过去，红痕轻浅却刺得人一激灵。
　　通俗点讲，宋斯年被他爹坑多了，条件反射想拌嘴。
　　他正襟危坐，“你说有正经事要我回来，我就向队里请了三天年假。”
　　宋父淡淡地“嗯”了声，瞥了他一眼，说：“请了假不知道早点来，还叫长辈等你，唔......”话音未落，他脸颊上的肌肉倏地绷紧。
　　宋母松开了放在他侧腰上的手，低声斥责：“见不着你要念叨，见着了你这张嘴又贱得慌......”那是一点面子都没留。
　　按理来说，这么多年景女士应该都习惯这对夫妻的相处模式了，但还是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顾十鸢赶紧给她亲爱的母亲剥了颗荔枝。
　　宋斯年心情蛮复杂，因为以往应付父母的活儿都是宋卿来做，他自个儿只要跟在宋父屁股后边儿挨骂就可以了。
　　宋斯年突然很想念宋卿，把手机藏在桌子底下盲打了个大大的问号发过去，他又往宋父那儿瞥了一眼，半是好奇半是敷衍地扯开话题，“......爸，你在看图纸？”
　　宋父扶了下眼镜儿，慢条斯理地说：“不错，还能看得出来是图纸。”
　　宋斯年：“......”废话，好大的三个字儿——“设计图”。
　　宋父年轻的时候在省上某研究院工作，是建筑设计方面的行家，以前计算器还没那么普及的时候，设计稿基本都离不开手绘，家里墙角靠着把一米多长的钢尺，比什么教条都好使，宋斯年读书那几年没少挨揍。
　　宋父明年就要退休了，现在工作也清闲，喝喝茶水，审审图纸，安心当个办公室的吉祥物就好，这人一闲起来，心思也更加活络。
　　他抿了口浅淡到没有颜色的茶水，问道：“看得懂吗？”
　　宋斯年好似被一口水给噎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凑近瞅了几眼，劲儿也上来了，说：“有什么看不懂的，流域...综合...图...”
　　宋父冷哼了声，仰了仰下巴，“愚不可及。”
　　宋斯年冷笑着没说话，拧着的断眉像能滴出水来，不过这种不和是浮于表面的，父子俩气氛偶尔又有种诡异的和谐。
　　宋母拉了下顾十鸢的手，吐槽道：“烦死他们了。”
　　顾十鸢和景女士只得陪着说几句玩笑话给敷衍过去。
　　宋家的情况顾十鸢也不是特别清楚，只听宋卿提起过几句，宋父似乎不太满意宋斯年的职业，但反对也没什么用，宋斯年还是凭着一腔热血义无反顾地扎进了消防事业里。
　　“他喜欢就可以。”她还记得宋卿说这话时脸色沉郁，并没有多开心的样子。
　　那时候......那时候宋斯年好像刚摔断腿，在医院折腾了一宿。
　　此刻，宋斯年和顾十鸢都在低头玩手机，实际上除了相互交换信息之外，都在尝试着给宋卿通风报信。
　　景女士和宋母聊得火热，从家长里短谈到青春回忆。
　　也不知道宋父是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还是故意放大了图纸设计师的署名，手机画面至少定格了十秒左右。
　　宋斯年被光晃了眼睛，下意识往那儿瞥了一眼，惊讶道：“图纸是卿卿绘制的？”
　　宋父挑了下眉梢，语调微扬，“嗯。”说完好似不满意，又暗搓搓地补充了句，“今年省上评的优秀案例。”
　　宋斯年有荣具焉，嘴角不自觉向上翘，又很快压下去，脸部的肌肉纹理向上走，但嘴角却刻意地撇下去，俊秀的五官胡乱飞。
　　顾十鸢大惊，给宋卿发了条消息——【你哥疯了。】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侍者端上来最后的汤品，微笑着介绍了菜名和主厨，“请慢用。”
　　菜是昨晚上就预定好的，厨师掐准时间准备好了食材，所以等待的时间并不漫长，但菜上齐了还是迟迟没有人动筷子。
　　宋斯年白天训练量大，晚上食堂包的饺子他一口都没蹭到，这会儿已经饿得前胸贴肚皮了，于是低声问了句：“哦，爸，你说有要紧事，到底什么要紧事？”
　　“我不知道啊。”宋父也很迷惘，“问你妈。”
　　两家母亲这才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对视一眼，说：“家宴啦，顺便给你介绍个朋友认识。”
　　该来的总会来的，顾十鸢在桌子底下疯狂戳宋斯年的头像，——【相亲！】
　　“嗡嗡嗡——”宋斯年手机不停震动着，他捞起来瞥了眼，脸色逐渐难看。
　　这时，一道清脆的女声突兀地插了进来，“小姨，抱歉，我迟到了。”
　　景女士笑呵呵地招手，“不碍事，不碍事，遥遥过来坐我旁边，十鸢往旁边稍稍。”
　　顾十鸢一脸呆滞地起身，让座，落座，转脖子，“小...小姨？！”
　　祝遥穿着一身职业装，淡蓝色的衬衣扎进短裙里，勾勒出姣好的身形，落座的时候发丝垂落在侧脸，挡住了背后的烛光，脸部的轮廓暗成了一道剪裁得体的剪影。
　　女人无疑是漂亮的，但明艳的长相颇具攻击性，并没有让人有想亲近的欲望，至少顾十鸢和宋斯年是这样的感觉。
　　“对啊，我以前和你讲过的，你外公义弟的孙女，一直都住在国外的，前几年才搬回来，都说了是家宴啦。”景女士解释道。
　　她又说：“欸，你们好像是一年生的，十鸢是五月份生的，属小黄牛，遥遥几月份的生日？”
　　祝遥笑着说：“七月份的。”她的视线十分隐晦地绕了周围一圈，好似在寻什么人的影子，但结果不是很好，眸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哦哦，我们十鸢难得当回姐姐。”景女士东一搭西一搭聊着闲话。
　　祝遥侧过脸，垂下来的耳环反射着水晶灯的光点，“是吗？顾姐姐？”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顾十鸢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手里的汤匙磕到了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以前的人生得多，景女士作为幺女，又赶上了晚婚晚育的潮流，是以她自己辈分很高，连带着顾十鸢辈分也很高。
　　除了在酒店的床上，顾十鸢就没听过两声姐姐，这感觉，蛮奇怪的。
　　宋斯年眸子里的冷色逐渐凝聚成戾气。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景女士热络地介绍起来，祝遥一直都表现得十分有礼貌，这种状态直到撞见了宋斯年如深潭般的眼睛。
　　“斯年哥。”祝遥主动道。
　　宋父嗅出一丝不同寻常来，抬头问：“你们认识？”
　　“不认识。”
　　“认识。”两人同时回答道。
　　宋父眉头皱得更紧了，活像个“川”字，“到底认不认识？”
　　宋斯年：“认识。”
　　祝遥：“不认识。”
　　两人交换了答案，一种陌生又默契的矛盾感扑面而来，餐桌上寂静了一瞬间，最后还是祝遥解释道：“斯年哥可能记不得我了，我以前和卿卿很要好的。”
　　宋父一下来了兴趣，新的话题似乎立马就可以展开。
　　宋斯年却在此时十分不恰当地插了句话，“我饿了。”
　　宋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景女士连忙说：“快吃饭，一会儿菜凉了。”
　　宋斯年低头刨饭，再没看祝遥一眼。
　　“砰！”窗外炸开了一朵璀璨的烟花，五颜六色，炫彩夺目，站在城市的顶端，好似平日里触不可及的东西都即将变得唾手可得。
　　巨响吸引了客人的目光，背影音乐也更换成了抒情曲，浪漫的氛围一触即发，餐厅中央摆了架斯坦威三角钢琴，舒缓的节奏从遮掩的屏风缝隙里倾泄出来。
　　顾十鸢的角度刚好能看见弹琴之人的侧脸，只有一条缝，但她无比确定，那个人就是宋卿。


第49章 
　　其实蓝图很容易猜出闻奈的心思。
　　十年前，闻青云还没从京大一线退下来，和胡兰笙合作了几个国家重点研究项目，一共有两处人迹罕至的实验基地，一处在阿拉善沙漠，一处在可可西里保护区。
　　当年的京大是国内最顶尖的学府，能考上的学生都是人中翘楚，本来后备军力量十分充裕，可惜那几年动植物保护并不热门，科考队出外勤的经费也很低，再加上京大金融和经管这两个金子招牌拦着，学院根本招不满学生。
　　学生嘛，中二，热血，踌躇满志。
　　蓝图亦复如是，曾经也幻想过日后在举手投足间就能成为商界棋盘的执棋之人，但幻想总归是幻想，金融系的分数线她没够着，于是脑子里白茫茫的一片。
　　报志愿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蓝图瘫软在沙发里，半截小腿搭着茶几边儿，优哉游哉地咂了口可乐，在每条志愿后面都勾选了“同意分配”。
　　胡兰笙就算平时管教得再严格，这几日也是随了她的性子，切了个果盘端过去，温声细语地问：“专业选好了吗？”
　　电视咿咿呀呀地唱着小曲儿，蓝图眼皮儿都快阖上了，无所谓地耸耸肩，说：“选好了。”笔记本计算机在她腿上搁着，散热的风扇呼呼地转。
　　蝉鸣几声，胡兰笙替她捋了捋沾在脸上的头发，低头凑过去看，“选的什么？让我替你参谋参谋？”
　　两张相似的脸挨在一起，蓝图眯着眸子，感觉身侧的沙发凹进去一点儿，鼻尖儿嗅到一股很浅的泥腥味儿。
　　“啪！”计算机重重地关上了，强劲的风迎面扑过来，扬起了胡兰笙额前的碎发，随即又软哒哒地趴下去，她瞪了蓝图一眼，“我是你妈！”
　　蓝图笑嘻嘻地说：“当然啦。”她戏谑的目光在成功激怒了胡兰笙之后，又轻飘飘地落在玄关的照片墙上。
　　戈壁滩的灰狐，长白山的鼠兔，防沙的胡杨，非洲的面包树......
　　雨渐渐停了，那股湿润的泥腥味儿却更重，是附着在胡兰笙冲锋衣上面洗涤不干净的味道。
　　“你说说你，自己的事儿也不放在心上，放几天假就打了几天游戏，非要赶着最后两个小时才填志愿，想学什么你想好了吗？以后想做哪方面的工作......”
　　“妈咪。”蓝图打断胡兰笙，眸子里有几分肆意，“出差的时候好玩儿吗？”
　　胡兰笙被猝不及防地亲了一口，脸颊上被故意留下个湿漉漉的口水印，她又生气又好笑，“工作哪有好玩儿的。”
　　也是，什么爱好只要变成职业基本都是惹人生厌的。
　　沙发上摆了个半人高的大背包，胡兰笙看了眼腕表，“哎呀”一声，急匆匆地去门口换鞋，“我不和你磨叽了，楼下有车在等，刚给你卡上打了五千块钱，少吃点外卖哈，你外公过几天来接你去北城。”
　　几乎每个暑假，胡兰笙都要带学生去基地实习，蓝图习以为常，神色恹恹地点了点头，垂下的眼皮微微颤着，接下来一直沉默不语。
　　胡兰笙弯腰擦马靴，临出门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碎碎念道：“你不是想出国度假吗？护照还有几天下来？”
　　蓝图翻到了科教频道，主持人嗓音浑厚，正在讲述一个盗墓贼的故事，背景音乐略有些阴森恐怖，她往上按了两格音量，摇摇头说：“不知道。”
　　“那你还玩个屁。”胡兰笙低声骂她。
　　蓝图张了张嘴，喉咙里一个音节都还没发出来，她妈放在鞋柜上的手机就响了。
　　“喂，闻老师，您也在车里呢，我马上就来了......诶诶，身份证带了带了，放心。”胡兰笙单手提着背包往肩上一甩，那么重的包稳稳当当地卡着，好似轻得没重量，她回过头来，皱眉说：“你刚刚想说什么？”
　　蓝图咽下喉间的湿润，搓了下头发，“我说，出差多喝点水。”
　　胡兰笙眼神呆滞了几秒钟，脸部轮廓柔和得不可思议，转过身去，步伐急促，“晓得了。”
　　“砰！”门关上了，很快楼下的交谈声从窗户的缝隙里传进来，全部清清楚楚地入了蓝图的耳朵里，她表情微微拧着，有点烦躁，下一秒就起身去关窗户。
　　她们家住三楼，窗外的樟树长得很高，树叶郁郁葱葱的，她数了数下面有四五个人影，便故意把窗户拉得很大声，震得掌心下的墙壁都在颤动，引得车里的人都纷纷抬头往上瞧。
　　闻青云笑了笑说：“那是蓝图？这么大了？我上次见她才这么丁点儿高。”他随手比划着，又忽地想起什么，伸手指了指窗户，对旁边的人说：“奈奈，还认识吗？”
　　“哎哟，闻老师，她俩见面的时候才几岁，小孩子记得些什么啦。”胡兰笙边笑着边把包塞进后备箱里，后备箱里满满当当的，全是路上要用到的装备。
　　闻奈本来在给胡兰笙腾空间，她把一个黑皮箱从后备箱里提出来放进副驾驶，闻言抬头往上看了一眼，眉眼温和，“记得，喜欢哭。”
　　话音刚落，闻青云和胡兰笙立刻笑开了，欢乐的气氛也感染了其他学生，纷纷弯了弯眼睛。
　　唯独蓝图没笑，她咬了咬唇，从树叶缝隙透进来的光影里瞧清楚了每张脸上的表情。
　　胡兰笙大声唤她名字，“蓝图，不叫人的吗？”
　　蓝图不情不愿地哼了几声，从窗户里探出头来，说：“闻老师下午好。”她像是记着闻奈说她爱哭的仇，故意略掉了这个人。
　　闻青云抚掌，“好好好，小蓝图下午也好。”
　　两人的目光对上又错开，闻奈神色未变，蓝图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自然。
　　胡兰笙催她，“这儿还有个姐姐呢？”
　　蓝图扣紧了窗舷，那声“闻奈”低若蚊蝇，“啪”窗户再一次阖上了，这次连窗帘都拉得密密实实的。
　　“嘿，没大没小的。”胡兰笙气到了。
　　不过一行人赶着时间上高速，况且又是个小孩子，没人会去计较称呼的问题，众人收拾好行囊便出发了。
　　越野车发动机的轰鸣声渐行渐远，蓝图双眼无神地枯坐了一会儿，墙壁上挂着的时钟滴滴答答地走了十几声响，眼瞅着即将拨到整点时刻。
　　电视上播放着海昏侯的纪录片，成吨的黄金光彩夺目，光晕也好似映刻进蓝图的眸子深处，她回过神来，迅速从沙发上弹起来，打开计算机，赶在网页关闭之前更改了志愿，并选择了不同意分配。
　　是以，当胡兰笙忙忙碌碌一整个暑假，跟火烧屁股似的小跑进礼堂大厅，准备给新生开学演讲，看见第一排案首挺胸地坐着个蓝图的时候，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倒。
　　至于演讲稿，她已经忘了个七七八八，还好ppt的内容是世袭制的，每一届都这么几张图片，胡兰笙空口也能编出朵花儿来。
　　等到新生散尽，蓝图想溜，被胡兰笙一把揪住了耳朵，低声呵斥道：“你脑子被驴踢了？”
　　蓝图打着哈哈：“女承母业嘛。”
　　“承个屁！”
　　后续蓝图没挨打也没挨骂，就是被迫和老母亲冷战了好几个星期。
　　她原以为会在京大遇见闻奈，还去了研究生院，可惜几个月都没碰见过，后来她实在忍不住好奇心去问了闻青云。
　　闻青云说：“闻奈啊，她不在京大读书。”
　　蓝图懵了一下，呢喃道：“可是上次我看见了她在车里。”
　　“哦，你说暑假是吧，我想要剪个短片，奈奈学过摄影，我让她陪我去的。”闻青云解释道。
　　“啊，哦。”蓝图呆呆地走出了办公室，也说不清楚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感觉。
　　闻青云和胡兰笙的研究项目每年都会带两三个成绩优异的研究生，但不妨碍蓝图近水楼台先得月，那毕竟是她老妈，所以第二年暑假的时候她也给自己争取到了个名额。
　　这次的目的地是可可西里野生动物保护站。
　　蓝图没习惯长途旅行，就算提前吃了晕车药，一路上依旧吐了个昏天黑地，傍晚到保护站的时候脸色苍白如纸，感觉风一吹就散了。
　　那天挺热闹的，保护站的工作人员除了多烧几个土豆，还学着武侠小说里面的法子埋了只叫花鸡到火坑里。
　　蓝图什么都吃不下，多喝了几杯沙棘汁，始终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傍晚残阳如血，又到了辆车，也不知道是哪个大人物，连胡兰笙也上去帮忙搬行李，蓝图没动，捧着搪瓷杯小口小口嚼着酸野果。
　　“咔嚓。”闪光灯把小天地闪得亮如白昼。
　　蓝图转过身去，淡淡道：“你来了哦。”好似两人相熟很久了。
　　闻奈一只手端着镜头，一只手指着一截半风化的枯木，平静道：“坐那儿。”
　　蓝图磨磨蹭蹭地挪过去，抬头说：“好了没。”
　　“没有，再往左，可以了。”
　　“咔嚓。”又是一张，然后蓝图发现自己方才坐的位置覆了层薄薄的烟灰，她一摸帽子顶，掌心灰扑扑的，她刚刚坐在下风口的位置。
　　她抬头再去寻找闻奈的时候，闻奈掰开了一个土豆，唇角笑意逐渐加深，问她：“吃吗？”
　　蓝图突然就有食欲了。
　　所以，时光荏苒，闻奈还是那个闻奈，只是那天的两张照片变成了太平猴魁。
　　如今太平猴魁还没上市，上好的新鲜茶叶说是一两千金叶也不为过，闻奈用太平猴魁来吸引自家外公的注意力，这酒自然就喝不成了，宋卿的压力顺势就小了很多。
　　蓝图在心里无声发笑，由衷地想看热闹。
　　只是当侍者只端上来两杯花茶的时候，她酸了，酸死了。
　　“喂喂喂，风筝有的我也要有。”蓝图怒目道。
　　风筝？谁是风筝？宋卿眸光闪了闪。
　　闻奈忽然勾了下唇角，给她倒了杯茶汤清亮的太平猴魁，推过去。
　　蓝图啧声，心里隐隐发慌。
　　她什么都没想，和填志愿的那天一样，脑子里白茫茫的一片。
　　去冰岛看极光，她应该去冰岛看极光。


第50章 
　　“你一个人去冰岛？”闻奈状似不经意地问了句，她用公筷剔了块鲜嫩的鱼肉，分了一半到蓝图的碟子里。
　　“啊。”蓝图一口含住鱼肉，扬了扬英气的眉眼，“是，小白原本打算和我一起，但是她去年底结了婚，下个月预产期，就只剩我孤家寡人一个了。”
　　闻奈听了倒是听惊讶的，也不厚此薄彼，给宋卿挑了块蜜汁藕。
　　旋转餐厅空调的风声呼呼响，宋卿裹紧了外套，仍旧抵挡不住额头源源不断的热意，说话都带着浓重的鼻音，“谢谢。”
　　她双手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抿着茶水，安静又乖巧。
　　闻奈就在旁边看着，她回忆起客栈时候的宋卿，一副生人勿进的高冷模样，和现在大相径庭。也许蓝图说的没错，宋卿就是只色厉内荏的狼狗，但狼狗也有懈怠的时候，敞开肚皮时的柔软教人难以抵挡。
　　“咳咳。”蓝图不大高兴，说：“怎么？你不知道？”
　　闻奈摇摇头，神情自若地垂下眸子，“不知道，我和她很久没联系了。”
　　“那也难怪。”蓝图怔了怔，咬着勺柄，皱起眉头，很生疏地说了两三句宽慰的话，“朋友都是人生的过客，你...算了。”
　　闻奈淡淡地“嗯”了声，不做表示。
　　闻青云和胡兰笙聊了会儿天，大概内容都和近两年的研究课题有关，他是个闲不住的，几乎是刚退休就被江北大学返聘了。
　　胡兰笙叹了口气，“哎，主要还是闻奈懂事儿，要等我到了您这年纪，没被蓝图气死就不错了。”
　　“不至于，不至于，年轻人应该有追求理想的权利。”闻青云面色红润，大概没有人不喜欢听漂亮话吧。
　　宋卿迷迷糊糊地听着，上下眼皮都跟着打架，笑声，交谈声，走动声，瓷碗磕碰的清脆声，像蒙了棉花的鼓槌，一点一击地敲在脑仁上，听不清楚，听不明白。
　　忽地，手腕被轻轻握住，温度透过纤薄的衣裳烙在她的小叶紫檀上，她微眯着眼睛，触感被无限放大，想躲都躲不掉。
　　宋卿羽睫微颤，微微侧身，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也许是生病的缘故，宋卿额头和后颈出了层薄薄的冷汗，两鬓的发丝显得有些乱，浅琥珀色的眸子里雾霭沉沉，少了情绪表达，红红的，闷闷的，湿湿的。
　　看起来非常好“欺负”。
　　闻奈定了定神，偏过视线不看她，微凉的指尖摩挲到圆润的手串，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下，然后顺着清晰的骨线摸到虎口的位置，不轻不重地按了下，在感受到肌肤骤然绷紧的瞬间，她像是恶作剧得逞一般眨了眨眼睛，“放松点。”
　　宋卿明显感觉到自己情绪的波澜，要是脑子清醒的时候，她尚可以控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可是现在......她忍不住想亲近。
　　她不太想放松，也不太想听话，往回扯了扯袖子，只是收效甚微。
　　宋卿力道软绵绵的，这就让这一举动有了欲情故纵的嫌疑，她脸颊微红，抿紧了嘴唇，说：“我没劲儿了。”
　　桌布边儿漾开很不明显的弧度，蓝图听得五官皱到一团，那叫一个糟心。
　　放松？没劲儿？在搞什么啊！
　　闻奈拍了拍宋卿的手背以示安抚，伸手替她捋了下耳畔的碎发，食指在虎口位置往上一点的骨节处打着圈儿，两只冰凉的手贴在一起慢慢就有了温度。
　　只是温度灼人，宋卿有些受不住，她的手像在冬天生了冻疮，对温暖又害怕又渴望，被那只手包裹的时候伤口如小猫轻舐般酥痒。
　　闻奈与她靠得极近，所以当闻青云去寻闻奈的时候，注意力自然就会分到旁边人身上。
　　老爷子看两人感情很好的样子，眼神欣慰，问：“宋卿哪儿的人？我以前怎么从未听闻奈提起过？”
　　话题终于轮转到她身上了，宋卿打起十二分精神，说：“我是南城人，和......”她看起来似有些犹豫。
　　“旅行认识的。”闻奈打了手好太极，模糊了重点，“我觉得投缘。”
　　“哈哈哈，爱好相同自然投缘啦。”闻青云笑道。
　　“哎呀，你和我不投缘吗？”蓝图嬉皮笑脸地打诨。
　　“去去去，怎么哪儿都有你。”胡兰笙正因为蓝图即将去冰岛旅行这件事而不开心，看女儿哪儿哪儿都不顺眼，就想怼几句，痛心疾首道：“你这两年都变丑了知道吗？”
　　风餐露宿皮肤自然会差些，但却有种粗犷的美感，蓝图并不在乎，但嘴巴上却说：“啊，是吗？妈咪，你有带面膜吗？晚上借我几张？”
　　她表情夸张，逗得胡兰笙咯咯咯直笑，斩钉截铁地拒绝，“没有！女孩子家家的，怎么过得这般粗糙。”
　　“妈咪，好妈咪。”蓝图抱着她胳膊撒娇，头偏在胡兰笙肩膀上，浑身像被抽了筋儿似的软，“那我晚上找闻奈睡，她肯定有。”
　　不管是胡兰笙，还是闻青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蓝图吸引了，唯独宋卿，她始终注视着闻奈。
　　此刻的闻奈该如何形容呢？她无法用语言描述。
　　闻奈安安静静看着蓝图，又或者说是靠在胡兰笙肩膀上的蓝图，她眸子里映着人影和窗外的万家灯火，笑的，闹的，都感染不了她。
　　闻奈看着蓝图发呆，宋卿看着闻奈出神。
　　良久，宋卿装作困乏极了，脑袋一点一点地碰上闻奈的手臂，她贪婪地嗅着衣裳上的香水味，吞咽下喉间的苦涩。
　　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种感觉吗？爱她所爱，想她所想，恨不得她的所以目光都凝聚在自己身上。
　　宋卿既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也是个离经叛道的人，她从小可以乖巧地做别人家的孩子这种标杆，也可以在中学做了个不切实际的梦之后找人确定自己的性取向。
　　她忘不了那个梦，梦里的女生没有脸，她们却在午后无人的教室里抵死缠绵，如今，那张脸上的五官也在慢慢浮现。
　　她去了理塘，摘了朵格桑花，丢了自己的心。
　　闻奈感受到动静，慢慢侧过头，伸手捞起了宋卿欲将垂下的脑袋，蹙眉道：“头疼好些了吗？”说这话的时候，她指尖移了位置。
　　宋卿这才明白，闻奈在帮她按摩穴位，原本疼得要裂开的头似乎真的因为一句话而缓解了许多，她耷拉着脑袋，用手撑着按了按太阳穴，说：“好很多了，谢谢。”
　　这是她今晚说的数不清第多少个谢谢。
　　她声音哑得不象话，闻奈眸子稍暗，打趣道：“你怎么这么有礼貌？”
　　这话无疑是在助长宋卿心里的火焰，一颗心砰砰砰直跳，薄唇动了动，嗫嚅道：“我一直都很有礼貌。”
　　闻奈立刻敷衍道：“嗯，你还挺乖。”
　　宋卿耳廓后面薄薄的皮肉红了一点，她长得瘦，低着头，后颈的颈椎凸起块骨头，那个地方闻奈咬过，那天晚上也是一碰就红。
　　闻奈眼神闪烁了一下，移开视线，语气淡淡道：“坐直。”
　　“哦。”宋卿不大情愿，动作慢腾腾地像只老蜗牛。
　　闻奈又按了会儿她的手便松开了，一言不发地吃了几口蔬菜，可能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现在宋卿看她的头发丝儿都是可爱的。
　　她想起了那个纯真质朴的小孩儿，梅朵家后院儿养了几笼子的家禽，混养在一起，唯独留了只长毛的浅色垂耳兔当宠物，喂它吃胡萝卜的时候也是这样专心致志，咯吱咯吱地啃着，然后舔舔嘴唇上的汁水，然后梅朵就会兴高采烈地拉着她的袖子说：“姐姐，你看我的拉姆可不可爱？！”
　　果然长得好看就是会受到偏爱。
　　宋卿记得被胡萝卜汁染红的胡须，她扯了张纸递给闻奈，又对自己的联想感到好笑。
　　闻奈没想到她这一举动，诧异之下还是接过了，擦了擦唇角，轻声道：“谢谢。”
　　宋卿忍着笑，算是回敬她，“嗯，你还挺乖的。”
　　然后闻奈就不搭理她了。
　　直到最慢的胡兰笙也放了筷子，闻奈才看了她一眼，宋卿挤出个堪称为纯洁的笑容，闻奈用湿纸巾擦着手，掩下笑意，问：“会弹钢琴吗？”
　　“会一点。”宋卿实在谦虚。
　　“好。”闻奈没多说什么，起身对闻青云说：“外公，我吃好了，去趟洗手间。”
　　“嗯，去吧去吧。”闻青云慢条斯理地品尝着太平猴魁。
　　闻奈低头，伸手牵她，“你和我一起。”
　　于是宋卿就稀里胡涂地跟在她身后，她们是真的去了洗手间，宋卿是真的去上了厕所，只是过程非常忐忑，因为闻奈在外面等她。
　　“哗哗哗”的水流声让宋卿心里更不平静了。
　　她出来的时候，闻奈用纸巾浸了凉水，拧去多余的水分，擦了擦她愈发滚烫的额头和脸颊，等待脸颊的绯红褪去。
　　“怎么越来越烫了？”闻奈疑惑道，掌心贴着她脖颈，宋卿因为紧张，小心脏扑通扑通跳，脉搏也鼓动得十分热烈。
　　她故作镇定地偏了偏头，走到水龙头下面，“洗个脸就好了。”随即一捧一捧地往脸上浇冰水。
　　终于等温度降下来，闻奈冷不丁说道：“我外公喜欢西贝柳斯，如果你会弹他的曲子会更好。”
　　宋卿肩膀上像压了秤砣，她使劲握住洗手台的边缘，骨节泛白，“我......”脸色倏地苍白，有种被看破后的难堪。
　　闻奈平静地说：“有所求自然是投其所好。”
　　宋卿咬破了嘴唇，尝到了浓郁的铁腥味，“那你呢？”
　　闻奈不冷不热地问：“我什么？”
　　“你帮我。”宋卿放大了水流声，不着痕迹地盖住了语气里的怪异，“帮我，你所求是什么？”
　　“你呀。”闻奈温温柔柔地笑，肩膀轻轻地抖。
　　宋卿错愕地盯着她在地上修长的影子，心跳声如擂鼓。


第51章 
　　宋卿发了烧，糊里胡涂得很，愣在那儿，水也忘了关，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顺着两鬓的湿发往下滴，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错愕。
　　这么狼狈？不就一句话，至于就丢盔卸甲了？
　　没出息，宋卿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抬手碰了下唇角，眸子里涣散的光逐渐凝聚起来，显得镇定又从容。
　　“在想什么？”闻奈轻声问道，她突然往前挪了一小步，单手撑在洗手台上，把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模样很是亲昵。
　　“我在想......西贝柳斯。”宋卿惊了，声音带着别样的哑。
　　两人的视线碰着又错开，各有各的热烈与冲动。
　　闻奈瞥见她精致小巧的耳垂红欲滴血，像颗红得透明的软石榴，咬一口就要爆汁的鲜嫩，她放纵了几秒钟思维，伸手关了流淌着的水，然后迅速退开，留了足够喘息的距离。
　　原来只是来关水的，宋卿神色倏地黯然，不过她藏得很好，好像仍旧在为“西贝柳斯的钢琴曲”而苦恼。
　　“我刚才的回答你还满意吗？”闻奈本来不想逗她的，但是她发呆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侧脸的肉看起来也软乎乎的。
　　如果宋卿能听见她的心声的话，一定会为自己辩驳一句：我不是软，是因为生病水肿。
　　宋卿真的有认真思考，对于“你呀”这个回答她自然是又惊又喜，但是却不能直截了当地表现出自己的喜悦，于是一个“嗯”字在喉咙口打转，最后被舌尖抵出来，变成了模糊的“勉强。”
　　闻奈不吃她虚与委蛇这套，双臂环绕在胸前，直视着她的眼睛，“那你把契约给我。”
　　提起一天契约这个东西，闻奈就感觉十分荒谬，她自认为接人待物都始终保持着理智，否则她不能每每都从观山澜那种吃骨头不吐渣的地方全身而退，但是偏偏被宋卿一个委屈的眼神而俘获了，签订了丧权辱国的条约。
　　荒唐，谁听说过一夜情还要包售后的？
　　“我没带。”宋卿理直气壮地说。
　　闻奈就没指望宋卿会爽快地拿出来，也不能逗得太狠了，否则把色厉内荏的小狗逼急了咬人怎么办。说起咬人，她都回南城这么久了，半夜的时候总觉得后腰隐隐作痛。
　　她心里好笑，“没带就算了。”
　　还以为会有番你来我往地争执，结果就这么算了？宋卿竟然有些失落。
　　一个是雷厉风行的宋总监，一个是风姿绰约的闻小姐，两个精明的人碰在一起就成了幼稚鬼，像小时候在田埂上玩泥巴，你扔过来我丢过去，最后也分不清胜负，互相都戳着对方的脸认为自己赢了，实际上两个泥娃娃都弄脏了衣服，都输得一败涂地。
　　相互猜心试探，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喜欢还是不喜欢哪儿说得清楚。
　　打扫卫生的阿姨从她们身后略过去，隔间的小门砰砰砰地响，两人暂时都噤了声，并肩往大厅里走。
　　很多桌客人都散了，大厅的人不似傍晚那么多，闻奈低头看了眼手机，瞥见宋卿垂在身侧的手湿湿的，骨节和指尖泛着粉红色，她站定，垂眸说：“伸手。”
　　于是宋卿就乖乖站着，摊开了手。
　　“两只。”闻奈抽出一张厚实的纸巾，宋卿也十分听她话，低眉顺眼的，英气的轮廓都多了几分柔和。
　　闻奈低着头替他擦手，柔软的纸帕拂过宋卿的每根手指，从掌心到指尖儿都发着烫。
　　“好了吗？”宋卿心口发热，忍不住催她，脚步往后挪一点点，她越看闻奈越心悸，索性阖了眸子发呆。
　　她双手摊开的样子像个讨糖吃的小孩子，闻奈唇角微微翘起，问她：“洗了手不知道擦吗？”
　　擦手？宋卿一紧张是真的忘记了。
　　她上午才从理塘马不停蹄地赶回来，那边海拔高，条件不好，有些牧民在草原上搭了临时居所，生活用水都是用小水缸装着，洗了手往袖口上蹭蹭就完事儿。
　　她和测绘工程师上山下河，往往折腾一天下来头发丝儿都泛着懒，时运不济的时候连澡都顾不上洗，很多时候都忘了自己在城市的生活了。
　　宋卿想起了蓝图，刚才吃着饭的时候胡兰笙骂她糙来着，闻奈会不会也这样觉得？所以她没考虑别的，就回了个“嗯”字。
　　闻奈眯了眯眼，动作稍顿，“想好弹什么曲子了吗？”
　　西贝柳斯即兴曲第六号，温暖而宁静，很适合今晚的氛围，宋卿早就想好了，回应道：“想好了。”
　　闻奈把濡湿的纸巾扔进垃圾桶里，抬步往前面走，“别太勉强。”
　　宋卿点了点头，“我没问题。”
　　“蓝图明天要去浮山采风，晚上就住酒店，我多预定了一间房间。”闻奈似乎是觉得她会拒绝，于是说：“明天采风，外公也去。”
　　宋卿自然是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心上有暖流流淌，她知道闻奈在帮她，包括今晚和闻青云共进晚餐的机会，她没有那么自恋的认为单凭自己就可以让大名鼎鼎的闻教授多看一眼。
　　知道她会说什么，闻奈摆了摆手，“我没有帮你什么，不过提供了个机会，后面外公是否认可你，全凭你自己的实力。”
　　闻青云忧思很重，这也是闻奈最近才察觉的，这几年她没回过南城，总觉得外公还是记忆中那般健谈硬朗，但这次回来她发现小老头儿在偷偷吃药，每次问都说是保健品，如果真是普通的保健品也不会藏着掖着了。
　　半岛弥音直播那天晚上，闻奈还发现了闻青云的失眠症，可明明他是个在沙漠都能随时扎营睡着的人。
　　也许是因为她父亲林言逝世和母亲闻愿离家的事情，闻青云仿佛一下子变得不太会与她相处，许多关心的话也突然难以启齿，可能是害怕她同母亲一样做出不恰当的选择。
　　她主动向闻青云提起新热摄影师蓝图的摄影展，喜欢写武侠修仙小说的陈最，开在苍南古城山脚的客栈......最后还有宋卿。
　　她在帮宋卿，也在帮她自己。
　　闻奈眼眸如水，她抬步往大厅里面走，一下子跃进明亮的光影里，那一刻她身上的阴翳都消散了，“钢琴曲需要你自己弹，浮山需要你自己爬，你靠你自己，和我没有多大关系，难不成你坐上总监的位置还有我的功劳不成？”
　　她笑了，明媚如春，惊艳了某人。
　　宋卿定定地看了她几秒，“不管怎么说——”
　　“说谢谢还太早了。”闻奈打断了她，实际上她认为彼此是互惠互利的，担不起这一声谢谢。
　　宋卿见她如此撇清关系，心里有些难过，不过转念一想，她接受了闻奈的好意，两人的羁绊就更深了些，低声说：“是，等以后，时间还长。”
　　这不是她们第一次提到时间的问题，好像她们的未来是真的拧在一起的。
　　闻奈没有反驳，走着走着突然伸出了手，笑盈盈地说：“你有名片吗？否则我该如何正式地介绍你？”
　　宋卿心里发软，眼睑微垂，道：“有。”
　　幸好今天顾十鸢送她去江北大学赶得急，她一路从理塘回来衣服也没换，她习惯在冲锋衣内衬兜里放一沓名片，她经常出差在外面走动，这样做也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不过这次出差接触的人多，名片也剩的不多了。
　　宋卿拉开拉链，从里衬拿出三张名片递过去，“只有三张了。”
　　闻奈接过来，入手还残留着宋卿的体温，她细细端详着，指腹摩挲着上面的文字，“有给我的吗？”
　　“当然。”宋卿失笑。
　　宋卿新升职，什么都着急忙慌的，办公室布置得急，新名片印得也急，不过综合办那群人办事也还算靠谱，名片的制式都按着规格来，黑色烫金很低调，甚至还残留着墨香气。
　　“回见，宋总监。”闻奈的目光有些戏谑，“不过，这次你该说谢谢了。”
　　“谢谢。”宋卿摸了摸鼻尖儿，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屏风的后面，挥手招来一个侍者，“请问大厅的钢琴可以弹吗？”
　　侍者点点头，恭敬道：“当然可以，请跟我来。”
　　闻奈回了座位，本来还在和蓝图聊天的闻青云立刻把目光黏在她身上，嘴巴里嘟囔着：“怎么去了这么久？”
　　闻奈心里酸涩，眼眶微微泛红。
　　“哈哈哈。”蓝图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闻爷爷，哪里久了？老实说，您是不是觉得我烦了？”
　　闻青云立刻吹胡子瞪眼，“说什么胡话呢，当着你妈的面儿，我就算烦你也得装装样子不是。”
　　他开着玩笑，气氛立刻就活跃开了。
　　闻奈情绪收放自如，嘴角噙着笑，说：“外公，看看这个。”说来说去不如打直球，那毕竟是外公，不是旁的人。
　　她把烫金名片放在闻青云掌心里，老头儿眯着眼，“环宇...能源，她给的还是你给的？”是有些试探的意思。
　　闻奈十分坦荡，“我给的。”
　　闻青云审视地看了外孙女儿几眼，他严肃起来的时候，眼神如捕猎时冷酷的鹰隼，连见惯了他工作模样的胡兰笙都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闻奈倒没表现出什么异常。
　　两三分钟后，闻青云噗嗤笑出声，眉毛弯着，嘴角撇着，又像是开心又像是生气，“这还是你第一次管这些，你这么信任她？”
　　“是，我相信她。”闻奈说这话的时候眸光似水。
　　“砰！”烟火璀璨，星光漫天。


第52章 
　　顾十鸢久等不到宋卿，原以为她不会来了，毕竟这事儿换做她自个儿摊上了，那肯定是有多远躲多远，咋还会眼巴巴往上凑呢。
　　她回头看了看这一大桌子的人，蒙在鼓里的宋父宋母，热情攒局子的景女士，莫名其妙的祝遥，以及......以及没憋好屁的宋斯年，怎么感觉关系网乱得跟团烂毛线似的，真是愁死她这个局外人了。
　　自从景女士给她看了婚介所大姨给的数据，她就是如遭雷击的状态，总不能直白了百地告诉她老妈：祝遥是宋卿前女友，您看着长大的丫头片子其实喜欢女生。
　　啧，这简直就是修罗场，顾十鸢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在烟花炸开的时候，舒缓的钢琴曲急转直下，西贝柳斯即兴曲第五号衔接第六号，曲调高亢激昂，连空气都躁动了几分。
　　“欸，宋卿怎么和你讲的？大半夜的打电话也不接。”宋母面含忧色，舀了一盅松茸鸡汤递给宋斯年，她身后站着宋父，正不茍言笑地给她松肩颈的肌肉，只是身子微微向侧面倾。
　　一瞬间，似乎所有人都翘首以盼。
　　宋斯年在队里训练量大，饭量也大，眼神隐晦地扫了眼祝遥，见她没什么反应，他低头咕嘟了几大口汤，“她就说路上堵车了来不了。”往嘴里塞了几口菜，含混道：“郊区可能没信号吧，咳......”
　　顾十鸢心想：这么多年，撒起谎来还是那么行云流水。
　　宋斯年被人踹了一脚，呛了口辣椒油，皱着断眉，转脸瞪了眼罪魁祸首。
　　顾十鸢又怂又敢，反正有宋卿在，宋斯年就是纸老虎，她眨巴着眼睛往旁边瞟，眼角都累得抽搐，也不知道宋斯年能不能看得懂。
　　结果注定失望，宋斯年不仅没明白，还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还了她一脚。
　　顾十鸢“嘶”了一声，单手捂着嘴唇，压着嗓子咬牙切齿，“宋斯年，你真是有毛病。”声音低若蚊蝇。
　　祝遥听清楚了，往旁边看了眼，视线透过两面绣的屏风，瞳孔倏地收紧。
　　饭桌上潮流暗涌，景女士毫不知情，她拉过祝遥的手一脸慈爱，语气温和，“遥遥啊，你不知道阿姨在婚介所上看到你的信息的时候有多惊讶呀。”
　　她故意点出了婚介所的信息，眼睛却注视着宋斯年的一举一动，她想得简单，事情要是成了自然是美事一桩亲上加亲，要是不成仍然可以做朋友嘛。
　　可惜宋斯年和祝遥的立场就注定了两人做不成朋友。
　　祝遥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外面，无奈地解释：“小姨，那个是我妈挂上去的。”
　　“我懂的，我懂的。”景女士拍了拍她的手背，“当妈的都操心，我听说你是因为工作调动来南城的，房子找了没？今晚要不然和十鸢睡，你们年龄相仿，肯定有好多话题可以聊。”
　　“滋啦”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顾十鸢手握着西餐刀拉了道划痕，笑得一脸纯善。
　　宋斯年只顾着吃饭，突然站起身，说：“我出去接个电话。”连着扯了好几张餐巾纸。
　　他步子刚跨出去，祝遥抿了抿唇，歉疚道：“叔叔阿姨，我有点事需要处理一下。”也急匆匆地跟出去了。
　　你别说，两人的背影还蛮登对的。
　　“欸，快去，别耽误事儿。”景女士一脸暧昧，转头打趣着宋母，“我看能行。”
　　当妈的哪儿能猜不到孩子的想法，说点儿粗俗的，宋斯年撅撅屁股，宋母就知道他崩不出个好屁来，“还是得看他自己。”
　　借口都让他俩用了，顾十鸢紧急尿遁逃离，出来的时候谁的影子都没看到，她发了几条消息给宋卿。
　　——【我在盛景看见你了。】
　　——【祝遥这厮来着不善，你最好还是别露面了。】
　　......
　　——【姐姐，卖艺挣钱吗？】
　　等了几分钟，宋卿没回消息。
　　顾十鸢为了找宋卿，在这层楼前前后后溜达了两圈儿，但又不敢让景女士瞧见，动作有些蹑手蹑脚的，过路的侍者朝她望了好几眼。
　　最后，她给宋卿拨了个电话。
　　——
　　闻青云乍一听西贝柳斯惊喜得不得了，朗声道：“哈哈哈，居然是这首。”
　　胡兰笙不通音律，但是不妨碍她拿着名片数落蓝图，“你看看人家年轻有为的。”好像谁都是蓝图的对照组。
　　蓝图不以为意，“她在南城当总监，我在冰岛拍照片，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啊。”
　　胡兰笙本意是想说：你看人家干事业也没有天南地北地不着家呀。
　　“非去不可？”胡兰笙闷闷道。
　　“我机票都买好了，好几万一张呢。”蓝图笑道。
　　侍者一脸兴奋地过来，“闻奈小姐，我们老板说04的客人今晚免单。”
　　闻青云指着桌面上的号码，疑惑道：“我们？为什么呢？”
　　“周年庆，不仅你们，还有几桌客人也是免单的。”侍者笑容愈发得体，只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闻青云招手想询问大堂经理，闻奈按了按他的手臂，说：“外公，我去问问。”
　　闻青云连说了几个“好”字，便不再管了。
　　钢琴声还在继续，侍者领着闻奈去了前台，那儿坐着个西装笔挺经理模样的男人，微低着头，恭敬地叫了声“闻奈小姐。”
　　闻奈并不认识他，但他认识闻奈。
　　林家的财富是靠着祖祖辈辈的积累传下来的，清末民初的时候，皇商的称号已经名存实亡，林家的儿郎秉着实业救国的信念，捐钱捐粮捐军火办工厂，不管是嫡系还是旁系的子弟，但凡是肯学的都一股脑儿往外面送，一批人学成归国前仆后继，著书的，当兵的，参政的，人都快死绝了，人才凋零，这才是林家没落的根源。
　　可是南城是林家的根，林家还在这儿喘着口气儿，那些人精大老板没人不认识林潮海，没人不认识林家新认回来的闻奈小姐。
　　“闻小姐，我们都是按您说的办的。”经理取了白方帕擦了擦额角的汗。
　　侍者说：“是我反应不够快。”领导只布置了主线任务，没交代支线任务怎么展开啊，他要是有那么灵活的话，大堂经理早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今天是我外公的生日，我想给他一个惊喜......”闻奈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铃——”手机铃声响了。
　　闻奈的话戛然而止，低头愣了一下，因为她手里握着的是宋卿的手机，她方才见手机落在餐桌上，想着顺路捎过来。
　　来电显示是“顾十鸢”，这个人闻奈见过，和宋卿关系很好，她不知道该不该接，眉山稍稍蹙起，经理和侍者连忙低头找自己的事儿做。
　　闻奈本想晾着不管，响一会儿自己就挂了，但铃声确实惹人心烦，她阴差阳错按了绿色的接听键。
　　顾十鸢在那头儿抱怨：“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啊？”
　　闻奈转过身，背靠着吧台，平静地“嗯”了声，刚解释了个“我”字，就被对方噼里啪啦夹枪带炮的话给淹没了。
　　“我看见你了，没想到啊，宋总监平时挺闷骚的啊。”
　　闻奈心想：原来顾十鸢也在盛景吗？
　　她抬眸环视周围，没瞧见熟悉的人影。
　　“我说，你哥和你前女友出去了，不会打架去了吧，你也知道宋斯年那暴脾气，高中那会儿他就看不惯祝遥，你躲着别过来，免得惹一身骚。”
　　“祝、遥。”闻奈抿了抿唇，眼神渐渐肃然。
　　顾十鸢捂着话筒，拉长调子：“你说什么？”
　　然后“啪”电话挂断了，电流声滋滋作响，夹杂着错杂的忙音，叮叮咚咚地和走廊里的步伐声搅和在一起。
　　“感觉怪怪的。”顾十鸢靠在楼梯间的门上轻叹了一声。
　　“额，闻小姐，我们要怎么向闻先生解释？”经理问道。
　　即兴曲第五号收尾得很完美，餐厅里响起了稀稀拉拉地掌声，闻奈凝视着从斯坦威面前站起身来的宋卿，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沉郁与温柔，“我来说吧。”
　　经理想了想，咧着嘴笑，“这样最好不过了，闻先生一定会很开心的。”
　　闻奈刷了卡，在账单上面签了字。
　　经理再三保证道：“小姐放心，我们一定保密。”
　　“嗯。”闻奈点点头。
　　免单活动是闻奈自己设计的，这是她为宋卿弹琴找的理由。
　　宋卿疾步走过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着，眼底是不易察觉的紧张与忐忑，但笑容明媚，“闻奈，我刚才在找你。”
　　闻奈目光沉沉地打量她，垂下眸子，掩住晦涩难懂的情绪，舌尖抵着唇齿，把复杂的心情一点点地压回去，冷然道：“走吧。”
　　宋卿愣了下，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期间她们没搭上一句话，她失望得像只小狗，眼皮都耷拉下来，瞧着无精打采的。
　　闻奈没牵她的手，她想。
　　“外公，我问清楚了，今晚是盛景的周年庆，盛景和楼下乌兹琴行有合作，他们的老师列了曲目单，都是些小众曲目，他们会随机抽免单......”
　　这样一来不就很合理？
　　闻奈没看宋卿，而是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儿，仿佛自言自语：“我没想到宋总监也会西贝柳斯的曲子。”
　　“原来如此。”闻青云笑道。
　　她态度很冷漠，宋卿心里难受，后面闻青云主动和她聊了些工作上的琐事，至于是些什么内容，她没怎么过脑子，摸摸额头，似乎被那股西伯利亚寒流冻得更严重了。


第53章 
　　天台。
　　“啪”一声，一颗小石子儿被踢飞，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在地上滚了两趟，最后歇在宋斯年运动鞋边儿，他往后瞥一眼，沉声道：“有事儿？”
　　你拽着我胳膊，你说有事儿没事儿？祝遥撇了下唇角，没有刻意掩藏脸上的敌意。
　　天台的风呼呼地吹，裹挟着深夜的湿气，城市的霓虹灯闪烁，像忽远忽近的星子，车辆的鸣笛声很远，很闷，连绵成线的尾灯是倾斜的银河。
　　“你喝多了吧，这话不该我问你？”祝遥轻蔑地笑，不像在长辈面前伪装的那般和善，黑色流畅的眼线勾勒出狭长的眼尾，眯起眼睛的像只不怀好意的狐狸。
　　狐狸捕猎的时候鸦雀无声，那双眼虎视眈眈地看着这张与宋卿有八九分相似的脸，竟也琢磨出一丝趣味来，“斯年哥，原来你这么怕我？”
　　“我怕你？”宋斯年猛地转过身，居高临下低头看她，手机屏幕还亮着，绿色的荧光散在他坚毅的轮廓上，有几分凶神恶煞的味道，“祝遥，别给脸不要脸。”
　　男人骂得挺直白的，加上身材高大，月光将影子拉得又长又壮，在祝遥的视角里，眼前跟堵了一头小牛犊子似的，压迫感和威慑力都极强。
　　“我就是不要脸，怎样？”祝遥抬起脸望向他，眼皮上还残留着眉擦干净的蓝色眼影，闪片衬着昏暗的灯光亮晶晶的。
　　她一边挣着宋斯年紧扣的手，一边儿踮起脚去抢他的手机。
　　宋斯年握紧手机举得很高，差点碰到电箱顶的琉璃瓦片，他凑近了才闻到一股很淡的龙舌兰的味道，重重地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为宋卿感到不值，还是在为自己浪费的时间感到苦恼，“祝遥，实话说，你才从哪个男人床上溜下来的？”
　　话音刚落，只听得“砰”的一声，骨骼噼啪的脆响令人牙酸不已。
　　宋斯年连忙后退几步，捂着下巴眼神狠厉，手臂上被抓了几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祝遥用脑袋去撞他下巴，眼前出现了迭影，不过她甩了甩头就恢复了，“我刚才都看见她了，要不是你拦我——”她语气里有遗憾，可是眸子里却没多少情绪在，祝遥摊开手，“把宋卿的联系方式给我。”
　　宋斯年直截了当地让她“滚”。
　　——
　　宋斯年第一次见祝遥是在高二的暑假。
　　那个时候南城有补课的风气，各大学校暗地里较着劲儿，给假期安排了满满当当的课程，一时间学生都苦不堪言。
　　宋斯年就读的南城一中是当地最好的学校，教学理念比其他学校要先进许多，不光没有停那些没有用的副科，各类的社团也是创办得红红火火。
　　“老宋，你刚才那个音不对，应该再往上扬点儿。”说话的男生剃了个板寸，三五个人走出了浩浩荡荡的气势。
　　宋斯年穿着蓝白色的夏季校服，挽起的裤脚显得利索，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肩上搭着个黑色的背包，痞痞地笑：“亲爱的亚历山大——，我知道嘛，译制腔。”
　　“欸，味儿对了。”男生笑着说，他是戏剧社的副社长。
　　他们这几个人开了学都是高三生，南城一中为了缓解高三的压力，按照惯例会在老校区办个小型的开学典礼，管德育的老师给每个社团都安排了任务。
　　于是别的同学都补着课，他们几个以排练为借口每天提前半小时从后门溜，任课老师习以为常，一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哈，谁叫哥们儿成绩好呢。”
　　夏日炎热，蝉鸣扰人，粗粝的水泥地好像能和鞋底黏在一起。
　　宋斯年用怀里的篮球去顶他脑袋，笑着骂他，“这么自恋，小心挨打。”
　　男生和他推攘了几下，笑声随风传得很远，他们拐进巷子里，里面挨着道开了两排店铺，那时候有两块钱一杯的避风塘，能散秤五块钱的绝味鸭脖，还有全卖言情小说的新华书店。
　　“啧。”男生用胳膊肘戳了下宋斯年的肚子，指着不远处浓郁的树荫，“那谁？你们社长？”
　　女孩儿坐在绿榕树下的长条凳上，挽着长发，侧脸垂下两绺，耳朵里塞着耳机，腿上搁着一台复古的复读机，坐在最角落的地方听着歌。
　　清风拂过，树荫摇曳，像无形的结界。
　　音乐社规定了乐器，所以每年报名的人都不多，活动也非常少，少到宋斯年都忘记了自己还是音乐社的成员，他不确定地说：“应该是。”
　　戏剧社是个社交恐怖分子，他咧着白牙，笑得贼阳光，“我去打个招呼。”比宋斯年这个正经音乐社成员都还积极。
　　这小子跑得倒挺快，就是还剩几步路的时候，突然急剎车，理了理衣领子，昂首阔步地走过去，远远瞧着屁股扭得是真漂亮。
　　“噗！哈哈哈哈！”哥几个都笑得不行，指着他屁股说“花蝴蝶”。
　　宋斯年靠着红砖墙百无聊赖地等，他把背包背在胸前，正中间贴了个丑丑的布贴，是购物平台能买到的那种劣质免缝补丁。
　　他前段时间在店里看中了个耐克的包，刚说攒钱换，结果宋卿学会了网上购物，死活要自己给他折腾，于是宋斯年就把零花钱全充妹妹的卡了，再后来......后悔也没用。
　　他想着想着就笑了，眼前突然横过来一瓶沾着水珠的可乐。
　　“诺，闻社长看我面子上请客。”戏剧社副社长笑得嘚瑟，眉毛像两只蠕动的毛毛虫。
　　小孩儿毛儿还没长齐呢，官僚主义真是重，宋斯年“嘁”了一声，接过玻璃瓶的可乐，用牙咬开了瓶盖，仰着头喝了两口，凉飕飕的汽水顺着脖子往领子里渗，汽水在肚子里翻滚，裹挟着躁郁的气泡咕嘟咕嘟涌上来，凝结在嗓子口，火辣辣地像火山喷发的前兆。
　　宋斯年往暗处跑了一小段，可乐把胸前的衣服浇得湿透了，他不确定是不是看见了宋卿。
　　他嗖一下钻进另一条巷子里，跟在后面的同学傻了眼，忙叫他：“宋斯年，你跑什么呀？！”说着抬腿就要跟上去。
　　巷子里常年背光，地板湿润黏腻，巷口有个大垃圾桶，阴沟里全是垃圾，墙壁上长满了恶心的青苔，宋斯年气急败坏：“你们别跟过来。”
　　戏剧社的人喊道：“同志！你不排练了？！”
　　“我请假！”
　　戏剧社的人稀里胡涂地离开了。
　　巷子笔直，尽头堆了几个纸箱，旁边垒了破旧的红砖，宋斯年看着眼前的场景目眦欲裂，撑着墙边喘粗气，眼睛里似要喷出火来，“你们在干什么？！”
　　趴在他妹妹脖子上的人抬起了脸，烟雾弥漫了她整张脸，眉眼精致得像画儿似的，唇上薄涂了豆沙色的口红，模样瞧着水灵，像个装大人的学生。
　　总之，是个剪短发的女生。
　　把人误认为男生的宋斯年愣了愣，回过神来以后皱紧了眉头，又重复问道：“你们刚才在做什么？”
　　女孩儿不搭话，耸了耸肩膀。
　　宋卿抿了抿唇，一双眸子水灵灵的，轻声道：“宋斯年。”
　　“叫我哥！”宋斯年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脾气。
　　那时候，宋卿还是小小的一只，她发育似乎比同龄的女生迟缓，是班级里最矮的那只，那时候宋母给她买衣服像在玩换装游戏，宋卿乖巧得像童话故事里的洋娃娃。
　　“喂，你别凶她！”女孩儿像小狗似的挡在宋卿面前。
　　宋卿扯了扯她的袖子，糯糯地喊了声，“祝遥。”
　　宋斯年看清楚女孩儿胸口的铭牌，南城九中，是南城有名的贵族初中，里面的学生非富即贵，一群纨绔子弟的聚集地，以后都是要出国留学的。
　　祝遥指尖夹着支烟，燃烧后的灰烬散落进幽绿色的水洼里，荡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你被她欺负了？”宋斯年瞪了眼祝遥，和宋卿说话的时候尽量放缓了语调，挣扎下就难免有几分狰狞。
　　宋卿摇摇头，脸颊红扑扑的，说：“没有。”
　　祝遥攀着她的肩膀，剩下的烟被她杵在墙上的青苔里，火星子滋啦一下就灭了，挑起眉梢，“你看不出来吗？我在教她抽烟。”
　　“不是。”宋卿皱眉道。
　　宋斯年哪儿听得进去，他一把拽过宋卿，手中的可乐瓶砸向了墙壁，玻璃碎片碎成一朵四分五裂的花，细小的玻璃片扎进青石板缝隙的泥土里。
　　宋斯年忍得手发抖，最终只骂了个“滚”字。
　　他带着宋卿一言不发地出了巷子，一路上思绪万千，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她们两个是怎么搭上关系的，这都不算最生气的，当他低着头想安慰安慰宋卿的时候，一激动差点晕厥过去。
　　“你耳朵后面是什么？！”宋斯年老脸一黑。
　　宋卿用手蹭了下，看着指腹上的脂色，笑眯眯地说：“口红。”
　　宋斯年现在就想返回去掐死祝遥。
　　男孩子身上不带纸，他摸了左裤兜摸右裤兜，空空如也，情绪跌宕起伏之后，他撑着电线杆眼前阵阵发黑。
　　宋卿环着他的手臂，说：“我想回家。”
　　宋斯年恐吓她，“回家就挨打。”
　　这时，一张包装完好的湿巾纸出现在两人视线之间，“用这个擦。”
　　是个姐姐，姐姐逆着光，脖子上挂了耳机，伸过来的那只手修长白皙，宋卿看呆了。


第54章 
　　这件事儿当事人记忆都很模糊，毕竟在宋斯年印象里，祝遥领着宋卿干了太多混账事儿，抽烟，逃课，打架，扎校长爱车的轮胎。
　　那几个月的宋卿皮实得像只小猴儿。
　　宋斯年以为宋卿是青春叛逆期到了，想管又不敢管，想骂又不敢骂，生怕把这小孩儿的逆反心理给激出来，再加上那段时间课业很忙碌，他只好隔三差五在宋卿学校门口蹲点，每次遇见祝遥都要阴阳怪气地骂两三句。
　　可是祝遥才是真正的叛逆小孩儿，初三的孩子目中无人嘴皮子利索，回击起来丝毫不落下风。那是宋斯年过得最憋屈的几个月，他再怎么凶也不能打小女孩儿吧。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一封情书的出现。
　　“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宋父刚出完差回来，身上的衣裳都还没来得及换，扑面而来风尘仆仆的味道。
　　宋斯年吸了吸鼻子，看清楚粉色信笺纸上面的落款——“祝遥”，咬牙切齿地问：“妈，你在哪儿找到的！”
　　宋家兄妹从小到大都很听话，宋母头一次撞见这样的情况，站在那儿有些手足无措，“就在你妹妹书桌上。”
　　“你还敢带坏么么！”宋父气得扶额，嚷嚷着要请家法，宋母象征性拦了一下，也觉得宋斯年给妹妹看情书这件事做得非常过分。
　　宋父手边还放着工程测绘箱，里面的器材都相当昂贵，他最后残存的理智促使他去拿了墙角的钢尺，“跪着。”
　　宋斯年梗着脖子不跪，拾起了被踩脏的情书，一眼就看完了。
　　祝遥的情书写得和她这个人一样刺激，就一句话言简意赅——“我亲你的时候你耳朵红得好可爱，要不然我做你女朋友吧。”
　　宋卿在下面回复了——“我考虑一下”。
　　信还没送出去，要不然也不会被打扫卫生的宋母发现了。
　　宋斯年喉咙哽了哽，感觉有口气堵着，卿卿喜欢女生！他宝贝妹妹弯了！他能向谁说？他没办法说！
　　“噗通”一下，一米八的大小伙子跪着的时候像堵墙似的，宋斯年心里悲愤不已，他想变成手榴弹和祝遥同归于尽，如幼兽一般嘶吼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是，我谈恋爱了。”
　　“啪！”这是第一下，宋斯年手臂上出现了一条血痕，他疼得龇了龇牙，一个字儿没往外蹦。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宋斯年手上腿上都是伤。
　　宋父搬了个椅子在他面前坐着，把寒气逼人的钢尺当拐杖一样杵着，“宋斯年你知不知道自己已经高三了？！”
　　宋斯年低下头，舌尖的软肉被自己咬得稀碎，一股股血腥味儿往鼻尖儿上冲，他忍着恶心，说：“知道。”
　　“改不改？”
　　“改。”
　　“爸爸，情书是我的。”
　　这一声无异于平地惊雷，惊呆了宋父宋母，吓坏了宋斯年。
　　宋斯年锤了下地板，眼神恶狠狠的，“是我的！”
　　宋卿身上穿了条浅蓝色的睡裙，前面印了很大的卡通娃娃，一脸沉静，“是我的。”
　　“你滚开。”宋斯年咽了口血水，额前有汗滴下来渗到眼睛里，刺得难受，“是我的！”
　　“我的。”
　　“我的！”
　　“......”
　　“够了，你们两个还挺团结，一个跪卧室，一个跪客厅，防止串供。”宋父怒不可遏，执着地认为是宋斯年带坏了宋卿，打得更狠了，至于宋卿也挨了几个手板，挨着挨着睡着了。
　　——
　　“你离宋卿远一点。”宋斯年警告道。
　　祝遥踩着高跟鞋摇曳生姿，从手包里抽出一支烟，翻到支打火机，想了想又扔了回去，抬眸说：“如果，我说不呢？”
　　宋斯年拧着眉看她，他的断眉是有次出任务的时候，被掉下来的正在燃烧的木头蹭伤了，落了疤也长不出眉毛，他看着像随时能捏碎别人脑袋的狠角色。
　　倏地，他笑开了，整个人又无比清爽，“那你去找她，我懒得管你，你看卿卿现在还理不理你。”
　　这才让祝遥有了种难受的感觉。
　　“叮铃铃——”手机铃声响了，宋斯年看了眼来电显示，表情募地肃然，没有丝毫犹豫接起电话。
　　对面说话很急，背景是杂乱的汽笛声，“宋队，你是不是在盛景？”
　　“我在，怎么了？”
　　“隔了一条街，万宝路，有个初中孩子想不开要跳楼，老三今晚吃坏了肚子，宋队，你......”
　　“我马上过来。”
　　“行，嘟嘟嘟......”
　　宋斯年快步离开了，临走的时候没给祝遥一个眼神。
　　等他走后，天台就只剩下祝遥一个人，她吹了会儿冷风，打了电话告诉景女士有点事儿先离开了，对方除了嘱咐她路上注意安全，还询问了对宋斯年这个相亲对象印象如何。
　　天台山风很大，头顶的月亮也大，祝遥的脸被冷风吹得绷紧，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咧了咧唇角，说：“挺好的，像个英雄。”
　　宋卿也是个英雄，可惜今晚错过了。
　　“那就好，哈哈。”景女士平复了一下兴奋的情绪，说：“你们年轻人合得来，你以后在南城时间多，没事儿来家里坐坐，我们两家挨得近......”
　　“知道了，小姨。”祝遥的笑带着几分悲凉。
　　——
　　顾十鸢把家长们挨个送上了车，转身去找躲在门背后的宋卿。
　　“都走了？”宋卿坐在楼梯间的地上，手边儿摆了瓶矿泉水，脸颊上是不正常的潮红。
　　顾十鸢伸手去碰她额头，摸了下缩了回来，“走了。”
　　宋卿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
　　“晚上给你发消息怎么不回？”
　　“没流量，关了忘记开。”
　　“你行李还在我车上，要我给你捎家里去吗？”顾十鸢轻声问她。
　　“不用，我今晚就住这儿。”宋卿懒洋洋地撑着脸，眼神呆呆地看着前方，有种喧闹过后的孤寂感。
　　“行吧，实验室催我加班儿，我把箱子给你扔前台。”顾十鸢搓了搓她的脑袋，转身去停车场找自己的车，开后备箱，搬行李箱，折返找车，忙忙碌碌了十几分钟，转眼一看宋卿还坐在地上。
　　“欸，这怎么有块望妻石啊。”顾十鸢抿着唇嘲笑她。
　　宋卿生病的时候呆愣愣的，脑筋转不过弯儿来，说：“在哪儿？”
　　“哎，傻子。”顾十鸢戳了下她的脸，一边说“我走了哦”，一边上了车没走，发动机的轰鸣声惊扰了广场喷泉周围的鸽子。
　　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踩着湖面上飞了一圈儿，最后又歇回了喷泉附近，有几只停在宋卿身边儿，把她簇拥得像座石刻的雕像。
　　良久，从光里走来一个人。
　　顾十鸢瞧了一眼，这才放心地离开了。
　　“你没上去。”闻奈眉眼含着愠色，手上捏着个纸袋。
　　宋卿如梦初醒，回答得很迅速，“不想上去。”她仰着脸抿了抿唇，灯光刺着眼睛，她垂眸的时候含着温热的泪。
　　如果闻奈没看错的话，刚才是看见某人嘟嘴了，是在撒娇吗？
　　闻奈不太确定，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你怎么了？更难受了吗？”
　　“不是。”宋卿摇摇头。
　　女人双手撑着脸，脸被挤得圆嘟嘟的，睫毛忽闪忽闪的，漂亮得像瓷娃娃，闻奈第一次见宋卿的时候就这么觉得了。
　　而且现在的瓷娃娃更漂亮了。
　　宋卿突然叹了口气，往旁边挪了挪位置，拍拍身侧的空位，说：“坐这儿，这儿干净。”鸽子被她吓得飞来飞去。
　　闻奈犹豫片刻，挨着她坐下了，两人之间紧密得贴在一起。
　　女人香水的味道毫无防备地侵袭着宋卿的嗅觉，她左通右不通，右通左不通的鼻孔倏地通透，她狠狠地嗅了一口，说：“累了。”靠着闻奈的那边心脏似乎有微微滚烫的水灌进去，她脚趾尖儿都泛着懒。
　　闻奈目不斜视，轻声说：“累了就上去睡觉。”宋卿挨着她很近，那人肌肤的热意好像透过衣裳也能传递过来，她感受着对方单薄的穿着，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
　　“我能靠一下吗？”宋卿口吻非常平静。
　　闻奈眼神暗了一下，唇角翘了翘，“靠吧。”她默默地挺直了背，好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唔。”宋卿好像生怕她反悔似的，头一偏就倚了过去，贴着的那只手臂僵直，好像给胳膊上绑了根绳子，血液都流通不了。
　　可是偏偏她掌心里出了好多汗，湿漉漉地连心脏都打湿了，她动了动唇，发不出声来，好像被镬取了说话的权利。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奇怪心情，雀跃？紧张？不知所措？
　　闻奈沉默了几秒钟，问她：“今晚对你就那么重要？”
　　她说的是应酬，但不知道被一根筋的宋卿理解成什么意思了。
　　这一刻，宋卿脑海里掠过很多场景，理塘县城里的牛肉干，梅朵后院养的垂耳兔，多吉手里的白皮村志，阿黄和白云拱出来的格桑花，她有很多很多想要说的。
　　宋卿眼里冒出好多细碎的水渍，她抹了抹眼睛，说：“当然了，闻老师对我很重要。”
　　她想：胆小鬼，说得这么模棱两可。


第55章 
　　两人的房间门挨着，房门上嵌着镀金的门牌号，宋卿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心里突然生出怅然的情绪。
　　她眼神倏地恍惚起来，自己以前也是这种多愁善感的性子吗？
　　“滴——”闻奈刷了门卡，开大了房门，她余光瞥见宋卿好像在站着发呆，头垂得很低，鼻翼两侧轻轻翕动，发出很重的呼吸声。
　　闻奈想到刚才纵容她在喷泉附近吹冷风，轻轻咬了下唇，眸子里闪过一丝懊恼，佯装平静道：“你不进去吗？”
　　“嗯？”宋卿迷迷瞪瞪地凝起视线，面前的房门开了条缝，里面黑黢黢的挤不进去一点儿光，她往前挪一步，似乎就要被黑暗吞没了。
　　她勾着唇角哂了一声，骂自己越生病越矫情，又开始怀念起在苍南古城的日子。
　　“我——”宋卿顿了下，在为自己的迟疑找理由，“我行李忘记拿上来了。”说着就转了身，步伐略微仓促，有几分慌张。
　　在盛景用晚餐的时候，她强撑着精神应付，可余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旁边偏，她一瞧见闻奈便满心欢喜，后来她上楼没找到闻奈，便坐下楼下的台阶等，好像等了很久很久，就算顾十鸢嘲笑她是望妻石也无所谓，那群鸽子盘旋在头顶“咕咕”地叫，把她能听到的声音都盖过去了。
　　当世界寂静，她才发现敲击在耳膜上的是愈加激烈的心跳，她真的很喜欢闻奈，这种情感具体是什么时候在心里生根发芽的，宋卿自己也琢磨不明白。
　　宋卿纠结了几天，只觉得更想她了。
　　她眸光躲闪，背对着闻奈不自觉缩了缩脖子，双手插进兜里，意外地摸到了硬邦邦的东西，指腹摩挲起来十分粗糙。
　　闻奈握着门的手渐渐收紧，指节泛着冷白色，她看着宋卿已经开始踉跄的步伐，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蹙，只说了三个字，“先洗澡。”
　　宋卿掏出了兜里的东西，是一截被啃噬掉外皮的苹果枝。
　　那天下午晴空万里，炙热的阳光晒得人皮肤发烫，但从雪山上吹下来的风却是凉的，泥篱笆上插了面颜色鲜明的旗帜，色彩相映成趣，不远处传来一声犬吠，阿黄在苹果树下撒了泡尿，声音淅淅沥沥。
　　“阿黄！你好讨厌！你尿在拉姆的苹果枝上啦！”梅朵的嗓音稚嫩。
　　小狗在宋卿的腿边蹭蹭，躲在她身后轻轻呜咽，梅朵甩着马鞭哒哒哒地跑过来，蹲下来抬头往她脸上看，“大姐姐，你在堆玛尼堆吗？”
　　大石头上垒着小石头，小石头上承载着希望，头顶是五彩的飘带，宋卿拍拍手上的黄泥，笑着说：“是啊。”
　　梅朵神情立刻严肃起来，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神明会保佑大姐姐，也会保佑阿爸，阿黄，拉姆，白云......”
　　是，神明会保佑我，保佑我顺利摘到雪山下最漂亮的那朵格桑花。
　　苹果枝上还残留着拉姆的牙印，宋卿虽然是找的借口，却突然有了不得不立刻下去的理由，她胸中情绪跌宕，一刻也等不了。
　　她就要走，倏地听到一声带着冷意的“过来”。
　　宋卿下意识打了个冷颤，闻奈又重复了一次，她才慢腾腾地转过身来，她的心上人就站在光线里，眉目是罕见的清冷。
　　走廊没有主灯，灯光自由又散漫，两侧挂着油画，有那么一瞬间，宋卿觉得闻奈也是艺术品。
　　她想在艺术品上署名。
　　摄像头的红灯在闪烁，闻奈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她想做什么也做不了，否则这些出格的画面会在第二天完整地出现在林潮海的面前。
　　闻奈轻轻叹了口气，看向她的眼神十分复杂，“你乖，我让她们拿上来。”
　　宋卿只好点了点头，可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好像在看小狗，这个认知让她感到有点儿不自在，背在身后的双手迭在一起，把苹果枝折成了两段。
　　进房间的时候，闻奈叩了下的她的手腕，微凉，从容道：“晚安。”
　　“晚安。”宋卿说完就阖上了门，她任由自己笑了两分钟，“啪”一声打开了所有的灯光，眼睛不适应地眯了眯，面前是一面落地镜，她别扭地看着镜子里陌生的笑脸。
　　啧，傻子，不战而溃。
　　——
　　闻奈找蓝图借了个便携式烧水壶，蓝图来敲门的时候，正巧碰见侍者上来给宋卿送行李箱，两人相视一眼，竟然有些尴尬。
　　“咳。”蓝图立于门前，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哈哈，宋小姐，晚上好啊。”
　　“蓝小姐，晚上好。”宋卿沉静道，她隐晦地往蓝图背后瞧了一眼，端得一副从容不迫的冷清模样。
　　蓝图抑制不住地扬起了唇角，“欸，好生疏，你叫我蓝图就可以。”虽然和你也不怎么熟，但看你吃瘪姑奶奶开心极了。
　　宋卿指腹摩挲着行李箱，硬生生把保护膜抠出个洞。
　　“吱呀”，门开了，瞬间吸引了两个人的目光。
　　“奈奈姐姐，你一给人家发消息，人家立马就过来了。”蓝图坏笑着，单手插兜，单手撑在门框上，背脊微微佝偻，光影打下来，场景十分暧昧。
　　“闻——”宋卿抿紧唇。
　　她睡衣计算机都在行李箱里，所以刚洗了热水澡，直接穿了酒店的浴袍，她身材颀长，浴袍刚好打到膝盖上面的位置，露出白皙紧致的肌肤。
　　宋卿经常出差野外，体力又极好，所以小腿不是瘦削的，而是健康匀称的，裹着一层薄薄的肌肉感，被热水烫得绯红，非常...嗯...非常蓬勃的性张力。
　　至少闻奈是这样认为的，她慢慢转回视线，压下喉间泛起的湿意，转瞬又看见宋卿腰际胡乱系着的带子，蝴蝶结松松垮垮地，感觉一勾就散了。
　　还有暴露了三指宽的锁骨，那里是宋卿的敏感点，一碰就抖，一碰就红。
　　所以，她穿成这样就出来了？
　　闻奈声音比平时哑，“东西拿来了吗？”
　　蓝图点头，“诺，当然是保证完成任务了。”她抬步准备进房间，闻奈眼疾手快用手抵了下她的肩。
　　蓝图眼皮瞬间耷拉下来，两只眼见睁得圆溜溜的，可怜兮兮地说：“姐姐不让我进去算了。”说完转身就走。
　　宋卿浑身低气压，牙都快咬碎了。
　　蓝图有意无意地瞥向宋卿，偷摸摸笑得像个奸计得逞的狐狸，闻奈见她一直朝旁边看，脸倏地黑了，拽着她的袖子，“砰！”关了门。
　　关门带起的凉风扑到宋卿脸上，“呵。”她想笑，不可说的愤怒瞬间占据了理智的高地，恰好，程晨打了个电话过来。
　　宋卿的目光频频落在闻奈的门上，如果眼神可以把门抠出洞的话，那上面已经千疮百孔了，她做了几次深呼吸，平复好心情后才接，“喂。”
　　这一出声，刚回家瘫在沙发上的程晨不自觉弹起来，屁股浅浅地贴着坐垫，背挺得又直又僵，“总监，合同我已经加急寄送给虞总了，他刚刚收到，就说——”
　　“说什么？”宋卿眸子里的火凝起来。
　　“说苍南的项目如果没有他从中斡旋，最后根本不会落在环宇的头上，所以，他提出要返百分之十五的点。”程晨腿上放着计算机，计算机屏幕上是经营部发过来的聊天截图。
　　王八蛋，怪不得她去项目探勘的时候，虞水生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如果条件允许的话，这家伙巴不得项目黄了，然后组个草台班子把款全部吞了。但他头上还压着人，所以只能在接待这种小事上敷衍，给个下马威找场子。
　　以前和虞水生对接的是前任总监，已经跟随着老总工跳槽离职了，现在公司内部党争严重，总裁急于稳固权利，新总工需要实绩，这烫手山芋就算宋卿能甩出去，这两位也是不会同意的。
　　返利这种事倒是平常，不过百分之十五，虞水生脑子是进水了吗？
　　宋卿冷静下来，脑子里想着对策，“这应该让经营部去谈。”
　　“我已经提过了。”程晨面色疲惫，目光愤愤，“但是王部长说这个项目一直是集团在谈，后来交给前总监，已经超过他的权限了。”
　　果然不出宋卿所料，她说：“按照惯例最多百分之十，十五他在想——想什么？”
　　程晨总觉得总监想说的是——“他在想屁吃。”
　　她甩了甩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像总监这么高风亮节的人怎么可能呢。
　　程晨问：“那我该怎么回复？”
　　宋卿思量了一下，说：“他还提了什么条件？”
　　“哦，对，他要现金。”程晨赶忙补充道。
　　“嗯，你就说返利需要审批，结果尽快。”
　　“那？万一虞总毁约了怎么办？”
　　“他不敢，而且汛期要到了。”
　　汛期要到了，河床的水位会上涨，类似于断面这种数据无法勘测，有迁徙活动的鱼群也会对监测产生影响，没有人会想把项目拖延到汛期结束，那将是一笔巨额的损失。
　　“总监英明！”程晨佩服道。
　　宋卿本来可以给到百分之十，但她现在只想给百分之五。


第56章 
　　蓝图进门的时候顺势弯下了腰，指尖叩紧桌沿，肩膀轻轻颤着，偶尔泄出几声促狭的笑。
　　酒店的水壶用途迥异，于是闻奈才去问了蓝图，她拧了瓶矿泉水，眸色比墨色还要浓重，无奈道：“有什么好笑的？”
　　“好笑......”蓝图仰起头，轻轻呼出一口气，“我从没见过你这样子。”
　　闻奈用一根素色的木钗把头发挽起来，袖口卷着边，白皙的手腕透出血管的青色，她侧脸藏在暗色里，垂眸温柔问：“喝咖啡吗？”
　　蓝图好不容易止住了笑，眼角有盈盈的泪，“不喝了，装了一肚子水。”晚餐的时候，她与闻奈坐在同侧，只要稍微留意，她就能无比清晰地看清楚闻奈脸上的表情。
　　蓝图那时候会想，如果她......没那么了解闻奈就好了，比如现在，闻奈眸子里浮现出相似的神情，是她这些年极少见的纵容与温暖。
　　“嗯。”闻奈没碰扔在桌上的速溶咖啡，直接拆开了纸袋子。
　　“哇，你是要给我煮红糖姜茶呀。”蓝图俯下身子，凑近水壶边嗅了嗅，抬起头夸张地笑，“你这样我都舍不得走了。”
　　闻奈手下动作微顿，莫名地心虚了一下，不过情绪稍纵即逝，镇静地点点头，“驱驱寒。”她抿着唇多拧了几瓶水，幸好刚才材料买得足够。
　　蓝图的房间邻河，闻奈的房间看景，居高临下，南城的夜景一览无遗，霓虹的灯光刺眼，蓝图的呼吸微滞，她试探道：“闻奈，要不然你和我一起去吧，冰岛又远又冷，我得好久才见你一回。”
　　蓝图站在落地窗边，穿了件单薄的白短袖，微微佝着腰，隔着稀薄的灯光，她看向闻奈的眼神忐忑又肆意。
　　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糖的甜盖不住姜的辛辣，闻奈的表情被乳白色的水雾氤氲，眉眼是化不开的温柔，“算了，我怕冷。”
　　辛辣刺激得蓝图眼眶微红，她愣愣地埋着头，握着窗框的手绷起了青筋，她打量着小臂上浅淡的疤痕，不甘心道：“你以前——”
　　“蓝图。”闻奈不咸不淡地叫了她的名字。
　　“在。”蓝图认真地看着她，妄图从她的神情里品出一丝不忍来。
　　闻奈拆开一条白砂糖，鸦羽般的睫毛落下浅灰色的影子，“另外多加糖吗？”
　　蓝图喉咙有些涩，张了张唇，慢吞吞说：“还是......老规矩吧。”
　　“我忘了。”闻奈搅着淡褐色的姜茶，余光只往旁边移了一点，笑着打趣，“你知道的，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
　　“你哪有年纪大，风华正茂呢。”蓝图揉了揉酸涩的鼻尖儿，心里憋得苦楚，喉间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笑，“全糖，谢谢姐姐。”
　　蓝图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又蜷，掌心被掐出几道泛白的月牙，最后终究是松开了。
　　——
　　在可可西里野生动物保护站的第十天，闻青云教授宣布明天给大家放假休息。
　　“耶！”那几个研究生欢呼雀跃，背着各自的包毫无顾忌地瘫倒在保护站脏兮兮的地上，不过衣裳本就灰扑扑的，也就无所谓更脏一些。
　　她们在地上摆臂画圈，激起一阵尘埃，“闻老师体察民情！”
　　“胡老师我爱你！”
　　“......”
　　“是不是叫你呢。”蓝图贼眉鼠眼地用手肘撞了下闻奈，“小闻老师，嘻嘻。”刚成年没几个月的蓝图脸庞还透着几分稚气，这段时间接触紫外线时间多了些，皮肤被晒得黑里透红，笑起来很憨厚质朴，可以说完美融入当地。
　　闻奈坐在夕阳下翻看今天拍摄的素材，一不留意镜盖掉在地上，她捡起来擦了擦灰，看向身侧，“你很闲吗？”
　　蓝图五官瞬间皱紧，她是靠胡兰笙的关系才入了队，闻青云自然对她也多加照顾，所以难免会有人不服气。
　　自己辛辛苦苦层层选拔才争取到的名额，凭什么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黄毛丫头轻而易举就得到了？
　　胡兰笙虽然嘴上从不说什么，但却给知识储备还相对贫瘠的蓝图布置了更为繁重的任务，很多数据她都搞不懂，经常要查文献到后半夜。
　　闻奈与蓝图睡一间屋子，对此情况再清楚不过了。
　　蓝图垮起张小黑脸，说：“我忙得很，忙死了。”队员都不是很看得惯关系户，表面上笑脸相迎，实际上都很鄙视她，这些蓝图都心知肚明，所以相比于每天外出的辛苦，蓝图更不喜欢呆在保护站，虚与委蛇才是最麻烦的事情。
　　“吃不吃奶酪干？”闻奈晃了晃手，问她。
　　病恹恹的蓝图眼神微亮，“要吃，哪儿来的？”
　　“站长今天去了附近的村镇采买物资，我托他帮我换的。”闻奈淡淡地说。
　　那是个被塑料薄膜包裹得很严实的奶酪干，蓝图小心翼翼地展开，掰了一小块儿塞进嘴里，眯上眼睛刚咂了下嘴，倏地脸色一变，“呕——”，“我靠，这么腥！”
　　闻奈说话都带着轻快的笑意，“明天小武哥带我巡逻，你去不去？”
　　“去去去！”蓝图忙不迭道，刚擦了下嘴，“呕——”
　　当时的她没想到这件事即将成为她此生最刻骨铭心的回忆。
　　可可西里蒙古语为“青色的山梁”，也是盗猎藏羚羊最严重的地区，血腥与杀戮是笼罩在这片净土上的乌云，索南达杰保护站应运而生。
　　在可可西里的第十一天，骄阳似火，绿草如茵，一望无际。
　　小武哥是本地人，总背着把长杆的老式□□，说话的时候不敢看别人的眼睛，因为容易脸红，他操着一口抑扬顿挫的音调，问，“两位老师，照片拍得够不够？”
　　“不是老师，小武哥可以叫我名字，我叫蓝图。”蓝图是个活泼开朗的性格，很容易和保护站的队员打成一片。
　　小武哥咧着嘴笑了笑，扣了扣后脑勺，腼腆地说：“好，蓝...蓝图老、老师。”
　　“噗，哈哈哈，小武，你是不是喜欢——唔！”瘦子打趣他，被猝不及防地捂住嘴，睁着眼睛哼哼唧唧控诉。
　　“咔嚓”一声，闻奈按下了快门。
　　“砰！”一声巨响从小路后方传来，距离不远，在空荡荡的草原上激起阵阵的回音。
　　“砰！”又是一声。
　　“怎么了？！”蓝图抱紧了闻奈的胳膊。
　　小武与瘦子神情严肃，瘦子恶狠狠地“呸”了一声，握紧手中的枪支，说：“妈的，又他妈来了，小武，回去，老子干/死他们群狗日的！”
　　小武迅速冷静，方向盘往左打到底，一个完美漂移回旋，越野车稳稳掉了头，“两位老师，待会儿趴在车里不要动，不要出来。”
　　闻奈眸色冷峻，告诉蓝图，“盗猎的来了。”
　　蓝图脸色煞白，鼓足勇气点了点头。
　　小武把车停在风化岩石后边，是个很隐蔽的位置，他们趴在高点，支起了枪支，拉动枪栓。
　　天色逐渐暗沉，几片深蓝色的云凝聚在头顶，就像要立刻降下倾盆大雨。
　　“看清楚了吗？几个人？”
　　“五个人，有两个人在剥皮，他们开枪杀了只小藏羚羊，羊群被惊跑了。”
　　他们只带了一个望远镜，而且夜色逐渐逼近，看不清楚藏匿起来的所有人。
　　“不对，他们开了两枪，小藏羚羊的皮太小太嫩不值钱，他们犯不着冒险。”瘦子皱了皱眉，手指无措地搓在一起，“小武，把望远镜给我。”
　　“我看见了！”小武拉高了声音，又立刻压下去，身体激动得微微颤抖，“他们，他们击倒了只棕熊。”
　　“棕熊？！”瘦子大惊失色，扣紧扳机，“操/他妈的！一群短命的小王八羔子！”
　　在可可西里，棕熊是比藏羚羊更加珍贵的物种，瘦子在保护站工作十几年来也只见过三次。
　　小武悲愤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喜悦，“瘦子，棕熊还没死。”
　　“砰！”瘦子这一枪开得突然，后坐力狠狠地撞到他肩上，他眼里闪过一丝嗜血的畅快，“老子怕他补枪。”
　　小武瞬间就没话了，他是退役的军人，练得一手好枪法，他开枪瞄准，避开重要部位，射伤了几个蒙脸的汉子。
　　饶是蓝图再胆大，也被吓得瑟瑟发抖。
　　闻奈比她镇定些，单手压在她肩上，两人一起扑到在越野车泥泞的地板上，干涸的泥土里夹杂着嫩草的清香，羊粪的臭味以及浓郁的血腥味儿。
　　“砰！”一颗子弹穿过了厚实的车窗，玻璃噼里啪啦碎了一片，全部重重地砸在蓝图和闻奈的背上。
　　“他们找过来了！”
　　“小武，匀我点儿子弹！”
　　闻奈掌心黏腻，沁出一层汗，心脏声扑通扑通跳，还没等她出声询问，蓝图便哑声问她，“你怎么样？”
　　闻奈垂下眼，看见她额头滴下冷汗，“我没事。”
　　“哒——”
　　“哒——”
　　“哒——”车身附近传来凌乱清晰的脚步声，闻奈脖颈上的青筋倏地冒起来，蓝图全身麻痹，忍得非常难受，捂着自己的呼吸不漏声。
　　车里还有一杆备用枪支，在后备箱。


第57章 
　　隔着一道铁皮，呼吸声愈发凌乱。
　　“他妈的！人呢！”声音像漏了风的铜锣，裹了层破烂的棉花，压抑又沉闷，“狗娘养的伤老子三个弟兄！”
　　响应他的人语气谄媚，“山哥，您说车里会不会有查封的货？”
　　听到这儿，半边身子藏进车座椅底下的蓝图脊背肌肉倏地绷紧，指尖挨着破碎的玻璃片轻轻发颤，闻奈护着她的后脑勺往下压了压，掌心碰到她滚烫的肌肤，全是黏腻的汗渍。
　　幸好保护站的巡逻车是山地越野，还拆了最后一排座椅堆杂物，再加上她们骨骼小，挤进厚实的塑料布里一时半会儿也瞧不出端倪。
　　蓝图年纪轻，是躲在象牙塔里的学生，觉得天大的事不过期末挂科，可当新闻联播里“盗猎”这两字具象化在眼前，她才恍惚明白这是要人命的！
　　恐惧和彷徨才是正常反应，她紧咬着唇瓣，甚至渗出血珠，一点儿一点儿的血腥味从支离破碎的车窗框外飘进来，对嗅觉来说这是一种野蛮的侵略。
　　“滴答——滴答——”小藏羚羊的皮搭在盗猎者的肩膀上，新鲜的血水滚落进湿润的泥土里，他们咧嘴，满口黄牙，“对啊，山哥，以前哪次不是被这群狗娘养的追得跟孙子似的，今天终于轮到咱们出口恶气了。”
　　“哼。”为首的人不置可否，趴着腰躬身在车门外，姿势好像和躲在车里的闻奈与蓝图脸贴着脸，“谁见过猫偷东西？”
　　发酵后臭烘烘的烟酒味从男人们的胃里反刍出来，令人作呕，门外，山哥粗重的喘息声时时刻刻萦绕在耳畔，像生命倒计时的符号。
　　闻奈伸手揩掉蓝图眼角沁出的泪，眸色沉静如水，缓慢地捂住了她的口鼻，每一次用力都抽走了蓝图肺里的一丝氧气。
　　蓝图记得那天，车里很暗，但闻奈温柔的眸子像明亮的星子。
　　但都是群亡命之徒，有人笑嘻嘻地开了手电往车里射，蓝图条件反射瑟缩了一下，脸色因缺氧而泛青。
　　闻奈微侧身，松开一点点力道，让濒临窒息的山雀仰头呼吸。
　　“砰！”枪声如约而至，掩盖住车内突然加重的呼吸声，蓝图惊奇的眸子立马瞥向闻奈，眼神里是不解、喜悦和佩服。
　　“操！”山哥暗骂了一声，“谁他妈开的灯？”
　　下一秒，一个弱弱的声音响起来，“嘿嘿，山哥，我就想看看车里有没有好玩意儿。”
　　“去你妈的，想当活靶子滚出去。”山哥不耐烦道，于是没人敢在讲话了，“把烟也给老子掐了。”
　　随即，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猩红的烟头落在苍翠欲滴的草地上，像用水浇灭燃烧的炭火，声音急而短促。
　　蓝图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今夜的风从西南方向吹来，冷冽的风中夹杂着棕熊的呜咽，不远处有低沉的狼嚎，心跳声像战鼓。
　　“砰！”又一声枪响，不同的是与此同时响起一声痛苦的惨叫，“啊！”
　　“二狗子！”
　　“呸，没死别给老子叫。”山哥脸色也不是很好看，训起人来语气狠厉，他站起来抹了下脸，微屈着脖颈像蓄势待发的豹子。
　　蓝图怕极了，把脸埋进沾着牛羊粪的塑料蓬布里，此时此刻这种难闻的味道反而是生机勃勃的象征，能适当地缓解紧张。
　　清冷的月光洒在地面，像一条长长的裹尸布，闻奈胆大地抬了抬眸子，透过茶色碎玻璃的缝隙，她看见那个叫“山哥”的男人，有一道像蜈蚣一样丑陋的疤痕横亘在他半张脸上，太阳穴被刚才的子弹擦伤，抹了满脸的血渍，像地狱里钻出来的恶鬼。
　　她想，这仰望的视角大概也是小藏羚羊在世界上最后的一眼。
　　“刚才听清楚了吗？”
　　“山哥，十点钟和三点钟方向都有人。”
　　“行。”山哥舔了舔牙齿，兴奋地笑，“小王八羔子。”
　　所幸他们并未在越野车附近逗留太多的时间，瘦子和小武把他们引入了更深的山坳，但他们把刚才肩膀中弹的小喽啰扔在了这里，像扔一条茍延残喘的狗。
　　他靠着车门，血液成股流下，钻进缝隙，渗进皮革。
　　闻奈摩挲着手边的东西，有锄头和铲子一类的，还有成箱的小瓶气罐，以及卡式炉和平底锅，她脸贴在脏兮兮的地毯上，伸长了手臂去探，终于摸到了一捆麻绳，粗糙的质地，能轻而易举地在蓝图细嫩的掌心勒出斑驳的血痕。
　　蓝图还没从刚才的生死一线中缓过劲来，手里被塞了一卷麻绳，她惊讶地看向闻奈，无声地动了动唇。
　　她出汗出得没力气，四肢因劫后余生酸软得厉害。
　　闻奈趁她愣神的空隙，往她嘴里塞了块奶酪干，说来也很奇怪，白天觉得腥臭的东西，现下只感觉口舌生津，浓郁的奶味儿把她从血腥的恐惧中拉出来。
　　“谁？！唔——”男人手足无措地挥舞着双臂，疼得额间冒冷汗，他的脸被擦车的破抹布给死死捂着，脖子被迫向后仰，发出噼里啪啦的动静，令人牙酸。
　　“蓝图。”闻奈极力镇静下来，声线还有些不稳，她双腿压住男人的肩膀，那人又不停挣扎，衬得她像风中飘摇的野草。
　　极大的视觉冲击让蓝图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她凭着活命的本能扑上去，又因用力过猛栽倒在柔软的草地上，顾不得思考，蓝图猛地翻身坐起，咬紧牙关把麻绳一圈一圈地缠在男人身上，直到把人裹成粽子才作罢。
　　男人倒在车边怒目圆睁，“嗯嗯呀呀”地骂着脏话。
　　完成这样的壮举之后，蓝图也不似刚才那般胆小，撑着身子坐起来，从后备箱里找了个防身的工具，一个把手被锈蚀的平底锅。
　　“邦”的一声，男人后脑勺一痛，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吵死了。”蓝图双手握着平底锅，眼神倔强，视线飘来飘去的看，忽地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闻奈，你身上——”
　　好多血，她极力佯装自然，但还是肉眼可见的慌张。
　　“不是我的。”闻奈用指腹蹭了蹭唇边的血渍，在细嫩白皙的肌肤上抹开一朵艳丽的花，她轻笑了一下，温声安慰道：“蓝图做得很好。”
　　蓝图，蓝图，她从未觉得自己的名字能被如此温柔缱绻地念出来。
　　而另一边儿，瘦子与小武也没落着好，身上不同程度地挂了彩，凭借着矫健的身法在复杂的地形中躲闪，很快体力便不够用了。
　　衣服内衬里的对讲机红灯闪烁，滋滋啦啦的电流声粗粝难听，小武往后面开了一枪，追他的人影少了一个，他耳朵掉了半块，血和汗水糊了眼睛，“瘦子，你那边有多少个？”说起话来也不口吃了。
　　很快，呼吸声从对讲机里传出来，“不多，五个。”
　　应该是一支流窜作案的小队伍，领头的人运气好碰上一只棕熊，急功近利地想杀他们立功，要不然仅凭他们两人完全没办法应付。
　　“不对，四个了。”
　　“......”
　　山哥牙都要咬碎了，他厚重如熊掌的手狠狠地拍向跟着他的手下，“你他妈到底看清楚没有，到底几个人！”
　　手下踉跄着摔在地上，被这巴掌拍得欲哭无泪，说话都带着隐约的哭腔，“山哥，四个，不不不，五个！”
　　“大老爷们哭个屁啊。”山哥不耐烦地拧紧眉毛，□□打光了子弹，他把腰际插的手/枪拔出来，“说错了老子先崩了你。”
　　“是是是。”那人腿肚子软。
　　“砰！”一声突兀的枪响从身后传来，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他妈的！”山哥怒啐了口唾沫，“咱们背后怎么也有人来了？！”枪响的地方正好是他们给小藏羚羊剥皮的山坳，那儿还躺着两三个受伤的弟兄。
　　“砰！”一声爆炸声就响在山哥的脚边，草皮被炸得到处都是，泥巴钻进了盗猎者的鼻孔里。
　　他们慌里慌张地说：“他们支持到了！”
　　瘦子包里藏了几个自己捏的土炮弹，以前站长都不允许他们玩儿这些东西，说是因为很容易伤着自己，这还是他自己偷偷藏起来，准备和镇里的央拉去炸草原上的田鼠洞。
　　威力不大，倒是吓人。
　　仿佛是为了印证山哥一行人的话，炸药接二连三地在周围炸响，他们来时的高处亮起几簇灯光，交错纵横，黑黢黢的影子像排了几辆车。
　　小武见准时机，扣动扳机射向了毫无防备的山哥，可惜老毛瑟的声音大，子弹破空的声音让山哥迅速侧了身，没击中要害，但还是飚出了血花。
　　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在辽阔的可可西里回荡。
　　山哥心不甘情不愿地喊了句：“撤！”
　　至于受伤的弟兄，那只能是自求多福了。
　　山上，车停在高处，驾驶座绑着个晕倒的男人，蓝图支了根木棍，把塑料布撑得又宽又阔，牙咬着个手电筒，地上也摆了两三支，远远看起来就像是来了好多人。
　　闻奈手上的枪枪口还在冒烟，她肩膀应该是脱了臼，疼得厉害。
　　蓝图问她：“你怎么知道后备箱有备用枪？”
　　脚边是那只被剥了皮的小藏羚羊，血管暴露在空气中，心口甚至微微有起伏，它圆圆的眼睛呈现灰白色，肌肉抽搐，画面狰狞。
　　赶过来的小武和瘦子默不作声，瘦子拔出匕首一刀切断了藏羚羊的脖子，小武低着头转过去擦了擦眼角。
　　无人区夜深危险，他们很快拢了团火。
　　闻奈有一瞬间的失神，“我和闻教授来过基地很多次，站长告诉我每辆车都会配备用枪。”
　　蓝图“哦”一声，突然不知所措起来，她缩在火堆边发呆，“那群人还会回来吗？”
　　瘦子把没跑掉的盗猎者绑在一起，一共有三个人，抬头说：“吓到了，应该不会回来，不过我们不能呆太久，晚上的可可西里，人不是最可怕的。”
　　“我联系了站长，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小武说，他拿了口锅出来，架在火上，拧了瓶水倒进去。
　　棕熊太重，他们得等人把它运回野生动物保护站。
　　蓝图分到了一小杯热水，她捧着水杯小小地砸了一口，瞬间感觉浑身都暖了起来，暖起来之后痛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手上不知什么时候被玻璃划了很长的一道口子，血已经凝固成痂了。
　　她一边抠，一边龇着牙，说着豪言壮语，“等课题研究结束，我要回去喝十杯奶茶！”
　　小武开心地说：“奶茶好喝，还要配手把羊肉。”
　　蓝图有些苦恼，不知道怎么和这个汉子解释此茶非彼茶。
　　闻奈轻言细语地问：“水煮奶酪可以吗？”
　　“奶酪？!我也要我也要！”小武和瘦子凑过来，柴火被他们拨得炸出小火花。
　　蓝图笑眯眯地说：“全糖，谢谢姐姐。”
　　——
　　“那时候除了奶酪我别无选择。”蓝图无奈道，嘴角噙着浅笑。
　　闻奈沉吟道：“我记得你喝了二分之一的量。”
　　蓝图注视着她恬静的侧颜，心里因为她的拒绝而难过，很想说：我是因为你学的摄影。
　　当年，媒体大肆报道可可西里盗猎者的猖狂，让这条灰色产业终于暴露在公众之下，动物保护组织呼吁“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她听胡兰笙说索南达杰保护站获得了更多的捐款和经费，老毛瑟枪换成了最新样式的武器，也不再用自制的土炮弹了。
　　她见过舆论发酵起来的帖子，上面的照片血腥残忍，署名是“佚名”，她曾在闻奈的摄像机里见过一模一样的，蓝图不知道还存在多少张佚名，但从那时起，她好像有了想做的事情。
　　蓝图想转专业，胡兰笙举双手赞成，但她每年还是雷打不动地跟队伍拍摄，那些熟面孔的研究生师兄师姐逐渐被更年轻的面孔替代，称呼她为“学妹”的人也越来越少，后来有人叫她“蓝老师”或者“蓝摄影师”。
　　她还得了奖，有很多粉丝给她留言说“我爱死你了，大大。”
　　她惊喜过，雀跃过，但这些终究不如闻奈教她——“景深太小，调一下光圈和焦距。”
　　蓝图也不知道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不是闻奈来敲了门，而是她开了门倚在门框上等她回眸。
　　她一直以为可以等到。
　　可惜此刻，“咚咚咚——”房间的门真的被敲响了。


第58章 
　　来人是蓝图眼下最不想看见的人，门“吱呀”一声开了，她的心漏了条缝，寒气争先恐后地往里钻。
　　“怎么了？”闻奈柔声道，她站在门口，手握紧门把手，恰到好处地阻隔了宋卿往房间里探究的视线。
　　宋卿一脸平静地看着她，如果忽略耳尖溢出来的血色的话，她说：“有事找你。”
　　酒店灯光很柔和，一束一束地洒在宋卿脑袋上，她上身套了件宽松的白体恤，下面搭了条短裤，被衣裳遮了大半，只露出条若隐若现的黑边，走动的时候衣摆浪起流畅的弧线，闻奈的注意力毫无防备地被吸引。
　　“......好。”闻奈喉间一滞，目光很是耐人寻味。
　　宋卿过来的很急，好像刚洗完澡，头发半湿半干地搭在肩膀上，浸透了水渍，透出清晰的锁骨，修长的腿上沾着晶莹剔透的水珠，皮肤呈现出细嫩粉白的光泽。
　　啊啊啊，骚狐狸，一瞬间，蓝图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闻奈还没让路，私心不想让蓝图看见。
　　“不方便吗？”宋卿语气淡淡的，脸上仍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眼角不甚明显地往下压了点儿，她好像棵沾满花粉的青松，树梢上站了只跳跃的山雀，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摇摇晃晃撒下些粉来，看起来那么生动活泼。
　　宋卿乘胜追击地添了句，“我能进去吗？”
　　岂止是能进去，闻奈心口微颤，扶住了门框，侧身说：“进来吧。”
　　宋卿展颜一笑，清冷的气质荡然无存，这方小世界里连暖黄的灯光都掺了几分颓靡的欲色。
　　“哼。”蓝图没拿正眼瞧她，随手拿起水杯抿了口，说：“我说是谁，原来是风筝。”
　　她总说“风筝”“风筝”，宋卿听不明白，但见闻奈并未诧异，说明这是只有她们两人才懂的暗语，心里又生出气恼来。
　　“啧，味道有点淡。”蓝图心思转得快，去煮茶的柜子上面翻找，从购物袋里找出两条白砂糖，一股脑全撕开倒进杯子里，搅和搅和，喝了一口，满足地眯了眯眼，“姐姐，这才是全糖嘛。”
　　“蓝小姐，糖吃多了容易蛀牙。”宋卿眼帘半垂，慢条斯理地窝进了柔软的沙发里。刚洗干净的头发毛茸茸的，细小的绒毛在脑袋上炸开，像一只防御姿势的炸毛兔。
　　闻奈注意到宋卿刚才进门看见蓝图的时候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还得多亏房间里的地毯很厚实，什么动静都没发出来，她失笑，又觉得笑得不合时宜，咳嗽了几声作掩饰。
　　率先反应过来的是宋卿，从进门起她的注意力几乎都落在闻奈身上，“不舒服？”
　　话毕，两双眼齐刷刷地看过来。
　　蓝图皱眉问：“感冒了？”
　　俗话说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就起来了。
　　闻奈轻轻吐了口气，解释说：“换季了，慢性咽炎。”她转过身去，关了红糖姜茶的火，均匀地分了几杯出来，背影有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哦，那我上次给你买的药要记得吃。”蓝图叮嘱道。
　　一道委屈的目光扫过来，闻奈头皮发麻，“我们上次见面是在西藏，你买的药过期两年了。”
　　蓝图瞪着眼睛难以置信，仿佛在说“叛徒”，随即的尴尬地笑笑，视线漫无目的地飘来飘去，突兀地看见这个不速之客，慢半拍地怼回去，“小时候说容易蛀牙不让吃糖，长大也不让吃糖，你说这人日子得过得多苦。”
　　“不苦。”宋卿从容地瞥她一眼，笑了笑，“主要是怕得糖尿病。”
　　她说糖加得多，蓝图偏一饮而尽，玻璃杯的底磕在大理石的桌面上，碰出清脆的声响，她大大咧咧地说：“喝多了，我要上厕所。”
　　宋卿不知从哪儿找到本书，搁在膝盖上翻页，“往前面走，左转。”
　　往前面走是房间门，左转尽头是电梯！
　　蓝图：“......”
　　她好生气，呼哧呼哧绕过沙发，走近卫生间，用力把门摔上，小客厅顶上的投影仪被震得晃了晃，投射出来的玫瑰花偏到宋卿的侧脸上。
　　娇艳欲滴，勾人非常。
　　蓝图消失，闻奈笑意浅淡，“你别惹她。”算来，蓝图和宋卿应该差不了几个月，气质却是截然相反的，宋卿清冷，而蓝图则是个喜欢装好脾气的爆炸御姐，要不是换了个性别，少林寺都该有她的影子。
　　而且那几年，胡兰笙也的确动过送蓝图去学武术的念头，后来被闻青云以容易挨打为理由给成功劝阻了。
　　这几年旅拍生活把她脾气磨得更糙了，只是回了南城会收敛点儿。
　　闻奈这是怕宋卿吃亏，但是后者并不知情，还以为闻奈是在替蓝图说话，在责备自己。
　　再说，宋卿也很忐忑，自己在闻奈心中的分量究竟占了几成，她好似笑了一下，语气沉沉的，“你们认识几年了？”
　　投影仪是动态的，玫瑰花瓣上的一滴露水滴在宋卿的唇瓣上，水润，柔软，看起来就非常适合接吻，她的表情却是楚楚可怜的。
　　闻奈压了下舌根的涩，眸心几不可查地荡了下，“她小时候我还抱过她。”
　　“哦，青梅竹马，青梅青梅。”宋卿酸得鼻尖儿都疼，站在青松上的那只山雀叽叽喳喳地叫，叫得她脑子瓜发懵。
　　她们倒也没发觉，这一问一答颇为暧昧，已经超出了闻奈把持的范畴，她回南城以后所坚持的距离，或者说她刻意砌筑的石墙不复存在了。
　　要不了明天，走廊的监控视频今晚就会被林潮海知悉，届时她的好爷爷又会如何想？
　　“姐姐，厕所没纸了！”蓝图在卫生间朗声喊道，宋卿听出幸灾乐祸的意味，猜也猜得到她是故意的。
　　今晚蓝图喊闻奈姐姐的次数，恐怕比这十几年加起来还要多，闻奈轻轻叹了口气，满眼无奈，“就来。”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人擭住，宋卿的指尖粉嫩，凉沁沁的像玉石。
　　“我去。”宋卿吸了吸脸颊，如临大敌。
　　蓝图带了纸的，她只是想膈应宋卿，卫生间的门中间是整块的磨毛玻璃，能映出来道模模糊糊的人影，她开口说：“闻奈，我生气了，你得哄我。”
　　门外的人脚步微顿，急促地叩了门三下。
　　蓝图开了条缝，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貌似在说以前一起经历过的事儿，头一抬，眼一睁，人都懵了，“你来干什么？”
　　宋卿冷冷地笑了，把卷纸摔她怀里，“我来哄你。”
　　“滚滚滚。”蓝图翻了个白眼儿，一屁股坐在马桶盖上。
　　宋卿“啪”一下关了门，屋外传来阵阵交谈声，蓝图肩膀垮下去，神情倏地落寞，眼眶周围都湿润了。
　　而宋卿眉梢微蹙，回忆起蓝图提到过的可可西里。
　　闻奈监督宋卿喝了两大杯红糖姜茶，又出门给闻青云和胡兰笙各自送了一份，回来的时候屋内的人都没走，各自坐在沙发两侧，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着。
　　锁门声落下，蓝图揉了揉酸涩的眼珠子，起身说：“我有事和你说。”然后补充，“大事，机密。”
　　盛景酒店的房间布置十分合理，空间也足够大，辟出来卧室和客厅两个空间，而蓝图的意思是要去卧室聊。
　　宋卿大有一副“你敢去我就敢哭”的决心，手紧紧握成拳，脸颊都是红扑扑的。
　　可如果闻奈不解决掉蓝图，今晚更不可能安生，明天林潮海除了怀疑她的性取向，还要批评她作风淫靡，一夜御两女。
　　她开了卧室门，对蓝图说：“过来。”
　　蓝图疾步走过去，关上了门，还反锁了，一进来就扑倒在柔软的大床上，说话瓮声瓮气的，落寞道：“你喜欢她啥呀？”
　　闻奈坐在椅子里，双腿交迭，好整以暇地瞥她一眼，“安静。”
　　蓝图仰躺着，像条被腌了两天的咸鱼，无所谓道：“欸，你真不和我去冰岛？我主动约人的机会可是很难得的。”她言语轻快，但仔细听还是能发现藏匿起来的惴惴不安。
　　闻奈恍若未闻，坚持道：“不去。”
　　“哎。”蓝图把手搭在脸上，袖口一点点氤成深色，“你也是，小白也是，物是人非。”
　　闻奈想起了蓝图口中所提到的“小白”，起初还是她介绍给蓝图认识的，一群喜爱摄影的同学，志同道合的朋友，后来闻奈放弃了摄影，把珍藏的镜头全部送给了新入门的蓝图，小白还因此与她大吵一架，相互拉黑聊天方式以后便再未联系过。
　　“你知道的，小白姐在结婚前还得过几次奖，我原以为摄影会是她毕生的事业，可惜，我上个月才知道她结婚以后把镜头都卖掉了。”
　　“我问她，她告诉我，梦总会醒，她没有我那样的天赋。”蓝图絮絮叨叨地讲，好像今夜就要把话说完似的。
　　指针过了两刻，闻奈听见屋外开始传来脚步声，也不知道那么厚的地毯，宋卿究竟使了多大力气，她弯了弯眼睛，悄悄勾了下唇角。
　　蓝图看见了，怅然地叹了口气，失神地盯着天花板，良久沉默以后，讷讷道：“闻奈，拉我一把，脚麻了。”
　　闻奈无言以对。
　　双手交握，轻轻用力，蓝图撑着床沿站起来，伸开双臂环住了闻奈，下巴搁在她瘦削的肩上，眸子水水润润地掉下几颗豆子，吸了口气说：“我真走了哦。”
　　闻奈拍了拍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小孩儿那样轻抚着蓝图的波浪卷，温柔地说：“蓝图，我希望你开心。”
　　“嗯。”蓝图重重地点了下头，在闻奈看见之前迅速揩掉了眼泪，她从未说过自己的感情，但蓝图明白像闻奈这样温柔又透彻的人，早已经将她看透了，温柔的拒绝才是最痛的。
　　蓝图甚至没有资格说一句——我喜欢你。
　　不过，她的骄傲让她低不下头去别人的爱情里面争抢，所以她退出她放弃，她还要去追星逐月，还要去游历山川。
　　蓝图瞬间就释然了，她怀疑自己本就是个多情的性格，离开的时候她恢复了冷艳，刚要开门又转过身笑得不怀好意，“对了，温情的投诉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我替你预约了下星期的面诊，记得去哦。”
　　闻奈僵了一下，抗拒道：“我不去。”
　　蓝图笑眯了眼睛，自言自语道：“欸，我看宋卿长得蛮好看的，我还没她联系方式来着。”
　　“我去。”
　　爱随风去，我随风止，我与你的交集回归梦里。
　　——蓝图


第59章 
　　蓝图前脚刚走，后脚一团影子就朝着半阖的卧室门扑了上去。
　　窗户开着，轻薄的白纱被风掀起浅浅的弧度，一轮清冷的上弦月高悬在漆黑的夜幕，浮云遮了半拉月色，遮不住某人眼里的委屈。
　　闻奈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手却下意识扶住了宋卿的胳膊，本来想松开的，但是入手触感滚热，想必是更深露重，病情加重了，一时也不忍心放开。
　　于是两道影子跌跌撞撞地向后倒，接着一声“唔”的低声细吟，颇有靡靡之音的嫌疑，闻奈与宋卿具是一愣。
　　宋卿闭了闭眸子，欲盖弥彰地说：“磕到手肘了。”给出了个很完美的解释，可闻奈要是仔细观察，可以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以及悄然绯红的耳尖。
　　她站直比落地灯高出不少，橘黄色的暖灯洒落在柔软的地毯上，映出菱形的光芒，浅灰色的影子轻轻摇晃着，好像贴着鼻尖儿在接吻，亲密，暧昧。
　　酒店沐浴露香味独特，最盛的茉莉花气息，浓郁得跗骨，类似含了片风车茉莉在舌尖，用牙轻轻去碰，娇嫩得爆出细密黏腻的浆。
　　这才反应过来，她敲门之前是洗过澡的，意欲何为？闻奈不敢想。
　　闻奈近乎贴在她胸口，被花香包裹的密不透风，抬眸去瞧她，宋卿闭着双眼，长而细密的羽睫垂下阴翳，“莽撞。”却并无多少斥责之意。
　　宋卿睁开眼，因生病头晕而有些无神的眼睛微微发亮，得了便宜还卖乖那种，像耍无赖似的，“我......头晕。”
　　她这一招大概是顾十鸢提到过的“美人计”。
　　白鸽广场有人在求婚，指挥了几排无人机划破夜色，江对岸的大厦安排了示爱的灯光秀，全世界都是粉红色的基调。
　　宋卿微微弯着脖颈，眸子晶亮水润，再无辜地眨一眨，闻奈的心软也达到了顶峰，她咽了咽喉间的湿润，又开始细细的痒，挨不过一个“渴”字，偏是饮鸩止渴的渴。
　　闻奈恍惚看见宋卿头顶上歇着的小山雀，在她说出“那把头发吹干再走”以后，小山雀昂首阔步，叽叽喳喳地闹个不停，从头顶跳下肩膀，又从肩膀飞回头顶。
　　但宋卿只憋出个“好”字来。
　　这简直是司马昭之心，闻奈失笑。
　　今晚的气氛恰到好处，连微寒的夜风都是乖巧的，窗外炸开了绚烂的烟花，有一丝纸醉金迷的味道，燃烧后微焦的气味随风挤进来，冲淡了茉莉的香，剥离出清冽的雪松味，独属于宋卿。
　　很干净，闻奈喜欢极了。
　　茉莉和雪松杂糅在一起，很容易让闻奈想起在苍南古城相遇的第一夜，其实那并非偶然，而是临时起意的安排。
　　——
　　林言死在苍南山，尸骨无存，忌日具体是哪一天无人知晓，反正在山林腹地找到林言带血的衣物那天是五月八号。
　　每年五月八号，闻奈风雨无阻。
　　可惜今年林言的忌日与林潮海的寿诞挨着，无论她是否乐意，她必须准时准点地出现在观山澜，所以闻奈把祭拜提前到了清明。
　　直到那天——她无意间翻到了宋斯年的朋友圈。
　　闻奈对宋斯年的印象深刻，全得益于那个叫宋卿的妹妹，嗯，还记得那是个喜欢哭鼻子的小孩儿，想到这里，闻奈突然弯了弯眼睛，轻浅的笑里带了些促狭。
　　一直盯着她看的宋卿也不由地笑了笑。
　　因为消防员这份职业的缘由，宋斯年的朋友圈向来是各种安全防护知识，那天却破天荒的转发了条新闻，而闻奈恰好就手滑点了进去。
　　如今想来，总有几分天意的捉弄。
　　那则新闻很简单，是环宇公司内部的喜报，内容闻奈记不清了，只是在冗长的名字里找到了“宋卿”，宋卿主持的项目被评为省级优秀案例，撰稿人大肆渲染了她的年轻有为，喜报列出了环宇下半年的计划与安排。
　　闻奈没想到当年那个眼泪鼻涕糊一脸的小孩儿，如今已经成长成一名优秀的工程师了。
　　她想看看她，像逗小猫那般得了趣，这个念头像颗种子埋进心里，时时刻刻都准备钻破土层，正好那段时间她失眠的问题愈发严重，温情也强烈建议她离开南城休养。
　　南城工程师的圈子很小，闻青云的声望不容小觑，闻奈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打听到关于宋卿的消息。
　　“宋卿啊，宋工，专业知识真扎实，好多高工都没她厉害，就缺点儿项目经验，以后省上的专家库指定有她一席之地。”说这话的是名师兄，中年男人被生活压得秃了顶，锃光瓦亮的脑袋像颗大卤蛋。
　　好没礼貌，闻奈在心里谴责自己，师兄又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她却在想工程师宋卿，凭贫瘠的记忆描摹出一张模糊的面孔。
　　宋卿，宋卿。
　　师兄与环宇集团勘察院副总是同学，于是她被逼无奈听了许多八卦，宋卿的职业道路并不顺畅，知道她受过的一些排挤，还知道......她会为了升职总监接下苍南的项目。
　　“她会去苍南？”
　　“师妹，你不干工程不晓得，汛期要到了，宋工再不去怕赶不上趟了。”
　　闻奈回了苍南，正在看脱衣女郎的陈最猝不及防地从椅子上跌下来，手忙脚乱地叩上了笔记本计算机盖子。
　　“稀奇了，大老板一年能回来两次。”
　　“小王投诉你不务正业，我过来瞧瞧。”
　　“小王！小犊子！你过来！哥哥对你不好吗？！你怎么能当通敌卖国的汉奸呢！”
　　“......”
　　院子里一阵鸡飞狗跳，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洋洋洒洒地落在雕花的青石砖上，闻奈发着呆，想，有缘总会见面的。
　　她在苍南古城呆了近一月，天气愈发炎热，午后蝉鸣的声音扰人清梦，恰逢古城电力检修，东城区要停四个小时的电，客栈的发电机首先供应了客人的住宿需求，至于陈最只好病恹恹地躺在摇摇椅里，吃着三十六七度的热西瓜。
　　“大老板，小老板，海报我都贴完了。”小王焉哒哒地跨过门坎，手里提了一个皱巴巴的纸袋，她从里面掏出几张红色的纸币，还有找零的硬币，“我找了几个大学生兼职，连上山的路上都贴满了咱家客栈的广告，诺，这是剩的钱。”
　　蒲扇的风呼呼地扇着，陈最穿了件老头短褂，大手一挥，笑嘻嘻地说：“小老板说剩的钱都归你了。”
　　“谢谢老板！”小王瞬间来了精神，攥着能抵一周工资的纸币乐呵呵地傻笑。
　　海报的效果很好，客栈从没有同时接纳过这么多客人，陈最和小王一时忙得脚不沾地，只是——
　　“刚才来了人，明明还剩两间星空房，这房你都空一月了，干嘛还挂客满的牌子？”陈最边打哈欠边问她，眼睛下面挂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闻奈在煮咖啡豆，抬了抬眸子，“我有客人。”
　　“哦。”陈最挠了挠头，羊毛卷样的短发乱糟糟搅成一团，“这几天给我整得热血沸腾的，啊——，困，补觉去了，有事儿也别叫我哦。”
　　“嗯。”闻奈点了点头。
　　第二天是林言的忌日，尽管上山的路闻奈走了不下百遍，她还是照例先骑车去转了山。
　　在客栈不期而遇，有缘便相见，无缘便无分，这是闻奈原先的打算，只是没想到遇见的时候会是这么狼狈的姿态。
　　下山路上遇见了滑坡，自行车不好骑，她手臂和膝盖蹭了几道口子，她推着自行车漫无目的地走，想到温情说——“你啊，别总绷得太紧了。”
　　一抬头，“风雅集”的门匾，她一眼就认出了宋卿。
　　终于，她填满了好奇心，心底涌起一股暖流，诡异的满足感瞬间充斥了四肢百骸。
　　二十七岁的宋卿与闻奈想象中的略有差别，更高更冷，更有轮廓，但还是很漂亮，初夏的夜里她穿了件薄衬衫，套了件深色冲锋衣，背脊像青松般挺拔，处理起事情来游刃有余。
　　她仅仅站在那里，把闪耀的星子都比了下去。
　　她看见女服务员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艳，心里竟有点不舒服。
　　闻奈进去要了杯温水，宋卿看见她，淡淡的眸子起了些波澜，她也趁机多打量了对方几眼。
　　于是，便有了名义上的初遇。
　　回客栈的路上，闻奈在风雅集的告示牌上看见了自己客栈的海报，被人撕了半页，但不打紧，地址名称这样的重要信息都还在。
　　“我听方乔说东城在修污水管道，挖断了人行道，你往左边道放几个路障，过不了车，能过人就可以。”
　　小王很听大老板的话，照做了。
　　闻奈如愿以偿地等到了旧友的妹妹。
　　只是这样的重逢总有算计的嫌疑，闻奈几次想解释却又难以启齿，她私心不想让宋卿知道，这种连篇累牍的辩解，连她自个儿都听不下去。
　　所以，她每次见宋卿蒙在鼓里，总有些愧疚，这愧疚便让某人逐渐得寸进尺。
　　“我空调的房间坏了，能不能......”
　　“不能。”
　　“花洒也坏了，水特别冷，啊啾！”
　　“我打电话让酒店来维修。”
　　“太晚了，啊，我头晕。”
　　其实宋卿的演技很拙劣，她还和以前一样不会撒谎，总会先摸摸鼻子，来告诉你——“我要骗人了哟。”
　　顿了顿，闻奈心软得一塌糊涂，拉着她走到床边，“过来，先吹头发。”


第60章 
　　宋卿坐姿很乖巧，两只手搭在腿上，足尖轻点地毯，由于困乏极了，一双水润的眸子泛起细密的雾气，眼皮半开半阖，十分惹人怜爱。
　　闻奈先去关了窗户，把窗帘拉得密不透风，连上电吹风的电源，按下暖风的开关，对着掌心吹了一会儿，等鼓出来的风干燥温暖之后，才轻声说：“线不够长，你过来一点。”吹风机工作的杂音是白噪音，像在白纸上撇下不均匀的墨点。
　　宋卿惊醒，羽睫忽闪，抬眸盯了她两三秒才眼神才清明，慢腾腾地挪过来，抿着唇说：“还是......我自己来。”
　　她脸颊上突兀的胭脂红，不是体温升高的产物，而是温暖空气氤氲出来的微妙的羞耻感，她她才后知后觉从进门开始言语的荒唐。
　　不过，她说完要自己吹头发的请求后，在偷偷观察闻奈的表情，后者并未对她表示不愉，神情温和，甚至心情很好的扬了扬唇角。
　　其实是因为闻奈的位置很巧妙，居高临下的视角，宋卿垂着眸子，唇线微微绷紧，牵动脸部肌肉，两颊凸起来的软肉像可爱的婴儿肥。
　　她的紧张闻奈都尽收眼底。
　　刚才往她怀里扑的时候不是很胆大吗？如今又害羞个什么劲儿呢？
　　闻奈想起那天在客栈，陈最起得最早来敲她房门，说今天镇上有赶集，招呼着店里的人一起去凑热闹，同行的客人有五六个，越野车拉了货坐不下，陈最跑隔壁车行借了辆敞篷拖拉机。
　　“你们先去，我待会儿就来。”闻奈轻笑道。
　　拖拉机的钥匙是根端部弯折的短铁棍，陈最挽着袖子点火，闹了一身的汗，发动机轰隆轰隆地巨响，几阵青灰色的烟雾弥漫开来，渐行渐远。
　　闻奈留下来等宋卿，坐在院里的大树底下闭目养神，迷迷糊糊中传来交谈声，咋咋呼呼地像只蚂蚱，她记起声音的主人公是宋卿的小跟班，貌似姓徐。
　　她睁开眼，微微侧过头，视线不经意地落在斑驳的木门外。
　　宋卿静静地站在街边，侧脸轮廓英气，单手背在身后，指间夹了支燃烧过半的烟，乳白色的烟雾仅绕着她，把旁的人都隔绝开，衬得她清冷疏离。
　　风拂过来，微辛中带着薄荷味，她独独站在那儿，就足够擭住闻奈的心神。
　　宋卿在谈公务，闻奈没有立即上前，可她瞥见宋卿轻蹙了下眉头，小跟班懂她的意思，立即与人交涉起来。
　　对方是个穿职业装的女性，年纪很轻，眼神懵懂，宋卿应付她少了几分凌厉，偶尔会笑一笑，勾得小姑娘魂不守舍。
　　闻奈踢了下凳子，闹出不小的动静，宋卿下意识回眸，两人的视线悄然撞上，然后闻奈如愿以偿看见她愣了片刻，点了下头，像逃似的垂了眸。
　　这人不禁逗，一逗就傻，一逗就憨，像小狗小猫似的。
　　人心贪欲难平，闻奈便想再见见她惊慌失措的模样。
　　毕竟，苍南古城是非常适合“艳遇”的，所以她才提议“试一试”。
　　此刻，闻奈已心痒难耐，等她自己回过神来，指尖已经勾上了宋卿的下巴，触感温热细腻，摸着有层细软的绒毛。
　　宋卿大惊：“！！！”
　　她要来睡我了！
　　宋卿没什么恋爱经验，第一次实战全赖于闻奈的调教，她才学会了怎么去找敏感点，怎么在床笫之间调动气氛。
　　那次之后，她翻看了不少动作片，结合实战经验，努力反思总结，有了不同的心得体会，这次她觉得自己定会一雪前耻。
　　宋总监顿时斗志昂扬，眼神坚定得像是要入党。
　　她眸中似有熊熊烈火在燃烧，闻奈指尖稍顿，喉间泄出一丝笑意，笑着笑着愈发肆意，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浮上一层朦胧的水雾，温柔又宠溺。
　　她笑的时候也没松手，于是那股酥麻的颤意蔓延至宋卿的肌肤，逐渐渗入到心口位置。
　　宋卿没见过这样的闻奈，好像独属于她自己似的，心中生出隐秘的欢喜，心跳快得似要承不住。
　　她按了按心口，狠狠地喘了口气，扬了扬下颌，领着对方的手也被迫抬高。
　　宋卿眨巴眨巴眼睛，湿漉漉的眸子被旖旎的气氛烘着，单纯中带着几分欲色。
　　闻奈掌心发烫，松开手，指腹慢慢压上她的眼皮，碰上的时候两人俱是一颤，她偏过头，指腹摩挲，嗓音暗哑，“别这样笑。”
　　每一处，都让她心动不已。
　　宋卿无意识舔了舔唇，“好。”她倏地抓住闻奈的手，轻轻往下拉，温热拂过鼻翼，唇瓣，脸颊，最后滑落到白皙的脖颈，她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喉咙微微滑动。
　　闻奈掌心一烫，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按住动弹不得。
　　“别动。”宋卿轻声警告，抬眸对闻奈扬唇一笑。
　　宋卿的天鹅颈纤细修长，闻奈指尖能贴住侧面激烈跳动的脉搏，一股一股的生命力强有力地告诉她这具身体有多么激动。
　　闻奈另只手揪了下床单，装作自然道：“再不吹完头发睡觉，你明天没力气爬山。”
　　宋卿浅笑不语，伸手环住了她的腰，“姐姐不用担心，我力气特别多。”她慢慢凑上来，温热湿润的呼吸落在闻奈的锁骨上。
　　“姐姐。”
　　闻奈脑子里“轰”的一声如同烟花炸响，旁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肤一阵阵发抖。
　　她手下无意识加重了力道，攥紧了宋卿脆弱的脖颈，后者因呼吸不畅，脸色呈现魅惑的樱桃红。
　　宋卿还在笑，嘶声说：“闭眼。”
　　闻奈慌张松开五指，却依旧被按在远处动弹不得，只好闭上双眼。
　　“姐姐，选择权在你。”宋卿低声呢喃着，大口大口的氧气灌进肺腑，发出一声舒爽的喟叹，“你还是舍不得，对吧？”
　　闻奈发现宋卿是有点变态的，声音低沉了些，无奈道：“卿卿，你这样不对。”
　　“那你教教我，怎样才对。”宋卿蹭蹭她的脸颊，委委屈屈地耷拉着眼皮，屁股上好像有条尾巴在摇晃。
　　怎么教呢？她又没有立场。
　　宋卿比她小三岁，是她故友的妹妹，如果一开始的相遇是坦荡美好的，她不介意有这层关系在，可若存在欺骗与隐瞒呢？宋卿会如何想？宋斯年会如何想？
　　还有林潮海，林家不会允许这样“伤风败俗”的事情出现在南城声名显赫的家族之中，他们那些恪守旧规的老顽固，认定阴阳调和才是真理。
　　所以从苍南回南城以后，她抗拒，她逃避，想让故事就沉寂在风花雪月的苍南，说了些故意冷落的话，可惜每每见着宋卿落寞的眼神，闻奈也忍不住逗弄。
　　以身入局，动了心，逃不出来了。
　　闻奈心里闪过一丝挣扎，怅然道：“我教不了你，以后你会遇见——”
　　“唔——”
　　宋卿低头吻了上去，眼里闪过失望，齿尖细细地碾磨起娇嫩的唇瓣，将她那些伤人的话全部堵回去，直到舌尖尝到一丝铁腥味，才恋恋不舍地松了口，转而用舌尖轻轻舔舐。
　　闻奈一直控制着力道，没有去掐她的脖子，她伸手去揉宋卿的脑袋，用手指帮她梳理长发，圆润的指尖慢慢抚到后颈上的凸起，眼底水波不兴，柔声道：“闹够了？”
　　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倒在床上的，宋卿撑着手肘，细细描摹闻奈的轮廓，仿佛一只锁定猎物的猛兽，眼神凶巴巴的，没多少开心在，“不够。”
　　她小心翼翼地吻去了闻奈睫毛上沾着的泪水。
　　闻奈暗自叹了口气，这是生气了，于是听之任之。
　　良久之后，宋卿气消了不少，强装镇定道：“我房间的床塌了，今晚我能......”
　　“你刚才还说是空调坏了。”闻奈淡淡道。
　　宋卿：“......”
　　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托词，于是呲了呲牙，恶狠狠地说：“那我记错了。”
　　“姐姐——”
　　“起来。”闻奈面色平静，语气却很冷。
　　宋卿不敢再造次，麻溜地从床上爬起来，安静地立在一侧，眼神时不时地往心上人身上瞟。
　　尽管闻奈已经很小心了，但宋卿脖子上还是不可避免地留了道浅青色的掐痕，瞧着又颓靡又荒唐。
　　她有点生气，生自己的气，也生宋卿的气。
　　闻奈扯了扯唇角，说：“吹完头发睡觉。”
　　宋卿眼神忽地骤亮，“我可以......留下？”
　　“不然呢，你回去打地铺吗？”闻奈头疼地揉了下太阳穴。
　　吹风机的插头在刚才胡闹的时候就松了，宋卿兴冲冲地插好，开始吹头发，轰隆隆的噪音响起来，她一边吹，一边问：“刚才你和蓝图聊什么了？”
　　闻奈挑了下眉梢，反问：“你说什么？”
　　宋卿怂了，摸了摸鼻尖儿，“我没说话。”
　　“......”
　　相顾无言，宋卿吹好头发坐上了床，只小心翼翼地占据了一角的位置，蜷缩成一团，看起来十分委屈可怜。
　　她拍了拍柔软的被子，用眼神催促闻奈快上来。
　　闻奈气极反笑，又心软了，漫不经心地说：“我叫她别叫你风筝。”
　　宋卿点点头，对着她抿唇一笑。
　　——
　　“你别叫她风筝了。”闻奈观察到宋卿在听到这个称呼时眉宇间淡淡的不喜。
　　“还没怎么样呢，这就护上了。”蓝图气愤地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指着她鼻尖儿说：“咱俩认识得最久，你总不会谈了恋爱就要抛弃我吧。”
　　“不会。”闻奈摇摇头，重申道：“我暂时没有恋爱的打算。”
　　蓝图听愣了，那现在这又算什么？
　　闻奈说：“她不是风筝，我才是。”
　　是宋卿牵引着她的喜怒哀乐。


第61章 
　　夜深了，熄了灯，黑暗里所有动静都被无限放大。
　　闻奈侧躺着，轻轻转着酸涩胀痛的眼睛，后背贴着堆栈成山丘的被褥，山丘的另一边坡面躺着敛手束脚的宋卿，两人之间的距离甚至能再容纳一人。
　　闻奈习惯性地睡不着，身后轻浅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节奏起起伏伏，突然变奏加快，又逐渐趋于平静，她缓缓睁开眼，克制住翻身的渴望。
　　这小孩儿，究竟联想到什么了？
　　而宋卿，正努力抑制住自己即将崩盘的心跳，被褥下的气息灼热滚烫，她嗅着闻奈身上的味道，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有种有贼心没贼胆的煎熬。
　　宋卿缩了缩脖子，轻薄的被子掩了半张脸，咬了下唇，试探性地伸出了指尖，修长的手臂越过山丘，手搭在闻奈纤细的腰肢上，捞到了满怀的欣喜。
　　“闻奈？”宋卿低声说，尾音的语调微微上扬，就免不了有种餍足后的雀跃，像是小山雀。
　　即使她一直表现得很规矩，但脑子里已经踉踉跄跄好几个回合了。
　　闻奈眼皮轻颤，没有回应，佯装入睡。
　　“欸？”宋卿嘟囔了一声，手指轻轻拽着闻奈的睡衣，身体一点点地朝着热的地方蹭，她身上压着层层迭迭的被子，不可抑制地沁出了汗，她却不敢再动，嗓音渐渐低哑了，“姐姐。”
　　微微潮热的掌心按在腰际，像羽毛在轻轻挠，闻奈受不住，小心翼翼地吸了口气，脸贴紧枕头，微微凹陷下去。
　　“噗通、噗通——”心跳声如擂鼓。
　　在这样甜蜜的负担下，时间无疑是非常难熬的，闻奈放在床头的手机忽然进了条垃圾短信，“滴滴”震动了两下，屏幕骤然亮起。
　　凌晨一点十八，才过去十分钟。
　　闻奈开始后悔收留她了，那样拙劣的借口，她如何就心软了。
　　宋卿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由于心虚作祟，震动声属实惊了她一下，她深吸了口气，壮着胆子欺身上前，另只手划过闻奈的脖颈，从背后松松地环抱住。
　　她说：“我很想你。”
　　闻奈感受到后颈上的濡湿，滴滴答答地滚落到衣领，心底湿漉漉地像下了场绵密的雨。
　　她第一次这么具象的感受到“色厉内荏”这个词，谁能想到雷厉风行的宋总监背地里竟然是个抽抽噎噎的小哭包。
　　就这么喜欢吗？宋卿。
　　闻奈指尖几乎要嵌进床垫里，心口发烫，起伏不定，隐忍了许久才淡淡地“嗯”了声，音像都似蒙了层轻薄的白纱，暮霭沉沉。
　　“给我点时间。”
　　良久，“我等你。”
　　——
　　翌日，宋卿刚醒，看了眼手机，与程晨约定的六点还差十分钟。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趿拉着鞋，垫着脚去拧把手，临走的时候往回看了眼，床上隆起一块，闻奈把被子拉过头顶，睡得正熟。
　　“啪嗒”一声，门打开后再度阖上，宋卿搓了搓笑得发僵的脸，面无表情地离开，而与此同时，房间内的人也醒了，不，与其说醒了，不如说压根儿没睡。
　　这次不完全是被失眠折磨的，宋卿也做了不少贡献，一只白皙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摩挲着去够床头的手机。
　　一想到昨晚，闻奈深深地叹了口气，眼底有淡淡的倦色。
　　她就是一时间......鬼迷心窍了。
　　手机有不少未读通知，昨夜最不合时宜的那条是气象局发来的高温预警，闻奈不怎么关注，快速瞥了一眼，剩下的几乎都来自同一人——唐意。
　　也就是配音工作室的老板，目前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算得上闻奈的合伙人，当年配音工作室成立之初资金捉襟见肘，唐意走投无路陪了几场酒，赶场子的时候撞见了陪闻青云办庆功宴的闻奈，稀里哗啦吐了她一身，不由分说拉着就哭。
　　闻奈考虑之后，卖了半间客栈，给工作室投了钱。
　　所以不管是出于朋友的情谊，还是商业的角度，唐意说话都很客气。
　　唐意：【啊啊啊，奈奈，大单子大单子！】
　　唐意：【爷要发达了啊！哈哈哈哈！】
　　唐意发来五十多条消息，时间从昨晚十一点跨越到今天凌晨三四点，看来也是个整夜没睡的夜猫子。
　　闻奈按着屏幕往下滑，粗粗地扫了几眼，越读越惊讶，也弄懂了唐意发疯的原因，大概是因为拉到了当红炸子鸡的电影《云牧野》的配音项目，这部电影的导演是去年新晋名流，当下正是炙手可热。
　　《云牧野》从筹备之初定义就是部冲奖的文艺片，立项选角整个过程都很隐秘，至于闻奈如何知晓，是因为林星禾年初的时候也去试过水，不出意料地被刷了下来，嘟嘟囔囔地抱怨了好几天。
　　对于《云牧野》这个配音项目，唐意也并没有完全的把握，这几年配音圈子逐渐饱和，大大小小的工作室也如雨后春笋般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她并未提前和闻奈商量，自己点了几员将悄悄去试了音，结果昨晚反馈回来了，成功拿下了男主角的配音，还打包了几个无关紧要的角色。
　　唐意：【《云牧野》的配音导演姓李，去年才从国外回来的，对内地的情况不熟悉，所以女主一直确定不下来......】
　　闻奈：【所以你想让我去试试。】
　　唐意：【嘿嘿，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聊天框刚弹过来，接着电话就响了，闻奈接了。
　　“喂喂喂，零小姐起得够早啊，今儿忙吗？”唐意嘴里叼了块儿全麦面包，声音含含糊糊还有回音。
　　“嗯，你在录音棚？”闻奈说完就愣了愣，这声音听起来不太像她的，低沉嘶哑，别样性感，和平时温柔的声线天差地别。
　　“咳咳！”唐意被口冷牛奶呛住了，连忙扯两张纸擦擦嘴，“听你这声音，一宿没睡？”
　　“你不也是？”闻奈靠在床头，后背垫了块枕头，浑身酸软得厉害。
　　她和宋卿昨晚倒是相处得平安无事，但是这崽子半夜不安分，脑袋上像长了雷达似的，一股脑往她怀里钻，闻奈无奈，纵容一夜。
　　“嗯嗯。”唐意眼神乱瞟，唇扬得蛮高，“哎，我在录音棚，接了个赶进度的恶毒女配，给正宫娘娘下药，被冷酷无情的皇帝逮住了，被贬冷宫哭天抢地，好不悲哀。”
　　她顾左右而言他，闻奈敛了敛眸子，侧了侧视线，瞥见昨夜宋卿躺着的那侧，床头柜上安安静静地摆了本书，于是幽静的眸子如水般荡开，从唇齿间泄出低柔的笑意。
　　“啊呀呀，就是《云牧野》那部电影还剩了个女主角，你声线条件都特别符合，要不要试一试啊？”
　　“唐老板不怕我是业余配音演员？”
　　“哎呀，你什么水平我还能不清楚，读书那阵儿就——”
　　“我可以试试。”
　　“牛逼，如果你要是不愿意的话，我也不强求哦，我还向李导推了几个人，哦哦哦，就是半岛弥音新角色出了要造势，上次直播间反响特别好，他们策划说还想请零播一场，啊！你刚刚说什么？”
　　是一本拆了塑封的书，书名《浮生六记》，作者清代沈复，讲述和妻子伉俪情深，至死不渝的爱情，崭新的书翻起来有打印纸的墨香，清浅淡雅，封皮蓝绿色，勾了几抹残云。
　　闻奈眉眼舒展，柔声说：“按你说得办。”
　　唐意愣了半晌，“《云牧野》的配音，半岛弥音的直播。”
　　“都行，不过我最近没时间，直播推一推。”闻奈说。
　　“这个好商量。”唐音也跟着笑了笑，沉默两三分钟后，突然耸耸肩，开怀大笑，“何方神圣能把你哄得这么开心？”
　　《浮生六记》中间夹了张书签，格桑花被拓印在一张长条形的薄木块上，失水的花瓣呈现深沉的粉色，却透出勃勃的生机，四周金丝封边，顶部打了圆孔，坠了流苏，真的很漂亮。
　　——“记得帮我摘朵格桑花。”
　　——“好。”
　　当初她随口一提，宋卿却放在心上，纯手工制作的书签，顶部的圆孔打得并不利落，指腹划过去有毛毛的刺，但却是一份很动人的礼物。
　　“不是神圣。”闻奈温柔地反驳她，眸光隐隐颤动，散碎得像星子，“是我养的小山雀。”
　　“你养鸟啦？”唐意丈二摸不着头脑，“鸟挺不好养，娇气，听说一着急容易给气死，我不喜欢那玩意儿，养狗多好，能跑能跳能叫。”
　　嗯，的确，山雀容易生气，还容易哭。
　　以前闻奈以为宋卿像色厉内荏的狼狗，现在才觉得这个形容不太准确，她就是个没有攻击性的小山雀，漂亮的羽毛上沾了松粉，每次毫不犹豫地朝你扑棱过来，总是能把人勾得鼻子痒，眼睛痒，心痒。
　　唐意说既然她同意了，后续会好好安排一下工作流程，再联系。
　　闻奈挂了电话，就着刚才书签放置的那页读了一半，书本是译制本，原文与解析分隔开。
　　首句为——“那夜月色很美，月光落在我取轩旁的水流中，波光闪烁如华美的白练。芸摇着轻罗小扇，与我并坐在临水的窗边，仰看薄云飞掠夜空，变化万千。”


第62章 
　　程晨敲了敲房门，里面没有应，她惶恐自家顶头上司还在睡觉，眯着眼睛凑近门缝，低低地唤：“总监，您在吗？”
　　“咔哒”一声极轻的锁扣声。
　　程晨莫名心虚，立马站直身子，提了提单肩包，露出蓝色活页夹的边儿，显得专业又正经，就是回望的时候大惊失色。
　　天吶，这个单手提鞋，弓腰驼背，鬼鬼祟祟，头发像鸡窝一样的女人是谁啊？
　　“总...总监。”程晨紧张得磕巴了一下，不自觉绷紧了浑身的肌肉。
　　“咳咳。”宋卿捂着唇掩饰地咳嗽了声，干巴巴地说：“这么早就来了。”随即镇定自若地弯腰穿鞋。
　　可不嘛，虽然夏天白昼长，但眼下还不到六点，霞光被高耸的楼和厚重的云掩着，天光暗淡。
　　我要死了。
　　程晨一惊，连忙过去扶她，“哎哟，您——不也起挺早的？”她默默在心底扇了自己个大嘴巴子，刚才差点就说瓢嘴了，什么“您歇着我来”，狗腿子的属性暴漏无疑。
　　宋卿拂开了她的手，漫不经心地问：“地铁还没开吧？我记得你住挺远的，打车过来的？”
　　程晨也不尴尬，不敢贴领导太近，隔两步跟着，“对，还没到早高峰，挺好打车的。”早上起迟了，着急忙慌打了个豪华车，价格是平常的三倍！
　　程晨面无表情地肉疼。
　　宋卿一时找不着房卡，安静得尴尬，说：“把发票开了，给你报销。”
　　程晨顿时眉开眼笑，“嘿嘿，好。”什么顾虑尴尬的都抛之九霄云外了。
　　宋卿很忙，这是她自个儿提出要跟着，程晨明白自己经验浅，偏做了个总监助理这样让人眼红的位置，公司有传言说她与总监是亲戚，还有人八卦说总监是要当着总工和总裁的面培养自己的人，虚虚实实的，她摸不清楚，但好胜心起来了，非逼着自己学。
　　宋卿说：“你来帮我改合同，算加班。”
　　“那不用。”程晨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进了房间，卧室门慢悠悠地阖上，她才恍然想到，如果这间是总监的房，那刚才她怎么从隔壁出来的？
　　职场潜规则！程晨再次大惊，感觉自己知道不得了的事。
　　“先坐，东西在计算机里。”宋卿递给她瓶水，转身拎着纸袋子去浴室洗漱。
　　程晨应下，环顾四周略有些局促，想着抓紧时间改改合同，于是开始低头翻看数据。
　　不看不要紧，一看就觉得羡慕，闻青云的履历资料详细地摆在分类活页夹里，旧式合同里有约定项目咨询费用，而宋卿单给闻教授开了条件，价格足够让初出茅庐的程晨感到咋舌。
　　“哎，当专家真好啊。”程晨感叹道。
　　浴室水声淅淅沥沥，门突然被人叩响，程晨看了眼浴室的门，心想：总监洗了半小时了。
　　程晨无奈，说了声，“请稍等。”
　　门打开，来人是侍者，推了餐车，微笑着说：“您好，是闻小姐订的早餐。”餐车上盛装食物的器皿用的是上好的白瓷，用锃光瓦亮的金属盖扣着，干净得晃眼。
　　有钱人的生活过得跟小说似的，程晨说了声“谢谢”，忙让他送进来，侍者离开的时候，又听见他低声叫了句“闻小姐”。
　　程晨转过身，臂弯里还搭了件宋卿的外套，刚才总监让她帮忙送洗来着，差点就忘了，正好收拾好让侍者带下去。
　　她抬头的时候，目光正好与门外经过的人对上。
　　哇，好漂亮的姐姐，比起电视里的明星来都毫不逊色，程晨差点流口水，又冷不丁一激灵。
　　她听侍者称呼她为闻小姐，闻算小众的姓，估摸着与闻青云教授有点儿关系，程晨不敢得罪人，像模象样地颔致意。
　　闻小姐美则美矣，就是眼神过于冷，不过美人嘛，有点个性也是应该的。
　　闻奈脚步微顿，眉心稍蹙，一双眸子冷如凝霜，直到进了电梯才缓和，她冷着脸发消息——【你房间里还有人？】
　　不过，消息刚发一分钟，又觉得实在酸得厉害，不像自己的作风。
　　这时，宋卿用遮瑕掩了脖子上的掐痕，穿戴整齐走出来，在行李箱里捡了块表戴上，边理袖口，边平静地问：“怎么回事？”
　　程晨再次被美颜暴击，揩了揩无形的口水，乐呵呵道：“刚才服务生来送早餐，说是闻小姐订的。”
　　宋卿眉眼间积攒的雪色瞬间就融化了，笑意转瞬即逝，克制内敛，“好，我知道了。”只不过，藏不住的雀跃。
　　她翻了翻手机，闻奈撤回了条消息。
　　宋卿：【怎么了？】
　　宋卿：【小心心.jpg】
　　撒完娇的宋总监有些羞耻，特别是旁边还有下属在盯着，浑身都不自在，手捂了下屏幕，耳尖都羞红了，神色却是一如既往的严肃。
　　她拿了张纸乱写乱画，程晨以为是很重要的商业机密，没敢伸长脖子偷看，眼睛始终放在计算机屏幕上，后来那张纸被团成了球，在桌面上翻了几个滚，表面全是歪歪扭扭的“闻”字。
　　瞧瞧，人家不愧是总监呢，吃着早饭呢还不忘想着怎么搞定闻教授。
　　程晨的斗志瞬间燃起来了，几乎可以说是一目十行。
　　——
　　楼下，白鸽广场停了辆开着双闪的迈巴赫。
　　今天是余叔亲自来的，这倒是让闻奈很意外，这说明事情在林潮海心里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所以才会让身边最亲近的人来。
　　“余叔。”闻奈简单打了个招呼，挑不出错处。
　　“闻奈小姐。”余叔笑了笑，弯腰替她打开了车门。
　　闻奈恍然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好像回到了林潮海生辰宴那天，她与宋卿还是简单的一夜情的关系，宋卿在苍南忙着工作，她赶回观山澜祝寿，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车驶离白鸽广场，进入绕城高速，离开的结果已尘埃落定，闻奈这才与闻青云通了个简短的电话。
　　“我知道了，你安心做自己的事情。”闻青云不大开心地说。
　　闻奈并未直接告诉外公缘由，只说观山澜着急让她回去一趟，闻青云与林潮海只在林言的葬礼上匆匆见过一面，后来的事情都是让旁的人来处理通知。
　　这俩人对彼此都不对付，闻青云嫌弃对方铜臭味重，林潮海嫌弃对方迂腐不堪。
　　“嗯，外公注意身体。”闻奈弯了弯眉眼。
　　余叔诧异地多看了她一眼。
　　闻青云突然想起了宋卿，便问：“你走了，那你的朋友怎么办？”
　　闻奈笑意微敛，怔愣了片刻，噙着笑说：“闻教授名气这么大，她又不是专门来找我的。”
　　“哈哈。”闻青云笑了两声，调皮地说：“要不要外公拒绝她？”
　　“别。”闻奈一下慌了，又听见闻青云的打趣，言语间不免带上了小女儿家的娇俏。
　　余叔频频失神，毕竟他所见过的闻奈小姐一直是个温柔内敛的人，这样毫不掩饰的亲昵从未在观山澜出现过。
　　他不禁为林潮海感到心酸，仅一秒而已。
　　“外公，别太为难她。”
　　“知道了，胳膊肘往外拐的小丫头片子。”
　　闻奈昨夜未眠，不免头疼，余叔又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一路上都寂静无言，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看见山的轮廓。
　　余叔轻声道：“闻奈小姐，不用紧张，先生是个好脾气的。”
　　好脾气？闻奈一笑置之。
　　闻奈波澜不兴道：“我不紧张。”
　　她知道，凭借林家在南城的势力，林星禾的绯闻不会发酵得太厉害，但这次地下车库的照片邵晴根本就拦不住，除了有林家老三在推波助澜，可能还有林潮海的默许。
　　林潮海一生育有三子一女，长子林钦，次子林言，三子林枫，唯一的女孩儿死于为情所困，听说是割腕自杀，血染红了浴池，死状尤为可怖。
　　闻奈的父亲林言已逝，三爷林枫一家为人低调，偏偏做不出实绩，大爷林钦倒是手握重拳，却有个现眼包一样的孙子林星禾。
　　林潮海行将就木，大爷和三爷斗得愈发凶狠，风浪越大，形式越乱，人心瞧得更清楚。
　　那张地下车库的照片，所有人都以为是林星禾，却根本瞒不过林潮海。
　　而闻奈之所以选择盛景，也是因为林枫有酒店的股份，监控会被林潮海看见在她预料之中，这也是她计划中的一环。
　　不知道林潮海对她这个没多少感情的孙女有多少耐心？
　　到了观山澜，余叔领着闻奈进去，“先生喜欢安静，平时佣人都呆在后院儿，不怎么出来的。”
　　回廊曲折，浮光跃影，溪水仍旧潺潺。
　　闻奈并未瞧见林潮海的身影，一眼望去整座宅子空寂得可怕，房檐下黑黢黢的暗角像巨口咆哮的怪物。
　　余叔欲言又止。
　　闻奈没瞧见林潮海的影子，淡淡地说：“去祠堂。”
　　余叔松了口气，疾步走在前方。
　　“吱呀”一声推开祠堂的门，室内腐朽的檀木气息扑面而来，深吸口气感觉肺上都沾惹了霉菌。
　　闻奈勾唇：“林先生说什么了？”
　　这个称呼让余叔愣了愣，恭谨道：“先生说，跪着。”
　　闻奈跪坐在蒲团上，闭目，“出去。”


第63章 
　　宋卿这边进展十分顺利，与闻青云签订了专家外聘协议。
　　除了陪同蓝图去浮山采风，她旁敲侧击到胡兰笙喜欢音乐剧，委托顾十鸢收了几张百老汇的门票。
　　这场演出悲剧题材，现场座无虚席，胡兰笙看得直抹眼泪，连带着蓝图对宋卿的印象都改观不少。
　　这人虽然冷了点儿，但还挺有手段的。
　　剧情到高潮，演员在舞台上声泪俱下，肝肠寸断，蓝图却是昏昏欲睡，微眯的眸子被下压的帽檐遮着，轻撑下颚，随意懒散，“啧，你一天打了三次电话，翻了十次微信，奈奈怎么还不理你，搞得我都心疼了。”
　　她扯了扯唇角，戏谑地笑，“要不然你跟我走，看她着不着急？”
　　宋卿斜睨了她一眼，反手扣住屏幕，摇头，“我对小的不感兴趣。”眸子里尽是冷漠疏离，端得一派正经模样。
　　她自认为......与蓝图无话可讲。
　　这话不知怎么就戳中蓝图笑点了，她压着鸭舌帽帽檐，遮住大半张脸，伏在座椅扶手上无声地笑，肩膀轻轻颤着，好似憋得狠了，意犹未尽地红了眸，“我哪里小了，C好不好？摸过的姐姐都说好。”
　　宋卿：“......”
　　她们交谈的声音压得极低，前排的胡兰笙与闻青云都未察觉出异常，可怜被迫听完全部内容的程晨，一脸便秘的难受表情。
　　警察叔叔你快来啊，这儿有个女变态！
　　“让你小助理说，我小不小？”蓝图话锋一转，把烫手山芋甩给了呆愣住的程晨。
　　宋卿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程晨小脸一皱，视线毫无防备地顺着蓝图的话就移向了她的胸口，我的妈呀，真的是波澜壮阔，凹凸有致，“不、不小。”匆匆忙忙地转过脸，紧盯着舞台上闭幕式的表演。
　　老板说了，这是客户，不能得罪。
　　“还是你可爱。”蓝图笑眯眯地戳了下她的脸，挑了挑眉，软乎乎地还不错。
　　程晨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宋卿深吸了口气，眼神冷冰冰的，“当着我的面，是不是太过分了？”
　　蓝图独自在那儿乐，“背着你不是更过分？”
　　两人对视着，程晨感觉空气中噼里啪啦炸着火星子，胆怯地缩了缩脖子。
　　观众开始有条不紊地散场，胡兰笙与闻青云年纪大了熬不了夜，先回酒店休息了，蓝图收敛了笑容，平静道：“宋总监，赶场子不？”
　　宋卿打量了她一眼，蓝图眸里的认真与严肃不似作伪，心里划过一抹异样，“好。”
　　蓝图点了点头，起身抻了个懒腰，临走的时候不忘揉了揉程晨的头。
　　程晨再度脸红，滚烫的脸皮烟熏火燎的，扑棱着手扇风。
　　宋卿满头黑线地目送蓝图离开，对着神情恍惚的助理说：“这三天累坏了吧？”
　　程晨赶忙说：“不累不累。”
　　闻青云教授年轻时候天南地北地闯，脚力不是一般人能比的，至于胡兰笙和蓝图，这哪个都是喜欢徒步的主，饶是出差出习惯的宋卿也有些受不了，更别说娇滴滴的小姑娘了。
　　陪着几位专家老师玩儿了三天，程晨小脸都是惨白的。
　　宋卿直接说：“给你放你三天假，回家休息吧。”
　　程晨松了口气，心里比了个大大的“耶”，“那我明天先去公司把合同备案了。”
　　宋卿轻轻“嗯”了声，顿步，拍了下她的肩膀，“辛苦了。”
　　这无疑是对她工作的巨大肯定，程晨一瞬间眼泪花都快飙出来了，喉咙微哽，“不辛苦！”
　　宋卿压下嗓子里的笑意。
　　——
　　观山澜，林家祠堂。
　　闻奈受禁闭的第三日，林潮海仍旧没有出现，余叔按时送来食物与水，佣人每日清晨来更换蜡烛与洒扫，期间没人敢说一句话。
　　盘踞在山顶的老宅像座阴暗的坟墓，埋葬着落寞世家的规矩，迂腐，陈旧。
　　不过祠堂虽小，但五脏六腑都全，青石墙壁上有道不起眼的侧门，连着曲折的小径，通向主人家的一处小卧房。
　　卧房里的陈设非常简朴，入门印了“佛”字的挂帘，铺一蒲团，设一香案，香案上插了几炷燃烬的香。
　　闻奈从未添过香，她只跪了一个时辰，读完了整本《浮生六记》之后便回到了卧房，在门外葱郁的树下搭了个矮几，闲来无事烹茶取乐。
　　以前闻奈也不知晓有这间佛堂的存在，误打误撞地走进来，一看室内的陈设便了然此处该是林潮海平日里吃斋念佛的地儿。
　　其实卧房里有好几个书架，放慢了各种佛经的抄本，闻奈没翻过一本。
　　“啪嗒”一声，墙角掉下个海绵包着的纸袋。
　　闻奈执茶壶的手微顿，柔声道：“我不是让你别送了吗？”
　　“小姑！”两米多高的墙头上趴着个人，跨在一尺宽的墙壁上显得有些委屈，声音压得低低的，“小姑，你快来拿东西呀。”
　　“你慢一点儿，小心摔了。”闻奈无奈地看着他。
　　林星禾双手反撑着墙壁，轻轻一跃，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地很骚包地撩了下头发：“我吊威亚都不害怕，这点儿高根本拦不住我。”
　　林星禾弯腰拾起袋子，从里面掏出一个两万毫安的充电宝，嘟囔道：“老爷子也忒狠了，现在这社会谁离得了手机啊，这破地儿也是的，床板又硬又硌，连个手机充电口都没有。”
　　林星禾貌似对这里很熟悉。
　　“你在这儿住过？”闻奈对他露出一抹温柔的笑。
　　小姑长得可真漂亮，和观山澜那些姐姐们都不太一样。
　　林星禾傻乎乎地笑，根本用不着套话就全盘托出了，“我上个月因为不听话，也被老爷子关祠堂了，让我在列祖列宗面前好好反省。”
　　说着他皱紧了眉头，少年意气，十分愤懑，“我没什么好反省的。”
　　“嗯？”闻奈把自己面前的茶盏推过去，眼里满是了然，“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嘿嘿。”林星禾尴尬地笑笑，着急得一口就把茶喝干净了，“其实我瞒着爸爸偷偷拍了部电影。”
　　“真的，我发誓仅此而已，但小姑你知道，他们一直不太喜欢我进圈儿，老说什么‘戏子戏子’，我都听腻了。”
　　“我一直不知道祠堂有侧门，我硬生生跪了三天啊，三天！后来实在受不来了起来走走，结果门就大喇喇地敞着，我心里那个悔，吃了老实人的亏......”
　　林星禾侃侃而谈，告诉闻奈小卧室床板底下藏了本他偷带进来的小说，路边摊儿随便买的。
　　闻奈听得头大，额角轻轻抽搐，忙打断他，“然后你就受不了认错了？”
　　林星禾震惊地瞧了她一眼，像受了巨大的打击，眼皮瞬间耷拉下来，蔫儿吧唧地说：“小姑，我在你心里就是个威武能屈富贵能移的软骨头嘛？！”
　　闻奈心头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那你怎么出去的？”
　　林星禾扯了抹得意的笑，恶狠狠道：“我把祠堂砸了。”
　　“啪”杯子碎了，佛堂一片静谧。
　　这小子，胆儿真肥，怪不得走路一瘸一拐的，感情是被林家暴揍了一顿。
　　可闻奈心里酸酸的，竟然有些羡慕他，她微微垂下眸子，撞进一双湿润的眼睛里，她挑了下眉，柔声说：“有话想问？”
　　林星禾的这张脸生的雌雄莫辨，鼻梁高耸，嘴唇挺翘，睫毛甚至比闻奈都要长些，这样的长相若不是有个好背景，早就被虎狼环伺的娱乐圈给分食干净了。
　　林星禾双臂搭在矮几上，棱角分明的下颚戳着手臂，像小狗撒娇似的眨眨眼睛，“小姑，你是为什么被关禁闭了？”
　　闻奈眼里一片淡漠，“不听话。”
　　“老爷子让你干啥了？”
　　“林先生想让我改姓。”
　　——
　　江边，蓝图去便利店买了一箱啤酒。
　　“过来啊，宋总监。”她身体微微向后仰，侧眸冲着宋卿挑衅地笑了笑，“不敢？”她扔过去一罐从冰块里捞起来的啤酒。
　　宋卿稳稳地接住，掰开了易拉罐环，被束缚的气“嗤”一声跑出去，仰着头喝一口，沁人心脾的凉意，也在台阶上坐下。
　　两人静静地喝着啤酒，偶尔碰一个，和谐得不象话，至少这样的和谐不应该存在在宋卿与蓝图之间。
　　一箱啤酒喝掉一半，台阶上散落着不少的烟头，宋卿开始猜想蓝图约她喝酒的意图，想来想去的交集都只有闻奈这个人。
　　宋卿想起闻奈至今还未曾回复消息，她的心情从开始的雀跃，再到忐忑紧张，然后逐渐恢复平静，心路历程像波澜起伏的心电图。
　　她自信地以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那个，只是现在的自信不那么确定了。
　　结果蓝图突然攀过她的肩膀，亲昵地搂过来，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咔嚓”拍了张自拍，短短接触一瞬又松开。
　　“别紧张，我发给闻奈。”蓝图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
　　宋卿哂笑，却没阻拦，她也很想知道闻奈是否会回复，如何回复。
　　宋卿的眸色有些冷，微微抿紧了唇。
　　蓝图发完消息就把手机收起来了，紧盯着对岸错落的灯光，红唇微启，“苍南，宋总监应该知道。”
　　宋卿心里跳了一下。


第64章 
　　晚八点，环宇大厦的保洁阿姨提桶下班。
　　电梯在二十三楼开了，扑面而来淡淡消毒水的味道，里面站着的同事大多来自楼上新搬来的检测院。
　　“你们怎么忙这么晚？”顾十鸢掩去眸底的惊讶，虽然检测院今晚下班也晚，但那是事出有因，新搬来的器材与数据需要立即归档整理，拖沓不得。
　　二十三层灯火通明，柔和的灯光透过印着公司LOGO的整面玻璃，映出无数个伏案工作的人影，打印机“唰唰”出纸的声音不绝于耳。
　　“欸，顾主任。”徐文渊看见她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原来检测院已经搬过来了呀。”
　　“是，今天才收拾完，我还以为我们动静闹挺大呢。”常与能源公司打交道的研究员顺势也打了声招呼。
　　人比较多，徐文渊拘谨地笑了笑，不自觉攥紧了掌心的背包肩带，说：“最近项目多，大家都比较忙。”
　　顾十鸢对这个男生依稀有点儿印象，前段时间宋总监忽悠他来实验室送水样，她难得笑了下，问：“宋总监......”
　　徐文渊忙说：“总监还没走。”
　　顾十鸢眉梢微挑，双手插进兜里，一本正经地说：“正好她在，我去找她签字。”两三步跨出电梯。
　　一电梯的人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顾十鸢接受着办公室四面八方的注目礼，神情自若地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在得到了冷淡的一声“进”之后，推门而入，转身关门。
　　“将将~”顾十鸢言笑晏晏地张开双臂，红唇轻启：“宋总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总监办的灯光明亮，宋卿侧对着她坐在老板椅里，计算机屏幕上的网页转瞬即逝，她微垂着眼眸，敛去翻涌的情绪，淡声说：“不惊喜，不意外。”
　　“外面那些人怨气比鬼都重。”顾十鸢后知后觉打了个冷颤，搓了搓胳膊，一步步靠近办公桌，低头看见那盆长势正旺的仙人球，笑了，“还没养死呢？你——”
　　声音戛然而止，顾十鸢猛地愣住了，“你哭啦？”
　　宋卿眼角微微泛红，浅琉璃色的眸子湿润，嘴唇轻抿，“我没有。”
　　公司的人都有些怕她，若非事出紧急，一般不会直接来办公室找她，宋卿也是没料到来人会是顾十鸢，脑子里的神经绷了又松，松了又绷，结果溃不成军。
　　顾十鸢稀奇得紧，反而乐呵呵的，“你有。”
　　“没有。”
　　“有。”
　　“......”
　　争执几回，宋卿都快找不到难过的感觉了，颇为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你来找我有事吗？”
　　“小没良心的，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顾十鸢反问她，乜斜了她一眼，毫无顾忌地坐在老板椅扶手上，后背抵着宋卿的肩，转着中性笔，说：“么么啊，你还记得上次在我面前哭是什么时候了吗？”
　　闻言，宋卿皱了皱眉。
　　顾十鸢兀自怀念地笑了下，“初三的时候，你的小女朋友要和你分手，我逮到你躲在墙角哭，啧啧，那模样，像极了风雨中坚强的小白花。”
　　宋卿想不起来了，但不妨碍她觉得尴尬，并且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不信就算了。”顾十鸢无所谓地耸耸肩，起身坐在她对面，笔尖一点儿一点儿地敲着桌面，“笃笃笃”听得人心慌。
　　顾十鸢想了半晌，突然说：“不过你也是个薄情寡义的，祝遥的事儿你也只难过了一下午。后来——”
　　后来怎么回事儿来着，顾十鸢也记不太清，反正那段时间宋卿和宋斯年行为都反过来了，一个往高中部跑，一个往初中部跑。
　　她那会儿每天晚上都被景女士压着去学钢琴，只在某天黄昏时刻，瞥见宋卿提溜着两串糖葫芦站在高中校门等人，是个背影很好看的姐姐。
　　姐姐，姐姐......顾十鸢脑子里闪过什么，快得抓不住。
　　顾十鸢拂了拂衣角的灰尘，手肘搭在桌上撑着脸，好整以暇地看向宋卿，说：“说吧，你有个朋友。”
　　“咳，我的确有个朋友。”宋卿攥着拳，捂了下唇，忽然听见一阵玲玲的笑声，她皱了皱眉，说：“顾十鸢，很好笑吗？”
　　顾十鸢忙捂住嘴，说：“苍天可鉴，我绝对没笑。”
　　宋卿脑子里胡涂得很，懒得去骂她，“如果两人偶然产生交集，约定以后形同陌路，但后来又阴差阳错地遇见了，其中一个人念念不忘，另一个人却表现得很冷淡，嗯，也不是冷淡，是若即若离，该如何做？”
　　“哦，你是说你自己念念不忘，闻小姐态度模棱两可。”顾十鸢恍然道。
　　宋卿深深吸了口气，从舌尖挤出“不是”这两个字。
　　“嗯，不是模棱两可，是若即若离。”顾十鸢乐不可支。
　　“我说的不是闻小姐。”宋卿咬牙切齿道，她掩藏在发丝后的耳尖微微泛红，红晕蔓延到脖颈，像刚下入沸水的青虾。
　　见她烦躁地解开了颗扣子，顾十鸢不逗她了，正了正神色，分析道：“第一种可能性，这位若即若离小姐是在欲擒故纵，享受逗弄猎物的快感，第二种可能性，她为人非常善良，不忍心直接拒绝。”
　　“不是。”宋卿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噗嗤”一声，顾十鸢这次是真的忍不住了，胆大妄为地伸手去扯宋卿的脸颊，嘟囔道：“这世上还真有搞纯爱的成年人。”
　　宋卿拍开她的手，面无表情地说：“我是想说她有自己的为难。”
　　顾十鸢心里划过一丝了然，问：“宋知意是不是又往家里带乱七糟八的杂志了？你还真的挺会为别人找理由。”
　　宋卿一时也犟，“不是理由，是事实。”
　　宋卿想到蓝图说的话，心里又一阵揪着疼。
　　“行行行，事实。”顾十鸢满不在意地摆手，说：“我不管是她亲口告诉你的，还是你从别的什么渠道听来的，这位念念不忘朋友都可以勇敢向前冲，有什么好顾虑的呢，谈恋爱不是非要考虑未来的，最应该的是享受这个美妙的过程，过程与结果同样刻骨铭心。”
　　这回轮到宋卿迷茫了，“不......应该考虑吗？”
　　顾十鸢一阵眩晕，忍了忍，戳着她脑袋瓜子，说：“读书那阵儿我就让你少看小说，少看小说，但凡你多泡几个姐姐，如今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她还说：“愁死我了，宋卿同志。”
　　办公室加班的部门人都走光了，没人敢来敲这扇门，大家都以为检测院大名鼎鼎的顾主任与能源公司威名赫赫的宋总监在商讨某个绝密项目。
　　听听，吵得多激烈啊。
　　宋卿狡辩说：“不是我。”
　　顾十鸢无言以对。
　　小宋同志，你知道你的辩解有多苍白无力吗？
　　但老树开花不容易，顾十鸢不太希望打击宋卿的热情，况且从这人不断辩驳开始，她自己心里就有了答案了。
　　顾十鸢认命地叹了口气，扯了扯唇角，说：“行，就凭你，哦，不是，就凭念念不忘小姐的阅读经验，小说里的主人公虐恋情深大多是没长嘴，你喜欢，呸，念念不忘小姐喜欢若即若离小姐，要直白要热烈。”
　　“年下要抓住年下的优势，懂？”
　　“我已经试过了。”宋卿说道，一紧张说漏了嘴。
　　不过好在顾十鸢并没有心思嘲笑她，摩挲着下巴，问：“哈，她怎么说的？”
　　“她说需要时间。”宋卿认真道。
　　“呸！时间个屁！”顾十鸢双眸冒着火光，指着宋卿道：“你现在就给她发消息，说你想她，说你爱她，说你离开她难受得要死。”
　　宋卿光是想想脸脸都在发烫，拿起手机犹犹豫豫道：“这不太好吧。”
　　“哼，现在不狡辩了？现在知道承认了？”顾十鸢抱着胳膊挑眉道。
　　宋卿不置可否，她有双沉郁的眼睛，安静下来的时候是极致的冷淡，动情起来又是极致的滚热，引诱你陪她沉沦。
　　此刻，她正处于欲望的巅峰。
　　沉默良久，手机屏幕莹莹的光洒在宋卿的眼睫上，一眨一颤，像跳跃的光符，她轻笑着，美好极了。
　　顾十鸢终于看明白了，闻奈对于宋卿真的是与众不同的，不是当年的祝遥可媲美的，尽管情景不同，年龄不同，这样的比较有失偏颇。
　　她主要是想说，祝遥这个人真不行，渣得要死。
　　顾十鸢倒是蛮好奇宋卿究竟说了些什么，脸颊红扑扑的，整个人手足无措的缩进老板椅里，像团软乎乎的毛球。
　　咦，可爱到炸毛，顾十鸢被自己恶心到了。
　　“走吧，宋大总监，今儿检测院搬过来，我答应请同事吃夜宵，我来是喊你一道去，她们已经在楼下催我好几轮了。”顾十鸢笑了笑。
　　“嗯。”宋卿漫不经心应道。
　　临门一脚，顾十鸢打了个呵欠，戏谑道：“念念不忘小姐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
　　“要给女主角坚定不移的偏爱。”宋卿说这话的时候眼眸明亮，不知道是蹭到了眼角的泪意，还是听见自己说那个“爱”字。
　　念念不忘小姐心里好像陡然一震。
　　她还说：“书里都这样写的。”
　　顾十鸢好似被门坎绊了脚，踉跄一步，嫌弃道：“搞纯爱的人真矫情啊。”转身，唇角却勾起一抹弧度。
　　宋卿：【姐姐，我很喜欢你，也很想你。】
　　管她什么“月色很美”，不够叙述这份赤诚热烈的感情，《浮生六记》第七记，宋卿执笔，添上“若即若离小姐是念念不忘小姐永恒的女主角”。


第65章 
　　又是周五，宋父提前知会宋卿周末家庭聚餐，让她顺路把宋知意从学校接出来，她答应下来，说稍晚些到，让他们不用等。
　　恰好总裁和总工都不在，宋卿主持了总结会，期间宋母打了几个电话过来，全部没接到，她直觉出了什么事，下了会立刻回过去。
　　宋母貌似在炒菜，抽油烟机轰隆隆作响，把她的声音都盖过了，“我问你喜不喜欢吃板鸭，你景阿姨在旅游，说给你带些回来。”
　　“不用麻烦景阿姨的。”宋卿松了口气。
　　宋母没听清楚，她又提高了语调重复了几遍。
　　宋母乐呵呵地笑，说：“我炖了你最爱吃的西红柿牛腩，等你回来的时候软烂正好。”
　　宋卿眼眶微酸，应了几声好，挂了电话，手机轻振。
　　妈妈：【不用着急，慢慢开车，注意安全。】
　　宋卿从电梯出来是地下车库，灯光暗沉，四周寂寥，她在表情包里挑挑拣拣地发了个撒娇的小白猫过去。
　　她的车停得不远，引擎盖上放了束娇艳欲滴的玫瑰花，有张字迹娟秀的贺卡，但并未署名。
　　玫瑰花娇嫩，殷红的花瓣滞坠着水珠，花粉刺激得鼻尖痒痒的，宋卿打了个喷嚏，把花束远远地放进后排。
　　她刚系好安全带，口袋里的手机又在轻轻颤，她摸出来看，眉眼弯弯，唇角不自觉向上扬，弧度越来越大，一个傻里傻气的笑挂在脸上。
　　闻奈：【乖，我也很想你。】
　　宋卿能身临其境地体会那种语气，像闻奈这个人一样，半敷衍半宠溺，她见四下无人，短暂地放下手机，双手捂着脸傻笑。
　　想起前几天顾十鸢劝慰她的话，血液都沸腾起来，满脑子被一个想法占据——“想见她”。
　　宋卿毫不犹豫：【你在哪儿？】
　　等了一会儿，聊天框顶部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结果却发来简短的一句话——【我有点事需要处理。】
　　宋卿：【可我想见你。】
　　她胆子比以前大多了，虽然现在的她与闻奈仍是无名分，但她坚信那天不会太遥远。
　　可惜这条消息石沉大海，宋卿枯坐了半小时，一直没有等来想要的答案，滚热的心血渐渐凉透了，脑子却更加清醒了。
　　她从车里翻出来打火机，拢了蹙火，低头咬了支烟，车里雾气弥漫开来，她降了点车窗，新鲜的空气涌进来一点儿，薄荷的味道在肺里滚了几滚，偏凉的后劲儿，像含了块未化开的冰渣。
　　宋卿屏了下呼吸，咳嗽得愈发厉害，轻抿着唇，克制又隐忍，【我会等你。】
　　——
　　那天，蓝图说：“喂，你知道吗？林言出事那天是闻奈的生日。”
　　“林言是个极限运动爱好者，闻奈央求父亲教她翼装飞行。”
　　“林言同意了，并告诉她这将会是她的成年礼物。”
　　“尽管她母亲一再反对，林言还是如约带着闻奈去了苍南山，那天晴空万里，天气预报也那么好，谁也不知道会发生意外。”
　　蓝图喝得酩酊大醉，脸颊酡红，瞥了她一眼，好奇道：“你怎么没点儿表情？”
　　宋卿仰头喝了口酒，微褐色的酒液顺着脖颈流下来，洇到衣领里，她的口吻很是淡漠，听起来毫不在意，“她不需要怜悯。”
　　蓝图陡然一震，停顿了很长时间后才笑出来，眸光含着霜色，隐隐颤动，“不愧是你。”
　　她没看见宋卿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掌心里嵌进去尖锐的碎石粒，把细嫩的肌肤摩出星星点点的血渍来。
　　蓝图还说，闻愿与林言感情甚笃，收到消息后几近癫狂，当年的苍南山开发条件很落后，几乎是保留着原始状态，搜救队救援难度很大，艰难搜救半月后雨季来临，生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闻愿与闻奈主持了林言的葬礼，烧了些他平时穿的旧衣物，葬礼当天林潮海没来，大爷林钦是在头七来的。
　　林家掌权人精神奕奕，并不见悲伤，当然也有可能是喜行不怒于色，他说：“老二的遗体要找，哪怕剩把白骨也得捡回来。”
　　但前提是，他必须还是林家的孩子。
　　闻愿从林言出事后就未曾主动讲过话，哪怕是闻奈也极少见她，她害怕从母亲的眼里看到陌生的憎恶与责怪。
　　林潮海让闻奈认祖归宗，用搜救的条件来逼迫一个刚成年的孩子，来彰显林家的宽容大度，闻愿不阻拦，闻青云没有立场，闻奈同意了。
　　“这些都是我妈告诉我的，葬礼全过程她都在，也许过程有偏颇，但都不重要，我告诉你这些想说的是——”蓝图兀自低头自嘲地笑笑。
　　闻奈在国内读了大学，被林家安排去国外进修，回国之后她可以做任何无伤大雅的事情，只要不破坏林家的体面，大爷林钦与三爷林枫都由着她，对无依靠的侄女好，多挣一份名声，多挣一份家产。
　　“她自己可以失去自由，却得为了你争这份自由。”蓝图平静地说。
　　宋卿咬破了舌尖，喉咙微哽，混着酸涩的酒液，她把血腥味慢慢吞咽下去，“我，知道了。”
　　蓝图难受，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吼了一声，“我想不通。”她红着眼睛，徒手捏破了还剩半罐啤酒的铝罐，冰凉的酒液溅落得到处都是，“你们性格并不合适，为什么是你？若要论先来后到，明明是我......”
　　一只手攥紧了宋卿的衣领，她反手握住对方的手腕，一字一顿地说：“只能是我。”语气无比坚定自信，这样的勇气是对方给予她的礼物。
　　爱情里从来不分先来后到，被爱的人永远可以有恃无恐。
　　蓝图简直要疯，“我不是为了你，而是舍不得奈奈受着苦，还要来小心翼翼地顾及你的情绪。”
　　宋卿想到闻奈，脸庞一瞬间柔和，说：“谢谢。”
　　蓝图怔了怔，转过头去，“我明天的飞机飞北城，国内还有几场摄影展。”
　　宋卿说：“预祝成功。”
　　蓝图撇了撇嘴，拦了辆出租车离开了。
　　那天晚上，宋卿在江边坐了整夜，背后是家24小时营业的小商店，桥边躺着个衣着干净的流浪汉，她给他买了几份饭，听他吹了整宿妻离子散的故事，直到天际升起第一缕霞光。
　　流浪汉其实是个失业者，他叹了口气，说：“小姑娘，我看你年纪轻轻，不管遇见什么挫折都别怕，路还长着呢。”
　　宋卿摇摇头，笑说：“我不怕。”
　　——
　　回到宋家的时候，宋斯年在家，不过他穿着家居服，不太像刚从消防队赶回来风尘仆仆的样子。
　　“洗手吃饭。”他朝门口看了眼，放下手中端着的盘子，转身回厨房帮忙。
　　宋卿弯腰换鞋，没看见他，宋知意背着小书包，光着脚丫子哒哒哒跑过去，甜甜地喊了声，“爸爸，你有没有想我？！”
　　宋斯年忙蹲下，父女俩撞了个满怀，宋斯年腾不开手，虚虚抱了她一下，说：“当然想啦，回来的路上姑姑有没有欺负你？”
　　宋知意摇摇头，认真地说：“没有。”
　　“那好，今晚我们奖励姑姑多吃一碗饭。”宋斯年眼尾都笑起了褶子。
　　宋卿听得满头黑线，走过客厅放下包，皱了皱眉，问：“宋斯年，你手怎么了？”
　　宋知意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也学着大人的模样眉头紧蹙，颇为可爱，紧张地问：“爸爸，你手怎么啦？”
　　宋斯年小臂上缠着绷带，几圈纱布挂在脖子上，模样有些滑稽，说：“别大惊小怪，只是个小骨折。”
　　“骨折。”宋知意抽抽搭搭地耸耸鼻子，小脑瓜子里浮想联翩，“流血了吗？你会不会死？”
　　“呸呸呸！”宋母从厨房里钻出个脑袋，手里还举着个锅铲，“别说那个字，不吉利。”
　　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宋父不重不轻地“哼”一声，从旧报纸后面露出戴着老花镜的眼睛，说：“你哥哥出任务，救一个想跳楼的小女孩儿，扑人的时候撞墙上了，把手给压折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呢，我炖了点大骨汤，多喝点儿，以形补形。”宋母端着汤盅走出来，招呼大家落座吃饭。
　　宋斯年笑着打诨，“好久没放这么长的假期了，人都躺懒了。”
　　宋卿抿着唇看了他的手一眼，说：“今晚的碗我洗。”
　　“不行，上次就是你洗的，执勤表轮到我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闲也别抢我活儿干吶。”宋斯年佯装生气。
　　宋卿冷笑说：“行，我看你用脚洗碗，给你颁个身残志坚的奖状。”
　　“啧，一点儿也不可爱。”宋斯年单手抱了宋知意，小姑娘乖乖地趴在他肩膀上，“走，我们不和姑姑说话。”
　　电视节目是宋父随便点的综艺，类似于喜剧小品的表演方式，偶尔发出一阵提前录好的笑声。
　　饭桌上，宋父问宋斯年对上次相亲那姑娘的有什么想法，或者说有没有自己喜欢的。
　　那姑娘说的是祝遥，宋斯年下意识瞄了宋卿一眼，略略烦躁说：“爸，我二婚，就别耽误人还没结过婚的了吧。”
　　“我简直懒得管你！”宋父生气地说。
　　两人又拌了几句嘴，宋父突然把矛头转向了沉默的宋卿，温和道：“么么啊，还没问你呢，谈恋爱了吗？”
　　宋卿握紧了筷子，咬住了前端的两粒米。
　　宋斯年见她表情不对，忙插科打诨，“哎呀，爸，你怎么那么爱多管闲事儿啊。”
　　“臭小子，我问你妹妹呢，关你屁事！”宋父气得吹胡子瞪眼。
　　宋卿缓缓放下筷子，深吸了口气，说：“我有话想说。”
　　宋父宋母对视一眼，一脸期待，宋知意不谙世事，只有宋斯年脸色像吞了只苍蝇一样难受。


第66章 
　　“姑姑，要多吃蔬菜。”宋知意沉着脸教训人，装作小大人的模样，精致的五官竟和宋卿有几分神似。
　　宋父与宋母向来宠她，奶呼呼的小孩儿刚发话，全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没人注意到宋卿倏地展眉。
　　“知意真乖。”宋母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往她小山似的碗里夹了块糖醋排骨。
　　宋知意微仰着下巴笑，睁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哒哒哒跑到餐桌另一侧，用她专属的卡通短筷，夹了青菜放进宋卿碗里，“姑姑，爱心传递。”
　　小孩子的心思浅，亮晶晶的眸子盯着宋斯年，像在等待大人的夸奖。
　　宋斯年不甚明显地竖起大拇指，小声说：“厉害。”
　　宋知意咧着嘴笑，缺了颗大门牙，俏皮地说：“爸爸，合作愉快。”
　　这样一打岔，宋家父母也就忘记询问宋卿，一顿饭因为有宋知意故意撒娇卖萌，倒也吃得其乐融融。
　　饭后，陪父母看电视是亘古不变的项目，从过年就攒下来的干货成了消遣，恍惚之下竟真有几分节日的气氛。
　　宋知意拉着宋斯年切磋围棋技艺，宋卿咬了下唇，为刚才的头脑发热感到懊恼，就差一点儿她就主动出柜了。
　　还好有宋斯年拦着，宋卿没错过父女俩明里暗里的互动，不过，宋斯年又是如何知晓她的心思的呢？
　　宋母看了会儿电视，说熬不住先去睡了，宋父抿了口茶水，忽然想起宋卿吃饭时未来得及说完的话，摘下老花镜，闭眼轻揉眉心，“么么，你刚才要说什么来着？”
　　清醒下来的宋卿不可能说，她望向父亲，瞥见他两鬓白发丛生，脸颊上堆积了黑斑，想要隐瞒的心变得愧疚，不动声色地敛眸，遮掩住眸光里的不坦然，“我也忘记了。”
　　宋父点点头，并未多在意。
　　电视里放着回放的家庭伦理剧，有个新生的小女孩儿，小脸皱巴巴地团在一起，旁边的人都在笑，只有她在哭。
　　宋父有意无意地说：“你生下来的时候比她还小，我和你妈费了不少心思，才把你喂得白白胖胖的。”他语气很是怀念。
　　他又提及身强体壮的宋知意，说：“光看模样，宋知意倒是长得更像你，估计比你亲生的还像。”
　　宋卿目光微凉，夏日炎热的天气竟会觉得手脚泛冷，握紧手机，四角硌得掌心有点儿痛，她许久未曾松手。
　　她的父亲，含蓄之间也尽是催婚催生之意。
　　宋卿沉沉地吐了口气，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爸爸，我不想结婚。”
　　闻言，宋父瞬间紧拧着眉头，额头皱纹横生，神情威严，撂下两个字——“胡闹”。
　　宋卿想起了门后面放着的那把钢尺。
　　“这种想法以后万不可再有，婚嫁丧娶自古就是这样，你想要做些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情？”宋父到底还是存了几分理智，并未像小时候那样动辄就让着跪下反思。
　　男人的声音盖过了电视演绎的琐碎，气氛顿时有些僵。
　　宋知意扯了扯宋斯年的耳朵，拢着小手，小声说：“爸爸，我们帮帮姑姑吧。”
　　宋斯年刮了下她的鼻子，“这还用你说。”
　　不结婚就是离经叛道了吗？宋卿知父母传统，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让她难受得无以复加。
　　她的父亲显然很生气，脸红到脖子根，这让宋卿联想到老家的庙会，江城的雪下起来能堆到膝盖，外祖父是个村庙的守庙人，她与宋斯年每逢年节都会被叫去扫雪，她喜欢把深埋在雪里的土地公公刨出来，其他的神仙都由宋斯年来管。
　　特别是凶神恶煞的罗汉，小时候她最害怕。
　　在这个家里，宋父老当益壮，威压仍在，宋卿却生了身反骨，冷声道：“以后要不要结婚是我自己的事。”
　　她身上泄出似有似无的威压，就是程晨与徐文渊私下讨论过的严谨疏离，这样不容置喙的语气让宋父怔愣片刻，积攒的怒气如火山爆发般瞬间喷溅出来，父女对峙起来理智全无，“你自己的事？你刚生下来被奶呛得快窒息的时候，怎么不说这也是你自己的事？”
　　非要用这种理由来压，宋卿无可奈何，只觉得头疼，紧抿着嘴唇，“爸爸，能不能单纯地只谈一件事？”
　　宋父瞥她一眼，胸脯起伏不定，“对你不利的因素你唯恐避之不及。”
　　他还在说些什么话，宋卿一概听不见了，脸上呈现两分怔然。
　　“爷爷！”宋知意从凳子上跳下来，光着脚丫跑过来，抱住宋父的腿撒娇，“快来看，我下赢爸爸啦！”
　　正在气头上的宋父做不到喜笑颜开，但对着万般呵护的孙女，脸上自然而然地涌现柔情，两种矛盾的情绪交错在一起，显出几分滑稽与狰狞。
　　宋卿埋头，笑得不合时宜。
　　偏偏宋斯年瞧见了，心疼得揪起来，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这场辩驳中，明面上赢了的宋父还像教育小孩儿那样，不忘做陈词总结，“宋卿，你必须结婚，没得商量。”
　　宋斯年忍不住了，嚯一下站起来，皱眉说：“爸，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兴旧社会逼婚那一套啊。”
　　宋父对待宋斯年的态度更是难得掩饰，“你管好你自己，你看看你失败的婚姻对你妹妹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宋卿冷着脸说：“我不结婚和宋斯年没关系。”
　　宋斯年拦了她一下，说：“我承认我没做好表率，但是不结婚并不代表以后会过得不幸福，你这都是老观念了，得与时俱进。”
　　“不结婚，她以后生了病谁照顾？没个孩子，死了连卷草席子都没有！”宋父怒道。
　　“生了病有钱找护工，死不死的事儿谁能料到，躺棺材里又不能死而复生。”宋斯年反驳道。
　　男人站起来比父亲都要高大，眸光清亮，轮廓坚毅，“而且还有宋知意，我也不指望她，等我老了和宋卿一起打包滚养老院去，她能来签个字就成。”
　　宋知意忙说：“爸爸，姑姑，爷爷，我和你们一起住养老院。”
　　宋母被吵闹声惊醒，忙出来打圆场，宋父青着脸回了卧房，这场夜谈无疾而终。
　　约莫十二点左右，宋斯年哄睡了宋知意，踩着月色，悄悄摸进了客厅，敲了敲宋卿的门，“卿卿，你睡了吗？”
　　“咯吱”一声，老旧的木门被打开一条缝，露出宋卿的一只眼睛。
　　她说：“你怎么还没睡？”
　　尽管她神色如常，但宋斯年没错过她眼角一闪而过的亮色，若无其事地说：“这两天睡多了，睡不着啊。”侧身挤了进去。
　　屋内的陈设还和宋卿读书时候一样，小床小凳子小书桌，只是青春的少年少女变得成熟坚韧。
　　宋斯年找了个借口问她要相册，说：“我快忘记你小时候多可爱了。”
　　多唐突的借口，用得着大半夜来找她吗？
　　宋卿不解，但还是从床底下拖出个箱子，吹散了浮在面上的灰，里面存放着奖状书籍和泛黄的照片，淡淡道：“都在这儿了，想看什么自己找。”
　　宋斯年干脆盘腿坐在地上，也没翻别的，直接找了本初中时期的，兄妹俩没互动，室内一时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宋卿见他神情专注，又瞥了眼他手中的相册，心里觉得很怪异。
　　良久之后，宋斯年心事重重地阖上相册，抬眸道：“你要出门？”
　　宋卿穿戴整齐，手腕上搭了块链表，神色平淡，气质孤冷，她点了下头，并不掩饰，“公司有点儿急事。”
　　宋斯年打量了她几眼，正当她愈发手足无措之际，忽地笑开，断眉轻耸，如春风般和煦，“别撒谎了，在我面前你装不了一点儿。”
　　宋卿想到晚上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轻而易举，心里真的好奇，“你胡乱猜的。”
　　宋斯年仿佛没听到，自顾自地说：“那天在盛景，其实我看见你了。”
　　宋卿一惊，很快抚平了慌张，转瞬涌上来尴尬，她侧过脸去，浅浅的热意覆上脸颊，“我没想瞒你，但那天确实是公事。”
　　宋斯年瘪瘪嘴，显然不相信，但在宋卿看过来的剎那，赶紧换了副表情，笑说：“知道了，亲爱的妹妹。”
　　他指着散落在地上的一张照片，“这时候多乖，还叫哥哥呢。”
　　宋卿拧开门，抬脚就要走了。
　　宋斯年忙说：“诶诶诶，前几年回江城看望祖父的时候，把我的相册落老家了，里面有你不少光屁股的照片，我准备找人帮我寄过来。”
　　宋卿脚步微顿，咬牙说：“随便你。”
　　宋斯年看她明显不自在的背影，开心得很，“哎呀，也不晓得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妹妹喜不喜欢哦。”
　　看，宋斯年果然瞧见闻奈了。
　　宋卿摆烂说：“宋斯年，你去告密吧。”
　　宋斯年板着脸说：“小人才告密，哥哥永远支持你。”
　　听起来蛮肉麻的，宋卿背对着他，抑制不住抿了下唇，眼眶微酸，假装没听到离开了。
　　而她走后，宋斯年迅速收敛起脸上的戏谑，转而是种深沉的凝重。
　　他真的希望是他看错了，或者记错了名字了，只等那本相册到了，那上面有张戏剧演出的合影。
　　想了想，他还是担心，发了条消息问宋卿要去哪儿。
　　宋卿：【南山，观山澜。】


第67章 
　　宋斯年在宋卿房里待到夜半，地板冰凉，蔓延到心口，他扭了扭僵硬的脖子，撑着床沿站起来，开门的时候被客厅的黑影吓得一激灵。
　　暖黄的落地灯亮了，宋斯年惊魂甫定，“爸，您怎么不睡觉？”
　　宋父目光从他脸上掠过，顿了顿，收回来，轻哼道：“已经睡了一觉了，出来上个厕所。”
　　宋斯年盘腿把腿盘麻了，走路一撅一拐，怕吵着熟睡中的宋知意，低低笑了两声，“我记得您卧室有洗手间的。”
　　“用不习惯马桶。”宋父正襟危坐。
　　宋斯年觉得他的背影有些狼狈的意思，心情甚佳，“那您继续，我先睡了。”他磨蹭着时间，故意一步一顿，像步伐蹒跚的老头儿。
　　几分钟后，父子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的父亲穿着件深灰色的圆领衫，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还是宋斯年主动说：“爸爸，我觉得你有点儿欺负么么了。
　　宋父条件反射性驳斥，“胡说，我哪有欺负她。”
　　宋斯年倚靠着墙壁，郑重地盯着他，“她被您说得哑口无言。”
　　“那说明我的观念是正确的，她挑不出错。”宋父依旧拿捏住高高在上的威严。
　　“可她哭了，她趴在我肩膀上哭。”宋斯年轻轻叹息，继续夸大其词，“么么总不喜欢在你面前示弱，你会瞧不起她。”
　　宋父立刻愣住了，泥塑起来的威严土崩瓦解，挺直的肩背萎靡下去，垂垂老矣的颓丧，“哪有当爹的会瞧不起自家的女儿。”
　　“那您干嘛说她。”宋斯年倏地望进他不甚清明的眼睛，直白地乘胜追击，“您习惯了否定。”
　　宋父脸色苍白，无力辩解，“她以前从不顶嘴。”
　　倒也不是，只是她以前不太在乎这些误解，更不屑于辩解。
　　以前宋母并不讲究“儿穷养女富养”这样的教育方式，他与宋卿的零花钱旗鼓相当，还因为他正值高三的关键阶段，偶尔会领到额外的生活补贴。
　　祝遥是无所畏惧的小霸王，经常拎着宋卿四处玩儿，嫉恶如仇的年纪，拥有非黑即白的是非观。
　　祝遥把几个喜欢掀同学裙子的小男生堵进厕所，宋卿被安排守着门，不许别人进来，她学过马伽格斗术，同龄人内所向披靡。
　　事后，爱欺负同学的男生顶着内裤从厕所出来，围着旧操场蛙跳，过几天就是秋季运动会，很多人在排练，几乎都看见了。
　　行侠仗义的祝遥回到了南城九中，无事一身轻，教导主任通过监控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宋卿，先不问清楚事情的缘由，厉声说要请家长来解决。
　　还好，宋卿从初中起预留的家长信息一直都是宋斯年。
　　高中和初中挨得很近，宋斯年借口肚子疼请假，因为他学习成绩优异，班主任并未多怀疑，利落地签字放行。
　　他换了件成熟点儿的衣服，由于忙碌而蓄起来的短茬，加上近一米九的身高，脸不红心不跳说自己是宋卿的小表叔，竟也没人真的怀疑。
　　他犹记得那时候，宋卿站在办公室的角落，身侧挤着旧样式的铁书柜，脏湿的拖把和垃圾桶堆砌在缝隙，她微微低垂着头，眸子里含了包泪水。
　　温驯得特立独行，问什么是什么。
　　宋卿揍了他们，男生的胳膊脱臼了，家长不依不饶，嚷嚷着要做检查，宋斯年的小金库捉襟见肘仍是不够。
　　后来，对，他突然想起来还是闻社长垫的钱。
　　他再三保证会还钱，正好戏剧社缺演员，他拽着宋卿来当免费苦力，一方面是想让宋卿开心些，一方面是想远离祝遥。
　　高三上期接近尾声，宋斯年用迟来的竞赛奖金填补了窟窿。
　　宋斯年看着宋父迷茫的表情也不忍心，只说：“她乖，您以后就别欺负她了。”
　　宋父沉默以对，几息后，问：“这是出去了？”
　　宋斯年点点头，“是，说公司有急事儿。”
　　“明天周末，还回来不？”
　　“不知道。”
　　“你发消息问问她。”
　　“行。”
　　——
　　关于观山澜，宋卿了解得不多，信息都是闻青云提供的。
　　老教授叮嘱她的语气意味深长，“你要去找她吗？也好，也好，我最近要出趟门，叫她别着急回来。”
　　宋卿总觉得闻教授意有所指，但也有可能是她想多了。
　　车开到南山脚，气温便降了几度，天气变得阴冷，山尖儿簇了几朵漆黑的云，挂在浓郁的藏蓝色天幕上，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只留了束朦胧的月辉。
　　南城仍是灯火通明，南山却是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车开到半道上碾到几颗碎铁钉，车胎突然被扎漏了气，由于事发紧急，浑浑噩噩之下，车身以迅雷之势往一侧滑移，宋卿不敢猛踩剎车，镇定地回转方向盘，只听得一阵急促的摩擦声，新保养的车子撞到路边的防护栏上，车脸大灯凹陷进去，散射出来破碎的灯光。
　　撞击的力道不算小，安全气囊弹出来，一瞬间压得宋卿喘不过气，脑袋磕在坚硬的金属上，钝钝地疼痛。
　　她怎么来了南山，一瞬间恍惚了。
　　雨夜信号不好，车载广播还在播放着什么，滋滋啦啦地续不起来了。
　　宋卿微仰着头喘息，劫后余生的情绪激荡，轻颤的手往旁边摩挲，终于找到了个打火机。
　　她揣着打火机下车，豆大的雨点砸向她，顺着脖颈往衣领里钻，寒气一瞬间无孔不入，还好没有电闪雷鸣，只是单纯的下雨，她躲在树下低头咬了支烟，打火机的火苗也似这阴晴不定的天气一样，打了好几次都打不燃。
　　“砰——”，终于，很微弱的火花。
　　于是暗沉的夜色里，只有一点猩红的光，忽闪忽闪，脆弱不堪，宋卿立在一侧抽烟，颀长的身材，常给人孑然一身的冷寂。
　　她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打不通，最后想着等着也无聊，抬眸望了眼山顶，南山不算高，但山路盘旋，树林阴翳，看不见山顶的人家，她开始怀疑起观山澜是否真实存在。
　　凌晨夜里，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宋卿把后备箱打开，提了鹿茸人参这样包装精美的山珍礼品盒，左手撑了把黑骨伞，一步一步地往山顶走去。
　　转弯的时候，再看不见车，她肺里湿冷的气息更重了。
　　清晨，雨刚停，观山澜敞开大门。
　　余叔安排佣人对院内的积水进行洒扫，还有昨夜折了花茎的名贵花草，也应该挑拣出来，分门别类地摆放好。
　　一时间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闻奈从祠堂出来，被请进了二楼的书房，书房外的露天阳台摆了矮几，放置几碟精致的小食，林潮海早在那里等。
　　闻奈低眉颔首，态度不卑不亢，恰似一株清淡的幽兰，“林先生，早上好。”她浅笑着，虽笑意不达眼底，却着实挑不出错处。
　　林潮海怔愣了片刻，双手握着拐杖龙头，嗓音沉缓，“坐。”
　　闻奈坐下，余叔安排人送上来两盅炖煮了几小时的粥品，秉承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原则，一老一少默默吃着，没有虚与委蛇的客套话，时不时只有瓷盏碰撞的脆声。
　　这就意味着，闻奈与林潮海这场熬鹰似的争斗以势均力敌落幕。
　　饭毕，残羹撤下。
　　林潮海拭了拭唇角，淡淡道：“我的建议，你可考虑好了？”
　　这时，观山澜门外传来几道急促的交谈声，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林潮海语气波澜不惊，并无不悦。
　　余叔走近，隔着阳台的竹屏风，说：“先生，有客来访？”
　　林潮海问：“哪家的客人？”
　　“客人姓宋。”余叔略有迟疑，低声道：“来寻闻奈小姐。”
　　林潮海不茍言笑，闻奈微微怔愣，两人的目光均一致地扫向屋外，书房外种了棵大榕树，树荫如伞盖，探究的目光从狭小的叶片缝隙里伸出来，被延展得极为漫长缱倦。
　　闻奈微眯着眼，她的卿卿就站在门口等她。
　　这是个在观山澜从未出现的客人，第一个不直接来寻找宅院的主人，而是指名道姓说旁人的名字。
　　这对于从未当过陪衬的林潮海来说，罕见地生了点好奇的情绪，他耐着性子不置一言。
　　宋卿似乎感受到了灼人的目光，侧身，仰头，对视。
　　她微微一愣，眼里迸发出喜悦，见不止闻奈一个人，于是紧抿着唇角，强压下去，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闻奈说：“我听林先生的安排。”
　　林潮海并未追究她称谓间的不妥，当是不得已妥协后的不满，“嗯，你回去等着，我瞧瞧哪儿还有缺。”
　　一番博弈之后，闻奈终于下了楼。
　　走近些，她闻到了淡淡的烟味，宋卿淋了雨，发丝微乱，有股潮气，看向她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却是精神奕奕。
　　哎，哪儿来的山雀？
　　宋卿眼巴巴地说：“我来找你。”
　　闻奈捏住她的脸，没舍得使太大力气，“怎么这么委屈？”
　　宋卿轻轻挣开，心头情绪翻滚，却说：“没有。”眼底含了刻意的期待。
　　闻奈碰了下她的手，微凉，不由分说地牵住，“真没有？”
　　宋卿的眼睫都濡湿了，垂下眼睑不让她发现，“你怎么知道的？”
　　闻奈说：“我就是知道。”


第68章 
　　“余管事。”林家的主厨从小跑着穿过垂花门，擦了擦额头的汗，“闻奈小姐是觉得早餐不合胃口吗？为什么......”似有些为难和焦急。
　　大清早儿，三爷林枫派了人来送东西，余叔忙着去接待，拍了下他的肩，“把心放肚子里，做好分内之事，别乱猜主家的心思。”
　　这无疑是种隐晦的提醒，主厨心思精巧，知晓不是手艺的问题，还保得住这份薪水，顿时把心揣回肚里。
　　“是是是，那我回去帮忙。”主厨点头，又匆忙地离开了。
　　来人是三爷林枫的秘书，手里捧了个丝绒面的礼盒，说是前几天在佳士得拍卖的天蓝釉花觚，清乾隆年间的孤品，让老爷子帮忙掌掌眼。
　　那的确是件好瓷器，釉面光润，雾蓝内敛，余叔目光微敛，领着人往书房去。
　　厨房外面围了几个佣人，侍弄花草，清扫积水，擦拭回廊，是平时少有的热闹，主厨说是来厨房帮忙，其实也只提供了碗汤。
　　这汤从凌晨就煨上了，用了数十种食材，汤汁鲜甜清润。
　　陶罐被放置在灶火上，被淡蓝色的火舌舔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闻奈拿了块湿毛巾垫手，掀开盖子推了推汤匙，接着转身挽起袖子淘洗蔬菜，如瀑的长发被简单地盘起来，沾染了尘世的烟火气。
　　观山澜一切都很讲究，雕花的木窗，撑着两支叉杆，微凉的风拂进来，带一点清新的气息，屋檐还在滴水，浇灌着台沿边儿的嫩花儿。
　　宋卿平静地站在室内，面对很多道打量的目光都岿然不动，只有闻奈看向她时，才会适当地表现出局促，可就这点儿刻意的示弱，偏偏正中某人下怀。
　　“帮我摘点葱。”闻奈忙碌中抽空看她一眼。
　　宋卿回过神，点点头，“好，葱放在哪儿？”
　　闻奈说：“你看看架子上有没有。”
　　新鲜的蔬菜都堆放在置物架上，刚好观山澜上下一天的用量，像葱这样根部带泥的佐料都放置在最底层，宋卿捋了一小把，“找到了。”随后蹲在垃圾桶旁边摘泛黄的叶儿。
　　在闻奈看来就是缩成一团的滚滚，当然，也只有她这样认为。
　　刚才，在茶室，闻奈想着厨房油烟重，便叫她别跟着，语气稍稍重点儿，这人抿紧嘴唇，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于是闻奈就吓她，视线掠过她的耳畔，喊了声“余叔”。
　　宋卿立刻收敛情绪，表情冷淡，遮掩似的抿了口茶水，但其实表情也未曾有多大改变，不像川剧变脸似的交换几张脸谱，只需轻轻牵动肌肉，便是另番滋味。
　　闻奈喜欢这样的小动作，煞是可爱。
　　她问：“好喝吗？”
　　宋卿后知后觉地砸了下味儿，点头，“甜的。”
　　是蜂蜜水，她记得有养胃的作用，想到这里，眉梢眼角又柔和起来。
　　等了会儿，并没有听见余叔的响应，宋卿反应过来这是个带有捉弄性质的欺骗，顿觉羞涩得很。
　　“好哇，你骗我。”宋卿霎时睁大眼睛，游刃有余地拿捏住这样的把柄。
　　这番表现又不同，不同于平时的冷峻，而是不假思索就展现出来的生动活泼，就好像制霸藏区的獒犬，以凶猛冷酷著称，对谁都一视同仁，只有见了主人，才会不设防地露出柔软的小腹。
　　宋卿那双湿润的眸子明晃晃地写着：喜欢你呀，闻奈。
　　尽管已经听过她的表白了，但闻奈还是忍不住悸动，不忍心去拒绝，这样也就导致了如今的场面。
　　老宅内的消息传播很快，几乎在闻奈开始煮面的同一时刻，林潮海就已经知道了。
　　天蓝釉花觚很精美，是绝对的珍品，不过这样质量的古玩，林潮海库房里存了很多，并不稀奇，他兴趣缺缺地把玩了几分钟，便叫余叔收捡妥帖些。
　　三爷的秘书离开，传来阵引擎的轰鸣，余叔说：“听说三爷在国外出差，特意让人守着拍下来的，刚拿到手就送来了。”
　　林潮海微眯着眼睛，“他未必念着我。”三房这是在刷存在感呢。
　　后半句他没说出来，但余叔却读出了几分风雨欲来的意思，且避过不谈，话题一转，“没想到闻奈小姐还会做饭。”
　　林潮海说：“她在苍南开了家民宿，会做饭也不稀奇。”
　　余叔回应说：“也是。”
　　大门外，一团火红的影子“唰”一下窜进来，咚咚咚的跑步声不绝于耳。
　　“这臭小子。”林潮海笑了，拿起毛笔沾满了墨汁，“他找谁来了？”
　　余叔站在身侧研磨，“说是往祠堂去了。”
　　“嗯。”林潮海点头应了应，听不出情绪，“她不是在做面，她是在挑衅我。”
　　余叔温和地笑笑，替闻奈说了几句好话，“闻奈小姐性子温和，照顾朋友，应该......没有这方面意思。”
　　“性子温和。”林潮海眉梢微挑，一笔“捺”拉得气势磅礴，“你忘了，她当年可是敢拿着枪和偷猎贼对狙。”
　　余叔彻底不敢说话了。
　　厨房里有抽真空的竹升面，压得薄厚均匀，闻奈取出适量，轻轻抖散，在沸水里滚了十秒，捞起浸入冰水，复烫五六秒的样子，装进宽口窄足的碗里，淋上煨了几个小时的高汤，烫几片鲜嫩的蔬菜，最后撒上葱花，香味儿瞬间就溢出来了。
　　闻奈洗了洗手，“够不够？”
　　宋卿食指大动，再加上熬了整夜，肚里早已空空如也，但想来此行唐突，接受得诚惶诚恐，“你给我做的？”
　　“不是。”闻奈恶趣味上来了，浅笑道：“我给小狗煮的。”
　　“哦。”宋卿若有所思，台案上的竹升面竭尽所能地散发着魅力，她转身望了眼门外，那些无关紧要的人都离开的差不多了，包括那个戴高白帽的主厨也不见踪影。
　　“汪汪汪~”
　　闻奈大惊，眼里的惊讶迟迟压不下去，她攥紧了衣角，克制了下情绪，欲言又止，“你......”
　　宋卿也是为自己的无耻感到震惊，胡涂了，一世英名没了。
　　闻奈心底泛起柔软的情绪，想吻她，但时机和地点都不对，退而求其次地揉乱了宋卿的头发，“吃完，不准剩。”
　　“嗯。”宋卿低下头，脸几乎要埋进碗里。
　　厨房配有高长桌，宋卿身材高挑，坐在适配的椅子上，单脚蹬着横杆，也有几分委屈，闻奈多看了她两眼，习惯性地把用过的厨具洗干净。
　　窗外草虫清音，室内水声淅沥，宋卿并未对方才的行为感到有多难堪，心境奇异地平和，久违地感受到岁月静好的滋味。
　　这样的滋味并不猛烈，像跗骨毒药，慢慢蚀入骨髓，诱惑你，引诱你，逐渐把你感知都包裹起来，满心满眼地都是同一个人。
　　宋卿不知道，喜欢竟是如此美妙的一件事，以前不屑一顾的，如今已是甘之如饴。
　　她把脸埋得深深的，眼泪浸透了眸子，在父亲那里受到的委屈齐齐涌上来，化悲愤成食欲，三两下吃了整碗面，连汤都喝光了。
　　这样就导致撑得不行，悄悄打了个嗝，脸红得彻底。
　　闻奈背着她笑。
　　“小姑！”林星禾踏风而来，裹挟着朝阳的热气，“我去祠堂找你，她们告诉我你在厨房，可怜我还在担心你被关禁闭无聊。”
　　闻奈敛笑，眸光微凌，“林星禾。”
　　不过还是迟了，宋卿听得清清楚楚，她听着“关禁闭”这三个字，一时失去了语言解读能力。
　　林星禾打了个寒颤，但少年似火，转瞬间就化解掉了，“小姑，你会做饭？”他撒着娇，拽着闻奈的袖子，“我也好饿啊，小姑。”
　　闻奈生着气，淡淡道：“饿着吧。”
　　林星禾穿着件正红色的皮夹克，肩上挂着铁链装饰品，破洞的烟灰色牛仔裤，显得整个人张扬又有活力，说：“下周五是我巡回演唱会南城站的第一场，小姑你会来的吧？”
　　“下周五？”闻奈瞥他一眼，余光关注着脸色苍白的宋卿。
　　“对啊，周五，首站。”林星禾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愣了愣，又开心地朗笑，“宋姐姐，你也在啊，你还记得我吗？上次在酒吧，你救了我一命。”
　　一个小姑，一个姐姐，听起来还蛮差辈儿的。
　　“林...星禾。”宋卿想了很久才回忆起他的名字。
　　默了一瞬，闻奈说：“可能不行。”
　　林星禾不大高兴，非要个解释。
　　闻奈不胜其烦，就说：“出趟远门。”
　　“是旅游吧，小姑，你每次出远门我都知道的。”林星禾狠狠地叹了口气，语气非常嫉妒。
　　“嗯。”声音从鼻腔里哼出来，很是慵懒。
　　“还是一个人吗？”
　　“......和你宋姐姐一块儿去。”
　　听她说宋姐姐，这还真是.......宋卿捂了捂脸。
　　林星禾问：“有目的地吗？”
　　这也是宋卿好奇的，毕竟当事人也是才得到的消息。
　　闻奈顿了顿，微垂着眼睫，“江城。”
　　江城，宋卿的老家，她曾和闻奈提起过，不过当时遭到了拒绝。
　　不知怎的，她心下一阵不安。
　　“江城吗？听说冬天的冰雕很出名，不过现在是夏天，江城还在下雪？”林星禾好奇道。
　　闻奈没回答他，目光如蜻蜓点水般从宋卿脸上掠过，“你不是不开心么？”
　　这样的话教她眼眶酸涩，迟迟没有淌下来的泪珠终于断了线，砸落在洁净的白瓷上，快得肉眼难以捕捉。
　　宋卿几乎是立刻恢复了平静，声音微微颤着，“你呢，你不是被——”
　　关禁闭，整整一个半月，她不忍说出口。
　　闻奈抬头朝她看去，笑得温婉动人，“我啊，很开心。”
　　宋卿想：闻奈，我还不至于那么没有心。


第69章 
　　最终目的地还是定在了江城。
　　宋卿起初是拒绝的，她说：“去江城最好的季节应该是冬天。”她有些私心，或者说执念，想在漫天风雪里与闻奈执手同行。
　　就像书里写的：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而且冬□□近年节，她存了些难以启齿的心思，是贪恋，妄想，占有欲，不够坦荡，不够磊落，可这样隐秘的欢喜足够勾起心底的战栗。
　　闻奈只用了一句话便让她丢盔弃甲，她说：“我想看看你在意的地方。”
　　宋卿愣愣地答：“那就江城。”
　　她失神地回忆起宋知意的母亲。
　　——
　　江城是座边陲小城，由于历史原因，各类宗教盛行，巴洛克式的建筑物，不似其他古典城市错落有致的浅灰色方盒子，记忆中的江城是恢弘的穹顶，高耸的尖塔，坚毅的雕塑，凝重的色彩。
　　宋卿觉得，每年雪铺起来的时候，最为浪漫。
　　宋母是南城本地人，宋父是读书出来的高材生，每年过年，宋家会在江城停留至大年初七，年年如此。
　　宋卿十八岁那年，宋斯年带回来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孩子。
　　她从未见过那样开心的哥哥，堆了几个丑不拉几的雪怪，笑得牙不见眼，“这个是妈妈，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卿卿，这个是我，这个......是阿秀。”
　　他咧着白牙，说话冒着热气，“呼——，卿卿，等我毕业就可以结婚了。”
　　阿秀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月牙，就是长得太瘦弱，皮肤白皙到晶莹，透出青色的脉络。
　　听宋斯年讲述，他与阿秀是大学同学，在当事人极尽词汇的描述下，他们的相遇相知是个很富有文学气息的校园故事。
　　宋斯年谈论起细节，阿秀总是红着脸。
　　宋母心疼阿秀，大年初一斋戒，她从祖父精心喂养的鸡群里挑了只膘肥体壮的老母鸡，小火慢炖五六个小时的鸡汤，鸡肉鸡骨都变得酥烂，“阿秀又不信教，不用守斋戒的。”
　　阿秀推拒不得，清澈的鹿眸瞬间慌乱，她分了只鸡腿给宋卿，腼腆地笑笑，“妹妹也吃。”
　　宋卿知道，阿秀是在讨好她。
　　但其实不用，只要宋斯年喜欢的，她都无条件喜欢。
　　她那天也破了戒，满肚子荤腥，不太适合去寺庙烧香，宋父象征性地斥责了她几句，让宋母买了些香蜡纸钱，他们离开的时候嘱咐宋斯年照顾好妹妹和阿秀。
　　宋斯年连连称是，待父母走远了，他笑着哄宋卿：“卿卿，我和阿秀要去鹊桥，你要不要去？”
　　鹊桥，就是一座九孔的古石板桥，由于是古物遗迹，江城的城市规划将它纳入了保护区，古朴的石桥背后就是城市的霓虹，是种梦幻的视觉冲击。
　　“听说牵手走过鹊桥的情侣一定会天长地久。”宋斯年耐心地同阿秀解释。
　　阿秀体弱，手揣在宋斯年宽敞的衣兜里，眸子亮晶晶的。
　　城市道路雪扫得很干净，鹊桥栏杆上的雪却堆得冒尖儿，栏杆上挂满了红绸，被水汽凝结成梆硬的冰柱。
　　宋卿说：“你们去，我给你们拍照。”
　　宋斯年给她抓了把太妃糖，“等你走鹊桥的时候，哥哥也给你拍照。”
　　宋卿不置可否，只觉得这样的话让她心头空荡荡的。
　　阿秀与宋斯年背影相互依偎，一脚深一脚浅，他们提前准备了根红绸缎，摘手套的动作显得笨拙不堪。
　　宋斯年指尖冻得通红，阿秀心疼得给他呵气。
　　阿秀捂暖他的手，宋斯年趁其不备吻了吻她的侧脸。
　　......
　　宋卿剥开了糖纸，浅褐色的硬糖碰到舌尖，绽开浓郁的奶香味儿，很甜很甜。
　　——
　　宋卿走在院里消食，闻奈就站在她的侧前方，打电话安排着事情，眉心微蹙，神情专注，她单手插兜，目光一错不错。
　　“好，孟老师，我们一小时后到。”闻奈挂断了电话，她招手让宋卿过来，说：“我约好了医生，你去做个检查。”
　　宋卿才知晓她打电话的目的，解释道：“我能跑能跳的，真的不用看医生。”
　　刚才林星禾说在半山腰遇见一辆前脸损毁严重的车，提及昨夜下了场连绵的雨，很容易出事故，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遭了殃。
　　闻奈立刻问他车牌号，林星禾只记得最后两位，但车的型号颜色都对的上，这无疑说明了倒霉蛋就是宋卿。
　　闻奈脸色很冷，语气稍重，“你为什么不说？”
　　而宋卿则在想，她怎么能把车牌记得那么清楚？这是不是说明，闻奈对她的关注比想象中要多得多？
　　宋卿抿了抿唇，“很小的车祸，我没有问题。”
　　闻奈两次的回答都一样，她伸手理了理宋卿的衣领，抚平褶皱，嗓音温和，“别让我担心，好吗？”
　　谁能懂这种语气的杀伤力？
　　明明安排好一切，已是不容置喙，却偏来征询你的意见，温柔又霸道，像直接宣告把你纳入自己的保护圈里。
　　宋卿深陷其中，讷讷道：“好。”
　　林星禾挠了挠头，察觉出气氛的异样，脸也变得红红的，但就是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抚掌一笑，说：“这样也好，我以前看新闻，有人也是出了车祸，外表一点儿没受伤，结果自己走到医院就不行了，诊断出来是器官大出血......”
　　他越说，闻奈的眉头就紧一分。
　　宋卿的手被攥得十分用力，忙说：“你不是说想去江城旅游，我现在订两张机票。”
　　“呜呜呜，我也想去旅游。”林星禾假哭道，没人搭理他。
　　闻奈按住她的手机，“机票我已经买好了，下午六点的航班。”
　　宋卿刚想问你是怎么知道我身份证的，又想起曾经在苍南古城的客栈登记过住客信息。
　　“嗯。”她点了点头。
　　闻奈当机立断，“现在就去市医院。”
　　她又突然想起，这次回观山澜是余叔亲自来接，自己的车放外公家车库了，她因常年不回家，车一年到头启动不了两回，要提前送保养才行。
　　闻奈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林星禾身上，“星禾，忙吗？”
　　林星禾立马拍了拍胸脯，“小姑，交给我！”
　　离开观山澜的时候，余叔急匆匆地跑下来，喊道：“闻奈小姐。”
　　宋卿步伐稍顿，尽管已经对闻奈的家世有所耳闻，蓝图也提前打了预防针，她仍是在这瞬觉得彼此间的沟壑如天堑一般难以逾越。
　　不过顾十鸢曾说：“搞纯爱的人真矫情啊。”
　　宋卿认为这不是矫情，这是赤忱，是年下愈挫愈勇的决心。
　　闻奈问：“怎么了，余叔？”
　　余叔扫了眼宋卿，微凉没有情绪，“先生说，宋小姐今晚可以暂住客房，晚上安排了餐食......”
　　“我很忙，没时间。”闻奈牵着宋卿的手，转身就走了，这次甚至连“林先生”都懒得叫。
　　余叔一时间愣住。
　　林潮海出现在他身后，拐杖笃笃笃地响，“老余你输了，我就说她是在挑衅我。”
　　车里，闻奈与宋卿都坐在后排，闻奈心不在焉，宋卿握着她的手，克制地压下唇角。
　　一时没人说话，林星禾自觉扮演好司机的角色。
　　车飚得很快，不到四十分钟便到了市医院，林星禾经纪人有急事找他，他又怕小姑下午去机场不太方便，便把车钥匙留下，让邵晴派了辆保姆车来接。
　　孟医生是医院的权威，是闻青云的旧友，他二话没说给宋卿安排了绿通，全程缴费检查都打了招呼。
　　闻奈十分感谢他，笑起来，“麻烦孟老师了。”
　　孟医生出完早上的门诊，胸前挂着听诊器，双手插进兜里，“今天医院人比周末少，你要是换个时间来，我都没时间给你开后门。”
　　他还想说什么，敲门进来个错过号的病患，孟医生招呼病人躺下，说：“改天我休假再细聊。”
　　闻奈点头，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
　　医院人来人往，担架车呼呼从身旁略过，夹杂着“让一让”的低喝，阴暗的楼梯口，闻奈瞧见个老妇人双手合十，佝偻着脊背，额头抵着白墙，嘴里振振有词。
　　她从老妇身侧路过，听见她在念避灾祈福的佛经，闻奈动了动唇，生涩地跟念了一句。
　　她贴着冰凉的瓷砖，鼻尖儿萦绕着浓郁的消毒水味道，微微仰着头，盯着灯光散开的光晕，眼神逐渐没有焦距。
　　十八岁那年，也是在医院。
　　“闻奈。”忽地，有人在唤她名字，她猛地回神看去，是言笑晏晏的宋卿。
　　闻奈看着宋卿走近，温热的身躯逐渐贴近自己，撞了满怀的冷香，她颇为急切地揪住对方的衣服，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把脸埋进去，“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怀里的人在微微颤抖，宋卿一阵心软，蹭蹭她的肩膀，轻声说：“出来了，很健康。”
　　“那就好。”闻奈深吸了口气，重新变得冷静，“我们出去吧，好不好？”
　　宋卿当然说好。
　　出了医院，两人都喘了口气。
　　闻奈像回了魂似的，语气很淡：“我很不喜欢消毒水的味道。”
　　宋卿愣了下，嗯了一声。
　　“所以你以后不要再沾上。”
　　“否则，我会不要你的，宋卿。”


第70章 
　　车平稳地行驶在环城高速上，导航被林星禾换成了自个儿配的语音包，听起来确实有几分奶油小生的气质。
　　宋卿专心致志地开车，余光偶尔往旁边偏移。
　　她想到在医院门口，闻奈说的那句模棱两可的话，笑意不自觉第爬上了眉梢眼角，眼神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雀跃。
　　闻奈坐在副驾驶，低头拨弄手机，目不斜视，只是那道轻飘飘的目光过于炙热，她翘了翘唇角，很快便压下去，“我看了几家民宿，你看看喜欢哪个？”
　　这个时候，话题转移到旅行本身，宋卿后知后觉有了种十分安定的感觉，就好像她们的关系本该如此。
　　她默了片刻，说：“我不挑的，况且论民宿的选择你更专业。”
　　两个人都默契地想到了苍南古城，一时安静下来，侧面飞驰过去一辆小货车，细小的砂砾撞在车玻璃上，窸窸窣窣地扰人清静。
　　“好。”闻奈没有同她在这件事上坚持，只是在选择房间型号时略有些迟疑，“我订的套房，可以吗？”
　　车下了高速闸口，宋卿降下车窗，拂进来清新的绿草味道，她紧张的时候就喜欢点支烟，静静地看它燃烧干净，就好像把不安与忐忑也都烧掉了。
　　可惜眼下条件不允许，她攥紧了方向盘，皮薄的骨节处透着粉，指腹贴紧皮革无意识抖了下，“我，可以。”她巧妙地停顿了下，显得自己不那么局促，却让回答多了几分郑重的味道。
　　套房，顾名思义，一扇门两间屋子，共享的公共空间，光是想象就已经很暧昧。
　　闻奈往剩下的各种房型上看了一眼，熄了屏幕，“嗯，套房设施好些，那就这样。”也为自己在找些非要住一起的理由。
　　宋卿听见自己轻轻笑出声，说：“我也很久没回江城了，不知道能不能当好导游。”
　　窗外景色变幻，薄雾里的建筑物影影幢幢，低空飞行的飞机盘旋在头顶，闻奈的声音显得旷远，“安安心心当你的游客。”她看向窗外，语气心不在焉。
　　“即将到达目的地”导航冷不丁提醒了一句。
　　航站楼停车场入口堵了几辆车，发生几句琐碎的争吵，宋卿凝住心神，轻轻转了下小指上的尾戒，看向她，“那江城有你感兴趣的地方吗？”
　　闻奈摇摇头，认真回答：“没有。”
　　宋卿看见的是闻奈的侧颜，手肘搭在金属窗框上，眼眸半阖，神情有几分倦怠，她心里募地一紧。
　　好像从观山澜出来这么久，闻奈自始至终没说过这几日的近况，寥寥几言还是因为林星禾嘴上把不住门。
　　宋卿喉间微涩，不知从何问起。
　　她们彼此都知晓对方不开心的症结所在，却都有不得不按捺下好奇心的理由。
　　宋卿就说：“江城冰雕节最有名，但我也只有年节才会回去，推荐的地方恐怕也不尽如人意。”她的声音平静极了，琉璃般的眸子轻轻闪烁。
　　“没关系。”闻奈收回目光，靠着柔软的椅背，温柔地说：“四时之景不同，都很有趣。”
　　宋卿觉得闻奈总是这般妥帖得过分，心里一软，手已经伸了出去，当掌心触碰到柔软的发丝，两人俱是一愣。
　　“头发被吹乱了。”宋卿脸色如常，指尖微微蜷缩，勾起两缕缠绕在指节。
　　闻奈眸色微讶，只淡淡地“嗯”了声，身体稍往旁边倾。
　　宋卿帮她把那几缕头发勾到耳后，难免会碰到柔软的耳垂，她压着心里的紧张，恋恋不舍地收回手，“好了。”
　　闻奈看了她一眼，轻笑着说“谢谢”，有几分戏谑。
　　宋卿含糊地应了声，那只手被揣进衣兜里，攥得十分紧，有种被看穿的窘迫，“我去拿行李。”脸腾地一下红了。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闻奈忍俊不禁，顿觉疲乏一扫而空。
　　因为出行的仓促，她们的行李也很少，宋卿拉着行李箱，并不让闻奈动手。
　　闻奈也不愿在这种小事上与她争。
　　等走完细碎的流程，宋卿接到了助理上的电话，她走到人少的落地窗边，告诉程晨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程晨处理起公事来，已游刃有余，指尖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直到听见总监说——“我请了几天假，有事找总工就好。”
　　她微一怔愣，下意识说：“您怎么了？”
　　接下来只听得宋卿笑了一下，“我很好，不用担心。”
　　程晨震惊在工位上，工作文档里码出来一串奇形怪状的字符，呆了几秒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好的，总监。”
　　挂了电话，她才想，总监刚才......是笑了吧。
　　宋卿返回候机楼的时候，往墙上的信息牌看了眼，她们要乘坐的航班赫然在列，于是那种飘飘然的感觉瞬间又涌上来了。
　　外面降下一辆客机，风云突变，黑云压境，空气中笼着一层浓郁的水雾，黏着在玻璃幕墙上，连摆渡车的影子都变得模糊。
　　宋卿心下不安，查了天气预报，几分钟后会有强降雨，但持续时间很短暂，不知道会不会波及飞机起飞时间。
　　“卿卿？”闻奈轻声唤她，对她的走神有些不满。
　　“嗯？”宋卿回过神来，扬了扬纸袋，“我看见有卖奶茶的，买了两杯。”她把两杯奶茶都插好了吸管，递过去，“我不知道你的口味，尝尝喜欢哪个？”
　　她的眼神很飘忽，耳尖染了淡淡的粉，表情却是不茍言笑。
　　闻奈心念微转，低下头浅笑，“我都可以，你先挑吧。”
　　“哦。”宋卿轻抿唇，挨着她坐下，吸了口珍珠奶茶，顿时皱起了眉。
　　店家出餐有点着急，品控不到位，珍珠没煮透，嚼起来蛮费力气，宋卿鼓了鼓腮帮子，瞥见闻奈没注意她，一口气咽了下去，脸颊霎时有点热。
　　闻奈喝了口自己的，凑过来，眨眨眼，“我想尝尝你的。”
　　红糖做的珍珠甜得发腻，宋卿咽了咽喉间的湿润，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我这个不好喝。”
　　“好小气呀，卿卿。”闻奈半玩笑半撒娇地说，眼神意味不明。
　　宋卿整个人慌得不行，抿了抿唇，轻轻点了下头，“珍珠很硬，你喝奶茶。”她把吸管往上提了一些，公事公办地像在递交署名文件。
　　闻奈看一眼，却没有接，就着她的手喝了口，红唇抿着纸吸管，留下醒目的脂色，颓靡又浪漫，她看着宋卿闪躲的眼神，心情甚好，说：“扯平了。”
　　啧，扯平什么了？难不成是因为刚才她走神了？
　　宋卿耷拉着眼皮，按着疯狂加速的心跳，委屈巴巴地转移话题，“你在写什么？”
　　她倾身过来偷看，闻奈侧了下肩膀，不躲不闪地给她看手机，“看看网上的攻略。”
　　于是宋卿就顺势趴在她肩膀上，却也不敢完全卸了力道，就显得动作微僵，演变成局促不安，又因为不敢放纵，像温顺的山雀。
　　专属于闻奈身上的淡香毫无防备地侵袭进神识，霸道地抢占地盘，宋卿深吸了口气，匀了几次吐出去，不稳的气息变成撩人的轻喘，莹润的双眼散发着一点湿气，勾人而不自知。
　　“宋卿。”闻奈的眸色渐深，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痕迹，“别闹。”
　　宋卿轻哼一声，只觉周遭的空气逐渐稀薄，气温也升起来，她不得已微微仰起脸，像雨后一汪浅塘里的鱼，肺腑里的气息短促沉闷，亟待轻跃起来咬一口娇嫩的莲瓣。
　　两人的唇角猝不及防地相触，又倏地分离开，动作快得就在呼吸间。
　　可以说是意外，也可以说是纵容，闻奈见她恨不得钻进衣领里的模样，又有些心软，整个人都柔和了，笑了声，“挺甜的”
　　宋卿脸火烧火燎地烫，拳头捂着唇重重咳嗽，“姐姐也很甜。”
　　这回轮到闻奈愣了愣，微眯着眼，小崽子，胆子挺大的。
　　这时候，广播提醒乘客登机，正是她们所乘坐的航班。
　　突如其来的暴雨已经停了，飞机也没有晚点，登机的过程比宋卿预想之中的还要顺利，她心里有种尘埃落地的轻松，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神情倏地惫懒。
　　总归是她思虑过重了。
　　因有几名乘客迟到，舱门迟迟未关闭，广播里的女音标准柔和，一遍遍地重复着登机提醒，宋卿无聊翻了本旅行指南，一个字儿都没看进去。
　　“前往江城市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HU7797次航班很快就要起飞了......”
　　总觉得，心跳得很快。
　　闻奈像是看穿了她的紧张，握了握她的手，温热从肌肤相贴的地方蔓延开来，十分熨帖的温度。
　　闻奈笑着问她：“飞机餐太难吃了，江城有什么特色菜吗？”
　　倏地，“铃铃——”手机忽然响了，说话声戛然而止。
　　宋卿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先是急促的电流声，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总监，总监！”程晨声音在颤抖，小姑娘压抑着哭腔，“苍溪县强降雨，突发泥石流和洪灾，徐文渊他们、他们......”
　　宋卿心间一颤，“他们怎么了？”
　　“他们在苍溪实勘，我们收不到消息了！”
　　宋卿眼前一下黑了。
　　接着又进了个电话，是宋斯年的，“卿卿，队里出紧急任务，这周你帮我照顾下宋知意。”
　　宋卿心脏加速迸血，炸开噼啪的轻颤，“你要去哪儿？”
　　“速度！”宋斯年很忙，听起来在吼人，“苍溪县，要出发，来不及了。”
　　临挂断电话的时候，他叮嘱道：“对了，我手还没痊愈，先别告诉爸妈，免得他们担心。”
　　宋卿缓了一会儿，才说：“好。”


第71章 
　　环宇大厦并未兵荒马乱，基层员工按部就班地工作。
　　“总监！”程晨早就站在楼下等，看见来人熟悉的影子，立刻激动地挥了挥手，引来几道好奇的目光。
　　宋卿直接从机场赶来，衣摆被风迎起来，双腿笔直修长，步伐虽仓促，神情却从容，“直接去会议室。”她冷冷地扔下一句，径直进入电梯。
　　“哦，好好。”程晨紧跟其后，周遭倏地冷寂，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正值下班高峰期，电梯上下频繁，她们逆流而行，一时竟无人吭声，只等电梯门缓缓合上，细碎的交流声才缓缓响起。
　　“欸，让你帮我按着电梯咯，你怎么干愣着？”穿格子衬衣的男同事着急忙慌地从闸机口挤进来，左右手分别提了几袋蛋炒饭。
　　与他交谈的女生是地质院的员工，闻言扶了扶眼镜框，“算了吧哥，你都不看公司新闻八卦群的嘛？多等会儿电梯又死不了，我可不想触领导的霉头。”
　　男同事伸长脖子，小声问：“哟，你们咋还有这种群？究竟咋了？”
　　环宇大堂有面墙那般宽大的电子屏，一般循环播放着公司的业绩，今天破天荒地放了几则新闻。
　　“据前方记者来报，苍溪县遭遇持续强降雨，泥石流灾害频发，省气象台发布暴雨Ⅳ级预警，请广大市民注意......”
　　女同事眼圈青黑，一脸疲态，“苍溪县城区段溃堤了，你猜那段图纸是谁画的？谁审核的？”
　　男同事不无惊讶道：“难不成是咱们......”
　　“嘘——”女同事竖了竖手指，一边打呵欠，一边抱怨道：“小心隔墙有耳。”
　　她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补充道：“瞧你单纯的，否则你以为怎么突然通知加班核查初始数据？啧，上面那几个吵得厉害呢。”
　　男同事嘿嘿一笑，“管他的，天塌下来也压不倒咱们。”
　　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逐步攀升，程晨心脏忽上忽下的，感觉这趟电梯特别难熬，肩膀忽地被拍了下，她一惊，转过脸去，“总监？”
　　宋卿眉宇间藏着微不可查的疲态，微微垂着眸，多了丝平和的气质，“别担心，会有结果的。”
　　夭寿啦，总监这是在安慰我？！
　　程晨眼神微变，艰难地扯了下唇角，颓丧道：“我就是......头一回遇见这样的事情，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
　　“嗯。”宋卿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解开了颗衬衣扣子，“待会儿暂时不用你陪，准备杯咖啡送我办公室。”
　　电梯门开了，夜色淡漠如水，廊道里人来人往，程晨短暂地失了下神，低声道：“好的，总监。”
　　两人进了办公室，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总监好。”
　　宋卿神情冷淡地点点头，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只是在经过水文组空空荡荡的工位时，脚步稍顿，眸光微敛。
　　程晨目送宋卿进入会议室，厚重的门板甫被开启，泄出来激烈的争吵，门外的员工顿时噤若寒蝉，缩着脖子匆忙逃离这片危险地带，丝毫不敢多停留片刻。
　　办公室的气氛凝滞，有种风雨欲来的紧迫感，程晨却感觉到久违的松快，她复盘了刚才自己的言行举止，认真思考了宋卿的话，才恍然反应过来自己有多荒唐。
　　天塌不下来，作为总监助理，应该时时刻刻喜怒不形于色，否则别人不光看扁她，还殃及总监落得个驭下不严的坏名声。
　　程晨捂住滚烫的脸皮，哀哀切切地叹了口气，哎，职场之路又艰难地往前挪了一步。
　　有不怕事的实习生走过来套近乎，压低声音问：“程助理，里面在吵什么呀？”
　　程晨吸了口气，把自己想象成一株坚韧不拔的翠竹，语气淡漠，波澜不惊，“不知道，你可以自己亲自去问。”神情与宋卿已有几分肖似。
　　实习生冷不丁被西伯利亚寒流冻了一回，脸色难堪地离开了办公室。
　　听说董事长出国交流学习，几个分公司的领导谁也不服谁，从职场上拼杀出来的人精，本来秉承着谁也不得罪的心态，但耐不住有人驾轻就熟地甩锅。
　　“我说了，地质勘察数据绝对没有问题，这个位置我们的技术员复勘了五六次！”说话的是地质勘察院的负责人，人近中年，头发稀疏，常年戴着顶鸭舌帽。
　　“我也没说是地质的问题，老李你着什么急。”水样检测中心的周院长笑眯眯地撇开了碎茶末，啄了口淡褐色的茶水。
　　李总工年轻时候是地质队的成员，那时候就与周院长有些交情，说起话来毫不客气，“那你提个屁的软弱地层。”
　　“哎呀，我也就随便说说。”周院长忙说。
　　“终身责任制的事儿，你胡乱扣什么帽子。”李总工轻哼了声。
　　“宋总监，这儿。”顾十鸢也在，躲在最角落的位置玩手机，看见宋卿来了眼眸微微发亮。
　　宋卿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不解地问：“溃堤的事儿怎么还和你们扯上关系了？”
　　顾十鸢撇撇嘴，趁大佬们吵得火热，压低声音说：“倒不是因为这个，这次灾害严重，按照以往惯例，集团免不了派物资车和抢险队过去，我们院儿也是要安排人手的。”
　　她看了眼宋卿，微眯着眼，不怀好意道：“你不是说要去江城？怎么还没走？”
　　提及这个，宋卿眼神晦涩，指腹摩挲着手机清晰的棱角，片刻后，缓声说：“水文组的员工失联了 。”
　　“啊？”顾十鸢显然也是才听说，目光怔愣，眉眼冷下来，“倒是瞒得紧。”
　　“嗯，还没有消息，怕他们大肆议论。”宋卿冷声道。
　　“话虽如此。”顾十鸢点点头，眼神里流露出几分讥讽，“人命关天的事儿，想压怕是也压不下去。”
　　顶灯明亮柔和，宋卿眉眼精致，睫毛细密如羽，遮住了疲惫的眸光，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宋斯年恰好在苍溪县，我已经让他帮我留意伤员信息了，我也通知了他们的家属，第一时间做了安抚，有消息会立即通知。”
　　两人相顾无言，眉宇间写满了凝重。
　　“宋总监，你说会不会和设计图纸有关系？”李总工立即甩锅，表现得倒是坦荡。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了角落，宋卿长腿交迭，膝上放着薄笔记本，她虚握着钢笔轻轻敲着桌面，从容不迫地说：“勘察、设计和施工每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具体结论要等调查组的调查报告。”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在座所有人都有责任。
　　会议室霎时寂静，老狐狸们率先打破僵局，转眼商讨起抢险救灾的任务，刚才的争执瞬间雁过不留痕。
　　顾十鸢推了下宋卿的肩，“行啊，宋总监。”到底是穿同条裤子长大的青梅，她忍不住想笑，但碍于场合严肃，只浅浅地勾了勾唇角，惹得周院长赶忙瞪她几眼。
　　这场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散会的时候已经十二点了，加班的员工也散得干净，几个领导商量着出去加餐。
　　宋卿推辞不去，顾十鸢紧随其后拒绝，其余人也不想落得没趣，自顾自聊起其他事儿。
　　顾十鸢打了个呵欠，用活页夹拍怕宋卿胸口，“宋斯年在苍溪救灾，你还跟着去，那这周末我们家知意宝宝不又是孤零零一个人？”
　　空调风呼呼地往外送，程晨趴在办公桌上睡觉，宋卿淡淡地瞥了眼，关了耀眼的大灯，留了两盏昏暗的壁灯，低声说：“她这周末有围棋课。”
　　“啧，现在小孩子压力真大，有家都回不了。”顾十鸢耸耸肩，眉梢轻挑，“周院长腿不行受不了寒，检测院上下估计就我能挤出时间。”
　　她还说：“英雄嘛，怎么能老让你们兄妹当。”
　　宋卿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笑容，如昙花一现般惊艳，懒懒地睨了她一眼，“行。”
　　顾十鸢笑骂了她两句，便说要打电话给景女士报备行程。
　　宋卿回办公室，轻阖上门，仰了仰酸涩的脖子，从堆积如山的文件报告里，翻出了苍溪县的设计方案，拿着笔和草稿纸重新验算了一遍关键数据。
　　结果有偏差，但基本上没有问题。
　　她伸手去拿咖啡，纸杯表面凝起水珠，但入手触感很凉，冰块还没融化完，想必咖啡也并未放置多久，宋卿眼神微暖，轻轻抿了一口，冰美式特殊的酸涩苦味瞬间侵占了味觉，她脑子里那根线绷紧了些，又强撑起疲乏的精神。
　　算来，她大概有两天没怎么睡过觉，太阳穴抽得厉害，眉心也始终轻蹙着。
　　又过了几分钟，放在桌面上的手机轻轻颤动。
　　宋卿拾起手机，躺进老板椅里闭目休息，两三分钟后睁开眼睛，指尖不停地在屏幕上滑动。
　　闻奈：【想你了。】
　　宋卿咬了咬唇，心悸得厉害，斟酌着用词：【对不起。】
　　聊天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宋卿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最后的判决，听得“叮咚”一声，她忙睁开眼睛看。
　　闻奈：【收回去。】
　　闻奈：【气鼓鼓.jpg】
　　宋卿弯了弯眼睛，安安静静地瞧了许久，挑拣出一个给嘴巴关上拉链的表情包。
　　宋卿：【姐姐，我想带你看看冬天的江城。】
　　闻奈：【批准。】
　　程晨揉了揉眼睛，开门，关门，面无表情——“我疯了，我瞎了，我要死了。”


第72章 
　　救援物资车在凌晨四点的时候就停在了环宇大厦楼下。
　　“动作快点！”各个分公司的负责人都在，指挥着司机往厢车侧面挂上横幅，最后再搬运些零星的货物。
　　面对苍溪县的援助行动，周院长表示心有余而力不足，伸手重拍了顾十鸢的肩，严肃地说：“这次你要带好队伍，检测院的荣誉都系你一人之身。”
　　顾十鸢心里暗自肺腑：都什么时候了，还改不了文绉绉的毛病。
　　但是她面上不显，轻蹙着眉，冷着脸说：“请院长放心。”她倒是想和颜悦色，可惜心事重重，实在谄媚不起来。
　　也幸好她平日里高冷的人设立得不错，周院长挑不出毛病，满意地颔首，随口说：“好，有信心是好事，但是要注意安全，你知道的，我年纪大了，明年就要离休，检测院始终还是要靠你们年轻人的。”
　　瞧这话说的，又开始画饼了。
　　顾十鸢敷衍地点点头，余光中瞥见被簇拥着的宋卿，眸光一亮，“周院长，更深露重，您早点回家休息。”然后赶忙疾步走过去，正好听见宋卿在安抚人心。
　　宋总监肩上落了露珠，层迭的清冷，“这次去苍溪县的名单已经出来了，前线工作重要，后方工作也重要，无论谁去，都是一样的......”
　　顾十鸢听明白了，她们能源公司的人大半夜不下班，这是抢着争功去了。
　　其实苍溪县那片山区，每年都有自然灾害，而且地质构造不稳定，经常发生地震，相较起来，泥石流和洪灾是轻松的，苍溪县是贫困县，县区最繁华的地段是一条不足一公里的长街，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也不至于呆得很狼狈。
　　环宇集团虽然大，但是阶级牢固，救灾的功劳极有可能打破壁垒。
　　“总监，我可以帮忙搬东西。”有人极力举荐自己。
　　还有男生说：“那么危险的地方，女生还是别去了。”说罢，他压着轻蔑的目光，淡淡地扫向名字在名单上的女生。
　　这话，让所有人脸色为之一变，宋卿不悦地皱了皱眉。
　　不光是她，顾十鸢是个面冷心热的主儿，旁若无人地“啧”了声，说话那人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脖子。
　　“总监！”程晨拉着小推车走出来，有了晚上的教训，她整个人看起来内敛很多，“我在仓库里找到了五十套冲锋衣，和两百套急救包。”
　　时间很紧张，宋卿来不及派人采购，于是让助理翻了去年剩的物资将就用。
　　仓库主管追上来，胸口起伏不定，扶着镜框说：“宋总监，需要有物资调用流程，还要您签字才行。”
　　宋卿确认了他的工牌，接过纸笔唰唰地签了字，说：“程晨，你留下。”
　　程晨无所谓去不去的，只是担心徐文渊他们，“那等明天上班，我找总裁补物资调用流程。”
　　宋卿颔首，让她把冲锋衣分给其他的负责人。
　　这样一来，谁也不敢再说什么，闹哄哄的门口霎时一片安静。
　　毕竟总监特助都留守在公司，她们又能掀起怎样的风浪呢？不过经此一役，宋卿的名声又添了“铁面无私”这样的新词儿。
　　“上班高峰期要堵车，早上六点我们就必须上高速。”宋卿平静道，抬手看了下腕表，已经快五点了。
　　顾十鸢也在帮忙搬东西，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说：“时间倒是来得及，我就怕——”她话没说完，视线暗搓搓地移向了另一边。
　　她看的是被各位总裁塞进来的关系户，苍溪县的灾害来得迅猛，消息传回环宇，这些人精第一时间安排了自己的亲信，像一群伺机而动的秃鹫一样，妄图从腐烂的残骸上撕下块碎肉来。
　　宋卿平静地说：“到时候各司其职。”
　　她们互相对视一眼，敛去了所有的情绪。
　　物资车先走，配置随行副驾，白色厢车侧面用油漆绘制了环宇的标志，横幅上书写着“众志成城”这样振奋人心的话。
　　分公司各自组建一支援助队伍，集中在一起是很庞大的，总公司安排了大巴车，甚至还配置了装备齐全的宣发团队。
　　她们分批次离开，能源与检测院关系近些，宋卿与顾十鸢被安排进第二批车里。
　　折腾到天际破晓，所有车辆都过了高速闸口，宋卿与顾十鸢都不由得松了口气，硬撑着的心气冷下来，浑身的骨头架子立马就散了。
　　顾十鸢戳了下宋卿，说：“借个肩膀。”
　　还没等宋卿应下来，她歪着头，睡得昏天黑地。
　　宋卿翻了会儿手机，早上出发的时候，她给闻奈发了信息，怕她会担心，暂时隐瞒下自己会去苍溪县救灾的事情。
　　只是天色尚早，闻奈应该还没醒，所以迟迟未回复。
　　山高水远，没等多大会儿，一阵困意袭来，宋卿眼前天旋地转，慢慢地阖上眸子，逐渐什么都听不见了。
　　从南城到苍溪县，距离不过一千公里，但是因为地势崎岖，只有小段高速，大部分都是走的省道，省道的维护不是很好，路上随处可见被大货车压碎的水泥路面，以及深凹进去的车辙。
　　下了高速，路程行进至三分之一左右，宋卿被一阵吵闹声惊醒，厚实的玻璃窗上满是碎砂砾磨出来的白色痕迹。
　　顾十鸢不知道醒了多久，眼神清明，抿了口水给她解释，“遇上滑坡了。”
　　像她们这种习惯出差的人来说，这倒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宋卿没在意，接过她递过来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润嗓子，轻声问：“那他们吵什么？”
　　她刚睡醒，嗓音还有点暗哑。
　　顾十鸢嫌弃地离远了些，摇头说“不知道”，随即兴致勃勃地提议，“要不要下车瞅瞅热闹？”
　　车熄火有一会儿了，空调运作停滞，闷油味儿返进车厢，混合着皮革的味道，对于晕车的人来说，简直是人间地狱的存在。
　　正好宋卿也想下车透透气，就同意了。
　　两人前后脚下了车，外面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全都是半生不熟的面孔，有些员工常坐办公室，做的是文职工作，对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充满了好奇心。
　　顾十鸢笑说：“我看他们狗打架都能看一会儿。”
　　“你不是？”宋卿淡淡道。
　　顾十鸢眉目轻拧，小声指责她“吃里扒外”。
　　不等她们问，有愿意在领导面前刷脸的员工主动来套近乎，宋卿听了会儿八卦，总算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第一批物资车和大巴车已经过去了，第二批与第一批隔了十分钟左右，就是这十分钟出了变故，山坡滑坡，拦挡网被冲毁，掉下来拦路的碎石，虽然没砸到人，但是滑倒的树木正好砸中了一辆蓝色的半挂车。
　　半挂车是对向来车，装载的是西瓜，鲜红的汁液留了一地，被太阳一烘烤，像浓稠的血渍，看起来像出了很严重的事故。
　　碎石挡了半条路，半挂车横亘在中间，两侧都堵起了长龙。
　　“没人来处理吗？”顾十鸢问道。
　　那人紧接着就跑去问，回来说：“因为苍溪县救灾的事情，应急车道都被占用了，交警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
　　半挂车驾驶室高高翘起，这是种很嚣张的姿势。
　　有位嫌太阳大，打着遮阳伞的女员工插进来，说：“司机也是死脑筋，把断木抬走，挪下车不就可以通行了。”
　　顾十鸢兀自叹了口气，皮笑肉不笑地问：“你是哪个公司的？”
　　女员工愣了下，眼中藏不住的傲气，“总公司总工办的。”
　　“哦。”顾十鸢面不改色地点点头，心想，幸好不是检测院的纨裤子弟。
　　先不说几人合抱的树有多沉，就那些落石，单个抡起来也有几千斤的重量，而且这里的山坡刚发生变形，状态极不稳定，很容易发生二次灾害，没人愿意主动冒险。
　　他们都不是专业的救援人员，于是大家都宁愿继续堵着，等交警过来处理。
　　碎石像被利刃劈下来的，山尖呈现尖锐的弧度，云层突然厚起来，炙热的阳光悄然改变，有司机下来上厕所，闻见西瓜的清香，顿时口干舌燥，当场就掏钱买了两个，也没用刀划开，控制着力道一拳砸开，鲜嫩的汁液顺着他嘴角流淌下来，他忍不住叹了声“爽”。
　　这样一来，更多的人蠢蠢欲动，半挂车司机就地做起了生意。
　　连顾十鸢都有些心动了，用手肘戳了戳宋卿的小腹，问：“我看是无籽麒麟瓜诶，超市卖好贵的，我们要不然也买几个？”
　　宋卿没应，抬头看了眼天色，伸出手，张开五指，风从她指缝中穿过，除了燥热之外，还带着似有似无的水汽。
　　她眼神微凌，“别过去，估计要下雨了。”
　　“啊，不能吧。”顾十鸢极少独自出差，就算是有任务，也是跟着地质队取水样，不是很会在野外生存，不过她对宋卿是无条件信任的，当即反应过来就通知检测院的人不许动，离落石区域越远越好。
　　宋卿自然也安排了能源公司，其余分公司的领导有样学样，勒令员工听指挥，可是那几个关系户就成了意外。
　　有些不爱出风头的早就隐在了人群中，于是那位打着遮阳伞的女员工额外引人注目，“装神弄鬼。”她撇撇嘴，踱着步子迈过胡乱堆砌的碎石，俯身询问西瓜的价格。
　　司机是个憨厚老实的，伸出粗糙的手指，咧嘴笑着说：“两块钱一斤。”
　　“别动！”她身后立马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一群人扛着设备如履平地地冲过来，冲着买卖西瓜的人群大声喊道：“你们想死吗？！”
　　“你吼什么吼啊！”女员工愤愤不平道，怀里还抱着个西瓜，眉眼间尽是不屑之色，“云天救援队，哦，我还以为是什么官方组织呢。”
　　“我他妈就多张嘴！”来人穿了身橘黄色的救援服，头上戴了顶工程帽，染成蓝绿色的短发俏皮地从帽檐钻出来。
　　宋卿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人是陈最。


第73章 
　　山里的天气瞬息万变，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
　　这次出行，总部的负责人是个微胖的中年人，一位姓徐的工程师，宋卿以前与他有过数面之缘，只见他面色难堪，低声呵斥着其他蠢蠢欲动的下属，“嫌条件苦的，趁早滚蛋！”
　　“哟。”顾十鸢双手环在胸前，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样子，“听说徐老师都快混进领导班子了，怎么还管不住这纨裤子弟。”
　　凌晨的时候，她顺手揣走了周院长桌上的苹果，此刻双手插进兜里，摸着硬梆梆的东西才想起来，于是掏出来用力掰成两半，瞥见眼巴巴的同事，递过去一半儿，问：“要吗？”
　　男同事那不是眼巴巴，那是被顾十鸢的力气给吓到了，连连摆手说：“我、我不吃，顾主任，你们先聊，我头晕，上车坐会儿。”
　　“行，去吧。”顾十鸢头也没抬，那人一溜烟儿钻进车里。
　　她啃了口苹果，咀嚼得咯吱咯吱响，侧目瞥了宋卿一眼，说：“欸，发什么呆，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嗯？”宋卿喉间哼出很轻的调子，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愣，“你——”她刚开口说话，就被人塞了块苹果，咬了一口，清甜爆汁，慢吞吞地说：“你说什么？”
　　顾十鸢打量她几眼，很惊奇的样子，压着唇角说：“好呆哦你，想姐姐呢？”没人在旁边，她说话更肆无忌惮些。
　　可就这平平无奇的话，让她目睹了一个人的耳朵是如何在短时间内迅速变得绯红的。
　　顾十鸢顿悟，双手捂脸：“对不起，我真不知道你在想闻小姐呢。”
　　宋卿抬眼，看向顾十鸢，半颗苹果细嚼慢咽，敷衍说：“我过去看看。”
　　顾十鸢连忙拉住她，“欸，咱不至于羞愤欲死，你不是说离得越远越好吗？”
　　宋卿脚步微顿，用眼神示意她往混乱中心瞧，解释说：“那是客栈的二老板。”
　　顾十鸢松开手，走到宋卿旁边，保持同样的视线角度，刚好瞥见陈最的侧颜，认真评价说：“我能说实话吗？”
　　“嗯......有点儿娘。”她顿了顿，恰好陈最拾掇了块碎石，肌肉感似乎立刻要撑破衣裳，扬起手臂往悬崖下一扔，瞬间传来乒铃乓啷的滚石声响，她噤声，“我不说话了。”
　　但宋卿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眼前突然闪过一道白光，几秒之后，“轰隆”一声，惊雷炸响，所有人纷纷从车里探出头来，相互窃窃私语着。
　　大概都在为这场无妄之灾担忧，毕竟等雨水盛起来，归途便遥遥无期。
　　顾十鸢瞥见徐老师拦住三两个人，步伐凌乱地往中间跑过去了。
　　她也拦住宋卿，说：“你过去也帮不上忙。”
　　宋卿唇线抿得笔直，说：“既然陈最在这儿，我担心灾区里面不止他。”
　　宋卿还有担忧没说，她以前只晓得陈最是客栈的二老板，不知道他居然是云天的队员，那换条思路说，她不了解陈最，更不了解闻奈，若仔细思考起来，除了客栈老板这样的职业，她甚至不清楚闻奈平时都会做些什么。
　　这样的认知让她陷入一种惶惶不安的状态，不过她很清楚自己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在这样的情况下，所有的认知都有失偏颇，她不能因为自己的性格缺陷，而去责怪一个她喜欢的人。
　　两滴水渍落在顾十鸢的鼻尖儿，冰凉之中带着一丝暑气，她仰着脸，沉声说：“你说对了，下雨了。”
　　现场的气氛一度陷入死寂。
　　忽地，警笛声由远及近，愈发清晰，这让所有人心头为之一振，惶惶之中有了些心里安慰，交警骑着摩托车过来，后面跟着辆小型的工程车。
　　但路被堵得瓷实，工程车驶不进来。
　　“让开！人都散开！”
　　“那辆红车再往左边挪挪！”
　　“哎呀，你踩着我鞋啦！”撑伞的女员工跺着脚，狠狠地瞪了眼旁边的人，抽出一张纸帕弯腰擦鞋。
　　“龚云！谁允许你擅自离开队伍的？！”徐老师气得五官乱飞，使劲儿拽了她一把。
　　龚云脚下趔趄，差点摔倒，站稳身子，用力甩开徐老师的手，模样有些骄横，“我哪里擅自了？那么多人你不管，你管我作什么？”
　　徐老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冷声说：“说的好像谁愿意管你似的。”
　　紧随而来的顾十鸢和宋卿对视一样，相互交流着信息，董事长就姓龚，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字儿。
　　不过，看资历颇深的徐工这幅忍气吞声的样子，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雨逐渐大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还有点疼，裸露的山坡被冲出一条拇指宽的小沟，昏黄的泥水顺着碎石肆意流淌，仅凭肉眼即可判断，这样的平静维持不了多久。
　　徐老师和龚云还在僵持着，龚云坚持要把伞捡回来，“那是定制款，能抵你两个月工资，懂吗？”
　　徐老师看见了宋卿和顾十鸢，自觉落了面子，凸出来的啤酒肚微微颤着，语气比刚才更冷，“我和你讲话，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到底是文化人，骂人也是不显粗鄙。
　　争执间，又是一声炸雷，天色竟然与入夜别无二致。
　　龚云不太喜欢徐老师，大概是和总部里的蝇营狗茍有关系，她无视过来人的忠告，趁雨势还能辨物，径直朝嫩黄色的伞走去。
　　倏地，“啊！”只听得一声惊叫，龚云的后衣领被人提着，虽然没有直接摔在地上，但前领勒住脖子，苍白的脸色透着不正常的红晕，模样也并不见得有多体面。
　　动作比思维快，她转过脸就想骂人，谁知撞进一双寒潭似的眸子里，雨水贴着她的衣领灌进去，冷得打了个抖。
　　“别添乱。”宋卿冷冷地说。
　　“松——咳咳、咳......”龚云还没来得及说完，对方毫不犹疑地松了手，动作快得像碰到了脏东西，可当她白着小脸抬头去看宋卿的脸色，又看不出嫌恶的意思。
　　连顾十鸢都是面无表情的，两人的表情如出一辙，好像并不将她放在眼里，这样的认知让一向自我惯了的龚云有些挫败。
　　“咚”的一声，落石砸下来，嫩黄色的伞成了雨幕里唯一的亮色，跌跌撞撞地栽下悬崖，这使得龚云脸色瞬间青白，一口气哽在喉咙里，顺不出来咽不下去。
　　她看了宋卿一眼，一言不发地走了，倒是徐老师说了声“谢谢”。
　　交警疏散人群，催促宋卿她们离开，他们正好缺人手，只让云天救援队的人留下帮忙。
　　陈最皱着眉头听安排，完全不见平日里的吊儿郎当，因为方才的摩擦，他下意识关注那个蛮横无理的女人，谁成想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宋卿冲着他点了点头，陈最愣了下，咧了个笑。
　　旁边的队员拽他胳膊，“陈最，搭把手。”
　　“哦，好。”陈最弯下腰，不再往那个方向看。
　　他刚才瞥见那几辆物资车上的标的是“环宇集团”，猜想宋卿一行人是来捐赠物资的，只是不知道闻奈知不知道宋卿赶赴灾区这件事，他答应了闻奈守口如瓶，却没想到两人是互相瞒着，那这样他岂不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这人不爱撒谎，若是双方问起来，必然是漏洞百出，光是想想就令人胆寒。
　　雨下得大，所有员工都上了车，顾十鸢抖了抖冲锋衣上的雨水，取了根干毛巾擦拭，用完顺势递给了宋卿。
　　宋卿点了人数，回了座位，埋头给宋斯年发消息，问他这会儿的具体位置。
　　她没想瞒着宋斯年，毕竟若是家里知道了这件事，兄妹俩还可以相互照应，不至于说漏嘴。
　　所以，当宋斯年问：【你来了？！】
　　宋卿毫不犹疑地回答：【嗯。】
　　此时，距离道路疏通已经过去了两小时，忽然骤降的雨水冲刷路面，在悬崖处形成了展臂宽的瀑布，小型轿车根本不敢开过去。
　　大巴车倒是凭着重量，能一口气冲过去，但两边堵的车多，挨着过也要很久，等到大部队行驶到宽敞的路段时，已经是晌午了，车厢里爆发出一阵不大不小的欢呼。
　　对于不怎么出野外的职员来说，这也算首捷。
　　宋斯年：【......】
　　宋斯年：【我在平乡村。】
　　通过昨夜的抢救，通信已经恢复了大半，只是并不够通畅，消息转得很缓慢。
　　下午四点二十左右，物资车终于抵达了苍溪县城，按照最初的计划，停靠在县城中央的黎明广场。
　　光凭现场的情况来判断，县城并未受到泥石流和洪灾的波及，水流刚好漫过堤岸，淹没了较低区域的路面。
　　苍溪县城是座老城，除了现代化的设施，大部分还是半木半混的二层楼，铺的青石板路面，条件最好的酒店足有十八层楼高，是足够醒目的存在。
　　宋卿等第三批物资车会合后，指挥着司机往酒店方向开。
　　她与其他公司负责人商量着暂时订了一晚上的房间，因为翌日各自奔赴乡村援助，并不会在县城逗留。
　　“你好，每间房是需要交一百的押金的。”前台笑着说。
　　“好。”宋卿掏出手机扫码，突然，一双柔软无骨的手从她身后攀上她的脖子。
　　“卿卿呀。”女人的嗓音娇俏柔软，与她记忆中的声音有些许偏差。


第74章 
　　这一声“卿卿”无异于平地起惊雷，环宇的员工纷纷把视线移过来。
　　毕竟，宋卿平日里严谨的形象实在深入人心，董事长又十分器重她，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用这样亲昵的称呼。
　　此刻，就好像在聚集的鱼群里，募地闯进不明生物，不由得她们不瞩目，更何况脱离了钢筋水泥的束缚，尽管名义上仍是工作日，水还是沸腾起来。
　　龚云一路上都兴致缺缺，捡了块大厅果盘里的糖果，剥了糖纸扔进嘴里，嘟囔着说：“真烦。”
　　徐老师走过来，把收来的身份证交给前台登记，扫了眼祝遥，对着宋卿说：“宋总监，这位是？”
　　宋卿眸子里水波不兴，淡淡地说：“朋友。”
　　她虽然这样说，但从始至终没有响应过祝遥，神态自若，清介无比。
　　“好好好，那还真是巧得很。”徐老师手肘撑着柜台，百无聊赖地等着，“我说以前怎么没见过呢。”
　　祝遥只是笑，眉梢眼角很温柔。
　　“可以了。”不多时，前台小妹把一摞身份证交还给徐老师，淡笑着说：“小姐，一共是二十五间房。”
　　“滴——”一声，宋卿扫码转账，平静地说：“要张单子。”
　　“这是自然。”前台熟练地开好了押金单子，双手递交回去，说：“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退房，拿着押金条退押金，另外酒店含早，十点之前都可以用餐。”
　　宋卿道了声谢，安排下属去分发房卡。
　　人群哄闹起来，三五结队地上了电梯，有的人嫌等得久，直接提着行李箱走楼梯，没有人再特别关注宋卿。
　　“龚云，你要不要走？”有女同事问道。
　　龚云转过脸，抿着唇说：“我饿了，出去买点吃的，你要不要？”
　　与她同住的女生不敢劳驾她，摆手说：“不用，我帮你把行李拿上去吧。”
　　龚云应了，目光瞥向了能透出人影的玻璃小窗。
　　宋卿从没想过会再遇见祝遥，时至今年，记忆中的人朦胧成模糊的样子，乍一见面，她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太一样。
　　轮到顾十鸢惊讶，嫌恶的目光上下扫了一遍祝遥，说：“天南地北，你怎么阴魂不散吶。”
　　祝遥粉黛未施，发尾沾着水珠，她习惯性地攀着宋卿，像往常一样装树袋熊，眯着眼说：“要你管。”
　　只是出乎意料的，她被很轻的力道拂开，祝遥笑容瞬间淡了很多，眸子里藏着一抹仓皇，“怎么了，卿卿？”
　　顾十鸢气得够呛，她不晓得景女士怎么还能和祝遥扯上关系，这虽然不能折损她的战斗力，却像吞了只苍蝇般难受。
　　“亲什么亲，恶不恶心啊你。”顾十鸢大马横刀地横亘在她们之间，像母鸡护犊子似的，“我以为你死在国外了呢。”
　　可能是沾了宋卿，顾十鸢极其没有分寸，她小时候就是个混不吝的霸王，和祝遥相比也不遑多让，只是后面和宋卿待久了，那股子劲儿逐渐敛进去，变成了冷若冰霜的面具。
　　宋卿拉了下顾十鸢的袖子，蹙眉说：“宋卿。”
　　顾十鸢开心得花枝乱颤，侧身让了位置，盯着祝遥苍白的脸色，心里无比畅快，“自作多情。”
　　祝遥抿了下唇，她五官很浓，眼神深邃，即便素面朝天，也像朵娇艳欲滴的玫瑰，她执拗地说：“我以前一直这样叫你。”
　　宋卿冷冷地说：“宋卿。”
　　祝遥身形摇摇欲坠，沉默了好半晌，慢吞吞地说：“好，宋卿。”她看向宋卿，眸中波光潋滟，受了委屈也甘之如饴的样子。
　　她在赌，赌宋卿心软，毕竟年少的时候，她们一起惹祸打架，宋卿总会挡在前面，揽下所有的罪责。
　　祝遥觉得，她对于宋卿来说，总归是不一样的，就像宋卿于她，永远是记忆里最鲜艳的一抹旗帜，每日在心头迎风招展。
　　宋卿从烟盒里取了支烟，风吹起来，打火机火焰一下子灭了，她试了几次才点燃，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听不出来语气，但问句却很容易有歧义，这让祝遥以为获得阶段性的胜利，笑容重新浮现在脸上，“三月份。”
　　顾十鸢补充说：“上次在盛景，她跑过来和宋斯年相亲，简直笑死我了。”
　　祝遥说：“我是因为联系不到你。”
　　“嗯。”宋卿点了点头，她很久没点烟了，心里很空的时候就会点一支，看烟雾缭绕，指尖再穿过去，神思便有种冲破枷锁的清明，她很疑惑地问：“你联系我做什么？”
　　祝遥哽住了，她猜测宋卿是在赌气，但仔细分辨的时候，又觉得她是真的不解，便说：“叙叙旧。”
　　红色的烟盒在宋卿指尖辗转，她低头看了眼上面憨态可掬的标志，是苍南山的濒危物种，想起来这盒烟是在苍南古城买的。
　　她还记得小卖部的位置，从客栈出门后，往左转两百步的位置，老板是个姓陈的中年男人。
　　苍南古城的一切，好像深深镌刻在她脑海里。
　　宋卿想闻奈，很想，很想。
　　她突然回忆起什么，蹙眉问：“那束玫瑰，是你送的？”
　　“玫瑰？什么玫瑰？”顾十鸢一脸迷茫。
　　祝遥没想到她还记得，距离她送玫瑰这件事，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了，“是，我那天本来想找你，但临时有事，你......喜欢吗？”
　　宋卿一开始以为是闻奈送的，近乎欣喜若狂，但后来试探了几次，才发现是误会。
　　她说：“太艳了。”
　　她没直接说喜欢还是不喜欢，给对方留了几分薄面，一如既往的妥帖，不至于真的冷心冷情。
　　祝遥咬了咬唇，唇上似染了艳丽的脂色。
　　宋卿冷不丁说：“苍溪有洪灾。”
　　祝遥颔首，“我知道，苍溪有个古镇很出名，来旅游的，没想到会被困。”
　　宋卿不含情绪地看了她一眼，说：“我今天从南城过来，交通已经恢复了，趁早走吧。”
　　这次，祝遥没应。
　　幸好不是跟着来的，否则顾十鸢可以骂得她狗血淋头。
　　宋卿敷衍地捻灭了烟，颔首示意，转身走了。
　　顾十鸢在后面叫她“慢点儿。”
　　宋卿放慢脚步，在转角处的垃圾桶那儿等她，“你说要尝尝苍溪米粉。”
　　顾十鸢追上去，“晓得了，谢谢宋总监百忙之中还抽空敷衍我。”
　　“积点口德，以后别骂人。”
　　“呵呵，我尽量。”
　　“上次去宝光寺，你抽了大忍尊者的罗汉卡，主持解签让你遇事忍让，否则影响气运。”
　　别人怎么劝都无济于事，一听是佛祖说的，顾十鸢立马怂了，双手合十念了句经文。
　　两人走到米粉店门口，老板迎上来问她们吃什么，顾十鸢点了碗羊肉米粉，等米粉端上来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对祝遥？”
　　宋卿敲了她的脑袋，正色说：“胡思乱想。”
　　她觉得祝遥变了，以前的她桀骜不驯，是只不愿臣服的鹰隼，那是自己曾经很羡慕的模样。如今鹰隼栓了脚链，她却不愿意了，宋卿宁愿祝遥永远不回南城，永远留在大洋彼岸。
　　她真心希望祝遥能幸福。
　　宋卿点了小份的牛肉米粉，端上来的时候面上洒满了葱花和香菜，红亮的辣椒油漂浮在乳白的汤汁上，光是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宋卿没急着翻拌，找角度拍了张照片，像汇报行程一样发给了闻奈。
　　宋卿：【今日食谱，牛肉米粉。】
　　另一边，安乡村的安置帐篷里。
　　“王医生！小姑娘发烧了！”闻奈单膝跪在泥泞的地上。
　　忙碌不已的王医生小跑过来，接过了她手中的孩子，说：“交给我就行。”
　　灾后，体温升高是件很严重的事，有可能是泡水受了凉，也有可能是伤口发炎，细菌感染之类的，要做个简单的检查。
　　闻奈小心地把怀里的孩子交给医生，说：“麻烦您。”
　　医生赶忙接过，“不麻烦，倒是辛苦你了。”
　　小姑娘烧得胡涂，揪着闻奈的衣领，哭泣着嘟囔。
　　闻奈俯下身，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胸口，听见小姑娘说：“姐姐，奶奶......奶奶和阿黄......”
　　王医生逃似的转开了脸，鼻尖儿红彤彤的。
　　闻奈摸了摸她的额头，温柔地说：“乖，会好起来的。”
　　傍晚，乌云压顶，陈最从外面回来，摘了头上的安全帽，蓬松的头发被压得又扁又实，坐在地上啃冷面包。
　　闻奈递了杯热水给他，“救援顺利吗？”
　　陈最一口气把水喝光，垂下眸子，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说：“还行。”
　　闻奈与陈最的结识，缘于林言的搜救行动，那天，倾盆大雨，她收捡了辨不清形状的人体残骸，挨着给所有救援人员鞠了躬。
　　陈最在那次行动中受了伤，后来几乎处于半隐半退的状态，闻奈出钱，陈最出力，合伙开了家大隐于市的客栈。
　　这次苍溪县受灾，距离苍南古城很近，报名过来帮忙的志愿者很多。
　　正好最近义工小王辞了职，她们一商量，关了店门跑来帮忙，陈最联系上云天的旧友，重新加入战斗。
　　后勤缺人，闻奈就留在安置区。
　　“不说这个。”陈最粗犷地用袖子擦了擦嘴唇，抬眸说：“你猜我遇见谁了？”
　　闻奈斟水的手很稳，铜壶壶嘴微微倾斜，出水流畅，她漫不经心地问：“谁？”
　　陈最抿抿唇，撕下死皮，疼得一颤，恶狠狠啃了口面包，说：“就那个，你女朋友。”


第75章 
　　徐文渊免起裤腿，四仰八叉地躺倒在草垛旁，攥着刚捞起来的手机，屏幕上显示故障的彩条，他挥起胳膊甩了甩，“滋啦”一声彻底没了动静。
　　“本来按计划，今天应该在南城，结果......哎。”同事唉声叹气道，他比徐文渊更狼狈，整个人像刚从湿泥里钻出来，糊了一脸的污物，剩两个鼻孔呼吸。
　　徐文渊手脚酸软地躺在地上，心里漾着劫后余生的复杂，说：“能捡条命就不错了。”
　　同事抹了把脸，握着他的手，咧了下嘴，“就...差那么一点儿。”
　　泥石流发生在傍晚，农村遵循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自然法则，七点的时候几乎家家户户都在煮饭，缭绕的白烟从冒了苔藓的青瓦缝隙间钻出来，风铃摇晃，犬吠鸡鸣。
　　徐文渊与同事此行的任务是调研河道，从支流汇口往高处徒步，寻了户愿意待客的农家吃饭，主人家是对老夫妻，收了很少的费用，准备了顿丰盛的晚餐。
　　“土豆焖饭，还盖了两块腊肉。”同事回忆起来，除了叹气，别无他法，好像所有的力气与能耐都在这刻消失得一干二净。
　　徐文渊没敢看他，用手挡住眼睛，沉默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夫妻家的设施比较落后，红砖瓦房，只抹了水泥，墙角堆了秸秆，屋里灰扑扑的，木质拱梁上缠绕着裸露的红皮电线，端部连接着黄白色的白炽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那个时候，他就应该知道，今夜会下大雨。
　　当地的习俗，在地上挖个四方的坑，点燃柴火，吊个铜铁小锅，可以围着煮饭取暖，烟雾还可以熏渍腊肉。
　　那对老夫妻节俭，捡的木枝来烧，干枯的树叶沾了火噼里啪啦冒火苗，但风一吹起来，火星子也随风乱舞，徐文渊的胳膊被烫了个红痕。
　　“不好意思哦，娃，烫不烫哦？”老奶奶连忙站起身，关切地询问。
　　徐文渊掸了掸皮肤上冷却的灰，忙说：“奶奶，不碍事的。”
　　“有事有事，我去拿药膏。”老奶奶转身就走，指挥着烧火做饭的丈夫，“去把门撇上，大风把火吹熄咯。”
　　“好啰，好啰。”老爷爷乐呵呵地笑着。
　　她撩开布帘子，在里屋卧室翻找，几分钟也没有出来，再探头的时候，鼻梁上架着副豹纹框的老花镜，问：“你晓得放哪儿的不？”
　　老爷爷说：“针线盒里头。”
　　徐文渊总觉得麻烦人，有点坐立难安的感觉，他想找旁边的人搭话，但因为今天运动量极大，同事阖着眼皮昏昏欲睡。
　　“搓搓，就好了。”奶奶拿出来一管膏药，扶了扶眼镜，状似无意地说：“这是我孙女从南城带回来的眼镜，她要换新的，就没拿走，我拿到县里去换了镜片。”
　　徐文渊笑着说：“挺好看的。”
　　老奶奶立刻眉开眼笑。
　　徐文渊看着手里那支“三九”牌的止痒膏有些无奈，在老奶奶殷切的注视下，拧开盖子挤了点出来，擦在烫伤的位置，说：“真神奇，擦了就不疼了。”
　　老夫妻也不知道从哪儿掏了袋干花生给他们吃。
　　土豆焖饭的香味慢慢溢出来，屋外倏地下起了倾盆大雨。
　　突然，老奶奶拍了下腿，说：“昨天劈得柴，还没堆进来！”
　　“我去弄，你守着火。”老爷爷忙去披雨衣。
　　但雨势太急，越来越大的架势，丝毫没有停滞的倾向，就算是穿了雨衣也无济于事，况且徐文渊记得那是很大的一堆木柴，光是老人家搬，估计会沾了湿气生病。
　　他主动说：“我来搬吧。”拽了下同事，“他和我一起。”
　　主人家自是不同意，推辞说哪有客人干活的道理。
　　徐文渊好说歹说，最终决定直愣愣地冲进雨里，雨水劈头盖脸地浇过来，两人瞬间无比清醒，他们忙碌着往猪棚旁边搬柴火。
　　老奶奶站在门口吆喝说：“我给你们煮了茶！”
　　“欸，好！”徐文渊朗笑道。
　　小黄狗脖子上拴着铁链，趴在狗窝里叫了几声。
　　倏地，大地颤动，篱笆门两侧的桂花树在狂风骤雨中摇摇欲坠，徐文渊扶着旁边的柱子，搀了同事一把，他一转头，看见家禽四处逃窜。
　　“地震了？！”同事惊恐道。
　　说罢，“轰隆”巨响，徐文渊眼睁睁地看着后山的淤泥如瀑般倾斜而下，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占据完全的视线，几乎遮天蔽日！
　　他目眦欲裂，吼了句：“跑！”
　　可惜骤变太猛，瞬息之间，无钢筋支撑的红砖墙轰然倒塌，淤泥涌进来，灌进缝隙里，平层小屋瞬间被夷为平地，青石瓦片在泥浆里翻涌起伏。
　　同事跪在地上，瞪大眼睛，：“人，人，徐文渊，人呢？！啊？！”
　　徐文渊拽着他就跑，爆发了此生从未有过的速度，泥浆追着他的鞋跟，他喝了满肚子的风，喉咙充了血，脚步几乎沉重得迈不开步子。
　　村子家家户户挨得远，他沿着高处跑，把快被水流冲走的同事拽起来，满胳膊的抓伤，他们最终跳到一家三层楼房的顶上，像拔萝卜般生拉硬拽地救了两三个人。
　　四周汪洋一片，浮木，家具，死掉的牲畜。
　　同事一把鼻涕一把泪，发着抖问他：“你说，我们能......能回家吗？”
　　他的手机被冲走了，徐文渊的手机浸了水不敢开机，暗自告诫自己不能慌，不能着急，抿着唇说：“一定会的。”
　　夜深了，晚上才最可怕。
　　除了他们两个，还有当地的两个村民，四个人挤在一起过夜取暖，四双手紧握在一起，却连脚也不敢跺，生怕毁了暂时的栖息地。
　　还好他们有出差习惯，身上常揣着压缩饼干，包装得很严实，一点儿水也没进去，两小包压缩饼干，徐文渊分成了四份，每人一份，半个巴掌的大小，却让他们坚持了三天。
　　除了失温的风险，最难熬的是没有干净的水喝，吃了压缩饼干，吹着呼啸的风，渴得难受，嘴皮皲裂，昏黄的泥浆从脚背上淌过去，他们一点儿也不敢碰。
　　若是喝坏了拉肚子，脱水严重，他们得提前死在这儿。
　　这几天中途有几个小时的晴朗，他们尝试过自救，但游了一段距离，目测会体力不支，又在中途折返回来，最终决定就呆在房顶上保存体力。
　　他和同事唠叨着琐碎的话，第三天清晨，他们远远地看见一艘黄色的皮艇，从迷雾中缓慢显出影子。
　　同事激动地抓住徐文渊的手，问：“是不是来救我们的？！我没看错吧？！你看见了吗？！”
　　徐文渊也高兴，咧了下嘴，疼得“嘶”了一声，看见黄色皮艇越来越靠近，他忍不住大声呼救，“我看见了！我看见了！这里！”
　　他跳起来，也顾不得这块栖息地的安危。
　　救援人员搭起人桥，让他们过来，徐文渊送走了同事和一位村民，伸手去拉最后一个人的时候，愣住了。
　　同事催他：“你动作快点啊！”
　　他转过脸来，无知无觉地扯着嘴角，说：“死了。”
　　大概是昨晚失温，已经凉透了，可是就差那么一点儿，明明今天就可以离开了。
　　此话一落，现场霎时安静下来，救援人员让皮艇先走，运送一批伤员再回来，徐文渊浑浑噩噩地听指挥，到了安置帐篷区，才想起来给手机开机，试了几次，才终于相信通讯工具已经彻彻底底地坏了。
　　医生过来给他们检查身体，没什么大的外伤，腿和胳膊上有擦伤和淤青，洗个澡擦点药就好了，安置区的管理人员走过来登记他们的名字，发放一些基础物资。
　　徐文渊报了自己的名字，那人蹙了下眉，手下的笔唰唰地在纸上摩擦，划破了纸页，又抬眸问他：“徐文渊？”
　　徐文渊点了下头，“嗯。”
　　那人说“好，你们先吃点东西，缓一缓，别乱走。”
　　徐文渊连连答应下来。
　　——
　　宋卿是在早上九点接到的消息，宋斯年在电话里说，找到徐文渊了，就在安乡村的安置区。
　　本来按照章程，徐老师应该赶赴灾区支持，宋卿去政府和水利局交涉接下来的事宜，但因为这件事，她与徐老师对调了工作内容，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十二点以前抵达灾区。
　　顾十鸢没同她一起，她负责的区域恰好是宋斯年所在的平乡村。
　　到的时候，村支书来表示感谢，宋卿应付了几句，问他：“听说有个叫徐文渊的伤员？”
　　“是是是，就在那儿，那顶红色帐篷里面。”村长说。
　　宋卿把物资清单交给副领队去核，自己则大步流星地朝红色帐篷走去。
　　陈最刚交了班，回来找点儿东西吃，见她迎面而来，做贼似的捂着脸，问村长：“她们带了些什么物资过来？”
　　村长笑着说：“你想吃什么？”
　　陈最看了眼单子，指着卸货的车，惊喜地说：“有自热小火锅啊，吃这个。”
　　徐文渊算她的师弟兼下属，宋卿心里挺着急的，再加上宋斯年在电话里讲不清楚，她有点儿担心。
　　人未至声先到，她掀开帘子前，叫了声“徐文渊。”
　　“哇——”徐文渊一个箭步滑跪，抱着她的腿又哭又笑，“老大，哦，不，总监，我他妈还活着，呜呜呜，活着真他妈好啊！啊啊......”
　　闻奈俯身捡了被他碰掉的东西，淡淡地说：“再跪，你的膝盖不要想要了。”
　　宋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第76章 
　　布帘子从里面被掀开，又软噗噗地搭下去，宋卿眨巴眨巴眼睛，恍若不可置信。
　　耳畔响起徐文渊的哀嚎，忽远忽近的声音，她低下头，看着这个抱着她小腿的师弟，脑子里乱哄哄的，像跑了几场马赛，语气变得干瘪不自然，“你......还好吧？”
　　不好，当然不好！
　　徐文渊如鲠在喉，有种近乡情怯的迟疑，七尺男儿痛哭流涕，“呜呜呜，反正、反正死不了。”他说起那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字眼，回忆与痛苦占领高地，神情变得惊惧。
　　“他的膝盖跪过玻璃，刚才上了药，不能再跪了。”闻奈平静地说，她的长发被简单挽起来，额前垂落的几绺发丝迎风扬起，有几丝温婉的气质。
　　宋卿却是心虚，不太敢直视她的眼睛，弯下腰拎着徐文渊的衣领，用力把人拽起来，把手机扔进他怀里，“你家里人担心你，去旁边回个电话。”
　　灾区的通讯在逐步抢修，安乡村有移动信号基站。
　　徐文渊手忙脚乱地捧着手机，揩掉眼泪，糊了满脸的泥水，又哭又笑，“好好好，我爸妈肯定急疯了。”
　　宋卿目送他跌跌撞撞地跑到信号车旁边，蹲在地上蜷缩成团，肩膀轻轻抖着。
　　这之后，她忐忑的目光从闻奈的侧颜上扫过，视线最终落在带血的镊子和纱布上，瞳孔微微缩紧，压着嗓子，“闻奈......”
　　闻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往旁边的树后面看过去，冷声说：“陈最，你看见王医生了吗？”
　　陈最愣愣地“啊”了一声，从树后面走出来，边啃着馒头，边露出个窘迫的笑，“看见了，好像在A区吧。”
　　“嗯，知道了。”闻奈点点头，撩起帘子走进去。
　　“嘿。”陈最扯着唇角，痞气的笑容，双手插进兜里，被抓包偷听后佯装的淡然，“宋小姐，我可不是双面间谍。”
　　宋卿心思不在这里，没听清楚。
　　“陈最。”清清冷冷的声音透过纤薄的布料，细听有几分警告的意思。
　　陈最的眸子里又映入那张未施粉黛的脸，眉心轻轻蹙着，气质变得沉冷，投降似的举起双手，连连讨饶，“行了，马上换班，我忙得不可开交。”
　　“宋小姐，祝好。”他嬉笑着离开，一双马丁靴在地上踏出缭绕的烟尘。
　　宋卿恍惚着颔首，算是礼貌应答。
　　恰逢午后，人走干净，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安静，远处小鸟啁啾，近处树叶沙沙，不像是在灾区，像暂停的旅途。
　　救援队和伤者在A区空院吃午餐，绝大部分物资来自环宇的捐赠。
　　宋卿横着心，进入了帐篷里，眼前倏地变暗，适应了几秒钟，才看清楚里面的摆设，两张掉了漆的桌子，一张简易铁架小床，还有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道。
　　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她总是在顾十鸢身上闻到，但乍然出现在闻奈这里，便觉得惊慌。
　　宋卿仔细打量着闻奈，没看见明显的伤处，松了口气，抿着唇叫她“姐姐”。
　　这是一种她很少尝试的示弱。
　　她总认为，在一段势均力敌的感情里，年龄上天然的弱者，这样的称呼总会让自己落入退无可退的境地，但此时此刻，她却摒弃守旧的想法，显出讨巧的委屈。
　　这样的伎俩，实在拙劣，却很有用。
　　闻奈本来就没多生气，她们相互隐瞒着，自己没有多占理。
　　但她感受到的是重视，一种情绪上的价值，这样一来，她甚至舍不得冷落宋卿。
　　闻奈俯身，从水桶里舀水冲淋沾血的器械，转过身问：“你什么时候到的？”
　　宋卿自然如实相告，“在县城里住了一晚，本来我不必过来，但收到徐文渊的消息，放心不下就来看看。”
　　闻奈把东西归置妥当，用干净毛巾擦了擦手，抬眼看她，“饿不饿？”
　　宋卿被她握住手，沁人心脾的凉意，迷迷糊糊地笑起来，“......不饿。”
　　她咬着唇，心下懊恼，觉得自己今天反应格外迟钝。
　　闻奈见她眼底有青黑，一看就是睡眠不足的样子，心疼起来，“你下午还有工作安排吗？”
　　“实际上没什么，我的任务就是护送物资过来，再配合宣发部门拍摄几段短片，具体的要等徐老师和政府对接了，看他们是否需要专业的抢险工程队。”宋卿捧着杯热水喝。
　　她手长腿长的，缩在小木凳里显得格外突兀，闻奈抿着唇淡笑，没让宋卿瞧见。
　　宋卿喝完水，精神好了许多，伸手去拽闻奈的袖子，乖巧地道歉，“对不起。”
　　闻奈轻哼一声，仿佛不准备接受这莫名其妙的歉意，“你说对不起做什么？”
　　宋卿想的是江城夭折的旅行，这是她这几日每每想起来都觉得抱歉的事情。
　　她笑了，耸耸肩，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没什么。”
　　闻奈突然蹲下来，拉着她的手，翻过来看掌心，有道醒目的血痂，并不是很深的伤口，但因为位置很不好，手部一用力便会牵扯。
　　她语气严肃，“怎么弄的？”
　　宋卿也不知道，猜测也许是卸货时刮伤的，她缩了缩手，敷衍地理了下袖口，“不小心的吧。”
　　“别动。”闻奈按住她的手腕，警告似的瞪了她一眼，起身去桌上翻找酒精棉片之类的工具。
　　午后晒起了太阳，阳光炙热地烘烤着泥泞的土地，好似预兆着灾祸即将远去。
　　帐篷顶上有些地方被磨得透明，便给了阳光可乘之机，宋卿垂眸看先闻奈，女人的眼睫上莹莹的暖光，像一层蒙太奇的滤镜。
　　她心里骤然生出怅然的情绪，虽然觉得眼下并不是说话聊天的好时机，但汩汩的血液里涌现出年少时的冲动，很罕见的不顾一切。
　　她把尾戒摘下来，捏在掌心把玩，“姐姐，我——”
　　闻奈大概心有所感，眼里含了层水光，手下的动作用力了点，痛得宋卿轻轻嘶声，她克制着语调，说：“痛不痛？”
　　她呼着气，温柔的风从伤口上拂过，宋卿歪了歪头，说：“不痛的。”
　　她想，如果闻奈还需要时间的话，她还可以等。
　　闻奈与宋卿之间只差一层窗户纸，她们如今的亲密行为水到渠成，唯独少了名分而已。
　　宋卿其实已经很知足了，只是贪心想要得更多。
　　闻奈还需要时间处理与林潮海的关系，她不想宋卿在林家受到一点委屈与迫害，林家的成见就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行为稍有不慎，连她都会被林家的豺狼拆骨入腹，更遑论一无所知的宋卿。
　　不过，她同样见不得宋卿难过。
　　“从来没问过你，为什么要戴尾戒？”闻奈轻握着她的手。
　　宋卿眼里显出一些几不可察的茫然，皱着眉想了一会儿，“不婚主义的意思。”
　　闻奈指尖碰到素圈，垂着眼，“我喜欢这个。”
　　宋卿却分明听出了别的意思，抿着唇，喜悦也从眉眼间泄出来，“银素圈而已，我能买个更好的送给你。”
　　闻奈罕见地执拗，“这个就很好。”
　　宋卿收敛了心神，手指却颤抖得难以克制，郑重其事地开口，“我戴了它十年，当做礼物实在算不得体面。”
　　闻奈下意识捏住尾戒，内面是粗糙的纹路，外面已经被岁月磨砺得光滑。
　　她几乎没有犹豫，倏地站起来，按住宋卿的肩膀，低头吻下去，如情人般呢喃低语，“谢谢你愿意把自己的十年送给我。”
　　唇角温热濡湿的触感，宋卿不知不觉地伸了舌尖，难舍难分地回应这个热烈的吻。
　　她说，“不仅仅是过去的十年。”
　　闻奈默认她的说法，只觉得随着气息的沉沦起伏，自己恍若置身幻境之中，周遭一切都静下来，她能感觉到宋卿脸颊上温软的绒毛。
　　宋卿比她想象中还要热情。
　　下一瞬，她双手贴着闻奈不堪一握的腰肢，轻而易举把人放在腿上，纤薄的布料无法隔绝肌肤的触感，柔软而有弹性，那是一触即发的欲望。
　　仰脸，贴近，她近乎凶狠的恶犬。
　　宋卿心尖儿都在发颤，这让她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成了不堪一击的泡沫，热情的拥吻后，她喘息着，脸埋进闻奈的胸口。
　　闻奈搂坐的姿势，双臂环住她的肩膀，后知后觉的羞耻感。
　　两颗心剧烈颤动，混乱到逐渐同频。
　　宋卿抛开一切矜持问她，“还要等多久？”
　　闻奈拍开伸进她衣服里的手，呼吸都很凌乱，“一......个月。”
　　“唔......”她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按紧胸前炸毛的脑袋，艰涩道：“别咬。”
　　宋卿松口，鼻尖儿贴着那块濡湿的布料，透出一点殷红，闷闷不乐道：“一周。”
　　这还讨价还价起来了，闻奈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用一种强势而又霸道的语气说：“半个月。”
　　宋卿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好，我同意。”
　　闻奈才恍惚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不过，她应该可以在半个月内解决与林家的矛盾，既然如此，她也不忍心让宋卿多等。
　　对于眼前这个人，她从来不吝于最温柔的爱意。


第77章 
　　整个下午，宋卿都留在安置区域帮忙。
　　随行的摄影师是女生，搬动器材有些吃力，晚间休息的时候已精疲力竭，顾不得环境的糟糕，跌坐在路边的田埂上，和电视台的记者攀谈起来。
　　宋卿问她要了gopro，别在衣领上，“这样应该没问题，你可以去休息。”
　　她的语气很平静，公事公办的态度，没有多余关心的意思。
　　摄影师跟了她不短的时间，仍觉得拘谨，忙站起来，濡湿的掌心蹭着裤缝，“我不累，还能跟。”
　　电视台的记者把镜头对准她们，或许也觉得在灾区哀切的氛围里，这样的画面足够生动。
　　运动相机压着领口，露出小块白皙的肌肤，宋卿理了理，瞥去一眼，看见摄影师酸得发颤的手指，受惊似的藏在衣兜里，问：“电池够用吗？”
　　摄影师忙不迭地说：“够用的。”
　　宋卿有轻微的近视，天暗的时候视力很差，鼻梁上架了副无边框的眼镜，薄薄的镜片隔绝了目光里的温情，神情变得不容置喙。
　　她询问了需要拍摄的重点，摄影师考虑了半分钟，说：“镜头不用太刻意，自然一点就好，能体现灾区的真实状况。”
　　“好，我知道了。”宋卿抱着木柴转身离去。
　　摄影师没有反驳的余地，叹了口气，只好继续歇息。
　　今天天气晴朗了整日，安乡村的水位线下降了半米左右，救援的动作格外猛烈迅疾，除了受灾的群众，还救出来不少宠物牲畜，小猪仔在半山腰的田野上撒丫子乱跑，这让城里来的志愿者几乎无计可施。
　　陈最白天救上来两个孕妇，闻奈协助王医生在A区照顾。
　　救援队白天靠吃快餐糊弄，晚餐会正经许多，今晚做饭的是席面出身的厨子，刀刃在木板上上挥出残影，他大声吼着：“火旺一些，肉要过油！”
　　炉灶是个简易油漆桶，在肚子上掏了大洞，金属铁板被烧得黢黑。
　　宋卿揽下烧火的重任，撕了些碎纸屑，架起半干的木柴，点了几次火，才听见一阵短促的“嗤”声。
　　“咳咳咳——”青色的烟雾钻进她的喉咙里，她弯下腰咳嗽，肺里憋了两口浊气。
　　一个盛满水的纸杯很突兀地出现在她手边，宋卿瞄了一眼，接过来猛喝了两口，杯壁触感温热，水温正好入口。
　　“慢点。”闻奈无奈地帮她拍背。
　　宋卿咽下去刺激的橙子香精味道，“泡腾片？”
　　“嗯。”闻奈盯着她的唇角，把用过的纸杯扔进油漆桶里，眨眼间便被烧干净，“我看你有点上火。”
　　宋卿抿了抿唇，感受到一丝痛感，脸颊腾得烧起来。
　　倒不是很严重的事，晌午吻得激烈了些，唇角被吮出小伤口，以此为基点，冒出几个透明泛白的燎泡。
　　宋卿坐在火堆边，下巴抵着膝盖，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木棍戳着火苗，“孕妇情况怎么样了？”
　　“情况不是很稳定。”闻奈掩去了血腥残酷的真相，挑着轻松惬意的说，“不过陈最找了人往县城送，应该已经在接受治疗了。”
　　宋卿扶了扶镜架，说：“那就好。”
　　安置区的条件很差，用长木条支起来的白炽灯，电线纠缠在顶部，底部插进淤泥里。
　　宋卿脸上有昏黄的暖光，柔和了侧脸的轮廓，看起来分外乖巧。
　　闻奈偏着头注视她，手里捧着水杯，任由水汽氤氲着不清明的目光，她注意到宋卿领口闪烁着灯光的运动相机。
　　她私心不太想让这样的宋卿出现在剪辑后的短片里，言辞与行为显得愈发节制有礼。
　　闻奈愣了一下，觉得这应当是占有欲在作祟。
　　“你的素材拍够了吗？”闻奈用小指勾了下她的掌心。
　　“还不够，多拍点，她们才好剪辑。”宋卿顺势握住，摩挲着那枚她十分熟悉的戒指，尺寸大了些，套着很松垮，轻轻一挣便落了下来。
　　闻奈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当着她的面试了试其他的手指，食指，中指，最后是无名指。
　　“怎么样？”闻奈摊开手掌问她。
　　戒指安稳地戴在食指上，宋卿松了口气，心里又涌起失落的情绪，“还可以。”
　　闻奈猜到了她的心思，却只当不知道。
　　柴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水汽从刀劈后的截面浸出来，带有明显的松脂香气，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有种松涧冷雾的薄香。
　　掌勺的厨子开始给裹了粉的鱼肉过油，几条黄鲤鱼是就近从河里捞出来的，颜色和香气都十分诱人，宋卿站起来，离得不远，好让画面都在镜头里。
　　厨师用勺子给鱼块淋油，爽朗地笑，“离远点儿，别让油崩着了。”
　　宋卿又往后面退了几步，余光瞥见，闻奈方才坐着的位置空空如也。
　　她失了下神，恰逢宋斯年打了电话过来。
　　宋卿关了运动相机，走到信号好点儿的高处，接通了视频，两张脸映入眼帘，占据了完整的屏幕。
　　顾十鸢脸上沾着泥，言笑晏晏，“么么，我今天捞了一窝猫仔。”
　　说罢，从屏幕中消失不见。
　　宋卿皱起眉，瞥向默不作声的宋斯年，有些生气，“你让她去一线了？”
　　顾十鸢是检测院的实验室主任，平时偶尔会随车，都是小打小闹的差事，是个学院派积极分子，野外经验严重不足。
　　在计划任务中，除了曾在一线呆过的工程师，她们主要应当承担后勤工作。
　　宋斯年手上的绷带已经拆了，行动稍有迟缓，长时间举着手机骨头会疼，机械地换了手，笑说：“景阿姨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我哪儿敢啊。”
　　“你快看！”顾十鸢从宋斯年背后跳出来，怀里抱着两只乌云踏雪，又凶又横地朝着她龇牙咧嘴。
　　宋斯年解释说：“是在寺庙附近救助的流浪猫。”
　　平乡村比安乡村地势还要低矮些，村落夹在两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之间，是这次受灾最严重的村落，最安全的山巅有座山神娘娘庙，被临时征用来当营地。
　　只从手机里的画面来看，营地的条件比宋卿这边住的帐篷好了太多，至少地面铺了青石板，虽然位置比较窄，但排水的能力强，地面能保持干爽。
　　顾十鸢说：“你说我把它们送给景女士怎么样？”
　　宋卿笑说：“我觉得不怎么样。”
　　那边映过来忽闪的火光，宋卿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下，问：“后面是怎么了？”
　　“篝火晚会。”宋斯年笑吟吟地侧身，好让她能看得清楚。
　　顾十鸢附和道：“苦中作乐嘛，反正晚上又不能睡得太死。”
　　她好像很少见宋斯年在工作状态的时候笑过，可能是今天的天气足够好，让每个人心头都为之一松，笃定救援结束的日子不会太遥远。
　　她看见宋斯年额角添了新的伤口，与断眉的疤痕相得益彰，显出几分气魄来，顿了下，说：“小心点，注意安全。”
　　宋斯年回望过去，“你也是。”
　　闻奈接到了林星禾的通风报信。
　　“小姑，老爷子发了很大的火，差点把观山澜的房顶给掀起来了，你自己注意着点儿啊。”
　　闻奈道了谢，林星禾害羞极了，扭捏地说准备开巡回演唱会，留了几张VIP的票，让她一定要来。
　　闻奈挂了电话，在十分钟之内便接到了观山澜的消息。
　　林潮海并未直接联系她，中间传话的人是闻奈的大伯林钦，男人的嗓音含着淡淡的愉悦，说：“你的人事任命下来了，来丰达帮大伯做事。”
　　这本就是闻奈与林潮海的一场交易。
　　林家掌权人这些年以来驭人心的权术并不高明，没有长进，当年用威逼利诱的手段逼迫闻奈的父亲林言，如今也是同样的套路。
　　对于林潮海来说，林言与闻奈的不妥协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这个积威甚重的掌权人脸上。
　　但就像闻奈原来的理解，林家成器的不成器的孩子多，林潮海不见得多看重她，他愤怒的只是有人会反抗他的权威罢了。
　　他若真心疼闻奈，便不会把她派入丰达地产，处处受林钦的掣肘。
　　但面对林家这样的庞然大物，闻奈除了妥协，别无他法，她答应做林家最乖巧的孩子，做林家嫡系最锋利的磨刀石。
　　前提是她的婚姻自由，并且永远不会改姓林。
　　这是闻奈被囚禁近一个月，才勉强争夺来的权利。
　　当然，林潮海也未必非要答应她的要求，但以宋卿的名誉与前程做要挟，闻奈难免会如同她的父亲那样，挣得个鱼死网破的境遇。
　　林钦不把闻奈当做威胁，但也要为林星禾的未来考虑，这样的结果最好不过，他可以捧着自己的侄女，但不会让她接触核心权力。
　　他说：“下个月，你可以来报道了。”
　　闻奈笑说：“谢谢大伯。”
　　她们虚与委蛇地寒暄，还没入职便让闻奈感觉到疲累与厌倦。
　　林钦最后说：“听大伯的话，早点回家，那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闻奈不置可否。
　　林钦最后兴致缺缺地挂了电话。
　　闻奈觉得烦，靠着树木愣了会神，没过多久，天幕突然沉下来，砸下来黄豆大的雨点，雨势突然变得迅疾。
　　远处有人在喊，“防雨布！市里发来了红色暴雨预警！”


第78章 
　　凌晨两点，最新消息，省道塌陷了。
　　临时居所里，所有人都很沉默，宋卿佩戴的是卫星通信设备，即使如此，仍和防汛指挥中心断了联系。
　　徐文渊膝盖受伤，小幅度晃荡着，“安乡村的雨量报警器没有示警吗？”
　　当地工作人员脸色难堪，左右踱步，“本来是正常运行的，但是前段时间有几只野猫往里面撒尿，半夜触发了警报，就......暂时关了。”
　　徐文渊觉得不可思议，“啊？！那不是联网的设备吗？！”
　　那人觉得尴尬，扯着唇角讪笑，“乡下人，防汛知识薄弱。”
　　不止是徐文渊，连陈最这个门外汉都觉得无比荒唐。
　　安乡村的房屋散点分布，受灾不是最严重，但救援条件却是最艰苦的，临近傍晚的时候，消防力量已经源源不断地往平乡村输送了。
　　剩下两支云天的队伍，队长是个络腮胡，一下子没了主意，“接下来要怎么办呢？救援工作继续进行吗？”
　　“等等看吧。”陈最沉声道。
　　安乡村的人员伤亡比例较轻，车辆运输设备有限，像孕妇这种需要紧急治疗的对象，被加急送往了苍溪县城，留下的大多是行动自如的青年人，所以暂时不用担心伤员转移的问题。
　　这是眼下最有利的消息。
　　倏地，白炽灯灭了。
　　“咚咚咚”一阵激烈敲打的声音传来，帐篷外临时搭建的照明系统被狂风刮倒，砸到了旁边的铁皮厢车上。
　　“我去看看。”陈最坐立难安，立刻站起身。
　　“我和你一起。”络腮胡队长拍了下大腿，拆了件黑雨衣套上。
　　此刻，帐篷内外漆黑一片，营地背靠政府征用的二层民房，玻璃窗从楼下砸下来，瞬间被摔成四分五裂的碎片，像极了惊诧的雷声。
　　入睡的人受了惊吓，像沙丁鱼似的涌出来，挤在狭窄的屋檐下，交谈声和脚步声乱糟糟地混成一片。
　　有人问：“叔，怎么停电了？”
　　村长站出来安抚人心，“被风刮了，你们别挤在门口了，小心吹风受凉，麻烦得很。”
　　那人拢了拢披肩上的长衣，试探地问：“那咱们还呆这儿吗？”
　　“去苍溪县的车回来了吗？”
　　“叔，水会不会漫上来？”
　　“......”
　　一时间，人心惶惶。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电线被接起来，陈最握着纤细的竹竿不敢撒手，微弱的光明在狂风骤雨中摇摇欲坠。
　　两道身影在黑夜之中显现出来，沿着泥泞的小路相互扶持着往上走。
　　在还有几米远的时候，徐文渊扯了块篷布，急忙举过头顶迎上去，“老大，徐老师那边有消息了吗？”
　　刚才，宋卿去外面找信号，闻奈放心不下，跟着一起出去。
　　她勉强联系上徐老师，对方在防汛指挥中心，传来消息说交通可能要半天才能恢复，环宇会加派几辆运输车过来。
　　宋卿沿着河道巡查了两公里路，情况比她想象之中还要糟糕。
　　她摘了雨衣帽檐，脸色被寒气熏得苍白，屏了下呼吸，说：“联系上了，防汛中心需要专业工程师协助。”
　　徐文渊呆愣愣地问了一嘴，“是需要我们的意思吗？”
　　“嗯，你这次调研的河道资料还在不在？”宋卿没有把雨衣脱下，只用干毛巾擦了擦脖颈上的水珠，与闻奈对视一眼，轻轻颔首，随即转身。
　　“有有有，我随身带着呢。”徐文渊大步流星地走到木桌旁边，一路上的板凳被撞得跌跌撞撞。
　　他从冲锋衣的内侧兜里掏出来两张皱巴巴的纸，铺在斑驳的木纹桌面上，用掌心抚平褶皱，“嗯......那个字有点丑，可别笑我。”
　　闻奈走到陈最身边，帮他捡了几匹红砖固定白炽灯的底座。
　　陈最贼兮兮地笑，“没看出来啊，你的小女朋友这么厉害。”
　　闻奈半蹲着，回头瞧了瞧。
　　宋卿双手撑着桌沿，眉心稍稍蹙着，神情认真冷峻，周围的人隐隐以她为中心，形成众星环绕的姿态。
　　闻奈笑了笑，收回目光，“这次回去我把客栈转给你怎么样？”
　　陈最微微一怔，“怎么？你要坑我钱啊？老实和你说，我可没钱。”
　　“只是提议，你好好考虑。”闻奈站起身，拍了下他的肩膀。
　　“别想了，大老板，除非你免费送我。”陈最眯着狐狸眼，收敛了笑意，肩膀缓缓沉下去。
　　宋卿指尖点着简笔勾勒的河道，沉声说：“这些年安宁河有改道的情况，增添了不少桥梁，对河道通航都有影响，安宁河的比降大，从上游往下数，有大小十一座水电站......”
　　徐文渊简直叹为观止，双臂环绕在胸前，作出沉思状，“宋总，你看过这里的资料吗？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谈论起工作来，他们的称呼很正经。
　　“苍溪县的规划是我做的。”宋卿抬眸看他，轻声解释。
　　“哦，怪不得......”徐文渊满脸崇拜。
　　简而言之，按照如今的雨量，上游大坝水位已经超过警戒线，再这样持续下去，随时会有溃坝的风险。
　　“至于坝址附近的堤防，情估计况不容乐观。”宋卿总结了一句。
　　在这个临时的办公室里，根据现有的资料，以及防汛指挥中心的口述，她们制定了初步作战计划，因为交通中断的问题，她们需要徒步到上游，分批次开闸泄洪。
　　除此之外，还有额外任务，记录行程之中的地质灾害情况，等回了南城之后，需要撰写灾后修复文稿。
　　这个任务本来就属于徐文渊，但是宋卿拒绝了他同行的请求。
　　青年人满腔热血，冷不丁被一泼凉水浇熄，音量提得很高，“为什么？我是一定要去的，我刚从上游下来，现在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安宁河。”
　　“我说不可以。”宋卿声音愈发沉冷，语气有不容置喙的意思。
　　闻奈语气淡淡地说：“你膝盖有伤，不能沾水，让我去吧。”
　　她平静地看向宋卿，只是通知，没有商量。
　　“不行。”这次，宋卿和陈最异口同声，脸色都很沉。
　　宋卿的身份已不仅仅是环宇的总监这样简单，集团常年与当地政府合作，是地质灾害抢险的权威专家力量。
　　对于当地的官员来说，宋卿是南城的专家，说的话不得不听。
　　闻奈直视她的黑曜石般的眸子，“我有应急救援证。”
　　宋卿这才想起来，闻奈的性格并不如长相那般温婉，她甚至会翼装飞行这样的极限运动。
　　宋卿有徇私的想法，一本正经地说：“一般来说，女性的力量比较薄弱，后续徒步会比较困难。”
　　她为了劝阻闻奈，甚至把自己也放在了对立面，但无人去抓她言辞间的漏洞。
　　络腮胡队长说：“我们的第一小队还在山上没回来呢，那上面有三四户人家，不晓得都逃走了没有。”
　　宋卿松了口气，说：“我们可能会与他们会合，对了，上山的路况怎么样？”
　　队长抬手看了眼表，已经是凌晨四点，“最后一次消息是两点半发回来的，说是有四五十公里路况比较好，可以开车上去。”
　　宋卿决定下来，对环宇的工程师说：“收拾一下装备，十分钟后出发。”
　　“好！”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络腮胡队长紧接着说：“需要帮忙吗？我们二队和你们一起。”
　　现场有消防和志愿者，云天的人不用非得留在这里，宋卿和他商讨了人员和细节，借口要去收拾东西，拉着闻奈的手腕出了帐篷。
　　外面的雨没小一点，夜幕沉沉，两道闪电劈下来，映出个惨白的世界。
　　树影像魑魅魍魉的怪物，宋卿站在屋檐的侧面，身侧的栅栏围了几只惊慌的牲畜，她从衣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烟，手冰透了，颤得厉害。
　　“啪嗒”老旧的打火机齿轮捻动，爆出噼啪的火花，但也许是湿气太重，她试了好几次都没点燃。
　　闻奈没说什么，递过来一支银质的打火机，握在掌心是温润的触感。
　　猩红的火光忽明忽暗，宋卿拢着火，点燃烟，猛吸了两口，呛得直咳嗽。
　　闻奈偏偏头，“你烟瘾重了。”
　　宋卿抿紧唇，头也没抬，“你可以不去吗？”
　　闻奈既不是环宇的人，也不是云天的人，她这样一个志愿者，非要跟着队伍，谁都没有立场拦她。
　　但宋卿希望从另外的角度去尝试一下，比如，女朋友？
　　不过，她心里很忐忑。
　　闻奈今天的鞋跟会高些，站在宋卿面前差不多的高度，柔声问：“卿卿，我需要一个理由。”
　　她站在宋卿面前，肌肤相贴，炙热得像触不可及的太阳。
　　宋卿吞咽下烟雾冷冽的味道，“我会担心你。”
　　闻奈笑了，又倏地冷漠，似嘲笑，张开双臂拥住宋卿，下巴抵着她的肩膀，垂着眼皮，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担心你。”
　　宋卿在这瞬间，四肢僵硬得像座石膏雕像。
　　她舌尖苦涩起来，垂眸说：“对不起。”
　　闻奈在她脖子里埋进去半张脸，呼了口温热的气，“我不想听这个。”
　　“那年，我父亲也对我说了对不起。”
　　“宋卿，你就当我没有心。”


第79章 
　　“过不去了。”徐文渊把车停在路边，降下三分之一的车窗，涌进来新鲜冷冽的空气，昏昏欲睡的众人骤然清醒。
　　前方护栏被泥石流砸出来缺口，后面跟了辆皮卡车，宋卿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睁开轻阖着的眼眸，“就到这里，剩下的距离我们徒步过去。”
　　“那......”徐文渊的穿着最为轻便，显然是不准备下车的，他争取到的任务只是开车送她们到这里，“你们注意安全，有紧急情况请尽快通知我。”
　　宋卿说了声“好”，笑意盛了几分，打开车门，去后备箱拿设备。
　　这次行动的队伍配置是：环宇工程师三名，云天救援队二队三人，另加编外人员闻奈，一共七人的队伍。
　　对于常年在野外勘探的地质队来说，这已经是非常庞大的阵容了。
　　同事穿了件环宇标志的黑雨衣，帽檐上的水淅淅沥沥地往下滴，开玩笑说：“小徐，放宽心啦，等你多参加几年工作，就会明白这次的任务已经非常轻松啦。”
　　旁边的人说：“对啊，去年在日喀则的废弃矿山，遇上大雪封山，不信你问问宋总监，我们差点被困死在里面，暴风雪中绝地求生，那不比苍溪县的洪灾刺激多了。”
　　徐文渊脸色越来越青，脸颊肌肉似乎僵硬了几分，扯了个难看的笑容，“啊，要不然我辞职好了。”
　　这番劝解的话起到了适得其反的作用，同事讪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老气横秋的态度，“别介啊，小徐，年轻人要有勇敢面对困难的勇气。”
　　“我没有我没有。”徐文渊连连摇头，总觉得膝盖隐隐作痛。
　　“接着。”宋卿扔了个鼓鼓囊囊的包，那名说话的工程师赶忙抬手去接，其余的人立即各司其职起来。
　　徐文渊被孤零零地扔在车里，隐约能听见络腮胡队长中气十足的指挥声，他无聊地环顾四周，注意到百米的位置有座孤寂的白塔。
　　塔尖儿上趴着只瑞兽麒麟，翘角飞檐上挂着铜铃，凉风呼啸，清脆悠扬。
　　他在记忆中搜寻片刻，思绪突然恍然。
　　大概，是在那对歇脚的老夫妻家里见过，距离不似眼下这般近，有两三公里的样子，角度也不对，应该是...嗯...从南方的方向望过来。
　　老夫妻家的泥瓦房里有用木条支撑起的窗框，正对着不知名的山景与白塔，绝美留白的框景，比他见过的所有苏州园林都要写意。
　　不晓得那对夫妻的情况如何了。
　　宋卿曲起指节叩了叩车窗，淋着雨睁不开眼睛，说：“早点回去，等路通了，联系上徐老师，跟着车队回南城。”
　　徐文渊愣神道：“不用等你们吗？”
　　“不用，我们估计要最后才能撤出来。”宋卿说了一声，听见络腮胡队长在喊她，便顾不上徐文渊这个师弟的情绪。
　　她看见，闻奈和陈最走在一起。
　　络腮胡队长踩着路边的水洼，边走边问：“你们有多余的急救包吗？我们漏装了个包，主要现在联系不上一队，不知道他们缺不缺东西，东西拿多点有备无患的好。”
　　宋卿冷冷淡淡地说：“有多的。”
　　她克制不住往后面看，但是只轻描淡写的一眼，便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无甚所谓的态度。
　　在没有困难的时候，陈最就是最大的绊脚石，他歪着唇角狞笑，像个装反派的中二病，“嘿嘿嘿，吵架啦。”
　　闻奈身姿挺拔，眼神很冷，言简意赅地说：“关你什么事？”
　　陈最突然眸光锃亮。
　　——
　　若是要谈起对这位客栈大老板的印象，陈最首先想到的是温柔解语花，在他人生最难熬的低谷期，是闻奈小姐念旧情拽了他一把，否则他现在应该在帮孟婆熬汤。
　　他回忆起当年，因为不想理会在线平台琐碎的规矩，客栈缺少宣传渠道，刚开始几乎连年亏损，陈最情绪很不稳定，整日生着闷气，时刻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露宿街头。
　　客栈面临着即将倒闭的险境，但闻奈似乎并不在意，她刚从乞力马扎罗旅行回来，整日在流连“无名”酒馆。
　　酒馆老板娘方乔喜欢她，估计连路边的狗都没瞒住。
　　陈最当着闻奈的面调侃她是个花心大萝卜，她也只是笑笑，兴趣缺缺的样子。
　　后来，陈最想起来，那几天是林言先生的忌日。
　　陈最扇了自己几个嘴巴子，低声下气地同闻奈道歉，大意是承认自己误解了她。
　　结果这女人转身就和方乔一起出了款联名的“玫瑰酒”，每个月十四号是西方的情人节，客栈会在这天免费给客人赠送一支限定酒。
　　“无名”在网上很有名气，年轻粉丝不少，客人络绎不绝。
　　那年苍南古城的文旅节，“无名”酒馆与“拂舟”客栈罕见地出了镜，客栈的营收在几日内便转亏为赢。
　　闻奈只在苍南呆了半月，抵得上陈最在拂舟经营的两年。
　　他大为震惊，口不择言，“虽然我穷，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那红酒尝起来可不便宜，你确定直接送？啊，还连住两日送两日？”
　　闻奈坐在玉兰树下读书，看的是哲学著作《理想国》。
　　她抬起眸子，淡淡地说：“心疼了？”
　　“当然心疼了，我觉得方乔应该要承担百分之五十的费用，我看无名最近天天爆满，她赚得比我们多多了。”陈最躺在她身边的竹椅上，流里流气的模样。
　　闻奈笑了笑，折了书角，“我在加州纳帕谷有个小种植园。”
　　陈最目瞪口呆，近乎滑跪在地上，“天吶，我终于明白什么叫理想国了。”
　　诚然，他粗鄙拜金的思想玷污了哲学著作，但细想来，陈最极少见过闻奈失态。
　　他曾经觉得，过度的情绪消耗会抵消掉一个人对生活的希冀与期待，对于林言先生的身故，他始终抱着不乐观的态度。
　　毕竟闻奈那年才十八岁，意外因她而起，她几乎承受了来自林家与母亲的全部指摘，无论是宽心劝慰的，厉声批评的，还是旁观者漠视的高傲，都是恶意的钝刀。
　　有些人习惯在人生的时间轴上标记重要的节点，这样年老以后，回望起来便觉得一生也算波澜壮阔，但对于闻奈来说，她的时间轴在十八岁那年便断掉了。
　　她可以为了拂舟而活，可以为了闻青云而活......但人首先爱自己，没有人会对自己缺少情绪，除非她也漠视自己的生命。
　　从本质上讲，陈最与闻奈的人生有同样的悲伤基调，就像健全的人很难读懂罗生门，他以抑郁的眼光去分辨，就能明白宋卿对于闻奈的重要性。
　　他仍记得那日，在拂舟精巧的院落里，提起新来的客人，闻奈的眼睛像蔚蓝的湖水，波光粼粼，生动有趣。
　　她说，“小七，我应该是认真了。”
　　陈最认真听了她与宋卿的过去，一段波澜不惊的校园生活。
　　她们年少相识，在闻奈最朝气蓬勃的年纪。
　　——
　　陈最几乎热泪盈眶，他眨着眼睛，痞笑着，“喂，生气了？要不然你踹我一脚。”
　　闻奈自然不会搭理他。
　　拦路的是几块被削尖的石头，泥土砂砾里掺杂了许多碎木，稍不注意很容易被刮伤，络腮胡队长指挥队员依次攀爬着过去，紧接着是环宇的工程师。
　　宋卿迟迟没走，徐文渊以为她看穿了自己的欲言又止，便试探着说：“老大，你待会儿往上走的时候，沿途经过这个位置，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下？”
　　宋卿的注意力全在身后，回过神来，低头看见一串经纬坐标，没有问缘由，直接答应了。
　　徐文渊不好意思，挠着后脑勺，“麻烦你，这是我最后拜访的那家人，我逃走的时候，房子塌得特别快，后来再没见过她们。”
　　天灾人祸，生死有命。
　　宋卿只能说：“吉人自有天相。”
　　徐文渊重重地点了下头，在几番犹豫后，开着车离开了。
　　陈最自然是要殿后的，但越野车刚开走，他抬眼便瞧见了冷若冰霜的宋卿，立刻便改了主意，转头说：“奈奈，我尿急得不行，对不住了，让我先过去释放一下。”
　　说罢，不等闻奈回应，对着宋卿笑笑，三步并两步蹿到了矮坡的位置。
　　世界寂静，似乎只剩下她们。
　　宋卿站在原地没动，手揣进冲锋衣胸口的兜里，像瞧不见闻奈这个人。
　　闻奈走在前面一点，攀着坚硬的凸起往上爬。
　　宋卿落了两步，一言不发，张开双臂，紧紧地护在她身后。
　　就这个生闷气的模样，闻奈觉得无奈，心软得一塌糊涂。
　　等爬过了塌方，路途又宽阔平坦起来，陈最他们已经转过弯道。
　　路边有几辆报废的车，车漆面有斑驳的砸痕，有点穷途末路的味道。
　　闻奈陡然生出悲切的情绪，倏地顿住脚步。
　　宋卿撞上她的脊背，鼻梁又酸又涩，轻轻“嘶”了一声，在闻奈转过身的剎那，又恢复了一派的从容镇定。
　　“还在生气呢？”闻奈讨好地笑笑。
　　“没有。”宋卿垂下头，单薄的雨衣紧贴在肌肤上，透出后颈流畅的骨线。
　　她低头，闻奈便更低些，从下面仰脸望着她，撒起娇来，“别生气了，好不好？”
　　宋卿坚持了几秒钟。
　　她又说，“求求你啦，理我。”
　　宋卿破了功，轻抿着唇笑，“好了，理你。”


第80章 
　　不论如何，宋卿时常有惊悸不安之感。
　　徒步二三十里的路程，天光已然大盛，偶遇破败寺庙，络腮胡队长提议休息整顿，众人精疲力竭，小声呼和着“万岁”。
　　环宇工程师围坐在一起，取了背包里的热水和肉干。
　　陈最拆了单兵作战口粮，往发热包里倒了半瓶水，滚烫的水蒸气瞬间升起来，他咬着一次性塑料勺子，问：“有谁要喝速溶饮料吗？”
　　“小陈哥，我喝我喝！”云天的人把脑袋凑过去。
　　苦咖啡醇厚的香气弥漫开来，环宇工程师眼神钦羡，顿觉压缩饼干味同嚼蜡。
　　陈最埋头拌饭，扔了包盐渍菠萝过去。
　　环宇工程师稍稍怔愣，下一秒喜上眉梢，盘着腿挪过去，同云天的人分食食物。
　　寺庙是单层建筑，屋外摆放着一尊烧香的炉鼎，锈迹斑驳，屋内空间逼仄，中央端坐披着红帛的泥塑法相。
　　大门口正对一座三孔石桥，河水湍急，水花激浪。
　　屋内的风尘味很重，宋卿没有进去，坐在屋檐下避雨，黑长靴踩着排水沟渠，显得腿笔直修长，添了几分随性洒脱的气质。
　　闻奈掰了半块压缩饼干，递过去，坐在她身边，“在看什么？”
　　此处是风口，风势猛烈，宋卿的雨衣帽檐被吹得后仰，露出光洁的额头，她也没抬头，自顾自地拨弄着运动相机，“看照片。”
　　照片上记录的都是些地质灾害情况，像裂缝，滑坡，泥石流，还有标牌护栏的损毁，堤防建筑的崩溃，这些问题就像无序的毛线球一样，越缠越乱。
　　雨水从青瓦片的缝隙渗下来，恰好滴落在闻奈的后颈，她缩了下脖子，意识到有点冷。
　　宋卿余光瞥见了，直起脊背，侧了侧脸颊，说：“转过去。”
　　闻奈慢条斯理地啃着饼干，目光停留在宋卿脸上，直到她的耳尖泛了红，磨磨蹭蹭地错目，才轻轻笑了声，依言转过身去。
　　她听见金属拉链滑动，布料的摩擦，撕开包装袋清脆利落的声音。
　　倏地，一只似乎被寒冰浸透了的手从衣摆处探进来，仅隔了层单薄的薄衫，贴着她的脊骨，闻奈忍不住低吟，“唔——”
　　宋卿眸光稍暗，按下衣摆，免得凉风灌进去。
　　“靡靡之音。”她小声吐槽。
　　真是好大的胆子。
　　闻奈微眯着眸子，风轻云淡地说：“没听清，再说一次呢。”
　　她也把手伸进衣服里，捉住了宋卿，从缝隙里缓慢挤进去，十指相扣的状态。
　　“嗯？”她眉梢轻佻，勾人而不自知的风情。
　　因为手被拉到了柔软的小腹，宋卿上半身被迫往前倾倒，她另外只手撑着地，几乎是从背后拥抱住的姿势。
　　她紧张地朝寺庙里面瞧了一眼，门扉半掩，视野盲区，里面的人瞧不见她们。
　　但——透过轻薄残破的纱帘，她瞥见了泥塑法相黑黢黢的眼睛，点睛的白墨，扑面而来的神圣庄严，一时竟不敢轻举妄动，唯恐亵渎。
　　她轻声呢喃道：“我哪儿敢啊。”
　　听起来有些委屈，闻奈自然不会在这样的场景同她有出格的行为，稍加逗弄罢了，有些人便禁不住。
　　“还有你不敢的。”闻奈戏谑道。
　　她一松手，宋卿便撤了出来，把那只灼热的手背在身后，摩挲着指腹，有种意犹未尽的温度。
　　很快，背后的温度便升了上来。
　　闻奈翻着手腕摸了摸，方方正正的东西，于是惊讶道：“暖宝宝？你怎么还带了这个？”
　　宋卿靠着落了漆的木柱，拧了瓶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口，沁人心脾的凉，她垂下眸子，笑得几分羞赫，“路过苍溪县的时候，随手买的。”
　　闻奈自是不相信的，她看过宋卿的装备，明明在出发之即，还没有这种东西。
　　但宋卿的脸皮薄，她便不会再问。
　　总归是心意，而且是她无法抗拒的心意。
　　因为林言的缘故，闻奈在很小的时候，就接触过许多种类的运动，后来父亲身故，她秉承遗志，常年在外旅行，身体素质尚且算得上不错。
　　这样的雨天，她几乎感觉不到浸骨的寒意。
　　可是当暖宝宝开始发烫，那股熨帖的暖意却是忍不住让她心生喟叹，对照之下难免觉得安乡苦寒。
　　闻奈挨着她，拉过她的手贴在唇边，在掌心落下一吻。
　　温温软软的感觉，像果冻一样，和直接吻上去又有差别，宋卿有些局促，沉默了一会儿说：“这话听起来可能有违天害理的嫌疑，但我其实蛮喜欢今天的安乡村，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她语气稍显急切，怕被闻奈误解，匆忙解释自己并非在赞颂灾害。
　　宋卿胸口闷闷的，“我只是......觉得你和在南城的时候、不太一样。”
　　而她，的确很喜欢今天的闻奈，能感受到那种毫无保留的依恋。
　　闻奈挽着她的臂弯，头枕着肩膀，阖目养神，唇角微微上扬，“好了好了，让我安静靠一会儿。”
　　她当然很清楚自己的变化，在南城的观山澜，她还并没有同林潮海谈判的资格，所仰仗的不过父亲在家族的余荫，以及她曾深恶痛绝的血缘关系。
　　因为林家是很古老的宗族，甚至呆滞刻板，林潮海不会允许这样离经叛道的行为。
　　在谈判结果出来之前，她不会与宋卿交往过甚，否则若是招致坏的结果，那不是凭她或者闻青云的力量可以抵抗的。
　　商界与学术界，相通又不通，闻青云的影响力大多在北城。
　　当年，林言为了闻愿，以所有交换了自由。
　　如今，闻奈为了宋卿，心甘情愿重新被圈禁在林家的牢笼之中。
　　林言若是泉下有知，不知会如何责怪她。
　　不过，她与父亲的脾性当真是一脉相承。
　　闻奈想，等回了南城以后，大概不会再有如此清闲的日子。
　　一行人休息了十分钟，大家伸着懒腰走出来，面前是岔路口，络腮胡队长爽朗的笑声响彻山谷，“哈哈哈，宋总，你们是要往上面走吗？那我们大概不能同行了。”
　　宋卿不解地问：“你们要去对岸吗？”
　　络腮胡点点头，“是的，刚才休息的时候，一队联系上我们，发了坐标定位过来，他们和消防队伍在一起，发现了两处坍塌的房屋，还有生命迹象，我们是要立马赶过去支持的。”
　　他指了指对岸的位置，山后连着远山，“而且，我们没有带冰爪，跟着上水库也很困难。”
　　再往上，海拔逐渐高起来，坡度也变得陡峭，雨势更加急切，野草被冰压得不堪重负，路面也凝了层薄冰。
　　宋卿说：“好，你们要注意安全。”
　　“你们也是，有情况请联系我。”络腮胡转过头，“闻小姐呢？是......”
　　宋卿抢先一步替她做了决定，“她和你们一起。”
　　闻奈眉宇间隐隐有怒色。
　　“咳咳——”宋卿掩饰着清了清嗓子，软下声音，小声说：“好啦，姐姐，有机会我再和你解释。”
　　又是她惯用的招式，闻奈何尝不明白她的意思。
　　宋卿是环宇的领导，秉着对属下负责的态度，不能随意增减队员，所以此行闻奈是经由陈最的介绍，名义上是同云天捆绑在一起的。
　　因为她是女孩子，有些男队员颇有微词，好在一路上虽没遇见险情，但救助了几只受困的小狗，充分展现了她的专业水平。
　　她担心宋卿才跟来，但若非要上水库，是让陈最和云天的队长为难。
　　但她就是生气，不自觉就展露情绪。
　　陈最边旁观边啧啧称奇，心里真是愈发佩服起宋卿来。
　　闻奈的手掌被轻轻握了下，恢复了从容，说：“我和陈最一起。”
　　她算了下路径，距离水库不到十公里，应该不会有事的。
　　络腮胡队长连声道“好”，说：“那我们便不耽误时间了。”
　　他们有序地登上石桥，桥下水流骤急，看得宋卿胆战心惊，直到把那道熟悉的身影送到对岸，她才安排起接下来的行程。
　　“换上冰爪，我们出发。”
　　“是！”
　　另一边，云天的人在两小时内赶到了现场，大型机械是在昨夜大暴雨之前进来的，如今山路塌陷，面临着无法往外面运输的情况。
　　“倒是能把伤者救出来，但是只能抬上车，腿部被压迫了这么久，必须立马急救才行，我们的医生留在下面的点位，要不然只能把人举起来抬出去！”
　　眼前的砖瓦房垮塌得不成样子，半壁墙被冲到了河岸浅滩的位置，雨水终于小了很多，眼下是救援最有利的时间。
　　村民冒了半颗头出来，下半身被房屋压着，据他所言，有根钢筋插进了左大腿，已经没有知觉了。
　　“救救我！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他痛哭流涕着，哭着哭着声音低若蚊蝇，“救......我。”
　　陈最他们拉了块篷布遮在他头顶，避免过多的淋湿，造成失温的风险。
　　这时，探查的消防从下面支出半截身体，“不行，原来的救援方案只能作废掉，是贯穿伤，要把钢筋切断，大型机械进不来，我们只能用人力把墙壁支起来。”
　　云天一队二队加起来就七八个人左右，大部分消防力量在下面的位点，无法立即进来，他们急缺会止血操作的人员。
　　这时，闻奈背着急救包站出来，声音十分平静，“我来止血。”
　　络腮胡愣愣地看了她几秒，“好！”
　　仍然安排了举着篷布的人员，闻奈给伤员喝了点热水，温柔地安抚着。
　　伤员舔着苍白的嘴唇，努力扯着笑，“麻、麻烦你们咯。”
　　“一二三！起！”
　　“嘿！一二......三！起！”
　　“......”
　　他们大概试了三次左右，用的力气十分克制，生怕把旁边的落石也给惊落下来。
　　伤员表面的石头很快被清理干净，发现情况又要比想象中好一些。
　　他们临时把越野车当做救护车，拆了后排的座位，把伤员连同贯穿进伤口的钢筋石块一起抬了进来。
　　闻奈拆开急救包，戴了干净手套，迅速用止血带绑扎，沉声说：“左腿暂时不用处理，右腿出血部分在深处，外部加压很难止血。”
　　陈最是个粗人，再加上在拂舟过了几年安逸日子，把很多急救技巧都抛之脑后了，声音有些颤，“所以你直接把纱布塞进去了？！”
　　“嗯。”闻奈低着头，神情冷峻。
　　络腮胡说：“蠢蛋！专业术语叫wound packing！”
　　这时，他的通讯设备突然响起来，接通，很大一声“喂！”
　　“李队长！李队长！”
　　信号差起来，电子音滋滋啦啦，像电视机丢失信号事的雪花斑点。
　　“李......救.......我们在风坪电站......”
　　“桥面垮塌......下坝址一公里处——”
　　“滋——”戛然而止。
　　闻奈猛然抬起头，鲜血从她的额角滴落到唇边，颜色像极了盛开的娇艳玫瑰。


第81章 
　　在宋卿失联的第六天，余叔亲自来了苍溪县。
　　苍溪县人民医院历史悠久，正门口是遮风的塑料门帘，公告栏里的纸张风化成碎片，余叔千里迢迢地赶过来，甚至连闻奈小姐的面都没见着。
　　住院部二楼，蓝色布帘被掀开缝隙，陈最藏在后面，手里削着苹果，疑惑道：“这是你家里的人？”
　　闻奈点点头，脸色苍白如纸，“走了吗？”
　　“没有，守了三个小时了。”陈最轻声细语地说着话，唯恐惊着病床上的女人。
　　自从......哎，他简直不敢回忆当时的情况。
　　——
　　那通请求支持的电话断得很突兀，上游泄洪的水急冲下来，水花击打着石壁，他们每个人的心都倏地被揪起来。
　　“是谁的电话？”闻奈嗓音轻颤，抱着最后一丝希冀。
　　络腮胡队长迅速镇定下来，说：“是小王工程师。”
　　哦，原来是小王工程师。
　　闻奈几乎在这瞬间失去了思考能力，只在脑海里机械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缓慢地想：那，我的宋卿呢？
　　不过，她没有问任何人。
　　毕竟，络腮胡队长方才是外放的通话，能提炼出的信息非常有限，她仍保持着良好的教养，不去过多为难不相干的人。
　　手底下的伤员疼得昏过去，晕倒之前紧握着闻奈的手，不停念叨着——“谢谢，谢谢。”
　　闻奈的袖口和前襟沾满了喷射状的血迹，看着伤员老伯近乎透明的脸色，她没有来地联想到了宋卿，视线便模糊不清。
　　把干净的纱布塞入伤口，然后从外部紧压着包扎，闻奈处理完以后，轻轻念了声“陈最。”
　　陈最忙转过头来，他方才已经和络腮胡队长商量好，把一队留在这里疏通道路，二队立即上山支持环宇工程师。
　　但当他看见闻奈的眼神，安慰的话便如鲠在喉，“奈奈，我们现在就过去。”
　　那是怎样的眼神呢？
　　凭借自己贫瘠的词汇量，陈最很难描绘出来，担忧，害怕，胆怯，他只是看着，便觉得心如刀绞，连呼吸都放轻了。
　　闻奈从车上下来，身形不稳地扶了下车门，眼眶微红，唇瓣被抿出两道细小的伤痕，“陈最，很抱歉，接下来我可能帮不了你什么，我是必须要去风坪电站的......”
　　很显然，她手足无措到根本没听见陈最刚才讲了话。
　　陈最眼睛也发酸，上前一步握住她的肩膀，重复道：“没关系的，我们现在就过去，宋卿的专业知识那么强，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终于，陈最替她道破了心里的恐惧。
　　闻奈喉间艰涩，眼泪欲夺眶而出。
　　云天一队同消防交接了任务，迅速整理好行囊折返，他们缺少冰爪，所以攀登得十分艰难。
　　闻奈走在最前面，领先队员十几米的距离。
　　陈最也没心情插科打诨，一路上沉默不言。
　　络腮胡队长忍不住说：“闻小姐走得太快了，旁边是悬崖，又没有护栏，这样非常危险。”
　　天公不作美，雨水斜坡上流下来，他们像在淌着溪水，陈最抬头看了一眼，蜿蜒的山路，已瞧不见闻奈的影子。
　　他喘息着说：“没关系，她有分寸。”
　　络腮胡也隐约察觉出闻奈与宋卿的关系，重重叹了口气，加快了步伐。
　　他们紧赶慢赶，进入山顶笔直的通道，总算是追上了闻奈。
　　陈最疾步走到她身侧，瞥见她的雨衣多处破损，特别是手肘关节处，能窥见模糊的伤口，暗红的血渍。
　　他欲言又止，“你别——”
　　闻奈却平静地说：“她在等我，我没关系。”
　　陈最感受到她情绪的宁静，却并没有松口气，反而更紧张了。
　　后来络腮胡队长尝试联系小王工程师，始终没有响应。
　　行进至目标位置，下坝址约一公里的位置，闻奈顿住脚步，朝身侧看了看。
　　突然，从上面冲下来一道跌跌撞撞的人影，跑到近处的时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众人面前，“李队长！李队长！”
　　闻奈半跪在地上扶他，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嘶声道：“宋卿呢？”
　　小王工程师哭哭啼啼起来，“宋......宋总，她摔下去了，为了拉老谢，她.......们一起，从那个桥上，那个......”
　　闻奈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是一处断裂的石桥，断处牵连着摇摇欲坠的碎石，悬挂在湍急的水面上。
　　“闻奈！”陈最目眦尽裂，冲过去拦住她，“你冷静些！”
　　那已经不能被称之为河了，落差行成错落的瀑布，从这里摔下去的人，可以肯定非死即伤。
　　水流声急速撞击着耳膜，裤腿被吹得猎猎作响，闻奈瞬间红了眼眶，转身走向半躺着的人，膝盖猛地一跪，狠狠地压住他的小腹，只听得对方一声痛哼。
　　“她摔下去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不拉她，你为什么在这里？！”闻奈眼睫颤抖着。
　　那是宋卿，掉下去的是宋卿，那是她最爱的人，她没有办法劝诫自己不去迁怒旁人，她甚至......连自己都无法原谅。
　　闻奈想着，如果她当时执意跟来就好了。
　　她的教养，她的学识，她的一切，闻奈什么都顾不上了。
　　小王工程师仰躺在地上，痛哭起来，任雨水浸透他的身体，“我没有办法！”
　　他恶狠狠地咆哮：“......我真的没有办法。”
　　“我和宋总已经到了风坪，联系上了防汛指挥中心，宋总拉了泄洪闸，本来等洪量到了，我们关闭闸门就可以离开了，是老谢......”
　　“老谢在路上摔了一跤，本来就走得慢些，他发现对岸有处泥石流的旧址，就说要去拍照取证，相机在我们这里，宋总就说下去拿给他，我在控制室守着。”
　　“可是——”他用袖子揩掉鼻涕眼泪，哭声哽咽，“那是座废桥！”
　　“我看着老谢上了桥，石桥轰一下裂开了，宋总趴在岸边拽他，把绳索套在两人腰上，我赶忙跑下去，等我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我找不到他们，我只在草丛中找到了‘废弃危险’的牌子，不知道谁扔在那里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必须守在控制室，如果泄洪量过大，下游甚至受灾安置营地都会遭殃。”
　　闻奈埋着头，紧咬着唇，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混合着雨水，谁也没有发现，所以她放肆着哭，悄无声息地哭。
　　“奈奈，不是他的错。”陈最轻声道。
　　“我知道。”闻奈站起来，义无反顾地走向岸边，背影异常坚定。
　　“奈奈。”陈最不放心地唤了她一声。
　　闻奈沿着河岸寻找，沉声道：“在找到她之前，我不会有事的。”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后来，道路疏通了，救援部队涌进来，疏散走了受灾群众，安乡村已经无法居住，他们暂时住在政府在县城分拨的安置区。
　　徐文渊最终找到了老妇人，老人家怀里抱着唯一剩下的财富——一只小黄狗，听说她的丈夫已经遇难了。
　　环宇的员工被全部送回南城，留了几名小领导在苍溪县等情况，龚云也留了下来，向龚董事长申请了几架私人直升机参与救援。
　　但其实安乡村丛林密布，再加上这几日阴晴不定，直升机在空中全是视野盲区，派不上用场，更多的是靠人力与警犭搜寻。
　　还有宋斯年，他作为消防队长，肩上任务比谁都重，并不能擅离职守，接到消息后，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我妹妹她......”
　　他说话的时候竟然带着一丝哭腔，“辛苦你们，有消息请一定通知我，我父母那边，请先帮忙瞒着，感激不尽。”
　　因为怕再出意外，官方不允许志愿者留在现场，闻奈因为有应急救援证，被破例留了下来。
　　这几日，闻奈几乎不眠不休，每次勘察都有她的参与。
　　几乎每日都是精疲力竭收尾，再加上淋了雨，能量摄入不充足，在昨晚收队的时候发了高烧，被陈最呵斥着送往了人民医院。
　　——
　　“医院有其他通道吗？”闻奈眉眼清冷，整个人透着股灰败的气息。
　　陈最越看越觉得眼熟，然后才反应过来，她与宋卿愈发相像了。
　　他开始怀念起以前那个言笑晏晏的大老板了。
　　“有，我上来的时候看见了侧门。”陈最回应道。
　　“好。”闻奈面不改色地拔掉输液针管，掀开被子，趿拉着拖鞋。
　　陈最大惊失色，一个箭步按住她，“你不要命了，你昨晚烧到39.5度。”
　　闻奈抬眸，迎上他关切的眼神，“我已经好了。”
　　“是吗？”陈最用手背碰了下她的额头，仍是滚烫无比，没好气道：“你当我傻啊。”
　　闻奈视若无物，绕开他离开。
　　陈最跑过去拦着，“好多人的，上面又派了部队进来，奈奈，你安心养病吧，好不好？”
　　闻奈被烧得晕乎乎的，下床的时候又猛又急，小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不过她表面上看起来只是憔悴了些，“不好。”
　　陈最说：“当我求你。”
　　闻奈抬眸，盯着他，唇瓣微抿，“对不起，我做不到。”
　　她眼里盛满了悲伤，陈最快要喘不过气，他把小刀折起来，揣进裤兜里，举着个圆滚滚的苹果，“算了，谈恋爱的人都是傻子，你把苹果吃了，我就陪你出去。”
　　这些天，她因为焦虑过度，身体应激反应，吃什么吐什么。
　　闻着有股酸甜的果香，她略有迟疑地接过苹果，咬了一大口，果肉爆出浆液，滋润着干涸的喉咙。
　　下一秒，闻奈脸色一变，趴在垃圾桶边，把咽下去的全部吐了出来，胃里没有东西以后，甚至吐出了灼烧的胃酸。
　　“不行不行！我反悔了，你必须要输完液才能走！”陈最高声道。
　　闻奈没有说话的力气，等胸口舒服些了，坐在床沿边，用纸巾擦了擦唇角，“你信教吗？”
　　陈最愣了下，说：“我不信，我信自己。”
　　闻奈倚靠在床头，肌肤苍白到能透过青色的血管，她笑了一声，说：“我以前也不信，后来是不得不信。”
　　“我所求不多，从来事与愿违。”


第82章 
　　苍溪县山明水秀，遍布大泽。
　　“宋......宋老师，我、我这是死了吗？”谢峰靠着粗壮的树木，嘴唇上下翕动，呼吸都很费劲。
　　今天下午，雨过天青，山涧弥散开朦胧的烟雾，雪山顶被璀璨的金光笼罩着，那是种教人不敢直视的圣洁。
　　“没死，活着。”宋卿脸颊上有道伤口，长期被雨水浸着，泛起肿胀的白，用指腹轻轻按下去，便会沁出掺着血丝的浓水。
　　“咳咳！”谢峰忍着咳嗽，胸口阵痛起来，轻声说：“是吗？那我怎么......怎么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断了。”
　　“你命长，阎王不收你。”宋卿抬了下眼，提着两根木柴，竭力保持着平衡。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眼睑上，谢峰睁开眼睛，瞳孔逐渐聚焦，缓声道：“咳，宋老师，你别说，我好像真的看见小鬼了，不不不，大鬼，是黑脸的无常。”
　　霎时间，宋卿都快气笑了，说：“眼睛用不着可以捐了。”
　　两人面面相觑，宋卿的轮廓逐渐清晰地映在谢峰的眸底，他尴尬地笑笑，不小心扯着伤口，又低声痛呼，“亲爱的领导，我错了。”
　　他后背贴着树干，借着力道往上蹭蹭，坐得稍微舒服些，大口喘着气，说：“宋老师，你走路怎么一瘸一拐的？”
　　宋卿单膝抵在地上，用小刀刮下火绒，声音极为平静，“骨折了。”
　　从断桥上摔下来之前，宋卿与谢峰腰上套了绳索，所以两人没有被冲散，只是掉下矮崖的剎那，没有及时屏住口鼻，往肺里灌了不少水。
　　安宁河流量大，上游在泄洪，因为泥石流的缘故，河道里怪石嶙峋，倘若继续顺水漂流，存活的几率非常渺茫。
　　当时，装备被冲走，谢峰着急去拽，后腰撞上石块，瞬间晕了过去，整个人横躺在河道中央，给了宋卿极大的缓冲。
　　宋卿当机立断，捏住他的后衣领，脚下踩着石头，用力一蹬，转换了漂流的路径。
　　安宁河支流众多，这样做虽然勉强捡回一条命，但却迷失了方向。
　　刚开始谢峰的状态非常糟糕，发着高烧，整日昏睡，偶尔醒来，满嘴胡言乱语。
　　宋卿忙着照顾他，日行不过几里。
　　谢峰重重吐了口气，“宋老师，大恩不言谢，我谢某人这辈子还没对谁说过一个谢字。”
　　宋卿：“......”
　　早知道不救了。
　　——
　　苍溪县人民医院，人来人往。
　　闻奈与陈最从侧门的安全通道走出来，楼梯左右是灌木丛，站着两个西装笔挺的男人，他们展开手臂，拦着来人的去路。
　　陈最捂着嘴巴，小声说：“怎么跟拍电影似的。”
　　余叔穿着考究的中式长袍，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微微躬身，笑着，“闻奈小姐，您的入职时间到了。”
　　闻奈笑了，很嘲讽的笑意，是陈最从未见过的。
　　闻奈很清瘦，生病的时候，有种形销骨立的意思，“麻烦你让开。”
　　“请您不要为难我。”余叔欠身，语气虽恭敬，言辞却是步步相逼。
　　陈最无可奈何地瞧着，尽管他与闻奈是至交好友，可又有什么立场去掺和别人的家事，何况这样的家族，他如何做都是螳臂当车罢了。
　　“余叔，你说怎样才叫不为难呢？”闻奈盯着他，神情冷淡的模样。
　　“这......”余叔怔愣片刻，好似从未思考过这个难题。
　　在他的印象里，整个观山澜，闻奈小姐从来是最“规矩”的孩子。
　　余叔知晓她喜静，每年林潮海的寿诞，他会把闻奈的座位安置在首席末端。
　　旁人若是不主动搭话，她常常沉默不言，贺礼年年如是，祝词始终一贯。
　　宴席从不迟到，祠堂跪得端正，连上次惹怒了当家人，被勒令关禁闭，闻奈也从未为难过下人，选择欣然前往。
　　余叔没想过她会反驳，隐隐觉得，这次终究是不一样了。
　　他知晓闻奈留在苍溪的目的，便斟酌着用词，“可能小姐觉得我在阻拦您，但这并非我的本意，先生还在家里等您，上次三爷送了个天蓝釉花觚到老宅，先生便说十分衬您的气质，让我提前布置在您的办公室。”
　　他替林潮海说了几句好话，言外之意便是，这次来寻她是先生的意思，切莫因小失大迷了心智。
　　可是闻奈却展现出另一种轻巧的孤傲，眉眼间的薄雾轻凝，“天蓝釉花觚么，本来就是他不要的东西，何故借花献佛做了人情。”
　　少有的针锋相对，竟让余叔哑口无言。
　　闻奈缓步走下楼梯，身材单薄却气势正盛，教那两个身强力壮的保镖不敢再拦，她停下来，说：“林先生想用我来磨炼林星禾的心智，踩着亲人的骨血登上掌权人的位置，这是他惯用的手段，我不会多置一言。”
　　这是她第一次把事实血淋淋地剖在众人面前，余叔大骸，几近失态。
　　因为又受了凉，闻奈的体温升起来，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她竭力保持着体面，说：“但请林先生明白，如果不是她，我本不会妥协。”
　　林言从来没赢过。
　　这个真相是闻奈想了很多年才明白的。
　　高中毕业在即，闻奈本意报考北城的艺术院校，她喜欢音乐，组了乐队，甚至已经做好了几首歌的Demo，但除了林言，不会再有人会那么在乎她的看法。
　　闻奈在国内读了大学，第二年就被林家安排去国外进修金融。
　　后来她游历山川，突然相通了林潮海此举的意义，他仍然在和已故的林言博弈，轻而易举拿捏她来作为胜利的手段。
　　林言当年脱离林家，只是林潮海表面的纵容，就像如今的林星禾，无论他如何胡闹，在自己的领域做出什么傲视古今的成就，仍摆脱不了家族的安排。
　　只是林言死得太早，这才完全脱离了林潮海的掌控。
　　闻奈想，也许父亲也明白，所以才让她随了母姓，来作为反抗的号角。
　　闻奈说：“林先生弃如敝履的人，是我的爱人。”
　　如此文字，掷地有声。
　　陈最不合时宜地想，究竟是谁把谁当做了救赎？被救赎放弃，才是至暗深渊。
　　后来，余叔仍不肯退让，闻奈夺过陈最的□□，在手臂上划了道伤口。
　　在场的人无不惊恐，陈最直接破口大骂——“我草！神经病啊你！”
　　闻奈的手臂垂在身侧，鲜血从指尖淌下来，一滴滴砸在地面，像绽放的红梅，“我威胁不了林先生什么，但若宋卿死了，我绝不独活。”
　　她的眼眸很亮，像耀眼的星星。
　　闻奈笑起来，很温柔的样子。
　　陈最便觉得，这些人欺负够了她。
　　宋卿啊宋卿，你知不知道你老婆快要碎掉了。
　　——
　　那天，众目睽睽之下，余叔只能妥协，但并未直接回南城，而是在苍溪县住下来，等待闻奈情绪平复。
　　为了尽快解决这件事，余叔带来的保镖也尽数参与了救援行动。
　　闻奈包扎好伤口以后，受不了陈最唠唠叨叨，承诺每天都会来医院输液治疗。
　　在宋卿失踪的第十天，宋斯年不舍昼夜地转移群众，企盼早日结束平乡的任务。
　　近三天的天气都很好，晴空万里，直升机使用的频率大大升高。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个好兆头，但为了博眼球和流量的媒体却唱起了衰，记者把宋卿与谢峰塑造成了抗洪救灾的英雄人物，却直言不讳地说道：“虽然救援一刻不停，但接近十天的断水断粮，雨水淋湿衣服又被体温烘干，如此反复，饥寒交迫，我们很难持有乐观的态度......”
　　苍溪县的洪灾本就牵动人心，遇难死亡的人数超过三位数，掀起网络祈福的热潮。
　　这样的报道横空出世，属实挣得一波流量，网友们扒出两名工程师的履历，关注的重点逐渐跑偏，有人质疑宋卿如此年轻，怎么担起总监重任，也有人据理力争，称赞她年轻有为。
　　这件事上了民生新闻，登上微博热搜榜单，如论如何都瞒不住了。
　　顾十鸢在宋卿出事当天就回了苍溪县，并不被允许接近原始密林，只能每日守在酒店打探消息。
　　也幸好，环宇有直升机参与救援，她能很轻易了解到进程。
　　这天，她接到景女士电话，心里咯噔一响，手里动作踟蹰起来，犹豫再三，咬牙接通。
　　电话那边是宋家父母濒临崩溃的哭声，“十鸢，怎么......怎么没人通知我们，我们从网络上看到的消息，宋卿呢？！宋卿呢？！她究竟怎么样了？！”
　　景女士在一旁劝慰，也是着急得不行，催她快坦白。
　　顾十鸢没有办法，只能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宋家父母几近晕厥，好半晌讲不出话来。
　　另一边，闻奈在直升机上，接到了陈最的消息。
　　他高兴地像个孩子似的，语气无比雀跃，“找到了！找到了！奈奈，我就说了，吉人自有天相，我就说了，你的人，怎么会......”
　　闻奈怔愣了三秒，眼泪夺眶而出。
　　她命令直升机掉头，安全落了地，还没来得及问，便被陈最拽着手腕拉走了。
　　耳畔是呼啸而过的风，陈最的话模糊在风声里，“她可真厉害，什么装备都没有，白天看太阳，晚上看星星，在原始丛林里穿来穿去，谁都没找到她，是她自己背着同事走了出来，体力不支晕倒在大路边，被过路的货车司机发现了。”
　　闻奈只听着他说“背着同事”，便无比心疼，见她的心迫切起来。
　　宋卿躺在担架上，被喂了点葡萄糖水，缓了半小时才睁开眼睛，环视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
　　闪光灯亮起来，很快被呵斥声淹没，谢峰笑嘻嘻地说：“宋老师，我们这次真是出名了。”
　　“让让，让让！”一道熟悉的声音穿过人群。
　　还没等宋卿反应，闻奈就已经把她整个人都圈住了，声音颤抖，尾音带着哭腔，“让我抱抱你。”
　　宋卿咧开嘴唇笑，环抱住她，不停说：“好了好了，我在呢。”


第83章 
　　“全身软组织挫伤，胫腓骨骨折，以及伴有严重伤口感染。”顾十鸢沉声道，拧开了保温桶，舀了小碗筒骨汤出来，“好好休息吧你，没有十天半月出不了院，诺，顾仙女出品，必属精品。”
　　宋卿靠在床头，后背垫了软枕，脸颊的伤口缝了五针，覆了层白纱布，整个人瞧起来有种琉璃般易碎的气质，“好喝，要是不放葱的话就......嗯？”
　　她挑了下眉梢，手指上勾着刚解开的九连环。
　　顾十鸢低着头，瞥见汤面上碧绿的葱花，明显怔愣住，摸着鼻尖说：“晓得了，晓得了，明天不给你放。”
　　宋卿懒洋洋地应了声，低头摆弄起金属环。
　　天色渐晚，玻璃窗框住夕阳的余晖，三四楼的高度，探出银杏树泛黄的尖儿。
　　“快秋天了。”宋卿轻声道，肩上似乎摞了层迭的疲惫。
　　她住的单人病房，无人应答时，便会显得十分冷清，特别是当屋外疾步掠过几名护士，安静之后，独属于医院的冷寂迅速蔓延开。
　　她生出一点违和感，偏过头，看顾十鸢坐在沙发上发呆，说：“你怎么不说话？”
　　顾十鸢双手撑着脸，挤出脸颊的软肉，睁大眼睛显得无辜，“我就是这么个高冷的人设。”
　　话虽如此，但顾十鸢在她面前从来不憋着性子。
　　宋卿瞥她一眼，笑说：“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她本以为顾十鸢会反唇相讥，没想到......她只是身形微滞，沉默下去。
　　两三分钟后，顾十鸢叹了口气，说：“哎呀，医嘱都说了，让你好生静养，好生静养，怎么还这么多无聊的问题。”
　　她走过来，拿了几本书，逐一摆在宋卿面前，“漫画书，总裁文，言情小说，武侠故事，给我把你的专业书扔了，多关心关心你自由的灵魂，懂？”
　　宋卿失笑，点了点头，“懂。”
　　她好整以暇地翻开本漫画书，很快就被雷得外焦里嫩，也不知道顾十鸢从哪儿搞到的小黄漫，各种姿势，精彩纷呈。
　　天完全黑下来，宋卿搓了搓泛红的脸颊，问：“我爸妈呢？怎么一天没见着他们？”
　　而且不仅今天没见着人，宋卿住院近三天，宋家父母从没同时来探望过她。
　　“叔叔和阿姨照顾你那么久，铁打的身体也熬不住啊，被景女士按在家里休息了。”顾十鸢背对着她，心虚地垂下眼。
　　“哦。”宋卿淡淡地应道，心底不安的感觉却愈发重了。
　　医院住院部十点便不允许家属进出，顾十鸢在九点五十的时候收拾好东西，临走前想与宋卿说几句话，却见她陷入沉睡，侧颜恬静，便蹑手蹑脚地开了房门。
　　走廊里亮着应急灯，冷冷清清的光线，墙边靠着道人影。
　　顾十鸢压低声音，说：“闻小姐。”
　　闻奈抬眸，与她对视，神情倦怠。
　　顾十鸢用脚跟抵着门，打开一条缝，“进去吧，她睡着了。”
　　“嗯。”闻奈的目光透过迷离的光影，显出几分温柔。
　　顾十鸢转身离开，却并未出住院部，而是迈上楼梯，去了高楼层的重症监护室。
　　“吱呀”一声，门轻轻阖上。
　　闻奈从外面进来，风衣上沾着寒气，便脱了衣服，搭在手臂上，在门口多站了会儿。
　　宋卿做了个噩梦，梦里独自在密林里逃窜，惊醒的时候背后沁出冷汗。
　　床头的水还是温的，她端起来灌了几口，乍一看见闻奈，声音是掩藏不住的欢喜，“你怎么回来了？”
　　闻奈说：“事情处理完了，想见你。”等手脚的凉意都散了，才缓步走过来，把外套放在沙发扶手上。
　　宋卿的耳廓倏地红了。
　　她掩饰地把玻璃杯抵在唇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闻奈的背影，说话的时候氤出乳白的雾气，轻声问：“那，事情还顺利吗？林先生有没有为难你？”
　　闻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掖了掖被角，笑说：“没有啊，很顺利。”
　　当时，宋卿与谢峰被送往南城医院治疗，闻奈开了车跟在后面，到医院的时候，听见主治医生的治疗方案：小腿肿胀得厉害，断骨割破了血管，大概是要立即手术开刀的意思。
　　宋卿没有做过手术，自然紧张得很，心跳得很快，甚至比背着谢峰绝地求生还要刺激。
　　好在被推进手术室之前，闻奈陪着她，温柔劝慰，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后来，她的麻药劲儿上来，便什么都记不得了。
　　醒来已是半夜，身边只有顾十鸢，也许是生病的人本就脆弱，宋卿瞬间被失落感侵袭。
　　她习惯性地摸了摸枕头，空无一物，才想起手机牺牲在安宁河，但是深更半夜，宋卿不想麻烦顾十鸢，索性睁眼等到了天亮。
　　好不容易熬到天光大亮，率先来见她的是宋母，与顾十鸢接了班，送了早餐过来。
　　宋卿心不在焉吃了饭，看电视打发时间，一直等到傍晚，仍然没看见闻奈。
　　这次她是真的难过了，等顾十鸢晚上送了新手机过来，宋卿迫不及待地插上电话卡，下载好聊天软件，看见了闻奈发来的诸多消息。
　　她才明白闻奈家中出了事，被林先生留下来处理。
　　林先生？宋卿脑子犯了轴，一时间没想清楚这人是谁。
　　等她反应过来林先生就是关禁闭的林潮海，心里立马担忧起来，那晚几乎整夜失眠。
　　宋卿轻轻攥住被子，微微倾下身来，抬手抱住闻奈，紧蹙着眉，“瘦了这么多，还说没为难你？”
　　闻奈的脸贴在她的胸口，能听见强健有力的心跳声，熨帖的暖意透过条纹病号服拂过自己的脸颊，心里轻轻颤动，软成一片，温柔地笑出声，“为难我又怎么样？大英雄是要替我出口气吗？”
　　最近有不少直接称呼宋卿与谢峰“英雄”的新闻报道。
　　宋卿自己也看了不少，不觉得有什么，只是眼前这人直截了当地讲出来，脸颊发烫，眼睫颤动，说话结巴起来，“我、我以后会......保护好你。”
　　闻奈眼里闪过水光，手撑在她胸口，拉开了点距离，注视着宋卿干净温润的眼眸，良久，说：“林先生惜命，养了几屋子的保镖。”
　　宋卿傻傻地笑，“我练过马伽格斗术，一个打十个都不成问题。”
　　闻奈卸了力气，又窝在她怀里，觉得十分安心，指尖轻点着锁骨，划着圈摩挲，哼笑道：“林言是我的父亲，林先生是林言的父亲，你猜猜我与他是什么关系？”
　　宋卿眸光微闪，察觉闻奈与林先生的关系可能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她说，“那又有什么关系，谁让他欺负你。”
　　欺负？闻奈愣了愣，所以她是这样觉得的？
　　闻奈双手攀上宋卿的肩膀，低头吻住胸口，眼底闪过笑意，“除了你，没人能欺负得了我。”
　　“唔——”宋卿脸色突变，胸口濡湿的部位让她难以启齿，“闻奈，别，别亲那里。”
　　闻奈抬起了头，舔了舔她的下巴，神态娇媚，像只摄魂夺魄的狐狸。
　　她明知故问道：“不能亲哪里？”
　　宋卿怎么说得出口，低下头，咬着牙，有种失身后的悲愤，“就是那里。”
　　闻奈眨巴眨巴眼睛，“那我换一边？”
　　“不行！”宋卿大惊失色，吞吞吐吐道：“两边都不行。”
　　“你对我这么苛刻。”闻奈静静地看着她，鼻尖儿除了消毒水味道，还有熟悉的松柏覆雪的冷香。
　　“不是。”宋卿看见她神情陡然落寞，猛地屏住了呼吸，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那随便你吧，给我五秒做好心里准备。”
　　她挺起胸膛，紧闭双眸，一幅大义凛然的模样。
　　闻奈“噗嗤”一下就笑了。
　　宋卿悄悄睁开一只眼，忐忑道：“怎、怎么了？”
　　“没怎么。”闻奈挑眉，红唇微启，“觉得有趣。”
　　她松开宋卿，理了理乱了的头发。
　　宋卿愣愣的，不知所措，“两边都可以也不行？”
　　“这里是医院。”突然飘过来这么一句话。
　　宋卿倏地紧张起来，她记得医院病房的门并不能反锁，那么就意味着随时都有可能......
　　“好了，胡思乱想什么？”闻奈曲起指节叩了叩她的脑袋，因为心疼，收着力道，敲下去第二下的时候就变成了轻抚。
　　宋卿的发质蓬松柔软，摸起来手感很好，只是被剪得坑坑洼洼的，观感不太好。
　　“怎么把头发剪了？”闻奈问。
　　她站起来，宋卿仰着脖子便有些吃力，“碍事，就用刀割断了。”她说的是在原始密林寻路的时候。
　　宋卿原来是中长发，大概到蝴蝶骨下面一点的位置，这次被折腾得很短，长点的齐肩，短点的刚过耳。
　　但她仗着五官的英气，凹出点狼尾的感觉。
　　“丑吗？”宋卿问。
　　闻奈摇摇头，“好看。”
　　宋卿眉眼间抑制不住的喜色。
　　闻奈眼里闪过悲切的情绪，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轻声呢喃道：“要快点好起来，要永远都开心。”
　　宋卿用力地点点头。
　　病房的门像被风吹开了缝，又轻轻关上。
　　楼上，重症监护室，不停有医生进出。


第84章 
　　翌日清晨，闻奈准时醒来。
　　宋卿还在睡觉，毛躁的头发搭在前额，露出半截英气的眉毛，因为被疼痛折磨得太狠，忍到凌晨三点才咽下半片止疼药，靠在闻奈肩头睡得不省人事。
　　闻奈不忍心叫醒她，俯身啄吻着她挺翘的鼻梁，顺着弧度往下移，贴上干燥温暖的嘴唇，越吻心里越酸涩。
　　苍溪县的原始密林，飞禽走兽数不胜数，宋卿从始至终都没诉过苦，昨夜兴致勃勃，挑拣着有趣的事情叙述，例如，天气好的时候能望见日照金山，在溪水里发现了罕见的鲟鱼，某种不知名的野果酸哭了谢峰......
　　每次绝处逢生的险境，在她春秋笔法般的分享中，有了格林童话般的结尾。
　　闻奈无法想法她如何度过那艰难的十天，但宋卿明显不想她难过，所以她只能成为安静的聆听者，偶尔抱抱这个人，汲取踏实的温暖，来驱散内心的恐慌。
　　可她在宋卿面前，演技向来差强人意，就像刚从苍南回来的那段时间，她理智上判定自己应当斩断关系，也说了些客观而不客气的话，但坚持不过三两日便缴械投降。
　　昨夜也是这般，她极力在忍，但眼泪还是不争气。
　　宋卿忙安慰她说：“不痛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局促不安的样子有种稚拙的傻气，如此赤子之心，她心甘情愿沉溺。
　　昨夜宋卿把袖子拽得很紧，不让她仔细瞧。
　　今早趁她还没醒，闻奈撸起袖子，看见白皙的肌肤上伤疤纵横交错，每一道伤口都很浅，但凑在一起却是触目惊心。
　　其实，闻奈在高中时便见过宋卿嚎啕大哭的样子。
　　明明是个很怕疼的女孩子，偏装作冷淡的模样，清醒时尚能忍耐，沉睡时原形毕露。
　　闻奈吻去她眼角泛着的泪花，心里给予了新评价——色厉内荏的宋小姐。
　　手机响得不合时宜，屏幕上显示的是“加里”，闻奈挂了电话，抬步走了出去。
　　秋意渐浓，有些萧瑟的凉意，特别是医院的走廊，有种常年不见天日的凄切。
　　闻奈的外套落在病房，就这样出来便觉得有些冷，恰好是清晨，下楼买饭的家属很多，电梯门口等了些人，迟迟挤不上去。
　　闻奈从安全通道下去，门口早有人等，是个金发碧眼的男人。
　　“Gary。”闻奈叫了他一声，注意到阴影里站着眼睛红肿的顾十鸢，也没说什么，轻轻颔首示意。
　　顾十鸢鼻音浓重，明显哭了很久，“闻小姐。”
　　加里穿了身白大褂，眉眼疲惫，下颌钻出些青色的胡须，显得风尘仆仆，声音沉冷而沙哑，“闻，情况......糟糕。”
　　他的中文不太好，讲得很吃力，就好像那个人的病情也这样波折。
　　但实际上，比闻奈想象得更严重。
　　顾十鸢哽咽着说：“昨天晚上，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
　　加里攥着病历单，表情沮丧，“闻，很抱歉，帮不上什么忙。”
　　闻奈张了张嘴，讲不出话来，只觉得浑身都冷，疾步走到阳光下，也感受不到丝毫的暖意。
　　良久，她才缓过神来，说：“没关系。”
　　沉寂了几分钟之后，顾十鸢脱力似的站直，埋头说：“我妈和宋阿姨昨晚在重症门口守了一整夜，我要出去给他们买点吃的东西。”
　　“我和你一起吧。”闻奈温声道。
　　不管如何，宋卿也还在生病。
　　闻奈微微抬起头，对着加里笑笑，“Gary，真的很感谢你。”
　　“我们的关系......不用......”加里摆摆手，袖口上衣摆处都是褶皱，“接下来的治疗，我会尽力，不过——”
　　他接下来的话不用讲清楚，在场的人都能听明白。
　　顾十鸢当场失态，捂着唇转身，生怕再慢半步，眼泪就会夺眶而出。
　　这时，一道又沉又哑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什么重症？什么病危通知书？”
　　在场的三个人立即转过头望去，宋卿坐着轮椅，双手抚着腿上的长风衣，停在一颗高大的银杏树下面，黄澄澄的落叶肆意飘落在她肩上。
　　站在她身后的护工不知所措，小声解释起来：“这个，顾小姐，宋小姐说想出来晒晒太阳，所以我才推她下来的。”
　　护工只认得顾十鸢这个雇主。
　　闻奈见宋卿腿上搭着自己的衣服，便全明白了，恐怕是怕她冷，特意找了个借口送下来。
　　不过她越是这样，闻奈便越为自己的故意隐瞒感到难过。
　　“说话。”宋卿眸色渐冷，喉咙滚了滚，声音颤抖起来，“谁？你们究竟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顾十鸢不敢看她，低下头来，鞋尖把青翠的草碾出嫩浆液。
　　只有加里医生不认识她，闻奈不想让昔日好友见证这样的场面，便找了个借口让他去休息，稍后空闲下来，会来找他商讨病情。
　　加里自觉不应该多呆，很干脆地离开了。
　　他走后，护工阿姨也找了些理由匆忙离开。
　　宋卿很失落，眼神阴翳，她脸色本就苍白，这让她看起来像患了沉苛不愈的顽疾。
　　闻奈走过去，蹲下来，比她稍稍矮些。
　　宋卿低下头，执拗地问：“姐姐，你告诉是谁？”
　　闻奈根本不忍心告诉她。
　　宋卿咬破了唇，新鲜的血液凝成血珠挂在那儿，笑起来便摇摇欲坠，“宋斯年呢？”
　　她又问：“宋斯年呢？”
　　闻奈用手掌撑开她紧紧攥着的拳头，掌心现出月牙形状的掐痕，她把脸贴上去，眼神里闪过哀恸，“哥哥和卿卿一样，都生了病。”
　　那是种哄小孩子的语气，小心翼翼。
　　宋卿却突然笑起来，“我说呢，我在医院这么久，宋斯年怎么会不来看我。”
　　“卿卿。”闻奈温柔地唤她，仰起来的眸子里波光粼粼，“不要这样笑。”
　　闻奈把关于宋斯年的事情都告诉了宋卿。
　　自从宋卿出事以后，宋斯年心急如焚，当即就要闪现到安乡村。
　　同行的消防员拦住了他，“宋队，宋队，你冷静一点儿！妹妹出了事情，我们都很着急，可是平乡村还有这么多废墟没挖，这么多人没救，你是指挥啊，宋队！”
　　宋斯年当场愣在原地，喃喃道：“那、那我的妹妹怎么办？”
　　他按捺下心绪，环视在场的同伴，每个人身上都有伤痕淤青，每个人脸上都沾满了污泥，这些人是陪他从刀山火海冲出来的兄弟。
　　他有责任在肩上，的确不能一走了之。
　　同伴拿了手机过来，最高亮度的屏幕，给宋斯年看他收集到的消息，说：“宋队，那边救援的人比你想象得还要多，上面派了部队来搜救，他们设备专业，还有直升机，比你一个人冲过去要强多了。”
　　还有人七嘴八舌地说：“宋队，等王指挥那边任务结束，支持过来，我们一起去安乡村。”
　　宋斯年想了很久，总算是冷静下来，接下来的时间里，除了任务上的交流，几乎一言不发，每天埋着头往灾区里面冲，没时间睡觉没时间吃饭，整个人落拓得像个乞丐。
　　本来按照这样的速度，他们支队很快就能完成任务，而且王指挥那边已经结束，申请过来替代宋斯年。
　　宋斯年心里松快许多，转折却也同步发生了。
　　宋卿失踪第九天的时候，宋斯年带领队伍做最后的排查，往平乡村的山谷里走了十公里，跨过湍急的溪流，他远远地望见主流中央的小岛上站了五个年轻人。
　　说是小岛都是夸张，不过是水位降低后形成的湿地。
　　那几个年轻人穿着冲锋衣，背着背包，举着自拍杆，彼此之间有说有笑，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水位已缓慢升起来。
　　宋斯年大步流星地跑过去，生气地吼他们：“你们是来找死的吗？！”
　　谁知，其中的一个小姑娘被吓了一跳，很不满地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我们与你非亲非故，你怎么一上来就这么凶！”
　　“看不惯有什么理由。”男孩子搂着她，慢慢悠悠地吐槽。
　　“快点上岸！”宋斯年怒声道，他最近任务强度不轻，更何况整日忧心宋卿的安危，完全做不到对添乱的人好言相劝。
　　谁知，那个男孩子却不以为意，突然对着手机笑起来，“谢谢风情依旧大哥送来的火箭，我们是户外探险主播，接下来嘛，琥奔山鬼洞是要去的，欸对的......”
　　消防队友赶过来，好言相劝起这群无知的年轻人。
　　女孩子一看声势浩大起来，顿时怂了许多，但嘴上却是不饶人的，“我知道洪灾啊，可是新闻上不是说洪水不是已经退了嘛。”
　　宋斯年情绪波动很大，怒极反笑，“赶紧过来！”
　　这时候，他心口已经有些不舒服，很快地跳了几下。
　　女孩子不情不愿地淌着水过了河，上岸的时候还吐槽着水冷得刺骨，“消防叔叔，你破坏了我们原本的探险路线。”
　　水加速漫上来，淹没到了那些人的脚背，他们仍是不紧不慢地渡河。
　　宋斯年和队友一个个去拽他们，直到三个人都过来了，还剩两个人，水已经完全把中心淹没了，湍急的水流冲击着脚下，他们数次险些被冲到，无奈只有抱在一起加大重量。
　　刚才做直播的男孩子哭起来，央求消防员救他们，“哥哥，哥哥，我们还是大学生，不是故意的。”
　　宋斯年满头黑线，在腰上绑了绳索，让队友拽着，自己淌河过去接人。
　　在顺利送过来一个人以后，宋斯年也有些站不住，伸出手，“抓住我！别松手！”
　　男孩子听话地“哦”了几声，从被淹没的湿地上下来，踩着了青苔，脚下一滑，脸朝下栽了下去，摔进河道，手还不忘紧紧抓住宋斯年。
　　宋斯年被他一带，也摔进河道中，腰上被绳索绷着，有种五脏六腑被割裂的疼痛。
　　“宋队！”岸上的队员惊慌地叫了几声，手牵手形成人墙往河里延伸。
　　男孩子喝了好些水，嘴里冒出泡泡，哭起来，“哥哥，哥哥！”
　　哥哥，他听见宋卿也在喊。
　　宋斯年心口剧痛，握他的手逐渐吃力，“别松！”
　　“好好好，不松！”男孩子大声道。
　　队友赶过来，先把两人都拉了起来，宋斯年感觉手脚脱力，气息也很喘，说，“把他先送过去。”
　　没人质疑这个决定，不仅仅因为他是队长，更因为宋斯年优秀的作战能力，没有人会觉得他会在站立并且腰上绑有安全绳的情况下出现意外。
　　可，意外偏偏发生了。
　　宋斯年捂着心口，眼前模糊，倏地跪下去。
　　另一边握着安全绳的队友以为安全，一时恍惚，等反应过来时，宋斯年已经被水流冲走一段距离。
　　闻奈说：“是爆发性心梗心肌炎，还有撞击后的脑部损伤，送到医院时心脏已经停跳了。”


第85章 
　　宋斯年甚至比宋卿更早住进南城人民医院。
　　那两天的兵荒马乱，顾十鸢如今回想起来仍觉痛彻心扉，兄妹俩间隔几小时被推进手术室，宋母跪坐在走廊上，无声哭泣到晕厥。
　　常年西装革履的宋父，从项目上赶过来，脚上趿拉着一只皮鞋，颤抖着手签下了两个孩子的手术同意书。
　　他从来以宋卿子承父业而感到骄傲，如今却是满腔悔意，“好好的女孩子，读那么多书，走那么多路，干什么选择这样一份折磨人的工作。”
　　至于宋斯年，他闭口不言，眼前天旋地转，跌坐在长排塑料椅上。
　　这样大的事，顾十鸢自然通知了景女士。
　　景女士买了最近的航班，马不停蹄从海边度假村飞回来，着手安排起宋家父母无暇顾及的琐碎。
　　闻奈也并非受到林先生的责难，而是去德国请了心血管方面的权威，也是她读书时候的旧友。
　　加里医生因为签证即将到期的问题耽搁了两天，在昨晚才抵达南城，到医院以后来不及休息，便立即给宋斯年重新做了检查。
　　这一切的安排，她们都默契地对宋卿隐瞒了下来。
　　宋卿的掌心贴着闻奈的脸颊，好似将情绪与寒意都渡了过去，她恍惚地抬起头，阳光铺陈在眸底的深潭，死一般的寂寥，“我想去看看他。”
　　顾十鸢抹了抹眼睛，“我要去买东西，让闻小姐带你去。”
　　说罢，她站不住了，转身就离开，留下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在宋斯年被抢救的那天晚上，顾十鸢已经经历过数次崩溃，大抵是再也承受不住了。
　　宋卿目送她的身影湮灭在人群里，缓缓闭上眼，感知敏锐起来，医院院墙外，清风拂过树梢，摊贩朗声叫卖，蒸屉的水汽，红薯的甜香......
　　明明只有一墙之隔，她却觉得分外遥远，浑身如坠冰窟。
　　直到，闻奈温暖的手握住她，轻声说：“我陪你上去。”
　　“嗡”的一下，所有的人间烟火坍缩成芝麻大小的尘埃，尘埃落在胸口，像重压也像针扎。
　　“嗯。”宋卿条件反射应了声。
　　也许，她还是不相信。
　　这时候，上下楼的人不多，她们进入电梯，闻奈把轮椅推到角落的位置，侧身挡住大部分视线。
　　期间不断有人进出，她们没有任何交流，相互握紧的手攥出痛意。
　　“叮”一声，电梯播报的声音响起，宋卿的眼神飘忽起来，这对于她来说无疑是一次真实性的审判。
　　重症监护室不似她住的普通病房，走廊上落针可闻，却并非寂静，是被惨白的灯光烘托出来的肃然冷寂。
　　脚步声，滚轮声，很突兀地打破了这里的安静。
　　是景女士先发现了宋卿，她惊讶得睁大了眼睛，“么么怎么上来了？医生允许你活动了吗？”
　　宋卿喉间冒出些她自己都不明含义的音节。
　　宋父转了转浑浊的眼珠，就那样无悲无喜地看着她，又缓缓地垂下头来。
　　他不显得意外，好像知道瞒不过她。
　　陪着的人不多，最后这段路，宋卿没让闻奈推自己过去，而是极缓慢地自食其力。
　　轮椅在宋父面前停下来，宋卿扯了扯唇角，问：“妈妈呢？”
　　“太累，睡着了。”宋父因长时间没讲话，开口的时候嗓音像破旧的锣鼓，从朽坏处挤出呕哑嘲哳的短调。
　　他看出女儿的逃避，说：“你哥哥向来喜欢你。”
　　就这样，宋卿的目光终于落在玻璃上，重症室里侧的帘子没有拉紧，她能很轻易地看见安静的宋斯年。
　　宋斯年昏睡在病床上，脸上戴着呼吸罩，半掌宽的管子插进身体，身边布置着冰冷的仪器。
　　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波折起伏，那是一个人的生命。
　　宋卿佝着背，觉得自己应该哭，但眼睛却是干涩的。
　　她想，宋斯年是怎样的人，年少时是牧风的少年，长大后是稳重的高塔，无论是何种模样，都不应，不该，不可以是这幅孱弱的样子。
　　宋卿就这样陪在父亲身侧，低声道：“医生怎么说？”
　　她稍稍侧目，注意到父亲的两鬓斑白，不过短短几日，脸颊就瘦出了阴影，顿时心酸难忍，慌忙地撇开眼。
　　“情况很不乐观，需要尽快做二次手术。”宋父沉声说。
　　宋卿对“二次手术”的意思理解得片面，心里庆幸着，至少人还活着。
　　父女俩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像两尊石刻的雕塑。
　　闻奈没有离开，站在安全通道的门口。
　　顾十鸢买完东西回来，一眼就瞧见了她，犹犹豫豫地过来，问：“吃点儿吗？”
　　闻奈温和地说：“谢谢，不用了。”
　　顾十鸢“嗯”了声，“其实这件事，与你并没有关系。”
　　她出门的时候，瞥见徘徊在医院周围的黑衣保镖，这几天换了几批人，同样严肃正经的装束。
　　这样的家庭，不是宋卿可以驾驭的。
　　顾十鸢曾经也并非顾及门庭的俗人，可是当生死挡在面前，在宋斯年岌岌可危的情况下，宋卿不得不成长为家庭的精神支柱。
　　肩负这样使命的女孩子，很难逃得过结婚生子的宿命。
　　她很不愿看见挚友在父母与爱情之间两难。
　　闻奈敏锐地从她的态度中察觉到一丝异样，问：“你看见了什么？”
　　顾十鸢呼吸微窒，对她的聪慧有了新的认知。
　　沉默片刻，她转头看了眼走廊，叹息道：“昨天晚上，阿姨下了趟搂，我不放心就跟着，她拧着宋卿病房的门把手踟蹰了很久，不过并没有进去，离开的时候说心口不舒服，休息了很久才缓过来。”
　　顾十鸢抬起头，注视着眼前这个眉眼精致的女人，“闻小姐，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这瞬间，闻奈是感到非常迷惘的，摊牌的情形比预料中的要早。
　　她敛眸，想到了很多，说：“她有自己健全的人格，无论做怎样的决定，我都会相信她。”
　　顾十鸢并未被回答打动，而是其中坚定的语气，便觉得讲什么都是徒劳。
　　记得检测院刚搬到总部大厦的那个晚上，宋卿躲在崭新的总监办公室，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她曾劝她要成为一往无前的勇士，现在想来......太浅显，太幼稚。
　　两个女孩子的道路，必定荆棘丛生，最难捱的是来自亲人的风雪。
　　她们陷入各自的囹圄，直到护士长找了上来。
　　“宋卿，你乱跑什么？十点要输液的。”护士长嘟囔着，态度有点凶。
　　宋卿握住父亲的手掌，“我下午再上来。”
　　宋父制止她，“你下午也别来，好好的休息，有事情不会再瞒着你。”
　　宋卿这才放下心，看了眼宋斯年，同闻奈回到了病房，手背上的留置针没有取，很快就吊好了营养液。
　　护士长叮嘱了几句话才离开，她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人。
　　徐文渊作为宋卿的师弟兼亲信，当仁不让地被推出来打先锋，他探头探脑地朝病房里面瞧，被宋卿逮了个正着。
　　“来都来了，你躲什么？”宋卿忽然说道。
　　徐文渊怯怯地站在门口，左手抱着花束，右手提着果篮，“老大，我怕你骂我。”
　　宋卿倒是很意外，“你做了什么值得我骂的事情？”
　　“嘿嘿。”徐文渊看了眼闻奈，稍显拘谨，“您不知道啊，那就说来......嗯......话长了。”
　　闻奈很亲昵地摸了摸宋卿的头发，语气温柔，“Gary找我有事商量，我过去一下，午餐想吃什么？我让他们送来。”
　　宋卿咬着唇摇摇头。
　　她显然被方才大起大落的情绪给掏空了力气，但因为同事突然的到访，不得不强撑起精气神。
　　闻奈并非不能打发掉这些人，但是她不想让宋卿一直沉浸在负面的情绪里，所以放了这些人进来给她解闷。
　　简而言之，她把这些人当做会说话的“玩具”。
　　闻奈点了下她的鼻尖，“好，按照你平时的喜好。”
　　她刚转身要走，袖口突然被拽住，低下头，温声问：“怎么了？”
　　“要吃草莓。”宋卿低眉垂眼，轻轻抿唇，“还有，你要多久才回来？”
　　她此刻的想法简单得像受了挫折后的孩子，只想缩在最可靠的安全小屋里。
　　闻奈说：“我保证不超过两个小时。”
　　宋卿极不情愿地松了手。
　　这一系列的发展把门外得人惊得目瞪口呆，直到闻奈走了出来，他们还没收起脸上的惊讶。
　　只有徐文渊认识她，颔首说了句“闻老师早上好”。
　　闻奈轻轻笑着，“你好。”
　　等她离开后，病房内传来一声清清冷冷的“进来”。
　　众人精神为之一振，推搡着进了病房，也不知道谁走在最后，用脚带了下门，发出很响亮的关门声。
　　这次是龚云首当其冲，“我代表总公司来探望宋总监。”
　　宋卿语气很平淡，“谢谢。”
　　有了这样良好的开头，其余人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宋卿名声在外，不是什么平易近人的形象，应付起这群人来很简单。
　　而且徐文渊带来了新的八卦和消息，让她短暂地放松下来，气氛变得平和松快。
　　大概半小时后，环宇的人如潮水般褪出去，龚云留在最后，透露了个机密，“董事长准备把你调回总部。”
　　宋卿愣了下，翻着书本，浅浅地勾了下唇，“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龚云没想到她全然不在意，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她离开后，屋内变得死寂。
　　大概十几分钟后，房门被轻轻叩响，来了个她不愿见到的人。


第86章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宋卿以为此生不会再有遇见祝遥的机会。
　　祝遥不请自来，怀里抱着束包装精致的向日葵，笑着说：“希望我这次没有买错。”
　　宋卿折了书页的角，语气波澜不惊，“错了，我不喜欢花。”
　　祝遥来之前便做好不被欢迎的准备，但亲耳听见这等同于逐客令的话，还是忍不住面色黯然，哂笑道：“我们之间真的要这样吗？”
　　“这样是怎样？”宋卿反问她，也看着她。
　　她的眼眸很深邃，像乍起波澜的湖泊，被注视着是件很有压力的事情。
　　祝遥声音软下来，“这样剑拔弩张，我来只是想告诉你，当年我并不是故意不告而别。”
　　宋卿摇摇头，平静地说：“其实我并不在意你回国的目的。”
　　“好好好，我们换个话题。”祝遥苦笑道，拉了下椅子，凳腿在地面擦出刺耳的噪音，“那我可以坐吗？”
　　宋卿一句话没说。
　　祝遥自顾自地坐下来，说：“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宋卿靠在床头，模样懒散而随性，“我以为我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祝遥僵了一下，微微眯着眼睛，“你的确和那时候不太一样。”她穿着包臀紧身的裙子，搭了双羊皮小高跟，笑起来的时候终于显现出妩媚张扬的气质。
　　宋卿习惯性地拨弄尾戒，却摸了个空，“那时候年纪太小。”
　　祝遥脱口而出，“年纪小说的话就可以不作数？”
　　宋卿定定地看她几秒钟，讥讽地笑笑，“这听起来像你对自己的总结陈词。”
　　祝遥从没否认过自己花心，甚至在与宋卿交往的三个月前后，无缝衔接了两任女友，后来到了美国读高中，私生活遭到资本主义侵蚀，床伴按周期轮换。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也觉得索然无味。
　　祝遥笑了笑，神情恢复了往日的不羁，“呵。”
　　她顿了顿，严肃了些，说：“当时你让我撤出苍溪，我没有听你的话离开，而是留了下来，毕竟救灾这件事感觉还蛮刺激。”
　　“刺激”，这倒是很符合祝大小姐的脾性。
　　当时，交通虽然恢复，但是车辆很紧张，出县城的队伍排了几百米，祝遥从来不喜欢凑热闹，便报名加入了志愿者。
　　她没有救援的经验，所以被留在苍溪县的后勤部门。
　　“我是从网上知道你失踪的消息。”祝遥用一种很奇怪地眼神看着她，红唇翕动，“你被发现的那天，我也在现场，看见了一个人，总觉得非常熟悉。”
　　宋卿隐隐有所感，目光都锐利了几分。
　　祝遥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笑了笑，“后来我终于想起来了。”
　　“哦，是吗。”宋卿失神道。
　　——
　　那天在学校校外的小巷口，宋斯年压低声音恐吓她，“回家就挨打。”
　　宋卿的叛逆期姗姗来迟，她紧盯着指腹上殷红的脂色，为惹怒了哥哥而感到新奇与兴奋，“宋斯年，这个颜色好看吗？”
　　她踮起脚尖，把手伸到他面前。
　　“丑死了。”宋斯年不屑地哼了声，低头猛敲了几下她的脑袋，“以后也不准涂。”
　　宋卿不解，捂着额头，泫然欲泣，“为什么不可以？”
　　她的发育期比同龄女生都要晚，身高只到了宋斯年腰线的位置，脸颊上有点婴儿肥，佯装凶狠的模样也很可爱。
　　因为祝遥的恶劣，宋斯年烦都烦死了，语气不太好，“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宋卿虽然长得矮，但是自诩心智成熟，青春期懵懂的自尊心作祟，让她无法与兄长心平气和地交流，一字一顿道：“我、偏、要！”
　　宋斯年吃惊地看着她，好像从不了解自己的妹妹，咬牙切齿道：“啊啊啊，我要把祝遥宰了！”
　　宋斯年是体育特长生，全市扔铅球前三名的成绩，在小宋卿的认知里，是强壮到可以与武松打虎媲美的程度。
　　她惊慌起来，摇晃着他的袖子，软乎乎地撒娇，“宋斯年，你别生气了，求求你啦，哥哥。”
　　这瞬间，宋斯年觉得自己挺贱。
　　他想帮宋卿擦掉祝遥留下来的口红，把全身上下翻遍了也没找到纸巾，想起宋母常骂他邋遢的话，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知道错了吗？”
　　宋卿把头点得像拨浪鼓，“知道错了，但是还敢。”
　　宋斯年：“......”
　　“用这个擦。”一道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来人不知道听到了多少聊天内容，轻而易举知晓了宋斯年的意图。
　　美丽的外表对宋卿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兄妹俩怔然片刻，宋卿率先反应过来，眉眼弯弯，“谢谢姐姐。”
　　“嗯。”姐姐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转身离开了。
　　宋斯年笑笑，朗声道：“社长，谢了！”
　　宋卿掀开纸巾的透明贴，扯出一张来，很淡的花香，似乎还残留着姐姐的温度。
　　去公交站台的路上，她很好奇，便仰头问宋斯年，“宋斯年，你认识那个姐姐吗？”
　　哟，才见几面啊，就直接叫姐姐了。
　　宋斯年面目狰狞起来，开口就很酸，“我记得妈妈只生了我们两个，对吗？”
　　宋卿噗嗤笑出声，随即皱起眉头，“哥，你好小气。”
　　“不不不。”宋斯年眯着眼摇头，说：“跟着我念，哥——哥——”
　　宋卿撇撇嘴，一脸嫌弃，小声道：“哥——哥——”
　　宋斯年这才心满意足，“好了，你可以对亲爱的哥哥提出问题，但是涉及隐私我有权拒绝回答。”
　　宋卿扯着嘴巴笑，“你认识那个姐姐？”
　　“认识啊，一个社团的，嗯哼，我是谁啊，学校的风云人物，有点人脉关系很正常。”宋斯年笑眯眯道，少年天性如此，双手枕在脑袋后面，走起路来放浪形骸。
　　“哦，你好臭屁。”
　　“小小年纪口出狂言！”
　　“你打我，我要告发你早恋。”
　　“你这个太后身边挑拨离间的佞臣。”
　　“好，那我换个说法，你有暗恋的人。”
　　“这个问题我拒绝回答。”
　　“......”
　　那一眼似乎只是惊鸿一瞥，宋卿很快便忘记了，沉溺在自己的少女心事里。
　　那个夏天对于宋卿和宋斯年来说，是很重要的过渡期，初二升初三，高二升高三，初中部比高中部少补一周课，所以宋卿提前放了假。
　　祝遥的母亲在美国工作，她随着祖父居住在国内，每年假期会有近半的时间呆在国外，很快就要离开。
　　所以这几天，她每天都会来敲宋家的门。
　　开门的是宋母，在她眼里是名很慈祥的母亲，所以祝遥每次说话都很拘谨有礼貌，“阿姨你好，我是宋卿的同学，来找她出门玩。”
　　宋母温和地笑笑，“是祝遥啊，进来坐，么么在洗澡，稍等一下哦。”
　　“好的。”祝遥乖巧地眨眨眼，来的时候刻意没有化浓妆。
　　她没等多久，宋卿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走出来，身上穿着整套粉色睡衣。
　　祝遥瞥见阳台上随风飘摇的衣裳，迎面拂来熏衣草的淡香，衣架上挂着同系列的蓝色卡通睡衣，看大小应该是宋斯年的。
　　“遥遥。”宋卿看见她，眼睛倏地亮起来，“你等我一下，我去换衣服。”
　　“好。”祝遥笑笑。
　　宋卿进了屋，换了件纯色短袖，配着直筒牛仔裤。
　　宋母切了果盘端出来，打量了她两眼，笑着说：“我前几天逛商场，给你买了两条裙子，怎么不穿那个？”
　　这个时期的宋卿喜欢黑白灰，非常排斥裙装。
　　宋卿拉了拉衣摆，嘟囔着说：“我觉得这个也挺好看的。”
　　宋母笑着说：“好，你喜欢哪个穿哪个。”
　　宋卿挎着个很酷的包，头发半湿半干，拉着祝遥的手就要出门。
　　宋母轻蹙起了眉，“出门怎么不吹头发，吹了冷风头会疼。”
　　“妈妈，夏天很热的，刚出门就被烤干了。”宋卿怕她唠叨，捂住耳朵，飞快地跑了出去。
　　“欸，这孩子。”宋母无奈地笑了笑。
　　祝遥跟在她身后，低头掩住了羡慕的眸光。
　　下了楼，宋卿才松手，好奇地问道：“我们去哪儿？”
　　祝遥背着手，掌心湿湿的，粲然一笑，“狗咬狗见过吗？”
　　“啊？”宋卿愣住了。
　　祝遥说下午五点才开始，所以先带她去了电玩城，自己去商场厕所补了妆，口红的颜色比上次吻在宋卿耳后还要深些，偏暗的色系。
　　宋卿极少来电玩城，对这里的每种娱乐设施都感到好奇。
　　祝遥带她投篮，抓娃娃，开飞车，最后自己霸占了两台跳舞机。
　　临近五点，她们来到了老市区里的一处废弃厂房，有两伙男生早早地在这里对峙起来。
　　祝遥拉着她栖身在墙角，选了个视野极佳的位置，“看得清楚吗？”
　　“嗯嗯。”宋卿点点头，觉得很刺激。
　　祝遥低声向她介绍，“那个板寸是一中的校霸，红头发的是我表哥。”
　　“你表哥？！”宋卿惊讶起来。
　　这群男孩子眉眼稚嫩，手里却拿着武器，两方都有簇拥者，撕心裂肺地吵着架，感觉随时可以打起来。
　　这又是一件极其突破宋卿认知的事情，她拧着眉毛，有些迟疑，“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他们在虚张声势，没人敢真的动手。”祝遥无所谓地笑笑。
　　宋卿不这样认为，她坐在一块青石上，“你表哥看起来挺瘦的。”
　　祝遥挑了下眉，“他打不过对面，我希望他输。”
　　“为什么？”
　　“因为他欺负过我。”


第87章 
　　厂房的位置还在市区，废弃是因为城区的扩建，所以这里并不算偏僻，一墙之隔外有人走动的声音。
　　祝遥说这话的时候，微微垂着头，指尖碾着草屑，尾音很轻很轻。
　　“那我也希望他输。”宋卿小声说，蜷缩着身体，把下巴搁在腿上，陪祝遥静静地坐着。
　　附近被规划成教育园区，新建了很多国际学校，例如祝遥就读的南城一中，于是这座厂房就成了问题学生解决私人恩怨的场所。
　　祝遥偏过头，看见宋卿清澈的眸子，突然很后悔带她来，很生自己的气，坦言道：“板寸是我找来的人。”
　　她咬紧脸颊上的软肉，长睫轻轻颤着，第一次很害怕从少女的眼眸里发现厌恶的情绪。
　　谁知，宋卿却义愤填膺地说：“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怎么还叫他表哥？”
　　祝遥猛然一怔，倏地盯紧她，“你真这样觉得？”
　　也许是她语气里的急切，又或许是她攥得宋卿很痛。
　　宋卿有点茫然地看着她，说：“不然呢？你是我的朋友。”
　　听见这个，祝遥的表情难掩复杂。
　　她们聊天的这会儿，场内的形势已经发生变化，板寸和红毛势同水火，一言不合红了眼睛，扭打成一团，初中的孩子很容易被“义气”这两个字裹挟，啐了口痰，迅速加入战局。
　　板寸家里是开废品站起的势，小时候帮着家里搬货，使不完的力气，红头发的表哥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很快被打趴下。
　　不知道谁的棒球棍飞到了场外，落在了宋卿和祝遥面前。
　　两败俱伤从来不是祝遥的本意，她只是想让红毛惧怕，但一想到他曾对自己做过的事情，祝遥胸口泛着恶心，忍不住浑身发抖，叫停的话堵在嗓子眼儿。
　　宋卿以为她害怕，主动捡起棒球棍握着手里。
　　两拨人不同程度见了红，厂房外忽然传来急切的犬吠，两只拴着铁链的马犬冲了进来，后面跟着它们的主人，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人。
　　那人笑了笑，挑起眉梢，摇晃着手机，“小朋友们，再不走我报警了哟。”
　　少年人心气甚高，天不怕地不怕的，板寸作为胜利者，不能在小弟面前落了面子，“小爷可不是被吓大的！”
　　“噗！”那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马犬像狼一样仰头嚎叫，他擦了擦眼泪，“哈哈哈，小爷怎么还没过变声期啊？”
　　红毛哼出几声嗤笑，鼻息喷起了灰尘。
　　板寸憋得脸通红，大声喝道：“操！闭嘴！”又转过头来，指着来人，怀疑道：“你真的报警了？”
　　那人摆摆手，懒洋洋的语气，“我真是懒得和小孩子废话，阿文阿武，上去咬他们。”
　　他松了手，两只马犬纵身一跃，在空气中划出流畅的曲线，露出几颗尖锐的獠牙。
　　小孩子再怎么装狠，面对这种扑上来的凶兽还是打心里发憷，尖叫着散开，根本没注意到马犬避开了手臂小腿这些露出来的地方，一直逮着裤腰咬。
　　两拨人迅速作鸟兽状逃散开来，地上留了几根机械棍棒。
　　那人站在门口，双手环抱在胸前，“阿文阿武，走了。”
　　“呜呜呜——”两只马犬此起彼伏地叫着，对着宋卿藏身的方向卖力挠着地。
　　“嗯？”那人疑惑地偏偏头。
　　宋卿紧张地咽了咽唾沫，祝遥拉着她站起来，贴着墙边靠着，就像......那天在小巷里的姿势。
　　“程景宁。”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程景宁摘下鸭舌帽，揉了揉头发，笑说：“遇见了件好玩的事情。”
　　闻奈站在厂房外面，正对着破碎的玻璃窗，窗户是半圆半方的拱形，小部分玻璃还保留着琉璃质感，光线从高墙的换气扇照进来，洒在半扇玻璃窗上，反射着令人目眩的光。
　　宋卿觉得声音很熟悉，睁开眼睛看过去。
　　视线在空中碰上，闻奈正好也在看她。
　　祝遥以为她在看那两只凶神恶煞的马犬，用手掌挡了挡她的眼睛，说：“别看。”
　　她在想板寸和红毛的事情，视线飘忽不定。
　　闻奈走到门口，对程景宁说：“走吧，她们都准备好了。”
　　“好啊好啊。”程景宁笑眯眯地点点头，又叫了声“阿文阿武。”
　　谁知，阿文和阿武还是不肯走，像疯了似的冲上去，甩着头把幕帘一样的绿植连根扯下来，露出两道亲密的人影。
　　“呜——”，“呜——”两只狗蹲在程景宁面前，边哈气，边邀功。
　　程景宁抚着下巴，掌心无意识地蹭着马犬脑袋，笑说：“还真是两条傻狗。”
　　闻奈就算想熟视无睹也做不到了。
　　不过，她突然就懂了那天突然发起疯来的宋斯年，如果这是她的妹妹——
　　“姐姐好。”宋卿露出真切的笑。
　　小时候的宋卿软萌可爱，很讨人喜欢，和以后长歪的性子很不一样，否则也不会从景女士那里夺得一个“么么”的称号。
　　而且闻奈的辈分很高，极少有人叫她姐姐。
　　闻奈有被宋卿可爱到，心里一软，眼眸如水，“你好。”
　　如果这是她的妹妹，遇见祝遥，她也会发疯。
　　祝遥站在一旁，心不在焉，“你们认识？”
　　程景宁凑过来，打量着宋卿，“嗯，我也想知道呢，奈奈，你和这个小萝卜认识？”
　　闻奈点点头。
　　什么小萝卜？！
　　宋卿无语地仰起头，突然看见程景宁长得过分的眼睫毛，英气又不失柔和的脸部轮廓，视线往下移，怔愣住——没有喉结。
　　所以，这个长得快有门框高的人是个女孩子！
　　宋卿有套能够自洽的逻辑，从不会羡慕别人，身高除外。
　　“咦？”程景宁俯身，单手撑着膝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宋卿的额头，笑起来，“咋了这是，怎么愣着，这孩子怕不是个傻的。”
　　闻奈微微蹙眉，很有深意地瞧了宋卿一眼。
　　她感觉宋斯年这个妹妹，是个极致的颜控，看见漂亮姐姐就...嗯...走不动道了。
　　这话若是让宋卿听见了，一定会垂死病中惊坐起，大喝一声“冤枉”！
　　祝遥咬破了唇瓣，下定决心要去找板寸，临走时征询了宋卿的意见，“我要去找他们，你要和我一起吗？”
　　其实宋卿不是很能接受这样暴力的解决方式。
　　但她尊重祝遥的想法，找了理由，足够妥帖，“时间有点晚了，宋斯年不许我夜不归宿，我就不和你一起去了。”
　　祝遥无奈地说：“好吧。”
　　她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你待会儿要做什么？”
　　宋卿想了想，“这里离学校很近，我等宋斯年下晚自习。”
　　对于中途扔下她这件事，祝遥有些愧疚，抿唇说：“那好，如果我速度快些，应该可以陪你吃晚餐。”
　　因为她明天要飞美国，所以今天宋卿特意请示了母亲，获得了外出就餐的权利。
　　不过对于她言辞中的不确切，宋卿还是感到难过，低着头，笑起来，“好啊，你忙完再来找我。”
　　祝遥用力点点头，离开的时候没注意到宋卿骤然失落的眼神。
　　她这个时候还不是运筹帷幄的宋总监，不会掩饰小小的情绪变化。
　　这些闻奈全都看在眼里。
　　程景宁凑到她耳畔，轻声说：“你的这个小萝卜头像是早恋了。”
　　闻奈不动声色地收回落在宋卿脑袋上的目光，转移话题道：“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也是个陷入爱情的小萝卜头。”
　　程景宁不可置信道：“你为了给她解围，居然揭我老底。”
　　闻奈眸光忽闪，收敛了情绪，“我没有，就事论事。”
　　程景宁佯装不满道：“我不信。”
　　宋卿还没离开，主要她很少单独出门，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儿。
　　而且天还没暗下来，距离宋斯年下课还有几个小时，她总不可能一直呆在废弃厂房等。
　　正当她想得出神，额前传来冰凉的触感，脑袋不受控制地往后仰，条件反射性地弹回来。
　　程景宁笑说，“好呆哦，像个不倒翁。”
　　宋卿重重地“哼”一声，来表达自己内心的不满。
　　“啪”闻奈轻拍了下程景宁的手腕，无奈地摇摇头，“你怎么这么喜欢欺负小孩子？”
　　“谁知道呢？”程景宁耸耸肩，压住鸭舌帽，阴影盖住略微上扬的唇，“也许是因为小时候被欺负得太狠，报复社会吧。”
　　闻奈低头看见宋卿，露出一抹清浅的笑，“要我给你哥哥打电话吗？”
　　宋卿神情倏地紧张，连忙摇摇头，说：“不要。”
　　估计是瞒着宋斯年跑出来玩的，闻奈心下了然，瞬间头疼起来。
　　这座厂房经常发生机械斗殴事件，但有很宽阔的草坪，很适合乐队的排练，下周南城有场小众音乐节，闻奈拉了新主唱来这里磨合。
　　因为宋斯年，闻奈不能很坦然地让她离开，毕竟很难说会不会再遇见板寸这样的人。
　　有时候十几岁的初中孩子发起狠来，成年人也未必受得了，所以程景宁才在秘密基地养了两只马犬。
　　闻奈问：“送你回家？”
　　宋卿抿唇说：“不行，要等宋斯年下课。”
　　其实，她是在想，也许祝遥很快就回来了。
　　于是程景宁嬉皮笑脸地摊开手，“要不要和姐姐走？姐姐带你去看震惊世界的艺术品。”
　　“可以吗？”宋卿眸子亮晶晶的。
　　真的很可爱啊。
　　闻奈情不自禁地刮了下她的鼻子，点头说：“可以。”
　　她牵着小宋卿的手走在前面，程景宁牵着两只马犬走在后面，愤愤不平道：“不是我先提议的吗？”
　　闻奈笑意淡淡的。
　　基地在另个方向，她们在厂区里绕来绕去走了很久，宋卿皱着脸，一直心事重重，等又跨过一道门坎，她鼓足勇气说：“姐姐，今天的事可不可以瞒着宋斯年？”
　　闻奈明知故问，“为什么？”
　　宋卿纠结了几秒钟，说：“害怕。”
　　闻奈笑了笑，声音温润动人，“那好吧，姐姐答应你。”


第88章 
　　洲际酒店的餐厅，加里换了简装，直接说：“闻，暴发性心肌炎主要通过心脏移植进行治疗，现在找不到合适的供体，即便能配对，宋的身体状况也不达标。”
　　“我听说有人工心脏。”闻奈坐在他对面，讲着流利的德语，无意识地搅动着咖啡。
　　“是的。”加里回答的声音很轻，叹了口气，说：“但人工心脏的技术不够成熟，即便是我，也只有两台手术案例。”
　　“而且——”他看起来很难过。
　　闻奈注视着他的眼睛，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加里从相册里翻出两张脑部CT影像，把手机推到桌面上，“头部撞击后有出血点，我今天重新给宋做了检查，很不幸出现脑疝，双侧瞳孔散大，醒来的概率非常小，即便人工心脏的治疗方案很顺利，他也极大概率会成为植物人。”
　　闻奈的心脏骤紧，像被只手擭住，无数张面孔从她眼前闪过，最后是年少时期的宋斯年与宋卿。
　　这样的结果她的无法接受，更何况是宋卿。
　　加里的解释通俗易懂，见好友这般失魂落魄，很是于心不忍，“我与你们的医生研究过，也咨询过美国的脑科朋友，才制定了目前最适合宋的治疗方案。”
　　他安慰地说：“闻，也许事情没我们想象得那样糟糕。”
　　“希望如此。”闻奈松开杯子，慢慢地靠着椅背，“谢谢你，Gary。”
　　——
　　病房内，电视机播放着当下最流行的狗血偶像剧，两名主角青梅竹马，却因为误会相隔千里。
　　背景音哭得撕心裂肺，隐隐成对峙姿态的两人却很平静，祝遥解释说：“那天我不知道你会等我到那么晚。”
　　宋卿冷淡地说：“你现在知道了。”
　　祝遥苦笑了一下，“现在知道又没用，我又没有穿越的本事。”
　　可是，当初说会回来的是她，如今面露委屈的也是她。
　　尽管宋卿已经不在意了，但很难不为记忆中那个失魂落魄的女孩在感到愤懑，语气惊起波澜，“所以我说出尔反尔是你对自己的总结陈词。”
　　祝遥像被戳中心事，脸色倏地惨白，咬紧唇瓣，狠下心解释：“我不是故意放你鸽子，板寸是我找来的帮手，被表哥捅了一刀送进了医院......”
　　宋卿面露不耐，“如果你来只是为了说这个，那就不必了，我现在对你以及你的那些陈年旧事都不感兴趣。”
　　祝遥沉默了一会儿，扯着唇角笑出声来，“的确，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说来说去讨人嫌的很。”
　　宋卿倒是多瞧了她一眼，仍是个明眸皓齿的女孩子。
　　祝遥双腿交迭，长裙侧面高开叉，隐约露出惹人遐想的风景，“要不然我们聊聊别的人？”
　　宋卿自然知道她口中的“别的人”是谁，眼皮懒懒地耷拉着，声音很轻，“我与她之间的事情与你没有关系。”
　　“你真的这样觉得吗？”祝遥饶有兴趣地反问她，妩媚地笑笑，“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现偏差，那次暑假我从美国回来，开学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我们确认了关系，有段时间你非常忙，甚至忙到没工夫见我，后来我才知道你是去高中部戏剧社客串，你旁边站着的人是谁？应该不用我再提醒。”
　　宋卿并不惊讶，掀起眼皮，淡淡道：“你什么意思？”
　　祝遥哼笑一声，问：“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实际上没有关系，她与闻奈从始至终能确认的关系只有炮友，而且目前这样的关系也岌岌可危，她们很长时间没有上过床，所有亲密的举动都是浅尝辄止。
　　这让宋卿怀疑起自己这幅皮囊的吸引力，而且更糟糕的是她这次伤了脸，虽然医生再三强调不会留下疤痕，但她仍怕对方有所介怀。
　　毕竟，这段畸形的关系，从一开始便是见色起意。
　　可是她如果说“没有关系”，恐怕没人会相信。
　　宋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表情倏地冰冷。
　　“好好好，我不问。”祝遥轻笑道，顿时怅然起来，“你啊你啊，怎么总是被成熟的大姐姐欺骗呢？你那个时候才未成年，我们年龄相仿，懵懂无知也就罢了，她竟然也对你起了那样龌龊的心思。”
　　宋卿明白她的意思，从祝遥认出闻奈的那刻起，她便觉得是闻奈在蓄谋已久，包括重逢相遇，都是不堪的筹谋。
　　她倏地抬起了眸子，眼里不含任何情绪，沉声道：“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祝遥愣了下，轻蹙起了眉，“什么？”
　　宋卿垂下头，清瘦得厉害，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声音变得温柔，“我想不通，你们都觉得我应该忘记她。”
　　她顿了下，说：“其实龌龊的是我，不堪的也是我。”
　　祝遥像是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露出了胜利的笑容，“所以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宋卿凛冽的眸光射向她。
　　“承认我们在一起的那三个月，你喜欢上了别人。”祝遥毫不示弱地回望她。
　　所以这样弯弯绕绕的对话，就是她精心铺设的陷阱，如果宋卿没有记起闻奈，那么她们的重逢是年上的心机；如果宋卿记起闻奈，那么她就是脚踏两只船的坏人。
　　宋卿想，祝遥还是那样偏激，拥有非黑即白的世界观。
　　还有那么多其他的可能性，比如她们互相遗忘，又或者相反，祝遥好像全然不顾了，迫切地来证实心里的想法。
　　宋卿心情陡然松快，“这才是你的目的，来证明我当初是个背叛感情的渣滓。”
　　“其实想要调查你们重新接触的时间不难，我不认为那么短的时间会有一见钟情存在。”祝遥解释说，丝毫不觉得这是非常侵犯隐私的事情。
　　“还有一点，这不是我的目的。”祝遥言笑晏晏道，显然非常开心。
　　她没把心里话讲出来，如果她与宋卿当初对待感情都如此敷衍，一个脚踏两只船，一个花心大萝卜，那么就不存在过错方，这样同样不堪的她们，是否能有重修旧好的可能？
　　宋卿说：“祝遥，我不是你。”
　　祝遥敛了敛笑容，觉得这话别有深意。
　　宋卿不介意把事实告诉她，毕竟有时候击溃对方的想象，旁观对方重塑信心的过程，偶尔也非常有趣，“我爱上姐姐，是在你离开我的第四个月。”
　　“你在怪我。”祝遥脸上血色顿失，只是很快缓过劲儿来，“我解释过了，不告而别并非我的本意，当初我妈回了国，根本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立马给我退了学，换了国籍，后来我在美国读寄宿制学校，和那群傻老帽斗得不可开交。”
　　“到了美国以后，你仍然有很多机会可以联系我，但是你没有，不是吗？”宋卿平静地说。
　　她把手迭在被子上，整个人沐浴着阳光，有种看破红尘的淡然，“你到美国不过两天，交了新女友，叫silvia，是个拉丁裔美国人，母亲从商，父亲从政。”
　　祝遥小脸煞白，喃喃道：“你怎么知道？”
　　宋卿冷淡道：“这些都是你妈妈告诉我的，她是名很开明的母亲，并不反对你喜欢女生，只是她单纯觉得我配不上你罢了。”
　　“在之后很长的时间里，我一直很自卑，觉得自己像被丢弃的商品。”
　　“我常常在想，我的价值是什么，是祝小姐闲来无事逗趣的玩具吗？”
　　“不过我并不是很难过，宋斯年带我去边城旅行，两三天的时间我快记不住你的样子，所以承认自己不够喜欢你，不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但是这种自卑的情绪很大程度影响了宋卿的性格，让她经历了反复自我治愈，重塑信心的过程。
　　宋卿看了她一眼，感觉到波折的情绪，敛眸道：“祝遥，我偶尔也很感谢你，你给了我感情方面的启蒙，让我后来确信我的确爱上了闻奈，不是与你的那种似似而非的喜欢。”
　　“但我可以保证的是，与你在一起的三个月，我从没有不轨的心思，你敢保证吗？”
　　此话一出，室内陷入了良久的沉默，门被风轻轻吹响，宋卿多瞧了一眼，看见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影子。
　　她咬紧了舌尖，心跳陡然加快。
　　“你说得对。”祝遥抬起头来，唇边漾着苦笑，“我不敢保证，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有人能胜过我。”
　　她注视着宋卿，眼角有细碎的泪花，“我觉得，爱是比喜欢更深的表达。”
　　“是。”宋卿的目光擦过她的脸颊，落在门口处的人影上，声音坚定而从容，说给所有人听。
　　被人点破不愿承认的心思，祝遥突然释怀，问：“你当时怎么不告诉她？”
　　宋卿抿唇说：“那时候觉得是妄想。”
　　祝遥怔愣住，她认知里的宋卿从来都是积极正向的，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明白“自卑”两个字的含义。
　　这大概是场博弈，双方就当年的事情做的最后坦白，宋卿觉得这是件极其耗费心神的谈话，沉默片刻后，下了逐客令，“你走吧，据我了解，你的签证也快到期，你是正正经经的美国人，没有理由一直呆在南城。”
　　祝遥讥讽地笑了笑，“我好像一直在犯错，如果是现在的年纪，我不会如此。”
　　“你想说什么？时空错位的爱情吗？”宋卿一语点破。
　　祝遥沉默着没回答，而是试探地说：“我们能做回朋友吗？”
　　宋卿冷漠地说：“你这些年的朋友是不是遍布北美大陆了？”
　　祝遥利落地站起身，恢复了戏谑的笑容，“当我没说。”
　　宋卿点了下头，“慢走不送。”
　　“滋啦”一声，椅子被推开，祝遥往外面走，突然转过头，裙摆蹁跹，“以后还联系吗？”
　　宋卿说：“不联系了，我祝你前程似锦。”
　　祝遥笑着点了下头，“你也是。”
　　她刚转身，笑容立马隐去，拧开门把手，和外面的人撞上，她微微愣神，“闻小姐。”
　　闻奈颔首，表情冷淡。
　　开门的瞬间，宋卿把自己藏进被窝里，逼仄的空间，沉闷的空气，这些都给足她安全感。
　　脚步声不徐不疾，闻奈站在床前，“你很早就认出我了。”是陈述句。
　　宋卿整个人在被窝里打了个颤，“嗯。”
　　“什么时候？”
　　“风雅集，你叫我宋小姐。”
　　闻奈的大脑好像突然宕机。
　　宋卿说：“对不起，隐瞒你这么久，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是我在欲情故纵，是我在以退为进，是我在......勾引你。”
　　从初三到如今的二十七岁，她始终忘不了闻奈身上的香水味道，叫——“她的同名女士”。
　　那不是很昂贵的香水，却在初三毕业那个夏天，花掉了宋卿攒了月余的零花钱。


第89章 
　　宋卿第一次确切看清楚闻奈的名字，是在那张戏剧社大合影的照片上面。
　　她曾经问过宋斯年，得到了模棱两可的回答，“是叫闻奈吧，没注意过是哪两个字，她是走艺术的，不经常在学校，我们很少见面，欸，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啊。”宋卿头也不抬的回答，又想到了什么，轻挑着眉毛，“宋斯年，你不是说自己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嘛？连这个都不清楚。”
　　宋斯年刚打完篮球回来，蓝白色的短袖紧贴着身躯，有股被阳光烘烤过的汗味，他有些尴尬，气势汹汹道：“爸！妈！反了天了，宋卿天天叫我全名！”
　　宋母在厨房烧排骨，宋父在帮忙摘菜，他们笑了笑，并不当回事。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宋母的声音显得缥缈，像在对旁边的人嘟囔，“还不是他自己惯的......”
　　“帮我放球儿。”宋斯年弯下腰，把篮球塞进宋卿怀里，脚尖儿趿着拖鞋，“要不然我找机会帮你确认一下？”
　　宋卿抱着球，捏着鼻子吐气，“别靠这么近，臭死了。”
　　宋斯年哼了声，戳她眉心，“没良心的小玩意儿，哥冲澡去了，懒得管你。”然后吹着小曲儿，啪嗒啪嗒走到卫生间。
　　宋卿放好了篮球，站在他房门口想了会儿，觉得直接跑去问名字的行为非常刻意，于是敲响了卫生间的门，对着门缝大声说：“你别到处找人问。”
　　宋斯年刚脱了裤子，被吓了一跳，“啊！问、问什么？！”随即反映过来，“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开！”
　　这个问题只困扰了她两个小时，吃完午饭以后，宋斯年拎着她去了趟医院，检查生长激素，并咨询了医生“怎么这么矮”的问题。
　　医生推着眼镜，认真分析完数据，说：“她只比标准差一点儿，不用人为打激素干预，多吃肉蛋奶，多进行户外运动。”
　　由此，宋斯年展开了一系列丧心病狂的训练计划。
　　宋卿在舞蹈与武术之间，略微迟疑地选择了马伽格斗与自由搏击。
　　刚开始每天回家的时候都被揍得鼻青脸肿，宋斯年先是放声大笑，然后义愤填膺，撸起袖子要找教练拼命，最后统统都被宋卿拦了回来。
　　只因为那个月，她天天挨着揍，长高了三厘米。
　　这是兄妹俩最后的放纵，临高中部开学一周，戏剧社社长通知宋斯年排练，这次不在室外操场，而是搬到了礼堂舞台。
　　本来与宋卿无关，但是宋斯年谨遵医嘱，要多溜达多运动，特意捎上了妹妹，想到下午排练，晚上各自打篮球和练格斗。
　　宋斯年笑眯眯地说：“学校离训练场那么近，两三公里，你每天跑步过去，然后跑步回来接我，咱一起回家。”
　　宋卿反抗过，但是反抗无效。
　　高中部大门仿的是法国凯旋门，等比例的缩小，三个高低错落的门洞，人少的时候只开小侧门。
　　宋斯年有班主任的通行令，没有被保安叔叔为难。
　　进门两侧是宣传栏，半人高的青石雕花坛，种满了花卉，宋卿只认出来茉莉和虞美人。
　　她以前只在门口等，从没进来过，觉得高中部与她想象中的又有些不同。
　　戏剧社副社长站在树荫下挥手，“老宋！这里！”
　　宋斯年眼里含笑，走过去拍他的肩，“我靠，你怎么黑得像非洲矿工？！”
　　“去你妈的，你才是矿工，我刚从海边回来。”副社长笑起来，黝黑的皮肤凸显出牙齿的洁白，冷不丁见着宋斯年背后的小孩子，猛地一顿，笑容扭曲，“老狗...咳...宋，你早说带了妹妹。”
　　宋斯年不觉他落了面子，笑说：“你就这么个德性，装什么斯文人。”
　　副社长不轻不重的锤了他一拳，“你够了啊。”
　　“不够啊。”宋斯年捂着胸口，佯装出难以承受的痛意。
　　宋卿默默抿紧了唇。
　　两个男孩子沿着路打闹，笑声点亮了四面八方的风。
　　午后寂静，操场上有运动员在练田径，偶尔传来两声哨响，配合着不间断的蝉鸣，是种巧妙的配合。
　　副社长谈起剧本，眸光微亮，“放假的时候，我找大伯润色了下本子，比之前那版有感觉。”
　　宋斯年斜着眼瞧他一眼，“还改啊？排练还来得及吗？”
　　副社长沉思道：“来得及，你原本的戏份改动不大，主要是增了个场景，添了两个新人物，你和他们有对手戏，磨两次就好了。”
　　宋斯年笑说：“还给我加戏，我从路人甲变男三，从男三变男二，你以后要真成了编剧，肯定有人骂你潜规则。”
　　“好了好了，别抱怨了，晚上请你吃冰。”副社长乐呵呵的。
　　“成交。”宋斯年懒洋洋地应道，边走边打了个呵欠。
　　“对了，人我都定好了，约好了在礼堂见面。”
　　“谁啊，这么神神秘秘的。”
　　“见了就知道了，保准你这个男二号满意。”
　　“......”
　　两侧是高大的梧桐，水泥地上洒落着凌乱的光斑，间或有飒飒的风响，宋卿机械地跟着走，脚步越来越沉。
　　她就是在这样昏昏欲睡的状态下，再次遇见了闻奈。
　　闻奈站在礼堂门口，穿着白色连衣裙，露出匀称修长的小腿，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手腕上的小叶紫檀有点松，没有多余的装饰，整体干净素雅。
　　但阳光像层明亮的滤镜，她仅仅是站在那里，朦胧的脸庞就像温柔的白月光。
　　宋卿又看呆了。
　　宋斯年也是副震惊的模样，讷讷道：“你别和我说，闻社长和我有对手戏。”
　　“有啊，嘿嘿。”副社长老谋深算地笑了笑，骄傲地挺了挺胸，“请她帮忙可太不容易了，晓得伐？”
　　宋卿把来龙去脉听明白，是因为戏剧社和音乐社本来就有渊源，上任社长与闻奈是好友，所以她才答应来帮忙。
　　闻奈看见了他们，目光轻顿了一下。
　　副社长很热情地响应，“抱歉啊，闻同学，让你等久了。”
　　他攥着钥匙跑过去，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洋溢着褶子。
　　“没等很久，我也是刚刚才到。”闻奈抬了抬眼，神情很是平淡，视线微微移动，瞧见了恹恹的宋卿，轻勾了下唇角。
　　高三校区的礼堂使用频率很低，副社长转了几下锁眼，才把门打开，擦着额头的汗水，说：“行，进来先坐着，她们住得远一些，要十分钟之后才到，我们可以先对对台词。”
　　宋斯年又尴尬又无措地说“好”。
　　谁懂，这根本没办法平静面对，他作为音乐社的成员，与自家社长在戏剧社的地盘上遇见，这也就算了，毕竟高中社团不比大学，都是名存实亡的性质，成员之间难得见面，不熟悉不认识也相当正常。
　　但是，他最近少有的窘迫时候都被闻奈撞上了。
　　一次是在巷口因为祝遥与宋卿怄气，一次是接了消息去废弃厂房接人。
　　宋斯年记忆之深刻，甚至能完全回忆起那天的场景。
　　——
　　那天是补课的最后一个晚自习，下课铃刚响，大家都迅速冲出门，各个脸上洋溢着喜悦，宋斯年看了眼未读消息，像被从头浇了盆冷水，握着书包的手都在发抖。
　　——“宋卿在我这里，地点：府南街废弃厂房。”
　　这乍一看就像绑架短信一样，宋斯年脑海里闪过无数的画面，全都是宋卿在哭，在求救，在叫哥哥。
　　宋斯年脑子乱得像浆糊，一时慌了神，磨蹭了两分钟回了电话过去。
　　他紧紧捏着手机，额前沁出来的冷汗渗进了眼角，疼得睁不开，他边等着接通，边用手揉眼睛。
　　八声响后，对方漫不经心地“喂”了一声。
　　完全陌生的声音，宋斯年双眼被揉出血丝，心脏猛地坠下去，刚动了下唇，“你......”
　　这时，对面传来一声略显疑惑的“程景宁”。
　　然后，一阵衣料摩挲的声音，电话再接起的时候，已经换了个人，“是我，闻奈，我从社团报名表里翻到了你的联系方式。”
　　“是你啊，社长。”宋斯年倏地放松，背后被冷汗浸透。
　　“嗯。”闻奈的声音有点失真，语气带着歉意，“很抱歉，短信不是我发的，朋友的恶作剧。”
　　“没关系，宋卿呢？”宋斯年平静下来。
　　“的确在这里。”闻奈说。
　　宋斯年听了她的解释，大概是说今天偶然碰见了宋卿，这孩子说要等哥哥下晚自习，天色有点晚了，她在厂区那边排练，就多留了会儿。
　　宋斯年道了声谢，匆忙赶过去。
　　到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半，两边商铺都关了门，闻奈她们一共四个女孩子，已经收拾好东西站在厂区门口等。
　　厂房的招牌破烂生锈，附近的灯也坏了，几个女孩子背着乐器，在黑夜里显出奇怪迥异的影子，乍看有点儿恐怖片的风格。
　　宋斯年忘记害怕，生气得不得了，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看见宋卿几乎是被众星捧月地围在中间。
　　闻奈牵着她的手，两边各坐卧着一只威风凛凛的马犬。
　　宋卿揉揉睡眼惺忪的眸子，惊喜地叫了声：“宋斯年。”
　　宋斯年气昏了头，“这么晚了你还往外面跑。”拉过她的手，重重地打了下屁股，又扬起了手掌。
　　闻奈倏地握住了少年的手腕，冷声道：“你打她做什么？”


第90章 
　　“我...我...”宋斯年愣住了，尝试着挣了下，竟然没有挣开，惊讶得瞪大了眸子。
　　宋卿向来知道如何对付生气中的宋斯年，只要她抱着哥哥的腿，撒娇说一句“我错了”，这件事便可迎刃而解。
　　可是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等到祝遥，或者说有了新的“靠山”，宋卿心里委屈得不得了，抿着嘴唇，泪珠盈在睫毛上，憋着声哭泣，倔强的小模样。
　　在场的这几个姐姐，下午除了练习，都陪她玩过，教她识乐谱，调音准，像逗小猫似的，见她这样，都觉得心疼，其中闻奈更甚。
　　因为宋卿对陌生人有点腼腆，几乎只对着闻奈笑。
　　宋卿与闻奈对视上，闻奈轻轻摇了下头。
　　宋卿立即明白，宋斯年还不知道祝遥带她来围观打架的事情，心里顿时放松起来，两滴泪终于落下来，砸进水泥地面。
　　宋斯年手忙脚乱地替她擦眼泪。
　　“她很乖，一直在等你下课。”闻奈在旁边轻飘飘地解释。
　　宋斯年的愧疚满得快溢出来，他与妹妹都有双琉璃色的眸子，耷拉着眼皮都是楚楚可怜的样子。
　　闻奈还说：“我开始提议送她回家，宋卿坚持守在这里。”
　　这次，宋斯年直接蹲下了，视线比宋卿还矮些，理了理她衣领的褶子，轻声说：“好啦，别哭了，哥哥错了，不该打你，给你道歉。”
　　宋卿又挤出两滴眼泪，咬着唇瓣，勉勉强强地说：“哥哥没错，是我错了。”
　　哎哟，宋斯年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闻奈偏过头，扬了下唇角。
　　这一唱一和的协作，程景宁是真受不了，使劲搓了两下狗头，低喃道：“真是好狗。”
　　阿文阿武吐着舌头，兴奋地“呜呜”。
　　少年哄了两三分钟，宋卿见好就收，乖巧地站在旁边，握着哥哥的手。
　　宋斯年给闻奈道谢，临走的时候，宋卿才小声说：“谢谢姐姐，姐姐再见。”而且脸不知不觉地红透了。
　　也许做了坏事的孩子都是这样的心虚吧。
　　闻奈微微一笑，“再见。”
　　——
　　再见已是一个半月后。
　　副社长见她们纹丝不动，急了，催道：“愣着干嘛，进来啊，我提前来开了空调的。”
　　“来了，来了。”宋斯年没有办法，抬步往里面走，路过闻奈的时候，神情微肃，“社长，你来得挺早哈。”
　　闻奈似笑非笑，“我也是刚刚才到。”
　　这话听着熟悉，宋斯年想起来她刚才已经说过一次，便觉得这是次糟糕的寒暄，强装镇定地微笑，“哦哦哦。”
　　宋卿讷讷地当个跟屁虫，声音低若蚊蝇，“姐姐好。”
　　大概是因为她们拥有共同的秘密，让宋卿很难有不亲切之感，但是她们的确只见过三次面，所以宋卿很难拿出恰如其分的态度。
　　她稀里胡涂地糊弄过去，脸颊被太阳晒得有点红，看起来像是在害羞。
　　闻奈愉悦地笑出声，说：“你好。”
　　这样清润温柔的笑声无异于是催化剂，宋卿捂着耳朵，感觉指腹的触感愈发灼热。
　　闻奈暂时没有进来，副社长就领着宋斯年归置起后台的桌椅板凳，乒乓一阵乱响，腾出宽敞的走道，中间竖着一排化妆镜，很有演出气氛的感觉。
　　他们把几把椅子搬过来，围在一起，形成围坐之势。
　　副社长给每把椅子上放了新印的稿子，翻动起来有很香的油墨味道，宋斯年粗略瞧了眼，皱眉问：“怎么还有英文台词？”
　　副社长得意地挑了挑眉梢，“对啊，设定就是中世纪的欧洲，航海家的故事嘛。”
　　宋斯年苦笑道：“这......我的英文水平，你难道不清楚吗？”
　　这时候，宋卿从后面趴在他肩上，悄悄说了句——“宋斯年，我碳水中毒了。”
　　宋斯年无语凝噎，梗着脖子，“臭丫头，想睡觉就说想睡觉。”
　　宋卿一本正经地说：“嗯，我想睡觉。”
　　宋斯年给她指了张椅子，“去那儿玩，你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去上课，我三点半准时叫醒你。”
　　宋卿高高兴兴地发呆去了。
　　副社长好奇地问：“哟，都要开学了，还补课呢？”
　　宋斯年眼睛盯着剧本，视线始终流连在那几行扭曲的英文对白上，“不是，报的格斗术的课程。”
　　“还挺厉害。”副社长嘟囔着，注意力回到剧本上，解释说：“就给你添了几句台词，多轻松啊。”
　　宋斯年冷笑道：“轻松个屁!”
　　副社长听出他的不满，也不敢再逗，说：“哎呀，你什么水平我知道的，就是要这种念得乱七遭八的感觉，才能有喜剧的效果，而且你要是真想纠正读音，咱这儿有老师的。”
　　他的目光挪到闻奈身上，见她手里提着塑料袋，忙站起来，挠着脑袋，“这怎么好意思，是我请你帮忙。”
　　“没关系。”闻奈把外卖冰水放在化妆台上，余光瞥见了笑得像小狐狸似的宋卿，垂下眸子，“开始对词吧。”
　　宋卿在和祝遥聊天，那是几则来自美国的讯息。
　　那个年代的学生都使用老年机，粗糙的分辨率，褪色的按键，使用起来嘚啵嘚啵响。
　　小角落里光线微弱，宋卿看见祝遥的消息——“刚才有几只松鼠从我脚背上跑过去，你想要什么礼物，我下周回来带给你。”
　　“没什么想要的。”宋卿回复道。
　　她等了会儿，对面没有回消息，不敢一直用流量，就先关闭了，脑子里冒出很多的想法，比如藏在厂房里的秘密基地，敏捷的阿文阿武，程景宁画的巨幅油画，宋斯年的篮球，甚至美国的松鼠......
　　她觉得自己好像刻意落下什么。
　　是什么呢？
　　宋卿的后颈搁在椅背上面，微微阖着眸子，耳畔传来了认真又低柔的声音，“完整的句子每个重读音节间隔......大致相等......”
　　“我把握得不太好。”
　　“......可以想象成音乐的节拍。”
　　“......”
　　宋卿懵懵地陷入沉睡，等后台的人都散尽了，周围安静下来，能听见轻浅的呼声。
　　闻奈戏份很少，只和宋斯年的角色有关系，所以不用上台彩排，只用最后走次流程即可，所以其实今天她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刚才鱼贯涌入些人，他们分了闻奈放在化妆台上的冰水，只有一杯没人敢拿，就放在闻奈的手边。
　　——是一杯草莓味的奶昔，标准冰，三分糖。
　　这时候，程景宁打了视频通话过来，震动的声音也并不轻，角落的人受了惊吓，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声。
　　闻奈看了她一眼，走到阳台的位置，接通了视频。
　　“你好啊，奈奈小姐。”程景宁放肆地笑，背后是巍峨的雪山，她转了镜头方向，说：“给你看我心心念念的雪山。”
　　闻奈与她相识三年，自然知晓她的情绪如何，看她孤身一人，没黏在心上人身旁，便知道事情的发展并不顺利，压低声音说：“假笑就没意思了。”
　　画面里是自然的美景，夹杂着程景宁的叹息声，“哎，被你听出来了，爱上御姐是我的宿命，喜欢亲爹的女友更是宿命的折磨，她已经不想理我了，怎么办呢？”
　　“奈奈，年龄差距真的是致命的吗？”
　　闻奈沉声道：“你真的觉得是年龄的问题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程景宁“噗嗤”笑出声，说：“净聊这些晦气事，对了，我那个学弟人怎么样？你的戏份排得如何？”
　　闻奈露出浅浅的笑，“挺顺利的。”
　　宋卿做了个刺激的梦，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什么都记不住，而且像是被梦魇住，手脚都软弱无力。
　　“嗯......小孩子睡眠好。”
　　“你这么坏，自己来叫醒她。”
　　“我吗？我待会儿就回家了。”
　　“......”
　　“唔——”宋卿捂着额头坐直，眼前闪现着光怪陆离的画面。
　　她咽了口唾沫润嗓子，才发现周围安静得可怕，舞台上欢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孤寂像张牙舞爪的怪兽，瞬间侵蚀了她。
　　一件衣服从她胸口滑落，是件戏服，散发着洗涤后的清新，是柠檬的味道，宋卿捏着柔软的布料不知所措。
　　睡饱后的小宋卿脑子不够用，索性不再琢磨，伸了伸懒腰，手背碰到了湿润又冰凉的东西。
　　她揉了揉眼睛，发现是杯化了冰的草莓奶昔。
　　宋斯年从幕布侧面下了台，匆忙地走过来，见她醒了，眉头微松，把剧本卷成纸卷，敲了敲宋卿的脑袋，“醒了就好，闹钟刚响了，你该去上课了。”
　　宋卿低眉垂眼地点了点头。
　　宋斯年说：“打车去还是我送你去？”
　　宋卿睨了他一眼，闷闷道：“我自己走路去。”
　　宋斯年喜笑颜开，“恭喜你，经受住了组织的考验。”
　　宋卿撇了撇嘴角，没敢当着面，等他转身的时候，无声地学了一遍。
　　“我可以喝这个吗？”她站起来，像缺水的向日葵，耷拉着脑袋，头发乱糟糟地竖着。
　　宋斯年看了眼，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可以啊，给你的。”
　　得到了准许的回答，宋卿插上吸管，吸了一大口，脆波波在唇齿间炸开，恰到好处的甜蜜，她餍足地咧开嘴唇笑，咬着吸管，嘟囔着：“你给我买的？”
　　宋斯年说：“不是。”
　　“哦。”宋卿慢腾腾地朝外面走，手里捧着杯水果茶，顿觉周身的黑洞都散开了，停下脚步，转头，“那谁买的？”
　　正在研读剧本的宋斯年愣了下，“社长买的吧。”
　　“哪个社长？”
　　“还能有哪个社长。”
　　“你有两个社长。”
　　“......闻奈。”


第91章 
　　大杯草莓奶昔下肚，宋卿撑得没吃下晚饭，结果格斗课程结束以后，体力消耗过大，饿得头晕眼花，在路边摊撸了几个串救命。
　　一路上走走停停，到家的时候接近十点门禁，她蹑手蹑脚地打开门，走道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在玻璃上映衬出婆娑的影子。
　　宋卿躬身换鞋，抬头时候的随意一瞥，差点被惊出一身冷汗。
　　隔着层玻璃酒柜，宋斯年早就站着这里等，俊朗的脸庞被姜黄色的洋酒扭曲成骇人的怪物，特别是他阴沉着脸，像头愤怒的狮子。
　　宋卿不敢惊动父母，压低声音，“哥哥。”
　　宋斯年轻轻“哼”了声，抬起手腕看表盘，冷声说：“你九点下课，从训练馆到家，走半小时也该到了，你现在迟到了二十五分钟。”
　　“我今天走得慢。”宋卿慢腾腾地挪过来，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地响，微笑着讨好。
　　“你就是从训练馆往家里爬，也早该到了。”宋斯年不为所动，严肃地看向她。
　　他刚洗完澡，穿着短衣裤，头发被自然风吹得很乱，额头细碎些的遮住了浓眉，十足的少年感，显不出很硬朗的气质。
　　宋卿不怕他，但怕他生闷气。
　　她早有预感，所以提前准备了应对之策。
　　宋卿绕过玄关，视线有两三秒的盲区，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她掏出了藏在背后的东西，“当当~”
　　宋斯年看着眼前言笑晏晏的妹妹，眼睛里忽闪的光芒像碎星子，便觉得世间最美好的词都黯然失色，故意板着脸，压着唇角，“怎么？你哥我是这么容易被贿赂的人？”
　　“不是啊，可是我买了你最喜欢的烤五花欸。”宋卿笑嘻嘻地说。
　　她仰着头，光洒在脸上，让画面的阴暗处理更加明显。
　　宋斯年才后知后觉她瘦了些，五官精致立体，下颌线流畅许多，于是心疼得不行，没忍到十分钟就破功，拽住她手腕，没有丝毫力度，“那你去哪儿了？”
　　宋卿并未在意，只当他是因为废弃厂房的事情变得紧张。
　　宋卿如实相告，甚至将沿路几家小推车的名字都念了出来。
　　宋斯年这才松了口气，颐指气使道：“傻愣着干嘛，去给我拿瓶可乐。”
　　“哦。”宋卿不情不愿地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了瓶可乐，给自己挑了个拉罐，折返的时候，宋斯年正吃得心满意足。
　　她踮脚走路，“啪”一下把饮料搁在茶几上，然后把自己摔进柔软的沙发里，优哉游哉地舒了口气。
　　宋斯年啃着爆辣鸡翅，仰头喝了大口冰水，睨了旁边一眼，说：“明天早点和我过去。”
　　宋卿象征性地挣扎了下，又窝进了沙发里，双手抱着膝盖，盯着桌面上的圆圈状的水渍发呆，“好累，我明天不想去。”
　　宋卿印象中的兄长从来尊重她的想法。
　　所以在得到否定回答后，她第一时间发现了问题，追问道：“你有事瞒着我？”
　　“咳咳咳！”宋斯年被口辣椒呛住，狠狠灌了半瓶可乐，细密的气泡在喉间爆裂开，他缓了好大会儿劲儿，先是夸人，“聪明，这点挺像我的。”
　　宋卿：“......”
　　宋斯年闷头吃着，心里五味杂陈，不经意间问：“祝遥呢？最近没见着她来啊。”
　　宋卿晃着腿，笑着说：“她在美国啊。”
　　宋斯年看她这幅少女怀春的模样就觉得头疼不已，埋着头与五花肉作斗争，烧烤有点凉了，咬一口满嘴油腻的脂肪，他却浑然不觉地吃着，心里斟酌着措辞。
　　就在沉默中，两人偶然对视一眼，宋卿搭在脑袋，困得快睡着了。
　　宋斯年觉得该结束这种折磨人的沉寂，沉声说：“你确定她在美国？她恐怕早就回来了，今天晚上还去了城南的酒吧，和群不三不四的人一起飙摩托车。”
　　宋卿猛然抬起头，难以置信的模样。
　　宋斯年把手机扔给她，“你自己看看，祝遥晚上玩的场子不允许未成年人进入，她出钱找了几个人带她进去，我今天去那附近打野赛，恰好撞见她。”
　　宋卿拾起宋斯年的手机，是款老式智能机，边缘已经磨损掉漆，她就那样一直握着，没有下一步动作。
　　她迷惘地想，祝遥为什么要骗自己呢？是她做错了什么吗？
　　宋卿心脏被揪了下，说不上来的感觉，索性扣了手机，很生气地说：“我不想看，你说是就是。”
　　宋斯年皱起眉，“你不怕我哄骗你？”
　　他向来看不惯祝遥的所作所为，特别是在知道宋卿书桌上的那封表白信的主人是祝遥以后，对她的印象差到了极点，所以也极有可能存在恶意中伤的言辞。
　　宋卿倔强地看着他，问：“你会骗我吗？”
　　宋斯年立刻回答：“当然不会。”
　　宋卿“嗯”了声，低下头来，一动不动的。
　　宋斯年看她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恨祝遥恨得咬牙切齿，皱眉说：“哥哥从来不反对你谈恋爱，男女生都好，但我希望初恋对你来说是美好的，如果一段感情带给你的回忆只有痛苦与折磨，那就要及时止损......”
　　“哥——”宋卿蹙眉，脸颊稍稍有点红，难以启齿道：“我没有......谈恋爱。”
　　“哦。”宋斯年愣了愣，沉默了几秒钟，“嗯？”发出声疑问，表情从乌云密布到晴空万里，“没有就更好，我以为，害，不说了。”
　　宋卿反应过来，哥哥是因为误会才这样，那反向也说明她不必失落，本来就不是什么很特殊的关系。
　　只是虽然这样劝解自己，伤心的情绪还是从心里溢出来，关都关不住。
　　她怔愣着想，就算是朋友，被欺骗后也应该有不开心的权利吧。
　　“我洗漱去了。”她站起来，垂着头，盯着脚尖儿走路。
　　“去吧，明天和我一起去礼堂。”宋斯年欲言又止，觉得自己应该把宋卿看顾得紧点儿，“哥哥明天给你找点有趣的事情做。”
　　宋斯年浑然不觉自己像个操心的老妈妈。
　　宋卿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瞧了眼旁边卧室的门缝，透出来的光即刻熄灭，她扯了扯唇角，拧开了房门。
　　她侧躺在床上，空调冷风呼呼地吹着，胸口只搭了点薄被，尽管这样，她还是燥热得睡不着，从床头柜上捞起手机，把头压在枕头底下。
　　编辑了条消息——“你在做什么呀？”
　　这个时候的美国应该是白天，祝遥往常都是秒回，今天也不例外，“在家里宅着呢，嘻嘻。”
　　宋卿盯着最后两个字，倏地翻身让脸压着床垫，很快便濡湿一片。
　　窗户开了条缝，燥热的风掀开了纱帘的一角，她听见远处汽笛，听见近处蝉鸣，她想，如果恋爱是这样的体验，那还是算了。
　　对于祝遥，这样不羁又明媚的女孩子，宋卿第一次萌生了退意。
　　翌日清晨，宋斯年起了个大早，出门跑了步，买了早餐回来，宋卿的卧室门仍然紧闭着，他想了想，觉得这孩子心情可能不好，所以没去敲门打扰。
　　等了半小时，妹妹依旧没有出门的迹象，宋斯年吃了两份早餐。
　　十点，打了套太极拳。
　　十一点，游戏五连跪。
　　十二点，宋斯年终于忍不住了，愤怒地给自己煮了泡面。
　　这时候，“吱呀”一声，门开了，宋卿神情恹恹地走出来，眼睛下面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宋斯年很小声的说话，怕惊着她的魂，“要不要再睡会儿？”
　　“不要。”宋卿轻轻地呼口气，拉出餐厅的板凳，坐在他对面撑着脸，一眨不眨地看他嗦面条。
　　宋斯年边骂队友，边吃泡面，渐渐的没了声音，在她眼前挥了挥手掌，当即拍板，“走，哥哥带你出去吃。”
　　他选了家餐馆，吃麻辣烫，完全发挥理工生的特质，堆了满满的两大碗食材，要了习惯的微辣。
　　结果宋卿只吃了两口，就说饱了。
　　下午去礼堂的路上，她也沉默不言，自顾自地低着头。
　　到了排练的时候，戏剧社的演员才到齐，先对了两篇台词，准备上舞台走位置。
　　闻奈是在第三轮排练的时候到的，她今天在家里帮闻青云整理暑期科考的资料照片，来得稍微迟了些。
　　刚到了后台，她便听见一阵细细的啜泣声。
　　圆拱形的窗户从下面支起来，吹进来暑气，把散落在化妆台上的剧本刮得翻了页，后台一个人都没有，布景像个巨大的剧本杀。
　　走到暗些的地方，闻奈感受到一丝后怕。
　　她环视周围，试图找到哭泣声的来源，徒劳无功后，顺着成排的长衣架迂回，在角落的凳子上，看见了堆栈成小山包的戏服。
　　衣服堆最上面插着一面旗帜，不知是哪幕戏剧留下来的道具，随着啜泣声忽高忽低，有点滑稽有趣。
　　闻奈忽地松了心神，蹲下来把衣裳拨开条缝，看见了个黑漆漆的后脑勺。
　　“呜呜呜——”那人哭得伤心，全然没发现背后来了人。
　　“咳咳。”闻奈清了清嗓子。
　　没反应。
　　“咳咳！”闻奈凭借炸起的短发认出了这个人，是宋斯年的妹妹。
　　宋卿回过头来，脸上两条清泪，“呜呜呜——嗝——”甚至哭出了嗝。
　　她把两张椅子面对面搭着，铺了很多衣服在椅背上，两侧垂了长布条下来，盘腿坐在地上，打着手电筒看书。
　　闻奈没带过孩子，更没这么近距离见过孩子哭，顿时手足无措，慌忙用指腹去擦她脸颊上的泪水，柔声问：“宋卿乖，怎么了？”
　　宋卿方才是在放纵理智，这会儿看见眼前的漂亮姐姐，忽地找回了神智，抹干净泪水，面无表情道：“女主角意外身亡，男主角守了十年坟......太惨了。”
　　可是她偏哭着，表情又一本正经，真的更好笑了。
　　闻奈从没见过这么搞笑的女孩子。


第92章 
　　“明天见！”几个女孩子站在礼堂门口，阳光把影子拉得颀长。
　　戏剧社副社长用纸卷抵着额头，朗笑说：“回家注意安全，明天早点来，我们穿服装排最后几次就好了。”
　　“好！”
　　“没问题。”
　　应答声此起彼伏，女孩子相互挽着手，漫步在林荫路上。
　　宋卿耷拉着脑袋，恹恹欲睡的模样，盯着那几个逐渐缩成黑点的影子愣神，无聊思忖着从礼堂到训练馆经过了多少个路口。
　　她打了个呵欠，眼睛水盈盈的，余光瞥过去的时候，那人很明显地皱了下眉。
　　宋卿忙擦掉眼泪，说：“我、我没哭了。”因为忙于解释而变得手足无措，她现在还不明白这种慌张源于什么，只单纯的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麻烦。
　　闻奈轻轻颔首，却并不放心，眸光里淡淡的无奈。
　　她觉得，偷偷哭的宋卿实在惹人怜爱，湿漉漉的大眼睛，浅琉璃色的眸子，着急解释的模样像极了讨好主人的小宠物。
　　“闻同学。”副社长走过来，坐在凳子上长舒了口气，“舞台人员调度果然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只有辛苦你明天再跑一趟了。”
　　“没关系。”闻奈轻声说，抬起了手机，“要和你学姐讲话吗？”
　　“啊，这......可以拒绝吗？”副社长面露惊恐，头摇晃得像拨浪鼓。
　　“不可以！臭小子。”程景宁怒声道，她微微俯身，屏幕上显出半张精致的脸庞，“用了我的人连句谢谢都不说吗？”
　　副社长诚惶诚恐地接过手机，下意识把脊背挺得笔直，苦着脸说：“冤枉啊，我道过谢了。”
　　这时候，宋斯年从外面进来，经过礼堂大门时，顿了顿脚步，抚摸了下宋卿的头发。
　　闻奈回忆起掌心的触感，她身上有股淡暖的香气，来自洗衣粉，来自太阳光。
　　那孩子像个向日葵似的，敷衍地笑笑，然后把脸转向有阳光的方向。
　　宋斯年笑着说：“言情小说好看吗？”
　　“不好看。”宋卿嘟囔着，“宋斯年，这就是你给我找的有趣的事？”
　　宋斯年戳她额头，扬着唇角，“少来了，你下午眼睛都笑没了。”
　　“哼。”宋卿发誓再也不要搭理他。
　　下午的时候，闻奈从角落的衣堆里刨出个粉雕玉琢的孩子，泪珠子簌簌地往下掉，一时没了主意，求助了程景宁。
　　三个人隔着屏幕打起了摸乌龟的纸牌小游戏，程景宁当裁判，闻奈与宋卿比赛，谁输了就往脸上贴纸条。
　　当听到这样的惩罚条件，作壁上观的程景宁放肆笑出声来，表情古怪，“辛苦你了，奈奈。”
　　她们乐团玩的是重金属，有票忠实粉丝，音乐节的时候戴着头盔，穿着宽大的长袍，连性别都难辨。
　　有段时间演出的视频在网络上传得很开，连路人粉都在称赞的吉他手，眼下竟然陪小孩子玩起这样幼稚的游戏。
　　而且出乎程景宁意料的是，向来不服输的闻奈，在这次游戏里输得一塌糊涂。
　　游戏结束以后，闻奈撕下脸上的纸条，用清水洗了脸，清水出芙蓉的清丽。
　　程景宁像不认识她似的，笑道：“你怎么光明正大地作弊？”
　　“和小孩子计较什么。”闻奈抬起头，温柔地笑笑，想到笑得牙不见眼的宋卿，心情便特别好，“行了，你早点下山吧。”
　　说罢就要挂掉电话，程景宁在那边哇哇乱叫，“你过河拆桥啊，让我偷看她的牌，还......”
　　闻奈偏头看向屏幕，眼睛微微眯着，“适可而止啊，程景宁。”
　　“啊啊，混蛋。”程景宁被摄住，咆哮道。
　　电话很快便被挂了，时间一晃便到了现在。
　　宋卿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用手撑着脸，余光瞥见宋斯年与闻奈在聊天，然后戏剧社的副社长也加入了进去，偶尔皱起眉，时不时地往门外瞧。
　　宋卿错觉是在瞧自己，于是低头捡了根树枝，在水泥地上划起了线条，像在掩饰。
　　没过几分钟，身后传来脚步声，头顶覆上温暖的温度。
　　宋卿闷声说：“姐姐。”
　　闻奈席地坐在她身侧，侧眸，“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味道。”宋卿仰起小脸，脸颊被晒得透红，嘴唇洇出嫩粉色，“宋斯年只有汗臭味。”说完很嫌弃地撇撇嘴。
　　闻奈心里发软，防线溃败，伸手又揉了揉她的脑袋，直到心满意足才放开。
　　宋斯年暴怒，曲着指节要敲宋卿的脑袋，就快要放下去的时候，感受到一道很凉的目光，稍稍放轻了力气，很轻地脆响。
　　宋卿顿时眼泪汪汪。
　　闻奈快抵挡不住了。
　　宋斯年双手环抱，没好气地说：“哥哥给你争取到一个角色。”
　　“我？”宋卿指了指自己，一脸不可置信，然后是烦恼，“我不想去。”
　　“由不得你了，后天高中部开学，难不成让我放你去和祝遥鬼混？！”宋斯年提起那个人，脸色黑得吓人。
　　宋卿想到了什么，眸子倏地暗下去，抿着嘴唇不讲话。
　　闻奈把手放在她头顶，垂眸看着她的眼睛，轻声哄道：“就几句台词，不和别人对戏哦。”
　　宋卿被揉得很舒服，轻轻阖着眼，过了会儿才踟蹰地说：“我以前没试过。”
　　闻奈笑吟吟地说：“没关系啊，我可以教你。”
　　她笑起来很漂亮，比宋卿见过的所有人都漂亮。
　　宋卿觉得自己像被一团温暖的水给包裹住，轻轻“啊”一声，呆愣愣地没了反应，两手放在膝盖上，端坐的像个小学生。
　　她偏头问：“真的？”
　　闻奈点点头，肯定道：“真的。”
　　宋斯年觉得这样的画面很古怪，但也说不出哪里怪，直到副社长加入聊天，站在旁边说了句话，“太好了，这个只有两句台词的人物，一下子就把主要人物的设定给立起来了，棒极了，闻同学，你简直是个天才！”
　　宋斯年就觉得副社长看起来挺突兀，完全融不进这幅画面，然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重重地咳一声，说：“走遍台词，明天穿着服装试一次，完全妥了。”
　　“好！十分钟解决战斗！”副社长斗志昂扬。
　　闻奈摊开掌心，眼里隐约的笑意，“试一次吗？”
　　宋卿歪了歪头，没有办法拒绝，点了下头，“好吧。”
　　副社长兴冲冲地拉着三人来到了舞台中心，中间放了张造型夸张的椅子。
　　他指着几人身后的屏幕说：“故事背景在中世纪，后期这里会有模拟海洋的图片，老宋扮演的是流连酒吧的海盗，偷了海盗的宝石换了金币和朗姆酒，而闻同学扮演的角色是海盗头子，一个叱咤风云的女boss，老宋是你的手下......”
　　这个剧情闻奈与宋斯年已了然于心，只是陪着宋卿再听一次。
　　宋卿看了剧本，她真的只有两句词，但要用英文，有点看不懂。
　　“换中文吧。”闻奈建议道。
　　“这样吗？”副社长蹙眉道，笔尖在纸页上划得唰唰响，“那不是连你俩的也要换。”
　　“我觉得不用。”宋斯年沉吟道。
　　闻奈的目光与他对上，相视一笑，“她是我从海上抢来的孩子，既然我愿意让她在我身边玩闹，说明我很喜欢这个孩子，为此学几句中文也在情理之中。”
　　副社长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睛锃亮，说：“好！对手下和女孩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人物很立体！很立体！”
　　“来，试一次！”
　　宋卿拿着新改好的剧本，两句台词，特别标注中文，备注是娇憨。
　　娇憨？她百思不得其解。
　　剧情开始，副社长用手机模拟了海浪敲击船板的声音，闻奈坐在造型古朴的椅子上，舞台的灯光暗了半边，把脸庞分割成阴阳两面。
　　她的唇角微勾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向下垂着，血珠一滴滴地砸在船板上，另只手勾着手枪，似笑非笑，“刘易斯，朗姆酒好喝吗？”
　　男人双手被绑在背后，伏跪在她身前，额头抵着地板，惊恐地说：“求您宽恕我！”
　　这时候，小女孩从船舱后面跑出来，指着男人腰上的金链条零钱包，“姐姐，我喜欢这个。”
　　闻奈的脸色如冰雪消融，笑意倏地温暖，朝她招手，咬字的音很蹩脚，“过来。”
　　女孩子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然后眼前视角旋转，再低头，她已经坐在女人的腿上，温暖的触感隔着轻薄的布料传递到脸颊上，眼睛氤氲着水汽，“抱~”
　　宋卿想着“娇憨”两个字，伸手搂住了闻奈的脖子。
　　两人具是一愣，闻奈率先反应过来，看向男人，眸光稍暗，语调极其轻，“听见了吗？刘易斯，脱下来。”
　　刘易斯颤颤巍巍地直起身子，咬牙切齿地说：“您还绑着我。”
　　这个从东方大陆抢来的孩子听不懂她们的对白，仰着头问：“姐姐，他怎么跪着？”
　　女船长搂住她的腰，轻声道：“因为他是偷东西的坏孩子。”
　　这时候伪装在海盗里的男主角应该冲出来，很有义气地要解救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副社长暂时顶了男主演的戏份，念了几句词。
　　刘易斯震惊地看着给他松绑的男人，心里因为偷了他的钱包而愧疚，“别管我，你快走。”
　　男主演握着刀，刀尖对着神情莫测的女人，“我不会扔下你。”
　　女船长放下女孩儿，牵着她的手，眼神凛冽，“没人能从我的舰队中逃走。”
　　女孩儿的眼睛里盛满了星星。
　　——
　　病房里，寂静无声。
　　闻奈心里非常乱，所以她一直担心的欺骗与隐瞒，都是杞人忧天罢了。
　　宋卿眼神挣扎，许久之后吐了口浊气，从被窝里露出双眼睛，伸出双臂，“姐姐，抱抱~”


第93章 
　　宋卿的短发被闻奈精心修剪过，摸起来手感非常不错。
　　闻奈坐在床边，开始只是轻轻拥住她，后来手臂忍不住收紧，蹭着她脸上的纱布，鼻尖儿嗅到淡淡的血腥味，垂下眸子，掩去泪光。
　　曾经以为淡忘的回忆，如今乍然记起，却是刻骨铭心。
　　十几年前，那样爱撒娇的孩子，在祝遥离开以后，在她离开以后，熬过漫长的青春，究竟以什么样的心情，在苍南古城的夏天，平静而克制地称呼她“闻小姐”。
　　闻奈以为自己遇见她时，已足够冷静，可现在想来实在漏洞百出。
　　命运兜兜转转，世间最美好的相遇就是久别重逢。
　　她们就这样呆坐了很久，久到想把错过的日子弥补回来，床头的花瓶里插着折来的花，风里裹挟着很淡的柑橘味香气。
　　宋卿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姐姐。”
　　“嗯？”闻奈轻哼道，她单手搂着宋卿的腰，另只手五指插进短发里，轻轻往下梳着，摩挲着头皮，很宠溺地叹息，“怎么了？”
　　宋卿把脸埋在她胸口，像只颓丧的小狗，“你会怪我吗？”
　　“不会。”闻奈轻抿着笑，动作稍顿，手指蜷起来。
　　宋卿头皮一麻，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等那股颤栗的感觉渐渐逐渐退去，又凑了上去，闷声说：“我一直知道你在拂舟，住进去的那天晚上我根本睡不着，我猜你记不得我，可直觉又不是这样的......”
　　“你说你等的是我。”
　　她絮絮叨叨地讲述着那天晚上的心路历程，从震惊到大脑一片空白，然后恍然如梦，失落，雀跃，在那几天几夜里，那样复杂的情感交织，宋卿从没觉得心跳如此快过。
　　她觉得快死掉了，特别是闻奈说出“试一试”这几个字的时候，她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年少时的画面在跳跃，像走马灯一样闪烁。
　　那时候，她背着手，把一支烟夹在指节，看着苍南的山脊线愣神，等待燃烧殆尽以后，坍落的火星烫醒神智，脑海里疯狂地叫嚣着“好”，甚至兴奋得浑身发抖。
　　她期待的黎明的曙光终究是回来了吗？
　　她想拥抱住姐姐，这个念头一旦有了，便如春日野草般肆意生长。
　　宋卿用尽了毕生的演技去拒绝，才能显得自己不那么迫切，不会吓跑她。
　　她说这些的时候，闻奈默不作声地当个倾听者，偶尔会应两声，表示自己有在认真听。
　　这样一唱一和的讲述，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宋卿很急切地握住闻奈的手，去表现自己内心的渴望。
　　她心里总有种恐慌的感觉，好像一旦失去这个温暖的怀抱，将顷刻间被狂风骤雨倾覆。
　　窗外阳光明媚，人声嘈杂，可她内心苦楚。
　　宋卿仰起脸，脸颊有泪痕，又哭又笑，“我爱你，这三个字我藏在心里很久了。”
　　闻奈脑海里的弦彻底绷断了，心里知道是一回事，但实际听到是另一回事。
　　她伸手擦掉宋卿脸上的泪，眼底漫上一层雾气，迅速隐去，有心疼，有挣扎，说话带着鼻音，“爱我会是件很辛苦的事情。”
　　宋卿重重地点了下头，咬着唇，“我知道，是因为林先生吗？”
　　闻奈不惊讶她的敏锐，在她印象里，宋卿从来都是个很聪明的宝贝。
　　闻奈轻轻“嗯”了声，神情有些疲惫，“也不止是林先生，林家内部盘根错杂，也有他做不了主的事情。”
　　她轻抚着宋卿的唇瓣，眼神有种悲悯的感觉，“我也无能为力。”
　　宋卿的眼泪跟着滴下来，语气带了丝不安，“没关系，爱你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心甘情愿做一只被囚禁的山雀。”
　　闻奈端坐着，捏紧了她的肩膀，“可是我不愿意。”
　　闻奈不愿意宋卿去做什么山雀，她如今与林家对峙的一切，都是为了“自由”两个字，陷入污秽的沼泽也好，榨干自己的价值，用余生去交换也好，她都要努力去争。
　　为了宋卿争，为了自己争。
　　宋卿憋着声哭，惹人怜爱的模样，“你就当我作茧自缚不可以吗？”
　　“不可以。”闻奈眼里慢慢凝出泪珠，始终没落下来，她心里酸涩不已，却笑得如水般温柔，说：“因为爱你也是我的事情。”
　　宋卿一下愣住了。
　　闻奈缓了缓神，顺着她的头发，轻声说：“对不起，我的坦诚来得太迟。”
　　“不——”宋卿下意识反驳。
　　闻奈把食指放在她唇边，打断她的话，摇了摇头，说：“卿卿，听我说完。”
　　宋卿立刻噤声，直愣愣地看着她，乖巧得不行，湿润的眼睛像泛起涟漪的湖水。
　　闻奈又心软了，轻吻了她的鼻尖，往后撤了点距离，说：“其实承认我自己喜欢你，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这熟悉的句式，宋卿听着耳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对祝遥说过类似的语句。
　　宋卿眼睫微颤，心虚的样子，“你都听到了？”
　　“嗯，很抱歉，我刚好站在门口。”闻奈轻轻叹了口气。
　　宋卿抬起眸子，很执拗地盯着她，“只是今天，我已经听了你两次道歉，以后都不要再说了，对我，你不需要这样。”
　　闻奈失笑，“好，但请允许我再说一次，好吗？”
　　她的语气实在太过温柔，被那样一双温润的眸子看着，宋卿咽下喉间的湿润，偏了偏头，闭着眼颔首。
　　两只手一直紧扣着，谁都不愿意松开。
　　闻奈勾了勾唇角，眼底藏着笑意，一瞬即逝，“那就先谢谢卿卿。”
　　宋卿小声嗫嚅道：“犯规。”
　　闻奈去寻她的眼眸，歪了下头，说：“我的父亲是名民谣歌手，他致力于走遍大江南北，去寻找故事，去创造灵感。”
　　她兀自笑了下，“我大概继承了他的天赋，从小对音乐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但创作这种东西，如果蒙头走到底，是件非常辛苦的事情，我妈妈见惯了他不着调的样子，希望我随她与外公一样，以后在学术方面有所造诣。”
　　“可惜正如她讲的那样，她当初爱上的就是名放诞不羁的浪子，如果相遇不是这样，就不会有后面的情真意切，所以在我与父亲地不断抗争之下，她终于松了口。”
　　“我在自由的环境里长大。”闻奈苦笑了一下，抿紧了唇瓣，“却在十八岁那年，‘闻奈’这个名字被添进了林家的族谱，父亲一直以为能逃脱的牢笼，实际上如影随形，那种心理上的压力，一度让我无力承受。”
　　“不止于学业，林先生还给我安排了许多事情，没有一次听取过我的意见。”闻奈眨着眼睛，神色却有些调皮，语气轻快，“林家有很多人尊敬我，可我觉得自己明明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听到这里，宋卿猛地攥紧了她的手，紧盯着闻奈的眼眸，“你不是可有可无，你是独一无二。”
　　“小傻子，也只有你会这么觉得。”闻奈刮了下她的鼻子。
　　她停顿了下，说：“我在高三突然退学，你......记得吗？”
　　她不确定，所以神色有些忐忑。
　　但这对于宋卿来说，是很难忘的回忆，点了点头，低声说：“当然......记得。”
　　“嗯。”闻奈应了声，神情无奈，“这就是我要对你道歉的事情，很抱歉，当时我很多的行为都不受自己的控制，伤害到了你。”
　　“没关系！”宋卿忙说，“你怎么知道？你当时又不知道我、我喜欢你......”
　　闻奈说：“林先生并不拘束我与外界的沟通，但是我自己主动和世界断了联系，那段时间很多年长的人称呼我为姑姑，我从恐慌到淡然，这个逐渐适应的过程，让我觉得我不是我，我只是父亲的延续和标志，蒙受父亲的余荫，就那样当个吉祥物就好，就那样行尸走肉地活着就好。”
　　“我尝试过反抗，可结果总伴随着反噬，我害怕了，不再反抗林先生，可能是我的乖顺让他心生怜悯，至少让我感受了一年的国内大学生活，才将我送到国外，受了林先生的施舍，他们都觉得这是恩宠。”
　　闻奈眼眶倏地红了，终于落下泪来，“可笑吗？我觉得很荒唐。”
　　宋卿心疼极了，手忙脚乱地帮她擦。
　　闻奈轻握住她的手，打断了行动，“后来年岁渐长，我在林家逐渐有了地位，林先生不再严苛地要求我，我可以继承父亲的遗志，可以去山南水北探索，甚至可以继续玩音乐，但我不敢了，我被这波澜不惊的生活磨平了棱角，我惧怕成为林先生这样的人，却又成为了这样的人。”
　　闻奈闭上了眼睛，用力攥紧了衣角，隔着轻薄的布料，掐住了掌心的软肉，一阵阵疼痛感袭来，她才如梦初醒，“我的生活无聊透顶，当费尽心机找到你的时候，想的是为自己增添些乐趣。”
　　她好奇，年少时那样粉雕玉琢的孩子，如今是否成长成期待中的模样。
　　其实闻奈更想见的是，一个明媚的，鲜活的人。


第94章 
　　“那——我称职吗？有让你开心吗？”宋卿放轻声音询问，怕惊着她。
　　闻奈的指尖碰上她微颤的睫毛，眼神倏地柔软，反问道：“你觉得呢？”
　　宋卿偏着头，依恋地蹭了蹭闻奈的掌心，“我觉得有。”
　　怎么说呢，她很害怕让眼前这个人失望。
　　“这么聪明呀。”闻奈笑了笑，鼻音有些重。
　　宋卿重重地“嗯”一声，煞有介事地沉吟，“你才发现......啊。”她把脸贴着闻奈的颈，夹杂着喘息哽咽的呼吸声听得分明。
　　闻奈知道她在哭，在心疼自己，用一种幼稚的方式。
　　宋卿抓紧她的衣襟，用力到指节泛白，“那你说喜欢我，是真的还是......”
　　闻奈无奈道：“我没有哄你的意思，但坦白的确比计划中提前许多。”
　　经历了林先生的磋磨，闻奈的心境与十七八岁时早已大相径庭，避无可避地染上了林家人的习性，对事情完全掌握，不喜欢节外生枝。
　　她的本意从来都是徐徐图之，但感情是最不受控的东西。
　　她想提前扫平障碍，不想宋卿沾染林家的因果，直面这样古老的庞然大物，但当闻奈知道她失踪的消息以后，所有的汲汲营营都成了笑话。
　　她顿了下，接着说：“你记得吗？那天在盛景。”
　　宋卿闷闷地应了声“嗯”。
　　闻奈说：“其实带你去见外公，我确实存了私心。”
　　她这样说，轻而易举地勾起了宋卿心里的喜悦，导致忽略了言辞中的苦涩。
　　“盛景并非林先生的产业，但总有人善于钻营取巧，那些左证我性取向的资料比想象中更早抵达观山澜。”
　　“这次初步试探，林先生盛怒不已，当晚便让余叔来接我回去。”闻奈嘲弄地笑了笑，“余叔自幼便是林先生的左膀右臂，在家族的地位不亚于我的伯父们。”
　　闻奈隐瞒了与林潮海部分交易真相，把那个把月的禁闭轻飘飘地糅成一句话，“后来你也知道了，在我与林先生的这场博弈中，双方都有退让与妥协。”
　　宋卿又不是傻子，“他有逼你做你不愿意的事情吗？”
　　闻奈摇摇头，“无所谓愿不愿意了，权利的交替伴随着动荡是很正常的事情，这样的结果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
　　闻奈抱着视死如归的态度，在自由与宋卿之间平衡最优解，迟迟不肯答应林先生的条件。
　　祖孙俩僵持了月余，始终没有答案，而转折出乎意料地横陈在彼此之间，那天清晨，雾色浓郁，闻奈在被自己的思绪百般折磨之后，精疲力竭之际，在那座牢笼了撞见了最明亮的星子。
　　宋卿风尘仆仆地赶来，被雨水淋得狼狈，望向自己的眸子里满是期待与委屈。
　　二楼书房的窗户被紫竹掩映，透过光影薄雾的缝隙，闻奈愣了神。
　　林潮海让余叔下楼，请客人上来，“去请那位姓宋的小姐。”
　　闻奈如临大敌，放低了姿态，沉声道：“爷爷。”
　　林潮海眉梢微挑，“是她吗？”
　　闻奈自知瞒不住，不如坦白更有诚意，于是点头，“是她。”
　　那刻起，有人在闻奈的心脏里放了把势如破竹的野火，烧得是她残存的理智。
　　她想，世上如果真的存在救赎文的话，是宋卿与她。
　　幸好，她在年少时便见过最澄澈的眸子，所以便知星眸璀璨的含义。
　　后来闻奈甚至庆幸，那次午后无聊的小憩，才让她萌生了去见一见宋卿的想法，然后才有了苍南古城的重逢。
　　她与陈最合作的“拂舟”，可能是命运埋下的伏笔。
　　闻奈想，如果再早几年，她还年轻些的时候，阅历浅薄，自己可能会毫不犹疑地去追求自由，再晚些时候，失去了对生活的冲动，很难再对“爱情”提起兴致。
　　所以一切都是水到渠成，恰到好处。
　　她们静静地相拥，宋卿吸了吸鼻子，敏锐地感知到她还有未尽的话，但姐姐不想说，她便不会追问，于是出口的话便有些插科打诨的意思，“你以前总让我等。”
　　闻奈想到她次次明示暗示，都被自己不懂风情地阻了回去，有点心疼，有点好笑。
　　她眼眸里带了丝复杂，“我的责任未尽，所以我说爱我会是件辛苦的事情。”
　　宋卿听出忐忑不安，更加用力地回抱住她，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真心，坚定地说：“只要有你，多辛苦我都不怕。”
　　她眼睛里沁出细碎的泪花，擦不太干净，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闻奈提及了那天在观山澜，自己被父亲毫无底线地催婚，她那时候想闻奈想得发疯，不顾后果地冲上了山。
　　宋卿只想要她。
　　而那次见面，她的姐姐从柳门竹巷里走出来，身材清瘦，乍看有点形销骨立的意思。
　　她满腔心疼，却不能宣之于口。
　　宋卿再也不想看见她忧思甚重的样子。
　　不管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她都愿意去尝试。
　　但闻奈的症结不在这里，她从来都相信宋卿的心。
　　如果开始的目的不单纯，就显得往后的真心格外敷衍，所以闻奈从不奢求宋卿能心平气和地接受真相，只是没想到她关注的重点已经偏了。
　　闻奈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你不生气吗？”
　　沉默大概持续了五分钟，她等得有些忐忑，宋卿整理好情绪，坐得笔直，看不出哭过，一本正经地说：“你怎么会这样想？”
　　闻奈仰着脸，一瞬间的迷惘，缓慢开口道：“我一开始就欺骗了你，不是吗？”
　　宋卿心里涌现出一种奇怪地感觉，这人平时聪明得不行，总是一幅游刃有余的模样，甚至能在林家那样的染缸里自保，但在某些问题上却无比稚拙。
　　宋卿第一反应，她怎么这么可爱啊。
　　宋卿抬起手，捧起闻奈的脸，轻声说：“所以按照姐姐的意思，开始只是想把我当做玩物，对吗？”
　　她讲得太直白了，闻奈倏地如坐针毡，觉得这番话很有歧义，但仔细想来竟然无法反驳，下意识咬着舌尖，耳朵红透了。
　　宋卿心间胀得快溢出来，笑着说：“情人也好，玩物也好，只要是你，我都好。”
　　她叩着闻奈的手腕，慢悠悠地放到了自己锁骨的位置，冰凉的指尖触碰到肌肤的剎那，两个人具抬起眸子，望向了对方，好像这是猝不及防的变故。
　　气势被瞬间倾覆，宋卿占据了主导的位置，她摩挲着闻奈手指的骨线，往下用力按紧，脆弱的脖颈上现出红痕，像花开到颓靡。
　　宋卿嗓音暗哑，在引诱她掐得更紧，“幸好......我以色侍人也不是......不可以。”
　　闻奈没听清楚她“幸好”后面说的什么，因为如她所愿，此时此刻她居然被勾起这样不堪的欲望与渴求。
　　闻奈在心里重复了一次：这里是病房。
　　宋卿眼尾泛红，白皙的皮肤上痕迹点点，透着青色的血管，结痂后的伤痕，窒息后的苍白，她此刻漂亮得像个摄魂夺魄的妖精，“再......重一些。”
　　闻奈眼神迷离了几个呼吸，如梦初醒松了手，声音带着薄怒，“胡闹！”
　　宋卿十指紧扣着她的手，不肯放开，低头大口喘息，“咳咳，在苍南的时候我应该就告诉过你，我喜欢这样。”
　　她低低笑了，“大概，咳，我和你想象中的宋卿应该有些出入。”
　　她抬眸，眸子盈润着水光，“这样的我，姐姐不喜欢吗？”
　　闻奈盯着她的脸，手不自觉地抖，伸手为她整理凌乱的发丝，用沉默来应答。
　　宋卿低低笑了一声，垂眸去亲吻她含情的眼睛，“......嗯，姐姐怎么不说话？”
　　闻奈被迫闭着眼睛，双手揪住她的病号服，把竖条纹的衣领攥成凌乱的线条，莹白的肌肤与明亮的蓝色，在这样禁忌的环境下，让她有种心颤之感，没控制住溢出喉间的一声呜咽。
　　宋卿轻吻她的脸颊，近乎虔诚地态度，“我猜，你应该是很喜欢的。”
　　喜不喜欢的，都不重要了，闻奈混混沌沌地想：我们刚才不是在谈论生气与否的问题，啊？怎么忽然就变成这样了。
　　宋卿说：“我猜你想问，怎么这样了？对吗？”
　　闻奈感觉着掌心的温度，以及强健有力的脉搏，迷糊着点了下头。
　　宋卿笑着，“看，姐姐还是不够了解我，宋卿已经长大了，不是吗？”
　　“长大了”三个字极大地刺激到了闻奈的神经，她心脏很突兀地猛跳了两下，那种禁忌感与羞耻感涌上来，烫得她脸都红透了。
　　闻奈无措地去抓她的衣服，像溺水的人抓住浮萍。
　　可是，她碰到了宋卿滴落下来的眼泪，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瞬间侵袭了她。
　　宋卿落下泪来，吻住她的唇，苦咸的味道，“不要再试着替我做决定，我不会生你的气，这样的欺瞒于我而言是幸运。”
　　“没关系的，姐姐以后有足够的时间了解我。”
　　“况且我也装作不认识你了，我们扯平了好不好？”
　　宋卿说着自己的心里话，没给闻奈反应的时间。
　　她说：“我发誓永远爱你。”
　　话音刚落，门响了，电话也响了。
　　门外站着余叔，电话是加里医生打来的。
　　宋卿并不意外，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被子上，洇成不规则的深色。
　　她扶着额头，天旋地转，平静地说：“......是病危通知书吗？”


第95章 
　　第二日的傍晚，距离下达病危通知书又过去了十几个小时。
　　余叔朝病房内撇去一眼，温和的晚霞洒在女人身上，苍白的脸色像清透的瓷，强烈的梦幻感，他忙低下头，压着嗓子，“先生有句话让我转达......”
　　“出去说。”闻奈迈出一步，指尖勾着门把手，冰冷的门轻轻阖上。
　　余叔不敢再去揣度主家的意思，随她走到逃生通道口，站定，开口道：“先生说您已经尽力，生死有命，无需自责。”
　　闻奈淡淡一哂，这样安慰的话从林先生的口中说出来，很难不有种荒诞之感，“替我谢谢林先生。”
　　余叔被她波澜不惊的眼神盯着，直觉她应该是猜出了什么，不过不显心虚，微微俯身，温文尔雅地笑着：“我一定会把小姐的意思传达到。”
　　这大概又是林先生另类的警告方式。
　　丰达地产的资本在北城，闻奈能留在南城的时间不多了。
　　闻奈与余叔谈论了十分钟之久，回来的时候宋卿仍保持着同样枯坐的姿势，安安静静地佝着背，被光圈起来的剪影像行将就木的老人。
　　闻奈站在门口，不敢推门进去。
　　她回忆起这几天宋卿的反常，抱着自己絮絮叨叨地诉说爱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是种迫切的渴求，希望能爱，希望被爱。
　　整个病房被巨大的恐惧笼罩着，宋卿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好像闲下来之后，心间就会被惴惴不安填满。
　　她的目光落在来人身上，随之移动，紧紧黏着，唇边绽出笑意，“你回来了。”
　　闻奈眼眶一酸，身形一滞，微微仰起脸，睁着眼睛，泪花被灯光刺得细碎，“别这样笑。”
　　“我没笑。”宋卿摸摸嘴角，愣了下神，病容憔悴。
　　良久之后，她才缓缓开口，“宋斯年他......怎么样了？”
　　昨夜注定不太平，手术室无菌全封闭，宋卿违背医嘱，执意守夜，在身体本就虚弱的状况下，心力交瘁昏了过去，醒来不足半小时。
　　“有什么不能说的吗？”宋卿咬紧牙关，脸颊上的纱布在昨夜的混乱中被蹭起了毛边。
　　闻奈摇摇头，说：“不是，我在想怎么和你说。”
　　宋卿眼神黯然，咬烂了嘴唇，挂着鲜红的血珠，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生动，“哥哥要死掉了吗？”
　　闻奈惊讶于她的直言不讳，更惊讶于她竟敏锐至此。
　　闻奈眼神中有复杂，亦有心疼，敛眸缓神，再睁眼时已恢复平静，替她掖了掖被子，温声说：“快周末了，我明天把宋知意接来陪你，好吗？”
　　宋卿垂下眸子，羽睫轻颤，“加里医生呢？”
　　闻奈动作猛顿，脸上快要挂不住表情，“你找他做什么？”
　　宋卿眼里浮现出浓浓的倦意，“他是你从德国邀请来的医生，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当面表示感谢。”
　　宋卿是在步步逼问她一个真相。
　　闻奈轻轻弹了下她的脑门，“小傻子，生病的人应该好好休息，操这么多心做什么？”
　　宋卿把双手迭放在被子上，手背上露出深可见骨的掐痕，那是她昨晚在走廊上的“杰作”，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在晕眩感来临之际，用这样自损的方式保持清醒，来换取更多陪伴的时间。
　　大概是心有感应，宋斯年被抢救的时候，她在走廊上一直心绞痛，“最合适的心源在德国是吗？”
　　“嗡”的一声，时间仿佛暂停了。
　　冷空气南下太快，出乎人意料，昨夜下了场雨，地上湿漉漉的一片，入了秋更冷了些，薄衫已抵御不了寒风。
　　宋卿见她不说话，自嘲一笑，“入了秋，蝉都死了，安安静静的好不习惯。”
　　闻奈不知道她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不过想来她这般聪慧，也不愿坐以待毙，闭塞视听。
　　闻奈叹了口气，从混沌的思绪中理出头来，“是，最合适的心源在德国，是加里帮忙配的对，但是以宋斯年目前的状况很不适合做心脏移植手术。”
　　宋卿淡淡地“嗯”了声，“机会错过以后就很难再有了吧。”
　　她用的是陈述句，眼神却藏着希冀。
　　宋卿希望能有人反驳自己，尽管知道事实残酷，机会渺茫，道理都懂，但还是无可抑制地沉浸在想象之中。
　　闻奈目光如水，她怎么忍心去打击她，声音沙哑而温柔，“卿卿，不会的，相信我，相信哥哥。”
　　尽管知道是安慰，但宋卿还是松了口气。
　　她执意开了半扇窗户，愣愣地望着外面的世界，终于在窗沿下找到只避雨的蝉。
　　框景像加了滤镜的电影画面，背景音应该是老旧的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小曲儿，然后时针滴答，晚霞热烈，清风和畅。
　　她觉得，真的应该是这样的。
　　余叔着人送来晚餐，依旧是以清淡为主，宋卿喝了两口莲子粥便没了胃口，入夜的时候听到惊雷炸响，惊醒的时候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人，她伏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喘息。
　　她心悸不已，支着上半身去拉轮椅，距离有点远，实在够不着，差点摔下床。
　　这时候，门突然开了，裹挟着寒气的风闯进来。
　　宋卿骤然落入个寒凉的怀抱，头顶传来愠怒的声音，那人只拉长了个“你——”字。
　　她揪着闻奈的衣裳，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的语气，“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好久。”十足的委屈与惊惧。
　　不知不觉中，宋卿的脸上布满泪痕。
　　闻奈晚上从来都是守着她寸步不离，这样的“偶尔”很难让她安心。
　　宋卿仰着脸，执着地看着闻奈，喃喃道：“姐姐，我听见宋斯年在叫我，我要去见他，你带我去好不好？”
　　闻奈看着她，就像看到了当初的母亲，在父亲去世的半年里，几乎夜夜这般声泪俱下，哭着蜷缩在她怀里。
　　这样不堪回首的往事，她不得不再经历一次。
　　俯视的姿势，双方都不舒服，闻奈横抱起她，轻轻放在床上，单膝跪着替她穿好厚袜子，轻声哄着：“我哪里都没去，出门接了通电话，姐姐给你穿好衣服，我们去见哥哥，好不好？”
　　宋卿说“好”。
　　这天晚上，宋卿不仅遇见了久未同框的父母，景阿姨，顾十鸢，甚至还有皱着小脸的宋知意。
　　重症监护室不停有医生进出，比白天的普通病房还热闹。
　　护士前襟沾着大片血渍，宋知意看见了她，猛地扑上来，乖巧地憋着声哭，“姑姑！”
　　小孩子没轻没重，心里的悲愤与恐慌都化作拥抱的力气，把宋卿勒得喘不过气来，她轻声道：“宋知意。”
　　她只叫了侄女的名字，再说不出旁的，因为里面躺着的人是自己的兄长，更是这孩子的父亲。
　　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好像只有哭泣才能表达情绪，你看，不仅是宋知意，大人也在哭。
　　宋卿心里咯噔一下，努力保持着严肃与沉默，又有了几分不茍言笑宋总监的影子。
　　她从出现在这里开始，便不再是闻奈一个人的宋卿，她需要肩负起宋斯年的责任，这里有亲人，有朋友，在结果还未定论之前，她必须要做好家庭的脊柱。
　　这一夜，比以往更让人心慌意乱。
　　宋家父母实在没了力气，最后的病危通知书和手术同意书是宋卿签的，几人整夜未眠，一直折腾到天光大盛，电梯口传来新的脚步声。
　　听惯了医护急促的步伐，宋卿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察觉出来人的陌生。
　　她亲了亲宋知意的侧脸，“去顾阿姨那里去。”
　　宋知意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但是很听话地走开，被顾十鸢揽在怀里，罩住了眼睛。
　　“哎哟，妈妈，求您了，别老拽我。”不耐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女人的怒骂与叮嘱。
　　“小祖宗，其中的厉害你不知道嘛？！麻溜去道歉！”听声音要年长些。
　　宋父瞥了一眼，眼皮肿得像灯泡，没心情说话，只是嫌恶地皱了皱眉。
　　宋卿调转了轮椅，看清了来人的长相，一个画着淡妆的女孩子，手臂被自己妈妈拽着，踉踉跄跄地走过来。
　　她穿着高跟鞋，所以声音在寂静空旷的廊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还有个男生躲在她身后，一言不发，见了宋卿，拘谨地笑笑。
　　“对不起。”女孩子弯着腰鞠了一躬，身后地男生也蹿出来，有样学样，弯下了腰。
　　宋卿听不出多少情愿的意思。
　　年长的母亲压着女孩子的脖子，举着手机对准宋卿她们，讪笑着：“我女儿她来道歉了，这件事我们真的——啊！”
　　谁也没想到宋卿会站起来，包括近在咫尺的闻奈，她来不及拦住她。
　　“你凭什么推我！”女孩子惊叫着，一屁股坐在地上。
　　宋卿冷冷地睨了她一眼，女孩子被这冰冷的眼神注视着，后背惊起了冷汗，嚣张跋扈的气势瞬间偃旗息鼓，小声说：“他不是消防员嘛！为人民服务不是应该的嘛！”
　　宋卿扯了扯唇角，“你们当时也是这样胡搅蛮缠的吗？”
　　宋卿怎么会认不出来他们，她把新闻报道翻来覆去看了无数次，几乎把自己困死在那天，那个时刻，那个场景。
　　假如可以再早一分钟，或者再晚一分钟，宋斯年根本不会躺在重症监护室里。
　　可是她知道，“赴汤蹈火，不畏艰险，不怕牺牲。”是宋斯年刻在骨子里的信仰。
　　她唯有尊重，不可诋毁。
　　宋卿埋怨过自己，恨过自己，却没有怪过这群懵懂无知的学生，可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再来消费自己的兄长。
　　网络舆论压死人，她明白这些人正在遭受着网暴，有热心肠的网友拼凑出事件的始末，甚至人肉出几个大学生的详细信息，逼迫政府与学校给出相应的惩罚措施。
　　停课，休学，接受调查，这些象牙塔里的大学生快要被逼疯了。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再多的骂声，再多的同情，能让宋斯年恢复如初吗？
　　并不能，宋卿现在满腔怒火，恨不得将这些人打成残废。
　　林家为了监视闻奈，把医院附近□□得很严格，余叔没有拦她们，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态。
　　而闻奈最担心的是宋卿骨折的小腿，这样站立的压力会加重病情。


第96章 
　　大家都没有说话，没有阻止宋卿不理智的行为。
　　作为亲属，他们此刻都是自私的。
　　所有人都可以不管不顾，包括父母大多时候都不理解宋斯年的追求，但宋卿不可以，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兄长为了事业放弃了什么，优秀的恋人，和睦的家庭。
　　她这一拳下去，否定的是宋斯年的职业生涯。
　　女孩子在网络中往往承受着更大的压力，同样都是始作俑者，男生却不是口诛笔伐的对象，如同此刻的情形，完美地隐身在人群身后。
　　宋卿更多气的是性别的不公平，是职业的不公平。
　　为什么？为什么宋斯年不能谴责这群人？为什么自己要默默忍受？
　　不止她，顾十鸢也忍不住，快要破口大骂，冷声说：“这里不欢迎你们，请立即离开。”
　　可对方显然更不讲道理，女生的母亲举着手机，仿佛手握着真理，镜头快要怼到宋卿的鼻梁，嚷嚷着：“没天理啊，我们特地来道歉的，她们不接受就算了，竟然出手伤人，把我女儿打成这样！”
　　她煽动着男孩子，“小吴哟，你愣着做什么？像她们这样凶恶的人家，我们怎么诚心都是没有用的！”
　　“阿姨，我——”男孩子嗫嚅着，自知理亏，不愿意去帮衬这对母女。
　　可眼下的情形由不得他犹豫，灯光清冷明亮，在地上划出泾渭分明的线条，他与宋卿注定无法言和，只能做助纣为虐的伥鬼。
　　他都不敢看宋卿的眼睛，弯腰扶起女生，小声说：“姐姐，我们真是来道歉的。”
　　宋卿胸口起伏不定，用了很大的力气，把紧握的手指捏出脆响。
　　闻奈在背后搀着她颤抖的手臂，眼神像利刃般冷，“我们没求你来。”
　　“家人们，听听现在小姑娘说的话，得理不饶人了是吧。”那位母亲情绪非常激动，唾沫星子溅到了手背上。
　　在场的人原以为她只是拍视频自证清白，没想到是在搞在线直播。
　　对于这样蛮横的人，宋卿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
　　闻奈的掌心贴着她的脊骨，温和有力的支撑，余光瞥见宋卿抬起步子，不得不挡住她，提高了声音，“砸了。”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下来，隐藏在楼梯后的保镖冲出来，尽管穿着夹克衫便装，身材也魁梧得可怕，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们气势汹汹地走过来，那几人仗着在医院，心底发憷也强装镇静，“我告诉你们，这可是法治社会。”
　　冷脸保镖气势汹汹地夺过手机，使劲掷在地上，手机瞬间被摔得四分五裂。
　　女孩子的母亲退开几步，栽倒在地上，薄唇颤抖着，讲不出完整的话来，“你、你、你，我要报警！”
　　宋卿不能做的事情，闻奈愿意替她做。
　　这件事保镖做不了主，侧身让开通道，让闻奈的视线畅通无阻。
　　宋卿攥紧了她的胳膊，脸上的表情是茫然与怔松，声线绷得很紧，脸色也很阴沉，“别管他们了，你不要过去。”
　　可是为了宋卿的名誉，闻奈必须要处理好这件事情。
　　她拍了拍宋卿的手，认真地承诺，“没关系，林先生不会让她们欺负我的。”
　　闻奈苦涩地笑笑，没想到自己也有仗势欺人的一天。
　　搬出这样的庞然大物，的确让宋卿安心不少，但随之而来的担忧淹没了她，她反手拉住闻奈，眼圈通红，“有代价吗？”
　　闻奈其实不知道。
　　但她的笑一如既往地温柔，捏了捏宋卿的掌心，“没有。”
　　她想，有什么代价呢？她能失去的本来就不多。
　　宋卿站在原地，小腿上缠着夹板，一股股的刺痛，她额头的汗都沁出来了，浅琉璃色的眸子里蓄满了悔意。
　　闻奈用指腹蹭了蹭她的脸颊，“怕什么，我在呢。”
　　“余叔。”她轻声道，阴影里走出来位穿着青袍长衫的中年人，慈眉善目的模样，目光只为一人停留。
　　“小姐。”他故意说得很大声，如愿吓到了那些欺软怕硬的人。
　　闻奈目光稍稍柔和，“余叔，麻烦你带这位女士去手机店，购置一部新手机，然后带他们去警局，我等会儿过来。”
　　余叔自然是令出惟行。
　　他一个眼神，保镖做了个请的姿势，几人在恍惚中被请进了电梯。
　　整个走廊清净下来，不断有更多的医护人员来往，宋母跪坐在地上，双手合十对着白墙祈祷，宋父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玻璃后面拉上了布帘，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众人只有焦急地等待着。
　　宋卿坐在轮椅上，小腿已经出现了肿胀的情况，但她完全顾不上，闻奈只好边与余叔交流，边分心留意她的状态。
　　情况如此焦灼，又等待了一个半小时。
　　午时，阳光都盛起来，雨过天晴后的蓝天分外澄澈。
　　加里医生走出来，身后跟着宋斯年的主治医生，他们摘下口罩，表情很凝重。
　　宋卿喉咙滚了一下，艰涩道：“要签病危通知书吗？”
　　加里摇摇头，湛蓝的眸子里满是疲惫，他第一次没主动去看熟悉的好友，而是对着宋卿鞠了一躬，“抱歉。”
　　他的中文再生涩，宋卿也听懂了。
　　宋母嚎啕大哭，绝不肯接受这样的结果，宋父抱着她，经历着自己人生中最艰难的一天。
　　宋卿的眼泪夺眶而出，压下哽咽，“什么意思？”
　　她把目光落在主治医生身上，希望能听到一个截然相反的答案。
　　主治医生摇摇头，神情黯然，“我们尽力了，全身器官衰竭，他现在醒着，想见你们最后一面，抓紧时间吧。”
　　“尽力了，尽力了......”宋卿呢喃着，一下子有些崩溃。
　　加里抬眸，看向闻奈，“闻，他想见你。”
　　闻奈不觉得讶异，她与宋斯年早就盛景时便擦肩而过了。
　　只是——，她无法坦然地面对宋卿挚爱的兄长。
　　本来是不允许探视的无菌重症监护病房，但已经不用再穿防护衣进去了，厚重的门敞开着，传来浓重的血腥味与消毒水味。
　　宋卿执意要与闻奈一起进去，还有宋知意。
　　宋知意牵着姑姑的手，大颗大颗的泪水往下滴，哭腔很重，“姑姑，里面的人真的是爸爸吗？”
　　宋卿颔首，偏过头，“知意，待会儿想说什么就说吧。”
　　宋知意不知道在想什么，另只手揣进衣兜里，攥成拳头的样子。
　　进了病房，里面比宋卿想象中的要冷，宋斯年躺在床上，脸上罩着透明的呼吸罩，见她们进来，喷出乳白色的薄雾。
　　原来多么健硕的男人，不足一周的时间，已经骨瘦如柴。
　　他努力抬起手指，小幅度勾了勾，宋卿赶忙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嘶声说：“哥哥。”
　　宋斯年定定地看着她，久久没挪开视线，“么......么......”
　　靠得近了，宋卿才看清楚他唇边的血渍，被擦拭过，留着浅淡的痕迹，她压着声音哭，有些抽搐，“我在。”
　　“好。”宋斯年用力地呼吸，心跳检测仪狠狠地跳了两个大幅度，他偏向一侧，看向闻奈，“闻......”
　　闻奈蹲下来，把手放在宋卿与他交握的手上。
　　宋斯年努力睁着眼睛，舍不得眨一下，“一起，走。”
　　他说话已经很费劲了，几次要合上眼睛，又挣扎着醒过来，接着说：“家......抽......抽屉......硬盘。”
　　“好好好，我回去就找硬盘，我回去就看。”宋卿崩溃哭出声音，浑身颤抖着，“哥哥，宋斯年，你别睡好不好，求求你，求求你......”
　　宋斯年眼神温柔，用力抬起手，想要碰她的鼻尖，却只碰到了下巴，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么么，对不起。”
　　“哥哥，没......办法，拍照了，鹊桥......”
　　“宋斯年，求你了。”宋卿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闻奈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对着一直盯着她的宋斯年承诺，“我会照顾好她的。”
　　宋斯年眨了下眼睛，闭上休息了会儿，目光落在了宋知意身上，后悔，自责，温柔，难过......情绪驳杂喷涌。
　　宋知意跪在他床前，把脸贴在他的掌心。
　　“知意。”宋斯年用尽力气叹了口气，薄雾遮住了他唇角溢出的血。
　　小孩子哭得没了力气，伏倒在床边，掏出兜里揉皱了的纸张，举在宋斯年面前，“爸爸，我围棋到六级了，你说过的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那是张对赌协议，是宋斯年为了哄孩子签下的，当时宋卿骂他什么来着，好像是“幼稚”吧。
　　宋斯年眸光深邃，盯着她的脸，连笑也做不到了。
　　闻奈搀扶着宋卿离开病房，把宋知意留在那里，那是宋斯年最想陪伴的人。
　　宋卿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擦干眼泪，坐上轮椅，出来的时候撞进父母悲伤的目光里，沉默着让出了路。
　　景阿姨跟着宋父宋母进去，顾十鸢拍了下她的肩膀。
　　两人对视一眼，泪光盈盈，匆匆移开。
　　外面的世界一半萧瑟，一半盎然，这可能是夏冬交替的季节。
　　天晴了，宋卿还是没听到蝉鸣，她后来才知道，蝉是活不过秋天的，她遇见的那只，可能很早就死了，死在树枝上，死在秋风里。
　　两分钟后，她听见母亲的悲切地嚎啕。
　　她说：“骗子。”


第97章 
　　葬礼这天，天色沉郁，黝黑的云层似要滴下水来。
　　南城市殡仪馆在城郊的山上，山脚下的大门口停满了车，上山的柏油路两侧摆满了盛怒的菊花。
　　警车在前方开路，消防官兵排成两列步行，道路两旁不约而同聚集了许多前来吊唁的群众，他们身着黑色衣衫，胸前别了朵花，有人面无表情，有人泪湿衣襟。
　　这件事在网络上掀起默哀热潮，也有很多来现场开直播，以及蹭热度的人，这些糟心的事情全部被闻奈按了下去，没让宋卿知道。
　　黑衣保镖隐匿在人群中，默默看着横幅上的悼词出神。
　　几只山雀在头顶盘旋，发出清脆嘹亮的叫声。
　　殡仪馆内，正中摆放着水晶棺，被洁白的花卉簇拥着，宋斯年穿戴整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红润的脸色像只是睡着了。
　　这时候悼念的人还没到，场馆内空空荡荡的，几支白烛寂寞地燃烧，黑长的绒布后面，宋卿拄着拐杖，静默地站着。
　　她抬眸，视线顺着绒布的缝隙，看见了宋斯年那副黑白相。
　　宋母与宋父相互搀扶着走进来，立在水晶棺的一侧，悲怆又依恋的眼神始终凝在宋斯年脸上，迟迟不肯移开。
　　直到宋卿慢腾腾地走了过来，宋母拉着她的手，垂着眼眸，交握的虎口溅落几滴泪，“你哥哥他怎么瘦了那么多。”
　　声音在室内荡出回声，像故事里的场景。
　　是啊，尽管化妆师已经尽力了，但宋斯年还是瘦的眉骨都突出来了。
　　“妈妈。”宋卿抿了抿唇，松开手，拿纸巾按了按母亲湿润的眼角，然后从西服衣兜里摸出一把巴掌大的梳子，“我帮您梳梳头发。”
　　宋母点点头，轻声说：“好。”
　　宋母原本把头发简单地挽成髻，但是也许是因为身心交瘁的缘故，耳发很凌乱，宋卿站在她身后，取下木簪，把黑白掺半的长发拢在掌心。
　　她顿了下，吸了吸鼻子，“白了这么多。”
　　宋母看着宋斯年平静的面庞，摸了摸鬓角，淡淡道：“人老了。”
　　宋卿毫无征兆落下两行泪来，她不停眨着眼睛，挤干了泪水，把母亲的头发梳好，按了按心口，缓和片刻后，牵住父亲的手。
　　宋知意跪在蒲团上，沉默着不说话。
　　门外来了人，奏起了哀乐，宋卿唤了声“知意”，那孩子偏过头来，眼睛红肿不堪。
　　宋卿努力咽下情绪，对她说：“过来。”
　　宋知意点点头，又定定地看了宋斯年几眼，倏地伏倒磕头，重重的一声，传遍了殡仪馆会堂的每个角落。
　　她站起来，身形不稳地踉跄了一下，咬着唇坚定地走过来。
　　宋卿盯着她额前的红痕，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握得更紧。
　　于是，宋父牵着宋母，宋母牵着宋卿，宋卿牵着宋知意，一家人伫立在水晶棺的侧面，目光遥遥地望向门扉外的远方。
　　那是宋斯年再也无法抵达的风景。
　　前来悼念的人自发地排好了队伍，闻奈与顾十鸢站在前面的位置，宋母的目光停在前者的脸上，神情微怔，薄唇轻颤。
　　“那孩子怎么不过来。”宋母轻声叹息。
　　宋卿愣神了足足三秒，眼泪夺眶而出，不停吞咽着喉间的湿润，“妈妈，谢谢你。”
　　宋父对此，不置一词。
　　宋卿看向照片上微笑着的人，心里默念道：也谢谢你，哥哥。
　　主持哀悼仪式的是宋斯年在消防局的领导，那是个双鬓皆白的中年人，眼窝深陷，倦意深藏，他没有使用扩音器，声音洪亮而沙哑，“宋斯年同志，南城市消防支队大队长，在数次救灾任务中表现突出，荣立三等功两次，二等功一次......”
　　人群围绕着水晶棺走一圈，瞻仰逝者仪容。
　　闻奈鞠了一躬，把一朵白菊摆在棺椁前方，对着亲属说：“请节哀。”
　　宋家人泪流满面，“谢谢。”
　　等待仪式结束，中年男人高喝一声，“全体肃静，敬礼！”
　　所有消防官兵具神情严肃，把手抵在太阳穴边，双目饱含热泪。
　　等待人散尽了以后，会堂内又恢复了宁静，好像那些人不曾来过，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来提醒宋卿，“时间到了，我们可以把遗体推到火化炉了吗？”
　　宋卿压下眉眼间的哀伤，平静地说：“再稍等一下。”
　　工作人员见惯了生死离别，很体贴地应了声“好的，请您节哀。”
　　闻奈守在外面，等别人都走了，才进来，默默地站在宋卿身边。
　　约莫五分钟以后，门口现出个匆忙的身影，来人穿着黑大衣，手里捧了大束菊花。
　　她走进来，停住一动不动。
　　宋卿轻声道：“阿秀姐姐。”
　　从她与宋斯年离婚后，宋卿没再叫过她嫂子，以这样的称呼来代替，空中淡淡地飘过一句，“你还是来了。”
　　阿秀应了声“嗯”，她把那束花放在面前，抬眸看见了那张遗照，竟噗嗤笑了，“怎么是这张照片，宋斯年那么臭美。”
　　宋卿看向她，女人边哭边笑，神情很是狼狈，于是轻声解释道：“你离开后，他就没怎么拍过照片了，事情太突然，我们从消防内网里找的证件照。”
　　宋知意怯生生地说：“妈妈。”
　　阿秀水光盈盈的眼眸落在女儿憔悴的小脸上，又看向宋斯年，呢喃道：“不是说......会好好的吗？”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宋斯年的遗体被推进火化炉之前，工作人员叫了孝子孝孙站在前排鞠躬，那里只站了宋知意一个人，她守着规矩，一丝不茍地弯下腰。
　　“一鞠躬。”
　　“二鞠躬。”
　　“三鞠躬。”
　　“一路走好！”
　　这里很安静，没有外人，只余炉火的轰鸣，宋卿看不下去，转过身去。
　　墓地选在城郊山上，背后有座道观，香火十分鼎盛，很多人抢破头要葬在这里，宋父开了瓶白酒，倾倒在松软的泥土上，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这里原本是给我和你妈准备的。”
　　入了秋的山上，风格外凉，落叶被卷成长而宽阔的毯子，踩起来吱呀吱呀地响，没等到傍晚，便下了雨，守墓人送来几封信，说是有人交给她们的。
　　其中一封信留有宋斯年苍劲有力的字迹——“宋卿亲启”。
　　宋卿把其余的信交给父母，随即接到了消防队打来的电话，这群人也跟着宋斯年叫她“妹妹”。
　　“妹妹，我们本来应该都来墓地，但是我们不能都请假，队里离不开人，城南那边出现火情，我们必须要出警，这是宋队留在队里的遗书，我们每次出任务都要写，现在交给你，请一定节哀......”
　　雨下起来了，不再温柔，落在肩上有点疼。
　　父母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宋卿拜托阿秀把他们带到守墓人的小屋里暂时避避雨，而她则选择坐在墓碑旁，头靠着冰凉的石板。
　　闻奈握着黑骨伞的伞柄，立在她身侧，替她挡住了所有风雨。
　　宋卿深吸了口气，“我其实有点怕。”
　　闻奈说：“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
　　宋卿“嗯”了声，把脸埋进膝盖里，很长时间后，才抬起脸，拆开了那封信，入目第一行字——“别哭”。
　　顷刻间，宋卿泪如雨下。
　　“么么，抱歉，当你看见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牺牲了。”
　　“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讲，但是提笔又不知道说什么，像这样的遗书，只是今年，已经是我写的第二十一封，我早早把它准备好，但不希望它出现在你手上。”
　　“哈哈哈哈，但是还是出现了呢。”
　　“那天晚上在盛景，我其实见过你，但不确定你旁边的人是谁，我模糊的记忆中逐渐显出一道影子，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想，我托人从江城寄来了相册，那上面有你从小到大的照片。”
　　“看到这里，你这么聪明，一定都明白了。”
　　“当我知道你喜欢的是闻奈，我立即愣住了，满脑子都想着‘怎么会是她呢？’，对不起，么么，哥哥不敢想象在这十几年里，你心里究竟藏了多大的委屈。”
　　“一想到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去思念一个消失在你生活中的人，我快要心疼死了，我讨厌自己，讨厌那个没有发觉你异常的自己，作为你的哥哥，我有太多地方不合格。”
　　“但是，宋卿，你是我的妹妹，你已经放弃过一次，不要再错过第二次，努力去争取吧，弥补年少时的遗憾。”
　　“走，与闻奈一起走。”
　　“至于父母那边，我希望用我的死亡来换取他们对你的宽容。”
　　“还有，我走了以后，家里一切都只能靠你了，我亲爱的妹妹，这样的担子很沉重，但我没有办法，只能交给你，请你原谅我，原谅我的自私与懦弱，不能完完整整地再挡在你面前，我对不起父母，对不起你，对不起宋知意，如果你觉得累，可以把宋知意交给阿秀。”
　　“你不用担心，她是孩子的母亲，当年的事情怪我们太年轻气盛，不懂得忍让，如果你能遇见阿秀，请替我说声抱歉。”
　　“宋卿，要加油，要开心，我会在天上一直看着你。”
　　“......”
　　“哈哈哈，我的语文水平你是知道的，实在写不出东西了，但是我看他们都写十几页的内容，可恶啊，我可不能落后啊，就让我写点东西来凑凑字数吧。”
　　“我志愿加入国家消防救援队伍，对党忠诚、纪律严明，赴汤蹈火、竭诚为民，坚决做到服从命令、听从指挥，恪尽职守、苦练本领，不畏艰险、不怕牺牲，为维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维护社会稳定贡献自己的一切。”
　　“没关系的，么么，别哭，这是哥哥预想中的归宿。”


第98章 
　　清晨，玄清观门扉轻掩，山涧中弥漫着薄雾。
　　“小姐，我们该走了。”余叔出声提醒道。
　　闻奈站在棵高大的槐树下，身影若隐若现，长发垂落在肩上，眉眼间凝着清霜，轻声道：“再等等。”
　　她对待林家的老人，言行越来越冷淡，活脱脱的清冷美人。
　　大概是与宋卿待久了，两人不自觉沾上彼此的脾性，闻奈也习惯冷言少语，应付起人事来懒懒散散的提不起兴趣。
　　余叔不敢催她，毕竟他对于闻奈小姐来说，作用等同于监视器，自然不奢求能获取信任。
　　他神情如旧，唇角含笑，安分地等待着，履行应尽之责。
　　“吱呀”大门敞开，身着藏青长袍的老人须发皆白，手持扫帚，跨过门坎，做起清晨洒扫的活计。
　　逝者往生，七日祭祀。
　　宋斯年下葬至今，已经是第八天，宋卿一直留在玄清观，与天师一起，为亡魂炼度。
　　而闻奈不能留，第一日便回了北城，接手了丰达集团的一应事务。
　　丰达主要涉及建筑地产、信息产业以及新开辟的娱乐版块，很是块惹人眼红的肥肉。
　　这件事在观山澜内引起了轩然大波，因为依照林潮海先前的意思，林家这位声名极盛的“姑姑”只需当个吉祥物，所以当实权转移的苗头显现，瞬间惊怒了家族众多利益体。
　　近几日观山澜的门坎都被踏破了，人人都在揣度主家心思，无数的消息在青瓦白墙内穿梭，不亚于一场八级地震的威力。
　　而林钦，虽有不满，但他在海外还有实业，老爷子轻易动不得，所以在掌权人的一意孤行之下，黑着脸做了顺水推舟的人情。
　　不过林钦平日积威甚重，虽只挂了董事，但在关键位置留了旧部，暗中使了不少绊子。
　　闻奈为了处理烂摊子，每日辗转于南北城，连续五日没有好好休息，在飞机上小憩已是十分奢侈。
　　她此次回南城除了思念宋卿，更多是因为外公的缘故。
　　最近国家有个很重要的项目，找不到合适的青年学者，不是资历浅就是经验少，难以担当重任，只好请专业的领头羊出山。
　　闻青云老当益壮，一刻也闲不得，科研资金刚就位，明日就要启程去非洲出差，这次大概要离开两个月的时间，所以闻奈不得不赶回来与他吃顿晚饭。
　　至于宋卿，闻奈不愿打扰她，徒增离别的感伤，只远远地看一眼就好。
　　她下了飞机便驱车驶向玄清观，车停在山脚便不能再前行，从五点半左右开始爬山，日升之时才抵达。
　　门口，多了道人影，身着黑长风衣，半高领的内衬，领口别了枚金属质地的枫叶扣，与身着道袍的长者形成鲜明对比。
　　闻奈一眼就认出她，眷恋的目光落在女人的侧脸上，看她唇瓣翕动，眉心微蹙，垂眸与身边的人轻声交谈。
　　好像瘦了些，两颊微微往里面凹，突出更加英气的五官，闻奈心疼极了，想着后面要多找机会补回来。
　　直到这时候，看见宋卿，她才突然有种强烈的归属感与既视感，恍然觉得这样美好的画面曾经在梦里经历过，想来也许是日思夜想的缘故。
　　连日周转的疲惫，在此刻消失殆尽，她像是归巢的候鸟，乍然松懈下来。
　　闻奈贪婪地多看了两眼，克制地垂下眼眸，说：“走吧。”
　　下山要快些，但至少也要二十分钟，先从城郊赶回观山澜汇报工作，再远程处理完丰达的琐事才能腾出时间与外公见面。
　　光是想着，闻奈就有些头痛。
　　“好的。”余叔笑眯眯地转身，电话却不合时宜地响起来，他也不避着闻奈，摊开手掌，露出来电人的备注——是“先生”。
　　“请小姐稍等，我接个电话。”余叔没有走开，在原地按了绿色按键，还点了扩音器。
　　这些举动倒是挺让闻奈意外的，不避讳自己，是否意味着林先生新的棋局已经要开始布阵了？
　　“咳咳——”电话那边的人狠狠咳嗽了几秒钟，艰难地吞咽下口水，才说：“新闻看了吗？”
　　林先生好像知道她在听，闻奈神情自若，坦诚地说：“没有。”
　　林先生朗笑起来，“你还挺直白的，他们都不敢在我面前这样说话。”
　　“您是不是要说我是第一个这样放肆的人？”闻奈回了个笑，知道他看不见，语气中都带了轻屑。
　　那边传来窸窣的声音，像滚轮声，闻奈目光微讶，不动声色地敛眸。
　　林先生敷衍地哼两声，言简意赅地说：“你现在掌控着手下上万员工，他们的生活都要由你保障，每日关注时政新闻是必修的功课。”
　　又是长篇大论，闻奈不置可否。
　　最后，他说：“加州街头发生了枪战，你三叔也有参与。”
　　闻奈脑中突然闪过一个荒谬的想法，林钦，林言，林枫，或许应该把林言换做自己，三足鼎立之势，仿佛历史的重现。
　　也许，林潮海的生命快走到尽头了。
　　“我马上回来。”闻奈示意余叔挂了电话，立刻转身下山。
　　七日已结束，宋卿计划今日下山。
　　宋家父母由阿秀姐姐与顾十鸢陪着，昨夜就已经回了南城市区的家，至于宋知意，在周末过后，就去了学校留宿。
　　这孩子也曾提议过要留在玄清观替父亲祈福，但是懂丧葬事宜的人说她年龄太小，不适宜呆在墓葬附近过夜，所以宋卿就把她送回学校，承诺过几日来接她。
　　原来的宋卿是不信牛鬼蛇神之说的，但现在她却无比希望世上有鬼神，让诸天神佛保佑宋斯年的往生之路顺畅些。
　　宋卿走到清净散人身后，还未来得及出声，这位鸡皮鹤发的老者就开口说：“快走吧，下雨的路泥泞不好走。”
　　下雨？明明是青天白日。
　　换洗的衣物装不满背包，宋卿单肩背着包，神情微怔，道了声谢以后，又捐了不少香火钱才转身离开。
　　就那么恰到好处，早些晚些她都看不见闻奈的背影。
　　“呵呵呵......”道长轻笑出声，长笤帚磨蹭着水泥地面，呼起焦黄的落叶，缤纷得像振翅的蝴蝶，“快走吧，再不走追不上了。”
　　宋卿拱了拱手，问：“她一直没进来吗？”
　　“欸。”道长摇摇头，“我每隔一天都能在这棵槐树下看见她，从来没进来过，人人都说近乡情怯，也许近情情更怯呢。”
　　宋卿欣喜不已，压抑不住见她的想法，抬步就要离开。
　　道长叫住她，“来的第一天你说心中有惑，我说时机未到，需沉下心来思考，我如今看你眼神清明，应该是明白了。”
　　宋卿笑了笑，“是，明白了。”
　　“嗯，你住了几日，天天早课也很辛苦，送你张姻缘符，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前生造定事莫错过姻缘。”道长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张黄纸符箓，递给了面前的香客。
　　宋卿双手接过来，微微躬身表示感谢。
　　告别以后，她撑着竹杖，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前方道路曲折蜿蜒，树林阴翳，野草丛生，很难窥见人的影子，即使有人，在十米开外都被遮得严严实实。
　　最后转过弯折的煤渣路，连通村道公路，视线才豁然开朗，远远眺望到整齐排列的白色墓碑，守墓人的屋子升起来袅袅炊烟。
　　宋卿站在路边的平台上，胸中激荡的情绪，逐渐平复成淡然。
　　她回头望了眼，玄清观已经悄然隐匿在山林之中，只能看见拔高的金色顶针，明明来时觉得艰难险阻，离开时却是天道通途。
　　临走之际，她要去给宋斯年上一炷香。
　　同守墓人打完招呼，她踩着枯黄的草地慢慢走，毫不意外能在这里遇见闻奈，像那种心有灵犀的感觉，暗自涌上来隐秘的窃喜。
　　她看着闻奈俯身拨弄了下烛芯，火苗腾得跳跃起来，不知看了多久，逐渐发起呆来，等到神思再恢复之时，心悦之人正戏谑地盯着自己。
　　宋卿立在原地，双手被在身后，手指绞在一起。
　　但她面上不显，仍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谁也窥不见她的窘迫。
　　当然这只是她的自以为是。
　　闻奈看着这人傻不愣登的，叹了口气，微偏着头，眼神温柔似水，主动道：“不抱一下吗？”
　　说罢，她眼前一花，即刻撞进一个微凉的怀抱之中。
　　宋卿用下巴蹭着她的头顶，眼神眷恋极了，嗓音沙哑，“当然要。”
　　闻奈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胸口，深吸了口气，还是熟悉的木质调，心安下来，迟疑道：“你是不是踮脚了？”
　　宋卿：“......”
　　等到怀抱温热，宋卿撤开半步，眉梢轻挑，“你对我的身高这么不自信啊？”
　　看见她张扬的神情，闻奈居然眼眶有点酸，鼻尖儿微红，说话带着鼻音，“你有高我这么多吗？”
　　宋卿盯着她的眼睛，说：“那你低头看看我有没有踮脚。”
　　闻奈依着就去看了，刚垂下头，脸颊上飞快地擦过湿润温热的唇瓣，像果冻一样弹软。
　　“你！”闻奈看向她，却是意犹未尽地勾起唇角。
　　“我怎么了？”宋卿佯装迷惘的样子，掩饰地眨巴眨巴眼睛。
　　闻奈露出好笑的神色，“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宋斯年比我都想看见你。”宋卿正色道，牵过她的手，面对着篆刻着宋斯年名字的墓碑，噙着泪，轻声说：“哥哥，我正式和你介绍一下，她叫闻奈，是我的女朋友，是我相伴一生的恋人。”
　　她紧张地攥出了汗。
　　闻奈都感觉到了，心里淌过一阵暖流，并没有反驳。


第99章 
　　不出道长所言，真的下了雨。
　　她们在墓地耽搁了时间，又被突如其来的雨势困住，不能及时赶到山脚。
　　余叔作为年薪百万的管家，自然考虑到了出行的各种因素，提前备好了雨伞，以确保万无一失，但出乎意料地被拒绝了。
　　“余叔，你先下山吧，我们等雨小了再离开。”闻奈牵着宋卿的手，在小木屋的屋檐下站定，目光温和地看着他。
　　余叔略感诧异，他已经做好了淋雨的准备，心里有些复杂，“您可以和宋小姐一起撑伞。”
　　闻奈看他手里仅有的一把伞，摇了摇头，坚持道：“你先走，可以拿了伞再来接我们。”
　　换了种说法，余叔勉强能接受，于是轻顿以后，点了点头，“那请您等我片刻。”然后撑着黑骨伞独自闯进连绵细密的雨丝里。
　　天冷起来，浓雾沉郁，很快就看不见人与树木的影子。
　　房屋周边外扩了一米宽的水泥面，侧面堆放着整齐的木柴，被塑料薄膜遮着，雨打下来，噼里啪啦地响。
　　守墓人在角落砌了土灶，斜斜地支了铁皮烟囱，灶上煮了沸腾的茶水，她灌满陶壶以后，又盛了两杯给两位客人。
　　“谢谢。”宋卿坐在柴火旁的木桩上，把两杯茶接过来，撇干净其中一杯的浮沫，才递给身侧的闻奈。
　　之后，又紧握住她的手，一刻也不松开。
　　闻奈觉得好笑，“我怎么感觉你特别紧张？”
　　宋卿低头抿着微褐的茶汤，眼睛瞅着地面，下意识道：“有吗？”
　　这次闻奈坐得比她高些，轻易地看见她垂首时后颈凸起的脊骨，那是宋卿非常敏感的地方，她的眼神暗下去，“嗯，比刚才还紧张。”
　　宋卿没意识到气氛的悄然变化，把下巴抵在膝盖上，神情陡然落寞，说：“我怕......”
　　“怕什么？”闻奈捏着她的指骨，微微用力，到底还是起了别的心思。
　　“像做梦一样。”宋卿抬起眸子，迷茫地瞧了她一眼。
　　“哼。”闻奈想到最近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心揪起来，她不能为宋卿分担失去亲人的痛苦，所以希望用自己来弥补。
　　答应成为她的恋人，在闻奈的计划里，也是比较靠后的一环。
　　她还未在丰达站稳脚跟，林钦大可以用私生活混乱这样的理由来攻讦自己，这个社会都不能够理解同性间的感情，更遑论林家那些恪守成规的遗老遗少。
　　光凭想象，闻奈便能猜到未来的路不会那么顺利。
　　只是，她看着宋卿安静的侧颜，根本不忍心让她失望。
　　宋卿永远是她的例外。
　　在守墓人进去拿毛毯的空档，闻奈的指腹碰到宋卿的下颌，忍不住摩挲了几下，抬起来，咬下去，舌尖试探性地舔舐着。
　　宋卿先是怔愣，松开牙关，眯着眼睛迎接她。
　　两种木质调融合在一起，很清浅的味道，特别是宋卿在道观住了几天，身上沾染上香火气，让闻奈恍然觉得在轻吻一个超脱俗世的人，像在特定的场合下偷情，更加刺激。
　　淡淡的愉悦在两人眸底流转，吻了不足半分钟，闻奈退出来，又咬了下，留下痕迹，揶揄道：“还像在做梦吗？”
　　宋卿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晶亮的眸子像餍足的小狗，“像，像触不可及的美梦。”
　　“油盐不进。”闻奈曲着指节敲了下她的脑门。
　　宋卿傻愣愣地笑了。
　　这时候，守墓人阖上窗户走出来，臂弯里搭着条毛绒绒的毯子，嘶声道：“盖上这个，烤着火就不会冷了。”
　　宋卿恢复了冷淡的神色，好像满腹柔情只予一人。
　　闻奈道了谢，接过来，掸开毛毯，盖在两人肩上，她们缩在一起取暖，相互依偎的影子被火光投射在墙面上。
　　“山里露水重，你们应该多穿些的。”守墓人不赞同道。
　　闻奈与宋卿都没有反驳，相视一笑，心里都有种难以言说的温暖。
　　守墓人是个年近半百的女人，发丝斑白，但脸上的皱纹很浅，只有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明显些，是一眼就能瞧出故事感的长相。
　　宋卿惯不爱说话的，闻奈瞥见窗户玻璃后面是整排的书架，找了个话题与她聊起来。
　　女人身边放着古朴的收音机，如今大多数无线电台都关闭了，只好整日播放着音乐频道，她极少与外界通信，气质像上世纪画报里的知性女人。
　　“我爱人在这里。”她遥望着成排的墓碑，眼神里满是眷恋，“在她生前，我们便约定好，以后若是谁先走了，另一个人不可以沉溺在过往的回忆里。”
　　闻奈与宋卿默契地没有搭腔，空气里环绕着陶笛萧瑟悲怆的音调。
　　青烟缭绕，她们坐在这里，听了半小时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最后茶都空了，茶梗冲泡的汤汁，毫无技术可言的手法，闻奈却品出了一丝甘甜。
　　这样的体验，是永生难忘的。
　　雨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渐小渐大，轮流了几个回合。
　　余叔发了消息来说路不好走，才到停车场，上来需要的时间会更久。
　　差个把小时到晌午，她们再留下来，就要被招待着吃午餐了。
　　守墓人独守山中，经济状况显然不太好，宋卿不太想给人压力，便找了个理由告辞，闻奈也是非常赞同。
　　阿姨非要把伞给她们，也被婉言拒绝了。
　　起身走到屋檐边，宋卿脱下外套，长款及膝的风衣，罩着两人也绰绰有余，两人站在雨幕里同小木屋的主人挥手道别，背影逐渐消失不见。
　　走了段路，雨水还是不可抑制地打湿了宋卿的衣裳，特别是后腰，浸骨的寒意。
　　但是闻奈被宋卿保护得很好，只有裤脚是湿的，幸好没有打雷，让她们可以在枝繁叶茂的大树下稍作休憩。
　　这时候雨比较小，闻奈从风衣的阴影里出来，躲在宽大的芭蕉叶下，伸出手来接雨水。
　　这个样子的她像极了高中无忧无虑的时候，喜欢风，喜欢雨，喜欢音乐，喜欢自由。
　　宋卿只是看着，就心底酸软。
　　“姐姐在干什么？”宋卿的目光里满是爱恋。
　　闻奈羽睫微颤，手腕淋着雨水，脆弱不堪的莹白，“在等雾气漫上来。”
　　她微微勾起唇角，单纯得像个小孩子。
　　在雨天等雾，真浪漫啊。
　　这样富有浪漫情怀的姐姐，她却给了个那么朴素的表白。
　　宋卿神情有些恍惚，从年少时开始，她便想象过很多次表白的场景，私底下也偷练过话术，但当时机悄然降临，一切都是顺水推舟。
　　她因此，有些怅然若失。
　　宋卿伸手，抚摸着她的侧腰，她怕痒笑着躲开。
　　宋卿不放弃，又伸手去勾她的腰，轻轻往怀里一带，若无其事地说：“感冒了怎么办？”
　　“不会的。”闻奈嗔道，不再躲闪，安静地靠在她肩上。
　　树叶落下来，外套搭下来，眼前灰蒙蒙的一片。
　　“唔——”闻奈蝴蝶骨被撑着，被迫挺起了胸，唇瓣被含住，衣角被掀开。
　　她里面搭了件纯色线衣，用力扯几下就变了形，感受着胸口的那只手，闻奈的脸颊腾得烫起来，“傻子，动一动。”
　　宋卿眼里闪过喜色，将女人所有的声音都吞进喉咙里。
　　这一吻，又耽搁了五分钟。
　　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唇瓣都红肿得不象话。
　　再又经历了两次之后，闻奈唇角被蹭破了点皮，终于忍无可忍，在热情小狗凑上来的时候，手指撑住了她的额头，“好了，不可以了。”
　　宋卿食髓知味，一脸欲求不满。
　　“你比我还小，怎么这么。”闻奈目光有些复杂，在看到她委屈可怜的目光以后，把“重欲”两个字咽了下去。
　　接下来的路程，宋卿怕惹她生气，不敢再放肆。
　　后来余叔找上来，给了她们两把伞，离开两三步的距离，闻奈发现了她湿透了的后背，心软得不行，抿着唇不说话。
　　她们坐在回南城的车上，余叔贴心地升起隔板，车顶上亮着灯。
　　宋卿敏锐地感知她情绪的异常，凑过来，嬉笑着。
　　闻奈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她就噤声不敢说话了。
　　这着实逗笑了闻奈，又心疼，又觉得她傻乎乎得可爱，从旁边拿出个纸袋子，轻声说：“把衣服换了。”
　　灯亮着，闻奈没有要关的意思。
　　宋卿在山上脸皮再厚，现在也感觉到局促，迟疑道：“现在吗？”
　　闻奈听她说话都有了鼻音，应该受了凉了，不注意的话会感冒，于是语气重了些，“刚才亲我的胆子哪里去了？”
　　“能一样吗？”宋卿嘀咕道。
　　“哪里不一样了？”闻奈轻飘飘地瞥去一眼。
　　宋卿立刻把外套扔在脚边，把上面的打底内衬脱到肚脐的位置，耳廓有点红，“你转过去。”
　　闻奈没再逗她，翻出娱乐公司的年中报告，半指宽的厚度，密密匝匝的字眼，心不在焉地看起来。
　　宋卿没说要灭灯，闻奈也忘记了，于是余光春色醉人，不知不觉中心乱了，久久没翻开一页。
　　“换好了。”宋卿说，语气有点怪。
　　她穿的是闻奈备在车上的职业装，是裁缝按自己的尺寸新做的，只穿过一次，但这件白衬衣对于宋卿来说显然有点小，特别是胸围那里，撑得扣子都快合不上了。
　　“嗯，挺好看的。”闻奈面不改色地说。


第100章 
　　100
　　车子抵达宋家小区附近，她们必须要分开了。
　　两人从两侧下车，气息都有些不稳 ，宋卿尤为明显，隐藏在衣袖里的手在轻轻发颤，身体克制不住余韵的袭来。
　　她扶着车门把手，头晕目眩了许久。
　　闻奈拿出竹杖，走过来，递给她，“我明天陪你去医院复查，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她的目光真的好正经，明明刚才在车上......
　　宋卿被这反差惊到了，眼神里流露出几分羞赫，用手背冰了冰脸颊，“很晚了，六点以后吧。”
　　“嗯，到时候我来接你。”闻奈替她拉了拉领子，温柔地笑笑，“风大，记得照顾好自己。”
　　宋卿压下躁意，胡乱地点了下头，余光瞥见她手指上套着的素圈，泛着“水润”的光泽，心里砰砰直跳。
　　舌头痛，脖子痛，小腹也痛，宋卿红唇轻抿，逃似地避开了对视，“如果你太忙的话，就不必赶过来，我自己有王医生的联系方式。”
　　闻奈见她害羞，觉得有趣，明知故问，逗弄她：“你这就烦我了？”
　　宋卿睁大眼睛，连忙解释：“我没事，我不是......”
　　只有闻奈可以轻而易举地撩拨她的情绪。
　　她浅色的眸子里藏着焦急与恐慌，是长久压抑下造成的患得患失，闻奈心下一阵懊恼，倏地上前拥住她，“好了，好了，我胡说的。”
　　宋卿平复下来，眼含热泪，不知是激动的，还是委屈的，“那你重新说。”
　　还好宋家住得够偏，周围也没什么邻居，否则宋卿是绝对不会这样撒娇的。
　　撒娇？她后知后觉愣了下，好陌生的技能。
　　闻奈宠溺地揉了揉她细软的发顶，“乖，姐姐最爱你了。”
　　宋卿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抬头时目光清冷如初，有刻意之嫌，“反正不用特意赶回来。”
　　她又不是傻子，看得见闻奈眼圈下的青黑，眼睛里的红血丝。
　　但闻奈既然不说，她便不会多问，有很多事情自己都无法处理，宋卿从没有这样一刻迫切地希望自己能更强大些，强大到可以成为姐姐的羽翼。
　　闻奈失笑道：“知道了。”
　　宋卿淡淡地“嗯”了声，独自撑着竹杖离开，转身的瞬间眉梢眼角都是笑意，眼睛弯得像月牙。
　　闻奈是看她背影消失后才离开，坐在疾驰的车上，继续看各家子公司的财务报表，一时间头疼不已。
　　宋卿到了家，指纹解了锁，屋里空荡荡地没有人。
　　从宋斯年出事以后，她请了长假，便很少时间看手机了，手机早就没电了，关了几天机，她从抽屉里找出充电器，在客厅里找了个插口接上。
　　手机要充会儿电才能开机，宋卿坐在沙发上发呆，打量起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家来，明明是记忆中的环境，又有些细微差别。
　　一个多月没人住，茶几下面铺了层灰，摆放着几袋糖果，还有用彩色橡皮筋扎起来的大包炒瓜子。
　　宋卿闭上眼睛，疲惫地瘫倒在柔软的沙发里。
　　她上次回家是多久了？好像快半年了吧，怎么感觉恍如隔世的？
　　母亲在厨房里做红烧肉，父亲打开了电视机，调了体育频道，装了几盘瓜果点心，平平无奇的周末难得有过年的气氛。
　　她和宋斯年坐在一起，各自抓了捧瓜子来磕。
　　父亲又具体说了些什么，宋卿记不太清楚了，无非是些催婚相亲的话，一时间惹得大家都不愉快。
　　宋斯年挡在她面前，大声承诺着：“以后我和宋卿一起住养老院！”
　　午后阴雨转晴，客厅窗户没关严，洒进来清冽又柔和的阳光，矛盾得像她存在于这个空间，宋卿觉得自己活着，又觉得自己死掉了。
　　她睡醒的时候，已是下午三点半，手机充满电，自动接收了上百条信息。
　　宋卿睡得有些凉，坐起来的时候头晕，揉揉惺忪的眼睛，没第一时间去翻手机，瞥见阳台上挂着没来得及收拾的衣物，被主人家遗忘了半个月之久，甚至还有她与宋斯年的睡衣。
　　宋卿很容易拼凑出那时候父母的心境，周末两个孩子都允诺要回家住，父亲兴致勃勃地做了大扫除，母亲换了床单浆洗了衣物。
　　可惜，她再也没法见到宋斯年。
　　宋卿擦拭了眼角，翻看手机消息，里面有部分是公司项目的交流，她一概删除不看。
　　顾十鸢：【我们已经到家了，叔叔阿姨有我陪着，你不用操心家里的事情，安心呆在玄清观祈福。】
　　时间是第一天晚上八点，对方还撤回了条消息。
　　阿秀姐姐：【卿卿，逝者的遗物不能留在家里，宋斯年的东西已经处理好了，但他的电子设备我们不好处理，都留在房间里，你看看有没有需要销毁的。】
　　阿秀姐姐：【我带走了他的篮球。】
　　时间是第二天下午两点。
　　接着几天，顾十鸢和阿秀姐姐带着宋父宋母出门散心，一直没再回家，每天都会按时发来今日行程安排与合影照片。
　　宋卿才发现，怪不得会有陌生的感觉，原来是因为这个家里有关于宋斯年的东西都被清除掉了，而阳台上的蓝色睡衣，没被发现，逃过一劫。
　　宋卿把衣服取下来，折起来，封进塑料袋，装进纸箱里。
　　她站在宋斯年卧室门口，拧了半圈门把手，站着愣了会儿神，什么都没想，然后做了番心里建设后才打开门。
　　尽管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宋卿还是被这空荡荡的房间给震住了，床，衣柜，书桌都还在，但是属于宋斯年的痕迹都消失了。
　　她记得墙上贴有球星的海报，床头柜上总放着两本纸质书。
　　书桌上摆着硬盘和计算机，宋卿拉开凳子坐在那儿，打开计算机，插上U盘，找到活页夹，看到了宋斯年留给她的影像数据。
　　从小到大的生日，每一次都拍摄了祝福视频。
　　宋卿看完视频花掉了四个小时，应该在八点结束的事情，她在这个房间枯坐到凌晨。
　　最后退出活页夹的时候，她在计算机桌面找到了新视频，看属性时间是两个月前录制的，还没有剪辑，就没存进硬盘里。
　　“哒哒”，宋卿按下鼠标左键。
　　屋子里黑暗无比，只有计算机屏幕盈盈的光映衬在她脸上，显出几分萧瑟与凄凉来。
　　“哈喽啊，二十七岁，咳咳——，不行，卡痰了，重新来。”
　　“哈喽，二十七岁的么么。”
　　宋斯年举起相册，翻开其中一页，指着合照上的人，笑着露出了大白牙，“我的好妹妹，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得偿所愿了吗？”
　　宋卿生日在十二月，这是宋斯年提前录下的。
　　——
　　这次开学表演，戏剧社的演出大获成功，副部长自己撰写的剧本，反响好评如潮。
　　年轻的孩子喜欢热血又无厘头的剧情，在学校贴吧里开了好几个讨论帖，都是有关于剧情以及角色的探讨。
　　这天她们演出完，副部长通知大家先别走，留下来合影纪念，宋卿换了戏服，脸上还留着夸张的舞台妆，几个姐姐见她长得可爱，拉着她加重了腮红。
　　她被折腾得够呛，精疲力竭地挪到了闻奈姐姐身边，把宋斯年甩在另一侧。
　　“茄子！”众人朗笑着比着手势。
　　“咔嚓”一声，摄影师按动了快门，闪光灯快速亮起，目之所及全是青春稚嫩的脸庞。
　　这是个值得纪念的瞬间，拍照结束后开学典礼也结束了，这天学校不会上课，留给学生最后半天时间放纵，大家一哄而散，没有表演压力，在林荫路上撒野似地奔跑。
　　宋斯年去体育场打了一下午篮球，宋卿则是继续去训练馆挨揍。
　　日子平淡如水，好像没什么不同，宋卿再也没见过闻奈，逐渐又忘记了姐姐的长相。
　　后来初中部开了学，祝遥依旧像个小霸王似的，翻墙逃课来找宋卿聊天，只是她发现昔日这个软乎乎的女孩子已经不太愿意搭理自己了。
　　宋卿站在围墙边上，仰脸看着坐在墙头上的女孩子，一本正经道：“祝遥，逃课是不好的行为，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祝遥嘴里叼着从外面摘来的野草，肆意洒脱得像风，眉梢微蹙，“你舍得赶我走？”
　　两三个月不见，宋卿已经长变样了，突然窜起来的个子，消减下去的脸庞，愈发精致立体的五官，漂亮的不象话。
　　宋卿成长速度慢些，总算赶上了大部队的尾巴。
　　而且她是练拳瘦下来的，每天那么大的运动量，让身体每处肌肉都十分紧实，勾出流畅健康的线条，很有青春的活力与张扬。
　　这样的宋卿，祝遥心里一怔，盯她的眼神慢慢变了。
　　宋卿笑说：“你连寄件地址都不愿意隐藏一下。”
　　祝遥愣了下，思考了几秒钟，礼物是她实打实从美国买回来的，本打算亲自交到宋卿手上，但后来她与妈妈吵了架，一气之下提前回国找了个野队飙车，有次庆功宴喝醉酒以后，把礼物稀里胡涂就给寄出去了。
　　祝遥忘记隐藏信息了，所以寄件地址就在南城。


第101章 
　　她利落地从墙上跳下来，裙摆随风扬起来，很漂亮的弧度，“我确实提前回来了，没告诉你，对不起。”
　　她直球的道歉让宋卿颇感惊诧，因为祝遥在她印象中从来是个不愿意低头的人，气在此刻已经消了三分。
　　那天宋卿并未直接原谅她，但年少气盛，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宋卿架不住祝遥日日地亲近讨好，终究还是心软了，在一个午后答应成为她的女朋友。
　　情窦初开的年纪，宋卿对待这段感情付出了极大的热情与心力，她倾尽所有对祝遥好，从被影响到影响别人，希望祝遥能因此有所改变。
　　到后来，祝遥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地同她一起呆在自习室，只是她通常都是玩游戏，而宋卿是刷习题。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冬天，距离新年还剩一个月。
　　寒假逼近，一月份的时候，戏剧社副社长托宋斯年给宋卿带话，说新编写的剧本已经修改好了，是上部剧的后传，希望能够凑齐原班人马，问她是否愿意来表演。
　　翻了年，宋斯年就要准备体考，很早就进了集训中心训练，偶尔会回家住，他是肯定不会去的。
　　他说：“你马上要升学了，要不然就拒绝了吧。”
　　按理来说是这样的处理方式，但是宋卿想要点头的时候，脑海里莫名闪现出很多画面，有她躲在衣服堆里哭的，有耸着鼻子喝草莓奶昔的，还有那个夏天恼人的蝉鸣，温凉的冷气。
　　她在无意间闯入了一些人的青春里。
　　宋卿总算想起闻奈来，便问了宋斯年。
　　宋斯年扣了扣后脑勺，“闻社长啊，我不晓得啊，很久没回学校了。”
　　宋卿没再追问，淡淡地说：“我在初中部呆得挺无聊的。”
　　这个年龄段，她已经不爱笑了，独属于少年人的装冷酷。
　　宋斯年扯扯她的脸，第二下的时候被躲开，“嗯......你的意思是想去咯？”
　　他沉吟片刻，像是在思考，“那成绩下滑了怎么办？你要是考不上国重高中，我吹出去的牛都飞了。”
　　宋卿神色如常，微抬下颌，眉眼桀骜，“我一直是全校第一。”
　　宋斯年扶额，笑道：“好好好，哥哥明白了。”
　　从那天起，宋卿每周末都会去高中部排练，那个被海盗从东方古国抢回来的女孩子长大了，忍辱负重杀了名义上的“姐姐”，成为这片海域新的传奇。
　　故事从喜剧转变成正经话剧，显然编剧的心境也改变了许多。
　　有天下午，副社长找宋卿聊天，止不住的开心，“艺考成绩出来了，我有希望上北城电影学院啊。”
　　选择大学与专业对于目前的宋卿来说，实在过于遥远，所以只是听着。
　　副社长嘴角合都合不拢，“冲啊！冲啊！戏剧影视文学系！”
　　他嚎了几嗓子，突然觉得不妥，清了清嗓子，压着喜悦，“宋卿啊，谢谢你能来排练，对剧本还有什么建议吗？”
　　宋卿勾了勾唇角，原谅他此刻的神经质。
　　她的确给了建议，“我杀死船长只在背景交代了，视觉冲突不太够。”
　　副社长笑道：“新剧本的重点在角色后面的成长，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高三大家都挺忙的，能愿意来的人太少，船长...嗯...以前是闻社长演的吧，实在是联系不上她。”
　　宋卿点头表示知道了。
　　其实从此在高中部，宋卿没再见过闻奈，但是因为那张第一次合影的照片，让祝遥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才会发生后来在病房对峙的事情。
　　但是宋卿从来问心无愧。
　　初三下期是个分水岭，九年义务制教育的结束意味着很多人读不了高中，宋卿的班级里陆续有人不再来了。
　　寒假前夕，学校给要参加中考的学生排了新的班级，各班在搬桌椅板凳之前开了最后一场班会。
　　命运从这刻起，转入了既定的轨道。
　　有的人要辍学打工，有的人要去读职高，有的人要出国留学，生活在同个城市里，但是未来却又如此大的偏差。
　　那天晚上，她们在校外也组了局，其中一个混社会的同学，央了个新认识的朋友，把这群未成年人带进了城郊的小酒吧里。
　　这里很偏，很少有人知晓。
　　宋卿到了这里，才发现这是祝遥经常逃学来的地方。
　　以前地下酒吧查得不严，有钱就能进去。
　　少年人浪漫又多情，很容易沉溺在离别的感伤氛围里，宋卿很少参与班级在外面的活动，玩游戏也总是输，破天荒喝了很多酒。
　　酒精刺激着这群乖孩子，放大了青春期的嚣张与欲望。
　　后来，酒过三巡，舞池里灯光攒动，男孩子的心思也蠢蠢欲动起来，壮着胆子找女孩子表白，特别是成绩好的同学，仿佛自带光环。
　　而宋卿，不论是长相还是成绩，都是青春剧女主角的标准，自然而然收获了许多关注。
　　在刚拒绝完一个男同学以后，宋卿感觉到一阵恶心，突然后悔来这个地方。
　　正当她准备找理由离开的时候，忽然有道火红的影子扑上来，把她压在软皮沙发的椅背上，她顶着绚烂的灯光睁开眼，看见了祝遥惊讶好奇的表情。
　　“我以前怎么叫你你都不来，今天怎么来了？！”祝遥摇着她的肩膀。
　　宋卿嗅到浓郁的酒气，在众人复杂惊诧的目光下，找了个尿遁的借口，拉着祝遥的手腕去了卫生间。
　　一路上，身后的女孩子都走得摇摇晃晃的，叽叽喳喳地像个麻雀，“嘻嘻，你来啦。”
　　进了卫生间，噪音一下子被隔开，在明亮的灯光下，宋卿瞥见了祝遥脖子上鲜红的吻痕，那个位置，那个颜色，显然不是祝遥自己的杰作。
　　宋卿在这瞬间，胸口被堵得难受，很想厉声质问她。
　　但是，背后走进去一个穿修身黑长裙的女人，宋卿赶忙垂下头，打开了水龙头，掬了捧水泼在脸上，神思瞬间清明许多。
　　祝遥还趴在她背上，下巴把她的蝴蝶骨按得很痛，“不开心，你第一次来酒吧不是来陪我的。”
　　宋卿的眉毛在往下滴水，她看向镜中的自己，一种陌生的美丽，沙哑道：“你等会儿有事吗？”
　　她想着找个合适的地方，和祝遥谈谈吻痕的事情。
　　“有。”祝遥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站直一些，“待会儿要和他们去飙车。”
　　宋卿眉头紧蹙，“你喝了这么多酒。”
　　“你在担心我吗？”祝遥笑嘻嘻地弯下腰，侧过脸来看她，“没关系的，我不骑车，我坐在后面。”
　　宋卿又看见她领口下的吻痕，更深，更重，垂眸，满是哀伤，“非去不可吗？”
　　“也不是。”祝遥很自然地搂住她的脖子，在她耳边撒娇呵气，“要不然你求求我好了。”
　　这一刻，宋卿心里生出无限的悲哀。
　　她眉心轻拧，嘲讽似的扯了下唇角，“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很贱？”
　　祝遥没有听见，因为卫生间外面有人在喊她名字，“快点啊，祝遥。”男男女女都有，叫嚣着，娇笑着。
　　她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宋卿真觉得自己真是无聊，轻而易举地原谅，自以为是的劝诫，都贱，贱透了。
　　她哭着，自卑着，哽咽着，“谁亲你了？”
　　祝遥微微怔愣，反应过来，对着镜子照了照脖子，没听出她语气里的严重性，还在笑，“吃醋啦？哎呀，是玩游戏啦，都是女生亲的。”
　　“我也是女的。”宋卿咬着唇。
　　她们正对着，祝遥终于看清楚她眼里的泪花，在酒气熏染之下，她心里也不开心，不会克制情绪，语气也很重，“你在闹什么？你和她们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宋卿反问她。
　　“就是不一样。”祝遥说。
　　祝遥的眼睛明亮亮的，一如宋卿刚遇见她的时候，是她极力想要触碰到的自由，她一时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喜欢人，还是喜欢这双眼睛。
　　宋卿不喜欢她这样含糊其辞，生气说：“你烂透了。”
　　祝遥冷冷一笑，“你和我妈一样，妄图拯救我，又来贬低我，一个自以为是，糟糕透顶的救世主。”
　　宋卿抿着唇，“我不是这个意思。”
　　祝遥心一下软了，想解释，脱口而出的话却很刺人，“是，我是烂透了，十五岁和十八岁差得了多少？性行为自愿年龄都是十四岁，谈恋爱这么久，我都只牵过你的手。”
　　她其实是想解释“尊重”两个字，但话里话外都是埋怨。
　　宋卿自嘲地笑了声，反胃得很，抬步就想要走。
　　祝遥反手拽住她，把人抵在洗手池上，对着温软的唇瓣，俯身就吻了下去。
　　宋卿偏了下头，吻落在脸颊上。
　　祝遥趴在她肩上，舔着她的耳朵，又哭又笑，“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好不好？”
　　宋卿不知道说什么。
　　这时候，那些人又开始催，祝遥也许是慌张了，也许是迷茫了，匆忙地走出去，边走边说：“我们都冷静些吧，明天我去你家找你。”
　　宋卿没应，她此时还不知道，这已经是她们年少时见的最后一面了。
　　祝遥离开后，宋卿不争气地哭了。
　　这时候，有个穿着铆钉皮夹克的女人闯进来，朗声道：“奈奈，欸，你栽厕所里了啊，我们的演出都快开始了，你好了没有啊？”
　　“咦，是你啊。”程景宁戏谑地笑了笑。


第102章 
　　闻奈真的在里面藏了蛮久的。
　　她真的不是故意偷听别人的谈话，实在是......不得已。
　　她叹了口气，从隔间里走出来，卫生间墙上有面全身镜，闻奈站在那里，可以窥见程景宁的背影以及故作坚强的小宋卿。
　　“哎。”她真的愁死了。
　　程景宁双手环抱于胸前，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孩子，忽地探出手撩了下宋卿的呆毛，笑道：“还没成年啊，怎么什么地方都敢来？”
　　宋卿抽抽噎噎的，“它开着不就是让人来的吗？”
　　“啧。”程景宁不耐地撇了下嘴，戳她额头，“我说什么，你听着就好了，顶什么嘴啊。”
　　“我才不听你的。”宋卿眼泪跟断线的珠子似的，接二连三地往下掉，偏瞪大眼睛，不肯眨眼，佯装倔强，模样像风雨中摇摆的小白花。
　　“噗嗤”一声，程景宁捧腹大笑。
　　“程景宁。”闻奈叫了她的名字，咬字有些重，“你不是说演出之前要检查调音的吗？”
　　“啊，有吗？”程景宁面露迷茫，转头看了闻奈一眼，忽地低头压着笑，“是是是，奈奈说什么就是什么。”
　　程景宁洗了个手，往外面走，边擦水边凑到闻奈耳边，低声说：“下下个演出就是我们了，你注意点儿时间。”
　　她往后瞄了眼，“瞧这孩子难过成什么样儿了，好好劝劝吧，失个恋有什么大不了的。”
　　闻奈与她对视一眼，彼此都心照不宣。
　　程景宁走到门口，撞见两个勾着手指的女生，心头微动，挑了下眉，“厕所坏了，去对面吧。”
　　那两人不疑有他，转身走了。
　　程景宁把旁边“正在维修”的黄色警戒牌提过来，摆在正中，拍了拍手，这才满意，踩着“哒哒哒”的马丁靴渐行渐远。
　　这期间，闻奈什么都没做，就站那儿看她哭。
　　哭了两三分钟，宋卿缓过劲儿来，抬手抹了抹眼睛，眼泪已不往下掉，只在眼眶里打着转。
　　她后知后觉地羞涩起来，脸颊红着，嘶哑着声音说：“闻姐姐。”
　　“嗯。”闻奈无奈地应下，扯出几张很厚的面巾纸，折了两次，用温水浸湿，招手，“过来。”
　　“哦。”宋卿慢悠悠地挪了两三步。
　　“长高了。”闻奈把纸巾压在宋卿的脸颊上，覆着显眼的唇印，轻轻地擦拭着。
　　宋卿这段时间的身高跟坐火箭似的，十厘米肯定是有的，而且她特别在意这个，一听就很开心，抿着唇瓣，谦虚地说：“也没长多少。”
　　少女的扭捏藏都藏不住，闻奈为了更好的帮她擦脸，伸手抚上了她的下颌，轻轻往上抬，继续夸她，笑说：“都快比我高了。”
　　当然是夸张的，宋卿差闻奈还有很大一截呢。
　　纸巾搭在宋卿的眼睫上，她微眯着眼睛，温暖的光浸进来，透过纤维的缝隙，看见姐姐近在咫尺的脸庞，一种介于青涩与成熟间的韵味，不由得心悸起来。
　　她不在意地说：“哪有。”
　　闻奈把纸巾拿下来，瞥见上面艳丽的脂色，直接扔进垃圾桶里，轻声说：“这个颜色不适合你。”
　　一语双关，她什么都听见了。
　　这是祝遥在宋卿脸上留下的印记，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她的侧脸被蹭得有些红，吸了吸鼻子，说：“我觉得还行。”
　　宋卿还记得祝遥承诺明天要来找自己的事情，再给她一次解释的机会吧，她想。
　　闻奈定定地看了她几眼，觉得有些头疼，抚了下额头，“你哥哥呢？”
　　这时，宋卿双手握在身前，紧叩得指节苍白，声音低若蚊蝇，“我......自己来的。”
　　她紧张得心口直跳，抬眸怯生生地看了一眼，闻姐姐身材清瘦，长发披肩，穿着束腰深色长裙，一字肩的款式，露出精致的锁骨，唇边着漾着浅笑。
　　宋卿垂眸看了眼自己，黑色卡通卫衣，直筒烟灰牛仔裤，再加上一双毫无特色的板鞋。
　　哎，什么时候能长成这样呢？
　　她耳畔萦绕着祝遥的那句气话——“十五岁和十八岁差得了多少？”
　　宋卿觉得，也许是天堑。
　　就在愣神的时候，她听见一声轻叹，脑袋顶上覆上一只手，暖烘烘的温度。
　　闻奈揉了她两下才过瘾，“给你两个选择，帮你打辆车，或者等我演出结束后送你回家。”
　　但是，第一个选择也不太好，夜已经深了，独自坐车很危险，闻奈倾向于让她选择后者。
　　宋卿想了想，伸出手指，仰起小脸，笑嘻嘻地说：“我选三！”
　　“砰！”闻奈敲了下她的脑袋，又生气又好笑，“选你个头。”
　　呀，闻姐姐也会骂人啊，宋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呢。
　　闻奈把宋卿带到了程景宁这里，提前订好的VIP卡座，比宋卿之前聚会坐的位置条件好了太多，人比较少，也比较安静，更像是可以聊天的地方。
　　她从没来过这里，好奇地四处打量。
　　程景宁拨着弦，发出一阵音浪，笑说：“不得了，你怎么把她拐来的？”
　　“轮到我们了。”闻奈拒绝回答她这个问题。
　　程景宁无所谓地耸耸肩，用眼神指着宋卿说“阿文”，又转眼盯着闻奈说“阿武”，笑得肆意，有几分雌雄莫辩的俊逸，“是天底下关系最好的小狗。”
　　宋卿哪见过这么无厘头的人啊，憋得脸都红了。
　　闻奈低头觑了她一眼，轻哼道：“程景宁，我看你自己就够组一支乐队了。”
　　程景宁连连摆手讨饶，“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
　　闻奈笑了，“你天天哪儿来那么多话。”
　　再贫就真的来不及了，程景宁正色几分，取了扶手上的外套，起身与闻奈并肩。
　　闻奈接了外套，搭在肩上，俯身在宋卿耳边说：“乖乖等我，不准乱跑。”
　　宋卿忙不迭地点点头。
　　程景宁也不怕丢了，把什么包啊，手机啊，衣服啊全部堆放在宋卿旁边，“守着哦，要是掉了，光凭奈奈可保不住你。”
　　宋卿撇撇嘴，仰头说：“你放心。”
　　程景宁拍了下她的头，懒懒地笑说：“行，我放心。”
　　这时，灯光倏地暗了，侍者端来果汁，宋卿捧着抿了几口，目光落在舞台上。
　　几声大气磅礴的鼓点落下，炫目的灯光闪烁起来，倏地聚焦在舞台中央，两支固定的麦克风支架，分别一站一坐两个戴面具的人。
　　宋卿一眼就能瞧出区别，鼓手是程景宁，吉他手是闻奈。
　　“砰！”舞台边缘喷射出烟柱，紧接着又是一声重鼓，现场气氛陡然变化，连宋卿这个音痴都感觉浑身的血液沸腾了起来。
　　程景宁先开口，嗓音低沉浑厚，是标准的女低音。
　　音乐的噪点拨弄着每个人迷离的神智，不少人选择进了舞池，经过卡座的时候，宋卿听到了几个人朗声交谈。
　　“卧槽，帅炸了好吧！”
　　“真牛啊，两个人也能搞摇滚乐队，这得会多少种乐器啊？！”
　　“......”
　　宋卿不禁想到藏在废弃厂房里的秘密基地，光是她在那里见过的乐器，就不下七八种之多，听程景宁说，闻奈基本全都会。
　　宋卿的目光完完全全被锁在舞台上，眼神里满是钦佩与羡慕。
　　突然，一声高昂的女音冲破鼓点的束缚，极具野性与力量感，她眼里满是惊艳，连忙去分辨刚才声音的来源。
　　结果出乎意料，居然是闻奈，那个平日里待人温柔似水的姐姐。
　　婉转的高音之后，闻奈的歌声沉下来，和平时说话聊天的感觉完全不同，竟有些烟嗓的味道，扑面而来的震撼感。
　　尽管戴着面具，但高挑的身材，模糊的五官，给人无尽遐想。
　　酒吧里开了暖气，宋卿燥热起来，后背被汗意浸透，不停地抿着果汁，试图降下温度。
　　舞池里，白皙的肌肤，细软的腰肢，处处都在打破她的认知。
　　几曲终了，闻奈与程景宁结伴归来，有几名男士约她们跳舞，无一例外都被拒绝了，等人走到近处，宋卿还没缓过神来。
　　闻奈瞧见她额头的汗渍，有些担心，把手背贴上去，碰了碰，温凉的，才问：“很热？”
　　宋卿摇摇头，一声不吭。
　　她完全是被震撼到了。
　　“傻啦吧唧的。”程静宁笑她。
　　闻奈拿了张纸，细致地把宋卿额角的汗都擦了，轻声说：“行了，我记得你有门禁，现在走还来得及。”
　　“行行行，又揭我老底，说不得一句。”程景宁说了句，俯身把东西收拾好。
　　三人从正门离开，推开厚重的门帘，冬日的风凛冽刺骨，宋卿才想起来把羽绒服落在了聚会那里，便折返去取。
　　程景宁把车开到路边，下来与闻奈站着一起等。
　　她点了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卸下浑身疲惫，“奈奈，大哥不说二哥，你好像也没满十八岁。”
　　宋卿就是在这时回来的，听到了程景宁的话，目光有些惊愕。
　　也......没成年吗？差距有这么明显？她比刚才在卫生间还要挫败。
　　缭绕的烟雾迷了闻奈的眼睛，微阖着眸子，慵懒的气质，“差几个月。”
　　“哦。”程景宁拉长了尾调，语气显得戏谑，淡淡地调笑：“我记得去年是五月三号，你过农历还是国历。”
　　“国历吧。”闻奈回答。
　　程景宁偏头看了她一眼，“行，今年我一定给你准备份盛大的成人礼。”
　　说罢，她捻灭了烟，俯下身来，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张脸，“奇了怪了，你好像没有颜值尴尬期。”
　　“你也没有啊。”闻奈露出笑。
　　“这又不奇怪咯。”程景宁哈哈笑了两声，视线擦过她的发顶，落向后面的阴影，“那小孩儿，鬼鬼祟祟地干嘛呢？”
　　宋卿穿好羽绒服，面不改色地走了过来。
　　程景宁上了驾驶位，闻奈把后排车门打开，耐心地等宋卿过来，然后低头帮她把拉链拉上，叮嘱说：“出了汗吹风容易感冒。”
　　宋卿闻到很淡的香水味，偏木质调的水生调，柑橘，桂花，香柠檬。
　　她鼓起勇气勾住闻奈的手，忐忑地开口：“姐姐，可不可以不要告诉宋斯年？”
　　路灯下，闻奈的眼波里荡漾着浅浅的波纹，像倒映着温柔的月色，她轻声叹息，“我好像知道你很多小秘密。”


第103章 
　　祝遥消失了，并且和全世界都断了联系。
　　宋卿再没等到她，花了半个月才让自己勉强接受。
　　那段时间太难熬，连天空都是灰色的，由于愤怒与不甘，她在最后那场期末考试里，以领先第二名四十三分的成绩夺得魁首，提前与国重高中签约入学，被单独挂上校园门口的红榜单。
　　等这件事传到顾十鸢耳朵里，已经是新年伊始。
　　大年初二这天，景阿姨带了顾十鸢来拜年，大包小包提了不少东西，宋母招呼客人坐下，吆喝着宋卿与宋斯年出来聊天。
　　三个孩子挤在沙发里，鬼鬼祟祟地交头接耳。
　　顾十鸢和宋卿相互咬耳朵，说：“我给你买了挂鞭炮，一千响的。”
　　宋卿皱眉，低声说：“你有病？”
　　宋斯年手一抖，把游戏机都按歪了，挤出个单调的“啊？”
　　顾十鸢脸笑得像朵花儿似的，“你才有病，没听说过爱情是人类文明进步的枷锁吗？”
　　“歪理。”宋卿抿了抿唇，眼睛里闪过一丝哀伤。
　　“啊？”宋斯年显然还在状况外，游戏也不打了，支起耳朵听墙角。
　　“啧，祝遥把你调教得好啊。”顾十鸢双眸锃亮，一巴掌拍向自己的大腿，“我靠，分手之后，你现在站那儿跟白月光似的！”
　　“噗——”宋斯年一口橘子汁直接喷出来，惹得打麻将的几个大人纷纷看过来。
　　“宋斯年，你吃坏肚子啦？胃不舒服？”景女士关切地问候道，指尖捏着麻将牌，垂眸咧着嘴笑，“慢着！八万，清一色啊！”
　　“没没没。”宋斯年连忙解释几句。
　　顾十鸢与宋斯年大眼儿瞪小眼儿，中间夹着个左右为难的宋卿。
　　“你不知道啊？”顾十鸢震惊道。
　　宋斯年面带微笑，平静地捏爆了易拉罐，“知道个屁！”
　　操！他连什么时候谈上的都不知道。
　　他脸黑得像煤炭，沉声说：“她人呢？死哪儿去了？”
　　顾十鸢背后汗毛都竖起来了，尴尬地笑笑，“我哪儿知道啊，放鞭炮不，祛祛晦气。”
　　“放，当然要放。”宋斯年咬牙切齿道，听这语气像是要把鞭炮当人给挫骨扬灰了。
　　她俩一左一右架着宋卿的胳膊就要出门，宋卿脚不沾地，被举着走路，皱着眉说：“禁燃区不能放烟花爆竹。”
　　顾十鸢竖起大拇指，夸她，“瞧瞧咱这全区第一的觉悟。”
　　宋斯年低下头，小声说：“爸把那辆要报废的桑塔纳送我了。”
　　“我靠，斯年哥天下第一，走走走，咱去郊区玩儿炮。”顾十鸢脚下生风，瞧那小模样已经是迫不及待了。
　　她们凝神摒气，悄悄溜下了单元楼。
　　抵达郊区的时候，正好是下午三点。
　　破破烂烂的桑塔纳原是宋父用来跑工地的，也不是很爱惜，两个前脸大灯都撞坏了，银灰色的漆面也很斑驳，看起来像做旧的贴纸，不过这对于几个还在读书的孩子来说已经足够拉风。
　　宋斯年把车停在石子坪，从后备箱里抱出来两箱顾十鸢买的炮。
　　“靠谱嘛？鞭炮不应该是那种红纸包装的圆饼？”宋斯年慢慢说。
　　“呕——”顾十鸢跪趴在路边的草丛里呕吐，面色苍白如纸，“老板说是新工艺，要与时俱进啊，哥。”
　　宋卿双腿颤着，擦擦唇角，脸色很苦，“宋斯年，你车技好差。”
　　“哼。”宋斯年用小刀把纸箱子划开，脸立马绿了，半晌之后，怒吼道：“顾十鸢，你买的是电子鞭炮！”
　　顾十鸢哈哈大笑，“怪不得说环保呢。”片刻之后，她环住宋卿的胳膊，哭起来，“呜呜呜，我要宰了他！我攒了好久的钱！”
　　那天，为了对得起上百公里的油钱，三个人并肩站在寒风里，听了两个小时电子鞭炮喜庆吉祥的响声。
　　回家之后，挨了顿骂，一人喝了两包感冒冲剂，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宋卿连着做了几天噩梦，每天哭得睁不开眼睛，肉眼可见状态越来越差。
　　但当别人问起来，她只说是被鬼压床了，对于被祝遥分手这件事，几乎闭口不提，再加上她从小发育迟缓，总有个头疼脑热的症状，大家也不疑有他。
　　但顾十鸢放心不下，没和景女士去旅行度假，央着留在宋家过年。
　　正月之后，宋斯年就不得不去训练中心了，他掏了近几年存的私房钱，狠下心来带着宋卿和顾十鸢出门旅游。
　　目的地定在一座古朴的小镇，沈从文先生笔下的静谧美好的《边城》。
　　民宿是商议之后精挑细选订下来的，临江岸的二层小屋，清晨推开窗户，水面上弥漫着薄雾，有几艘如竹叶般细长的扁舟。
　　过年的时候，游客特别的多。
　　宋斯年和顾十鸢很喜欢凑热闹，商议着睡饱之后去逛古城，宋卿不太想去，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呆在屋子里看书。
　　书籍是客栈提供的，封皮非常精美，淡黄色的竹纸，夹杂着碎纤维，笔者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幅淡浓相宜的水墨画。
　　直至今日，她仍记得曾读到的文字——“到了冬天，那个圮坍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景女士和宋家父母唯恐几个孩子钱不够用，私底下都转了些钱过来，这就使得她们拥有三份超额的旅游基金，所以不光是边城，她们还去了周边很多地方。
　　在这段旅程中，宋卿逐渐把祝遥的相貌都忘掉了。
　　但是十四五岁的年纪，最是多愁善感，这样的经历对她性格的养成有不可逆的作用，在很长的时间里，宋卿惧怕结识性格活泼的人，对于别人友好的接近，自我防护似的保持冷漠。
　　特别是她因提前被高中录取，所以无需参与中考，初三下期自由散漫，不必与同龄人交流，独自做些无聊的事情，性格逐渐变得内敛。
　　宋斯年三月份考试，已经不回家了。
　　顾十鸢不像宋卿，她的成绩也在上游，但远没有达到免试的水平，所以只能被关在学校里刻苦。
　　宋卿即将入读的高中是是宋斯年的学校，也全南城最好的学校。
　　所以有招生老师的特许，她提前办了张校园卡，可以自由在图书馆里出入，并在二月份时自学完高一必修的内容，准备给自己放个小短假。
　　而事情的转折也是在这时候发生的，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她从高中部的图书馆出来，经过废弃厂房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想进去转转。
　　走到深处，听见了马犬不安的狂吠。
　　她没有多想，加快了脚步。
　　春天的烈阳也很烫，两只马犬被拴在粗壮的树干上，锋利的爪子把草皮都翻了起来，对着紧闭的房门呜呜地叫。
　　宋卿认不清它们的区别，所以把两个名字都叫了，“阿文”，“阿武”。
　　马犬很明显顿了下，朝厂房外瞧了眼，好像是认识她，前肢趴在地上撒娇，尾巴也摇得欢快。
　　宋卿走近它们，把水盆翻过来，灌了些矿泉水进去。
　　两只马犬像是被渴狠了，脸几乎要贴进盆底，几大口卷掉大半的水，宋卿直觉不对劲，抚着它们的脑袋，轻声说：“慢点喝，还有。”
　　她把目光移到秘密基地，房门上没有挂锁，应该是有人才对。
　　但是马犬叫得这么激烈，怎么没人出来瞧瞧？
　　宋卿皱了皱眉，往门的方向走去，从外面拧了下把手，掰不动，是从里面被锁住了。
　　她又走到窗户边，试图从缝隙里往里面看，结果视线被窗帘阻隔完了。
　　一筹莫展之际，宋卿绕着厂房走了两圈，瞥见了墙上的排气扇，可以看清楚里面，于是搬来水泥袋踮脚，拉着钢管往上爬，最后踩在支出来的墙砖上，伸长脖子往里面瞧。
　　不看不要紧，一看真是肝胆俱裂。
　　程景宁仰躺在懒人沙发上，上身半裸穿着束胸，额头上有片血渍，顺着脸颊淌下来，干涸成暗红色。
　　宋卿被吓了一跳，差点从墙上栽下来。
　　“程景宁！”她趴在排气扇那儿大声呼喊。
　　“汪汪汪！”马犬附和着。
　　程景宁没有丝毫动静。
　　“程姐姐！程景宁！程景宁！”宋卿发誓，她把毕生的力气都用出来了。
　　她声嘶力竭地喊，热出一身汗。
　　正准备打电话报警的时候，底下传来一声虚弱的“好吵”。
　　宋卿把手机收起来，拽着扇叶，朗声说：“你怎么样了？”
　　程景宁刚醒来晕乎乎的，被目眩的光刺得睁不开眼，适应了很久才看见挂在墙上的宋卿，噗嗤一笑，“小爬山虎，干嘛来了？”
　　宋卿指了指紧锁的门，言简意赅，“开门。”
　　程景宁听见“噗通”一声，然后是“哒哒哒”的跑步声，“咚咚咚”的撞门声，无奈道：“行了，别敲了，好吵好吵。”
　　程静宁站起来，甩了甩酸软的胳膊，打开了门，然后把自己扔进了最近的沙发里。
　　宋卿疾步走进来，蹲在她面前，关切地问：“要叫救护车吗？”
　　程静宁捂着脸，“用不着。”
　　“哦。”宋卿盘腿坐在她身边，没心思打量周围的环境，只安安静静地坐着。
　　倒是程景宁等了会儿没动静，好奇地岔开手指，目光从指缝里漏出来，“你想什么呢？”
　　“在想你手机的锁屏密码。”宋卿如实道。
　　程景宁轻轻“切”了声，“你想给奈奈打电话啊，嘻嘻，就不告诉你密码。”
　　“景宁？”电话里泄出一道温和的女声。
　　宋卿面不改色，“她要死了，姐姐速来。”
　　程景宁：“......谢谢你啊。”


第104章 
　　宋卿记得些细节，杂糅在一起，组成漫长的时间线。
　　程景宁接了个电话，原本还算平静的脸庞瞬间乌云密布，她说：“呵，我不懂什么叫罔顾人伦。”
　　她的眼神悲怆，边流着泪边笑，没让电话对面察觉出一丝异样。
　　宋卿什么都做不了，因为在闻奈来这之前，她被程景宁拎到角落里坐着，脑袋上罩着厚重的隔音耳机。
　　“景宁。”闻奈按住她的手机，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而程景宁，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毕现，绷紧流畅的骨线，残存的理智仅仅够挂掉那通电话，她苦笑说：“奈奈，我快坚持不下去了，我想求她，求她主动向我走一步就好......”
　　那天，闻奈的眼神温和而悲悯，俯身用镊子清理她伤口里的碎渣，指尖染了血迹，像明艳的丹寇。
　　宋卿转头偷看，心跳突然像擂鼓一般，把这幅画面深深镌刻进脑海，以至于久久难以忘怀。
　　再后来......程景宁打算离开南城，找个地方散散心，在临走之际把秘密基地的钥匙交给了宋卿。
　　程景宁单手插着兜，拍着宋卿的肩膀，仍然喜欢笑，“我把阿文和阿武交给你了，每天喂两次就成，不耽误你上学吧？”随即低下头来，想要搓她的发顶。
　　宋卿条件反射地躲开，不太想让她碰到，“我不用上学的，正好缺个自习室。”
　　程景宁愣了下，挠着头笑了，“哇，果然是保送的学霸啊，久仰久仰。”
　　她当然知道宋卿不用参加考试，有大把空闲的时间，所以才会拜托她照顾下马犬。
　　她的唇角像是肌肉记忆，扬起来的弧度是宋卿见惯了的痞笑，只是今天额外添了苦涩的味道。
　　宋卿说：“嗯，一路顺风。”
　　程景宁忽然说：“里面所有的东西你都可以用。”
　　宋卿回应说“好，谢谢”。
　　程景宁夸赞她是“客气的小孩儿”，摆了摆手，拉着行李箱离开了。
　　这件事她们默契地没有告诉闻奈，或许是觉得没必要，或许是怕打扰她学习。
　　高三与初三，两种截然不同的青春，闻奈的专业课成绩是全国第一，名字出现在当年的报纸上，从北城回来以后，和班上的复习进度契合不上，于是闻青云当即拍板请了家教。
　　乐队顺利成章地解散了，除了闻奈与程景宁这俩核心，剩下的成员都被繁重的课业压得喘不过气来，整日沉浸在学习氛围里，不再有空来废弃厂房。
　　三月份，宋斯年要参加体考，顾十鸢也很久没有更新动态。
　　废弃厂房就像游戏通关后的关卡场景，独自矗立在教育园区的中心，等待无人问津的命运，而宋卿就是神秘商店的老板，守着被清空并且不再刷新的仓库，无聊地掰着手指头过日子。
　　最开始的几天，宋卿给马犬喂完饭就会离开，不会进屋子休息。
　　后来有天下暴雨，校门口街两旁的商铺大半都关了门，宋卿打着伞在狂风骤雨中前进，心里挂念着饿肚子的马犬，坚持要去基地喂狗粮。
　　她被困在里面，没有按时去高中部图书馆报道。
　　空调让室内保持恒温，宋卿窝在懒人沙发里，脚边趴着阿文和阿武，膝上放着本纸质书，翻开了几页，她瞄了几眼便困得很，脑袋摇摇欲坠的。
　　“叮咚——”程景宁发了消息过来。
　　宋卿迷糊地搬来笔记本计算机，打开聊天软件，是她先问的：【万一厂房被拆了怎么办？】
　　前提是因为她很好奇，为什么程景宁会选在这么个地方建造秘密基地？
　　墙外面装了钢板，里面空间也很大，配置了二手家具，有面拍立得照片墙，还有冷色系的氛围灯，天暗下来的时候有赛博朋克的风格。
　　程景宁：【有没有种可能性——这块地是我的？】
　　宋卿：【......】
　　接下来的日子，宋卿和程景宁聊得非常愉快，意外地成为了“忘年交”，她也逐渐知道了很多事情，例如：闻奈的天赋。
　　事情起源于雨天的傍晚，她在无意中发现了本手稿，铅笔细软的笔尖在白纸上留下痕迹，五线谱上跳跃的音符，空白处工整娟秀的批注。
　　宋卿想起了她，那个她刻意没有联系的人。
　　程景宁：【哦，这是奈奈的废稿哦，像这样的本子她有一摞，你要是喜欢的话可以直接拿走哦。】
　　宋卿惊讶了，因为在她看来这已经是非常成熟完整的作品，居然只是废稿？！
　　她把稿子攥在手里，扬起唇角，又微微抿着，敲着键盘：【不太好吧。】
　　程景宁大手一挥，【没关系，我做主了。】
　　宋卿心想：她们的关系这么好吗？好到可以随意做主对方的私人物品。
　　此时此刻，宋卿心里有些微的异样，被她忽略不计了。
　　尽管有了程景宁的允许，宋卿还是没有拿取基地的东西，一来是觉得私藏别人的东西很别扭，二来是因为她对音律着实不太擅长。
　　这两个月里，她时常来基地，从开始的一两个小时，逐渐增长为整日，除了回家吃饭睡觉练拳，她几乎都呆在这里。
　　为此，宋父与宋母还很心疼她，觉得是不是给她升学的压力过于重了，于是她意外地收获了更多的零花钱。
　　她的生长也没停止过，只是速度稍稍放缓些，两个月窜高了五厘米。
　　她把秘密基地的藏书都读完了两层，从世界名著到野史杂谈，在征询了程景宁的意见后，从新华书店又买了批新书回来充实书架。
　　程景宁：【上面几层是奈奈的，下面几层是我的，她有精神洁癖，你买的书都放在我那里吧。】
　　程景宁：【对了，你买的啥？不会全是言情小说吧？霸总与小娇妻的故事？】
　　宋卿看着重新归置好的书籍，一时间犯了难。
　　她倒是没买那种类型的书，但各种各样的，什么史学、墓葬学、冷知识科普、文学奖提名的都有。
　　怎么办？她做了大扫除，把书架清空了，擦干净灰尘以后，重新分类排放，谁是谁的咋能分出来？
　　程景宁笑她是猪。
　　宋卿：【差不多，我买的是言情小说连载杂志。】
　　程景宁：【......花火？嗯......你藏沙发坐垫底下，我也要看！】
　　其实，宋卿那本《花火》是为了凑单满减随手拿的。
　　她以前不喜欢看纸质书，看几页就昏昏欲睡，与故事相比，她更喜欢钻研数学，解开难题以后，身心能获得极致的满足与愉悦。
　　可是就在这两个月，她被不知不觉地改变了。
　　很奇怪，很好玩，不是吗？
　　在寂静的基地里，宋卿看着墙上明媚的笑颜，情绪受到感染，也抿着嘴唇笑了。
　　这大概就是偶像的力量了吧。
　　宋卿反应过来，她其实很倾慕闻奈。
　　不是因为天才，而是因为人格魅力。
　　秘密基地里到处都是程景宁与闻奈的生活痕迹，其他人的东西很少，因为乐队经历了动荡期，换了好几个主唱。
　　对于新主唱的人选，她们始终不太满意，后来便不再招人了，学着国外的双人乐队，逐渐找寻到了自己的风格。
　　程景宁：【我们的灵感来自于The White Stripes。】
　　宋卿不懂，翻阅了网络资料，知道这是支美国的摇滚乐队，成员都是闻名世界的天赋型选手。
　　她听了很多很多首曲子，血液被重金属激得烫起来。
　　傍晚的时候，训练馆的教练发消息来说今天他有事，不用来上课，暂时放天假，宋卿难得松了口气。
　　她按照记忆把书码好，归整完屋子，拖了两遍地。
　　忙完这些，天都快黑了，她仰躺在沙发上休息，累极了，指尖儿都泛着懒，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梦里，她罕见地梦见了许多人。
　　有宋斯年，顾十鸢，甚至还有祝遥，她们走在校园里，挥起手同她打招呼，宋卿在梦里的身份还是学生，不过是名容颜秀丽的高中生。
　　“铃铃铃——”上课铃响了，她安静地坐在第一排的位置，等待今天来上课的老师。
　　顾十鸢和她还是同学，激动地晃晃手，“音乐课还是美术课啊？怎么高一生只能选上一种啊？”
　　她鬼使神差地说了句：“音乐课吧。”
　　“嗯吶，我也想上音乐课，听说老师很厉害呢，长得还特别漂亮，每次上课都能引人围观。”顾十鸢眼睛变成星星眼。
　　“有那么夸张吗？”宋卿不以为意。
　　结果，下一秒，她就被打脸了。
　　“同学们，下午好啊。”闻奈从外面走进来，眉目温和，含笑轻轻点了下头。
　　“呜！！！”同学们开始尖叫。
　　怎么还有宋斯年和祝遥呢？最后面坐着的是程景宁？她不是大学生吗？！
　　梦境无比真实，真实到耳膜被音浪震得发痒，真实到胸腔里的心脏剧烈跳动。
　　宋卿心想：“是闻老师啊，那不奇怪了。”
　　在梦里，她不知道为何会有这样的感叹。
　　接下来，宋卿被消息提示音惊醒，梦境毫无征兆地断了。
　　程景宁：【你问乐队的名字？】
　　程景宁：【哈哈哈，我还以为你能忍住好奇心呢，我们叫Citrus。】
　　宋卿揉揉眼睛，【有什么含义吗？】
　　程景宁沉思片刻，【你猜猜？】
　　宋卿猜不到了，因为她必须立即回家了，离开的时候，捎走了几张书写纸。


第105章 
　　闲暇之余，宋卿开始学习软笔书法。
　　程景宁表示很惊讶，正对着摄像头，手指着某处，沉吟道：“你买的笔不太行，翻翻蓝色储物箱，里面应该有多的。”
　　宋卿跟着她的指示，在里面找到了绣面的锦盒，笔杆雕刻烫金线，暗藏了个“闻”字。
　　“行，就用这个吧。”程景宁微眯着眼，挥着手挂断了电话。
　　宋卿不由自主地握紧了盒子，把它往怀里带了带。
　　接下来的日子，宋卿临摹书法字帖，沉浸在一种宁静祥和的氛围中。
　　她偶尔会把练习成果拍成照片，发给程景宁，请求指点。
　　但绝大部分时候，程景宁都非常忙碌，消息回复得很慢，有次直接说：“嗯，要不然我重新给你找个老师吧。”
　　宋卿闻言忽然站起来，走到笔记本计算机面前蹲下，一本正经说：“麻烦吗？”
　　程景宁认真打量她几眼，眼神戏谑，展颜一笑，“不麻烦，对了，我下个月五号就回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宋卿乖巧地点点头，“好的，那你回来以后，我还可以继续来这里吗？”
　　程景宁问她：“为什么？”
　　宋卿咬着笔杆，不自觉用力，“我找不到更合适的自习室了。”
　　程景宁笑着说“好”，但是她有个条件，“奈奈生日要到了，那几天你可能没办法呆在这里。”
　　不知怎么的，宋卿心脏漏了拍。
　　程景宁如约把她的临帖发给了新老师，老师在照片上用红笔勾画，圈出不合格的地方，并附了半张纸那么多的注意事项与临帖要点。
　　这些消息是通过程景宁转发而来的，隔着计算机屏幕，宋卿心里却逐渐有了猜测。
　　她不断努力练习临帖，如愿以偿得到更多的反馈。
　　随着宋卿来自习的次数越来越多，做梦的频率也在稳步提升，有各式各样天马行空的场景，不变的是老师与学生的身份。
　　打破平静的转折点在一个午后，宋卿收到一封来自于大洋彼岸的电子邮件，是通过祝遥的邮箱发来的。
　　时隔几月，她再次见到这个名字，依然有种痛彻心扉的感觉。
　　宋卿愣着原地，劝了自己很久，才点开了邮件，在看清楚内容之后，顿时如坠冰窖。
　　那里面以一个母亲的口吻，详细记述了祝遥在美国高中精彩纷呈的生活，最后，这位宽容的母亲还用英文祝福她：学习顺利，生活幸福。
　　宋卿哭了很久，垂眸的时候，水渍滴落下来，把墨点晕染成不规则图案。
　　那天，新老师照旧发了今日讲解与新课业过来，比昨日多了半页纸，后面画了幅水墨小画，并赠言——“我太严格了，我反思，你别哭哦。”
　　宋卿在这一刻已经非常笃定，自己的书法老师就是闻奈姐姐。
　　这一刻，宋卿心里仿佛有暖流淌过，伴有无数只蚂蚁在轻轻啃噬，酥痒得厉害。
　　她鬼使神差地发了条消息——【我没哭。】
　　过了三分钟，程景宁：【哭什么哭？谁惹你哭了？】
　　宋卿羞赫地抿抿唇，直至今日，她还没有闻老师的联系方式呢。
　　在她自学完高一全部课程以后，程景宁终于旅行归来了，“当当~”，她冲进屋子里，爱不释手地揪着宋卿的小脸。
　　“嗷呜！”阿文和阿武简直是泪水盈眶。
　　“你别扯了。”宋卿嘴巴漏着风，模样有些憨态可掬。
　　“又长高了呢。”程景宁盯着她，找到个角度，“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全部发给了闻奈。
　　宋卿看着她的动作，脑子里胡思乱想，嗫嚅道：“程姐姐。”
　　程景宁敷衍地“嗯嗯”两声，“马上啊。”她敲着键盘，和闻奈聊了几句，忽然余光往旁边撇了撇，大惊道：“你脸怎么这么红？！”
　　“没、没什么。”宋卿故作镇定地坐在椅子上，往砚台里加了点水，磨起墨来。
　　“你磨的是镇尺......”程景宁笑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啪嗒”一声，宋卿撂下镇尺，捂着脸，羞愤欲死。
　　“好了，你不要笑她了。”程景宁的手机里传来一道截然不同的嗓音。
　　宋卿听得愣了神。
　　程景宁打电话开了免提的，朝着宋卿挑眉，“说你猪真的猪，打招呼呀，闻老师的档期很满的。”
　　闻奈笑了，温柔的笑声，让人如沐春风，“她很聪明的。”
　　“行行行，她聪明，就我笨。”程景宁散完心回来好像换了个脾气，整个人像是笼罩在粉色的泡泡里。
　　“闻姐姐下午好。”宋卿小声嗫嚅道。
　　“你好。”闻奈回道，用一种哄小孩儿的语气，“字练完了吗？”
　　宋卿用冰手去摸耳朵，试图降温，“还没有。”
　　尽管猜到了闻奈是自己的书法老师，但当事实大张旗鼓地摆在眼前，她莫名感到羞涩。
　　闻奈纵容地说：“没关系，今天写不完就不写了。”
　　宋卿把自己的耳朵揪来揪去，“不可以，我还有半小时就练完了。”
　　闻奈赶紧夸她“厉害”。
　　也不知道是不是宋卿的错觉，自从那天她被看穿哭泣过之后，临帖的作业就轻松了很多。
　　她想了想，说：“我上次打扫卫生，把书架上的书都取下来了，应该没有完全还原，程姐姐有把这件事告诉你吗？”
　　闻奈沉默了片刻，“她告诉我了，但如果是你的话，没关系的。”
　　谁懂这句话的含金量？特别还是崇拜的偶像对着自己说的。
　　宋卿完全怔住了，推了下桌子，忙说：“那我去练字了。”
　　“去吧去吧。”程景宁笑说。
　　宋卿提起笔，重重落下去，心思却不在这里。
　　“奈奈，我刚回来，有个好消息告诉你，这两天有空吗？”
　　“没有啊......没关系，那我把音乐节那边的邀约推了哦？”
　　“那也可以，以我们的默契，占用你半天时间应该就够了，下周四的下午吧，我们磨合两次应该就行了......”
　　宋卿心不在焉地听着。
　　那几天，宋斯年体考结束了，他发挥得很不错，在家里耀武扬威，宋卿因为有四五天没有去自习室学习。
　　在堕落了几天以后，宋卿终于打发完宋斯年，抽出时间去搜索关于音乐节的消息。
　　那时候的音乐节还比较小众，整个南城同时进行的不超过三场，她很容易搜寻到具体内容，再根据邀请的嘉宾名单，轻而易举地找到了Citrus。
　　“橘子音乐节，举办地点迎宾湖体育场，时间是下周五......”宋卿念叨着查出来的信息，顺手买了张票。
　　当天晚上，她就做了梦，梦见音乐老师闻奈在教自己音调，然而自己死活都学不会，于是下课后被单独叫到办公室接受惩罚。
　　而惩罚的内容居然是——被绑着接吻。
　　梦境无比真实，唇上的湿润弹软仿佛还在，宋卿失神地睁开眼睛，夹住双腿，湿透了。
　　关于这件事，她一直记在心里。
　　时间过得很快，宋卿没再去基地自习，而是呆在家里玩计算机，把乐队以前的演出视频全部刷了一遍，每日列表循环的也只有她们的歌曲。
　　她做足了功课，不管是翻唱还是原创，都能哼个部分旋律。
　　这期间，程景宁有发消息来问过她一次。
　　但宋卿就感觉语气和标点符号都不是程景宁的习惯，更像是......
　　她借口推脱说课业繁重，可能后面都不会再去基地学习了。
　　“程景宁”没有生气，还叮嘱她要注意劳逸结合，只是语气中藏着淡淡的落寞。
　　宋卿仰躺在床上，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用毛绒玩偶捂着脸，憋着声音哈哈大笑。
　　她还没察觉，心动的瞬间比她记忆中的还要早。
　　音乐节如约而至，这天是个艳阳高照的天气，烈阳炙烤得每个人神色恹恹，宋卿没什么经验，早上第一批就入了场，结果被告知乐队的登场是在晚上。
　　她验了票，又不敢出去，只能坐在树荫下等待，一时间又渴又饿，差点中暑晕厥过去。
　　中午的时候，她花了三倍的价钱买了份盒饭，勉强填饱肚子以后，买了罐冰镇橘汁碳酸饮料救命。
　　舌尖被密密匝匝的气泡包裹着，耳机里流淌出熟悉的旋律，远处舞台人声鼎沸，近处草丛蛙鸣蝉噪，宋卿就在这样的环境中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旁边围坐了许多人，瞧她们手中的应援，居然都是同好。
　　“这个，嗯，是在哪儿买的？”她声音沙哑，指着她们搭在脖子上的长巾，印着音乐节和乐队的黄色logo。
　　其中有个胖点的女生，穿了件拼接的重工刺绣外套，大大咧咧地说：“粉丝群活动送的，你没有吗？来来来，加个群，我给你拿一条。”
　　那时候，搞地下乐队的粉丝量并不庞大，也不为人所接受，基本都是圈地自萌。
　　宋卿从来没接触过，犹豫片刻后，掏出手机加了好友，随即被拉入了群，她瞄了眼人数，大概就在三四百人的样子，那现场来的人可能更少。
　　她还被推荐进了贴吧，一目十行地浏览信息，基本都在讨论这场音乐节，在里面的都是粉丝和好奇围观的路人，也有些不合时宜的谈论，但喜欢摇滚乐的大多都是直率的性格，三言两语就把那些人怼得说不出话来。
　　其中有条贴是这样的——“不男不女的东西，能懂摇滚乐吗？”
　　Citrus乐队是从某原创音乐平台被人熟知的，有两首爆火的曲子，但因为一直戴着头盔表演，无法分辨出性别，所以就成了某些心术不正的人攻击的点。
　　宋卿私信他——“神经病！”然后迅速拉黑退出平台。
　　她不太会骂人，但是！
　　嘿嘿嘿，宋卿傻笑了一会儿，揉了揉脸颊，瞬间斗志昂扬，这是她成为粉丝后打响的第一枪！
　　宋卿领到了应援物品，学着她们的模样搭在脖子上。
　　又等了两个小时左右，她的屁股已经坐扁了，腰也酸痛得不行，而且她没有带够钱，买不起高额的晚餐。
　　于是在饥渴交迫之下，她终于迎来了心里的压轴——Citrus乐队。
　　这天，她忘记了自己饥饿，忘记自己的烦恼，在台下声嘶力竭地嘶吼，眼里是藏不住的崇拜与爱恋。
　　她以为这会是开始，但没想到是结束。
　　在接下来的岁月里，她再也没有见过Citrus的现场。


第106章 
　　年少的暗恋如风如雾，缥缈不定。
　　宋卿眼睛里往外冒着细碎的水花，不停抹着眼睛，声音轻到快要听不清，“哥哥，我......如愿以偿了。”
　　视频里的宋斯年欣慰地笑了，“我就知道，你永远是最厉害的。”
　　他停顿了片刻，转过身去擦眼泪，眼眶通红，“辛苦你了，么么，二十七岁生日快乐。”
　　宋卿伏在桌上，攥紧着拳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说早了，宋斯年，离生日还有几周呢。”
　　提前录制的视频已经走到了尽头，迎接她的是无尽的沉默。
　　这样的情况，将她的情绪拽进了深渊，梦回十二年前的那个晚上。
　　程景宁提前推了两栋废弃屋子，找了装修公司来运作，把场地布置得如梦似幻，她还邀请了许多玩音乐的朋友，势要给闻奈一个难以忘怀的成人礼。
　　宋卿是最小的孩子，混在里面格格不入。
　　等到午夜十二点，钟声敲响，主人公仍旧没来，她的心情从拘谨到忐忑，再到如今的平静，已经翻不起任何波澜了，“程姐姐，哥哥催我回家了。”
　　邀请的客人都走光了，程景宁盘腿坐在草地上，身边一片狼藉，堆放了许多空酒瓶子，“哦，走吧，走吧。”
　　宋卿走到装饰木栅栏那里，回眸看了一眼，偌大的世界只剩下两道孤独的影子，她没有犹豫，跑回来，陪她坐着，问：“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很明显的指代，谁都听得明白，程景宁却装起了胡涂，仰头喝了大口的酒，笑着说：“你啊，她的，乱说些什么呢？”
　　这时候的宋卿已经长得很高了，有一米六五左右，只要不看眼神，已经像个大人。
　　她随手捞了瓶威士忌，狠狠地往喉咙里灌了几口，辣得嗓子如拉锯般难受，“我问闻奈。”
　　宋卿第一次这样叫出她的名字。
　　程景宁垂眸，兀自摇头，“我不知道。”
　　“你知道。”宋卿执拗地盯着她的眼睛。
　　程景宁回望过去，探究，怀疑，惊讶，然后“噗嗤”一笑，“我真的不知道，你怎么不自己问问她呢？”
　　“我试过了。”宋卿咬牙切齿地说，她的双眸通红，像濒临死亡的困兽，“是空号，打不通了。”
　　“嗯，我也打不通。”程景宁看她的眼神悲悯，抿唇说：“我父亲是个暴发户，所以我有听过一些关于她的事情。”
　　“什么？”宋卿攥紧她的手腕，用了十足的力气。
　　程景宁挣脱开，“抱歉，没有得到允许，我不能告诉你。”
　　她拍了下宋卿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你知道吗？你和我，和闻奈都不一样，你生活在一个幸福的家庭里面。”
　　“而有些人活着的每一秒都是等价交换。”程景宁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扶着额头，“走吧，Citrus解散了，闻奈她...... 不会再回来了。”
　　“我不相信。”宋卿说着话的时候，背在身后的拳头一直在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她喜欢的每个人都会一声不吭地离开？难道她是什么灾厄体质吗？
　　她还有好多话没有说，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
　　程景宁自顾自地摊开手，“把钥匙还给我。”
　　“不要！”宋卿怒吼道。
　　程景宁无言地耸耸肩，扭头就要走了，“给不给都没关系，我要申请去德国做交换生，我想这里很快就会变成湿地公园了。”
　　宋卿脚下用力一蹬，用尽全力拦住她，抱住她的胳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程景宁最后扯了下她的脸，神色哀伤，“你和我以前真的蛮像的。”
　　她抚摸着宋卿的脑袋，说：“在我最痛不欲生的那几个月里，奈奈曾经问我，你知道养宠物的意义是什么吗？”
　　宋卿似乎能复刻出那人的语气。
　　“嗯......我回答说是为了开心。”程景宁笑笑，接着说：“奈奈说，养宠物不是为了释放爱，其实是为了得到爱。”
　　“她爱你，你就觉得开心，她不爱你，你就觉得痛苦，但是爱人是自己的能力，怎么能要求对方给予同样的响应呢？”程景宁喝了很多酒，说了许多话。
　　“算了，你这个年纪估计也听不懂。”程景宁笑容苦涩，藏着宋卿看不懂的情绪，“你的礼物我帮你寄给她，但她收不收得到我不能保证。”
　　“人生是旷野啊——”
　　从此，宋卿也再没见过程景宁。
　　这一年来的经历，就像一场白日梦，大梦初醒以后，只剩下她自己了。
　　她在往后的那些年里，一遍遍反复琢磨这段时光，像存在个时光匣子，存贮着两段深刻的爱恋，一段启蒙，一段珍藏。
　　“自我攻略”，宋卿终于给自己找到了合适的词语。
　　她也辜负了闻奈的希冀，在漫长的岁月里，失去了爱人的能力。
　　——
　　转眼便是十二月，闻奈辗转于南城，都是为了处理林枫的事情。
　　林枫死于枪战，属于内部分赃不均导致的利益冲突。
　　观山澜的书房，长桌左右，坐了几个闻奈没怎么见过的陌生面孔，她出乎意料地，没见着林潮海坐着轮椅出来。
　　但他从会议开始便坐在首位，一直没有挪动过位置。
　　这次除了商量林枫的葬礼问题，是要对他名下产业承接的问题作出决议。
　　话说到一半，大伯林钦的长子林城率先沉不住气，轻拍了下桌面，“爷爷，父亲已经把丰达移交给了妹妹。”
　　老二家人丁稀薄，只剩下个闻奈，她从来都是当个旁观者。
　　林城是这辈最优秀的继承人没有错，也占了立长立嫡的优势，但是林先生不是这样想的，顺风顺水的继承人只存在于和平年代，对于现在已显颓势的林家来说，开疆扩土的领导者才是上位者所期待的。
　　风平浪静吗？可若是林先生自诩造物主呢？
　　“那不是什么干净的东西。”林潮海冷声说。
　　林钦纵容林城点出他的不满，然后在适当的时机开口道：“在座谁手上不沾点脏东西。”
　　余叔已经回到了观山澜，闻奈需要挑个新助理，她完全不搭理那几个人在说些什么，自顾自地翻阅起应聘者的简历资料。
　　“嗡——”手机震动了一下，来电显示“卿卿”。
　　几人的目光纷纷移过来，“妹妹对于继承人的人选有什么建议吗？”林城眉目含霜。
　　闻奈面不改色地按断了来电，姿态放得极低，“我听林先生的。”
　　最终，一番暗潮涌动之后，林先生说出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名字，“我属意的人选是克里斯。”
　　眼瞅到手的鸭子飞了，林钦破防了，脸色极差，“那是什么阿猫阿狗？！”
　　余叔淡定地解释，“那是三爷藏在海外的独子。”
　　确实是如闻奈所预料的，林先生想打造三足鼎立的局面，然后由年轻一辈最优秀的继承人来争夺，像在甄选毒物一样。
　　会议还没结束，宋卿又打了电话过来。
　　闻奈腾地站起来，笑着说：“林先生，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先出去忙了。”
　　林潮海脸色平静地点了下头。
　　“爷爷，妹妹怎么能叫您先生。”林城咬牙控诉道，然后被林钦狠狠踹了一脚。
　　出来以后，闻奈坐上车，回了个电话回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似乎是因为那边的人一直在等待着，闻奈笑弯了眼睛。
　　“滋啦滋啦”两声电流音以后，闻奈红唇轻启，“卿卿？”
　　“姐姐，呜呜......”电话那边传来好崩溃好难过的哭声，夹杂着不顾一切的洒脱，“呜呜呜，我爱你！”
　　闻奈：“......”
　　外面的人走过来，车窗半启着，闻奈连安全带都忘了系，踩了脚油门，直接把车开上了主道。
　　她笑着问：“你在哪里呢？”
　　宋卿感受到一股很强烈的冷意，轻轻哼唧，偏过头来，把手机压在耳朵底下，“嘻嘻，你猜猜。”
　　“啪！”顾十鸢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天吶！她不就是抽空去上了个厕所嘛？！
　　“喂喂喂，宋大总监。”顾十鸢着急地晃晃宋卿的胳膊。
　　“顾小姐？”闻奈眯了眯眼，微微一笑，主动开口道。
　　顾十鸢认命般夺过手机，像霜打了的茄子，“嗯，闻小姐，我们在......”
　　从南城到苍南，闻奈赶到“拂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把车停在巷子里，一身疲倦地推开虚掩的门扉。
　　方乔娇笑着，纤细的手指抚上宋卿的脸颊，“这是喝了多少啊？”
　　宋卿任由她打量，虚着眼睛看向这个曾经的“假想敌”，镇定道：“区区三瓶。”
　　顾十鸢与陈最不知道怎么这么熟，在空泥地里堆了个窑，包了几只荷叶鸡扔进去，眼睛亮得像白炽灯。
　　闻奈遥遥地望了一眼，真的是在试图淡定。
　　她压下怒意，无奈道：“方乔。”
　　“你来啦。”宋卿眼睛倏地亮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方乔拉了拉披肩，捂着唇笑了，“行了，正主来了。”
　　宋卿的腿上周最后一次复查，王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可以渐渐地受力了，不用再拄拐，但当她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过来，闻奈还是看得心惊胆战。
　　“慢点。”闻奈任由宋卿扑进怀里，轻轻环住她的腰。


第107章 
　　宋卿像只八爪鱼似的，紧紧把闻奈抱住，眉梢眼角都是醉意，边嘟囔着“热”，边扯下领子，露出白皙透着粉红的肌肤。
　　闻奈咬了下舌尖，扣住她的手，柔声问：“知道我是谁吗？”
　　宋卿闻言抬眸，半撒娇半认真地说：“姐姐。”然后依恋地蹭了蹭她的侧脸，在耳垂上落下轻浅又滚烫的吻。
　　方乔与顾十鸢站在院落中央的树下，眼神戏谑地起哄，“哟哟哟，刚才和我们说话可不是这个调调哦。”
　　宋卿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闻奈护她，蹙眉说：“你们别闹她。”
　　“我们哪儿敢啊。”顾十鸢嘟囔道。
　　方乔在旁边补刀：“快过来啦，门口风那么大，也不怕把你家宝贝吹感冒了。”
　　闻奈淡淡地“嗯”了声，掩藏在发丝里的耳朵红透了。
　　陈最怀里抱着投影仪，踩着吱呀的楼梯跳下来，“姐妹们，咱今晚看个电影怎么样？”
　　顾十鸢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反驳说：“大冷天的，不怎么样。”
　　话虽如此说，但她和方乔还是走上前去帮忙组装。
　　闻奈早有关闭拂舟客栈的想法，所以从支持苍溪开始便不再接收新客人，雅致的江南小院儿保持着旧格局，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宋卿的手被束缚着，轻挣了几下，就被抓得更紧，她把脸埋进对方的眼窝里，睁开眼睛，眼神清明，哪有半分醉酒的样子。
　　闻奈忽然抚上她的下巴，摩挲着温润如玉的肌肤，眼神晦涩，“不乖哦。”
　　宋卿还以为自己被看穿了，心里一惊，乖顺地伏在她肩上不胡闹了。
　　陈最很快便把投影仪组装起来了，连接电源以后，调试好角度，挑了几部喜剧片出来让她们选。
　　方乔翘着腿坐在藤椅上，余光瞥见两道相互依偎的人影，唇角微微抿着，“你想看什么？”
　　闻奈搀着宋卿落座在旁边的位置，握住她伺机捣乱的手，把玩着突起的骨节，笑说：“随便什么都行，挑你喜欢的吧。”
　　方乔眸光黯下来，摇晃着红酒杯，“好啊。”
　　顾十鸢搬了个凳子加入进来，无奈地瞧了宋卿一眼，“么么从小就是个游戏黑洞，你还没到的时候，她已经自罚三瓶了。”
　　“哼。”宋卿抱紧闻奈的胳膊，有恃无恐地瞪了她一眼。
　　顾十鸢摸了摸鼻子，佯装生气地踹了下她的小腿，“呸，狗仗人势的玩意儿。”
　　宋卿缩在闻奈怀里，露出双湿润的浅色眸子，“你没有，你嫉妒。”
　　“啪”顾十鸢重重地把夹火的钳子撂在地上，咬牙切齿地说：“宋卿，有本事你别落单。”
　　宋卿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极少展露出这幅活泼的样子。
　　闻奈勾着宋卿的尾指，另只手护在椅背上，防止她过得得意忘形而摔落。
　　宋卿笑得不能自已，微微抬起掌心，说：“你不要想了，绝不可能。”
　　顾十鸢笑骂她几句，笑着笑着转过脸去，火光映在眸底，水润盈泽，仿佛在自言自语，“真好啊，么么。”
　　“我自己酿的果酒，你尝尝看。”方乔取了支干净的杯子，斟了八分满，“奈奈，你上次来苍南的时候是多久？”
　　“半年前吧。”闻奈抿了两口，旁边有只柔弱无骨的手攀上来。
　　“姐姐，我也想尝尝。”宋卿睁着可怜无辜的大眼睛，唇抵在玻璃杯口，沾了透明清凉的酒液，是种魅惑的美色。
　　顾十鸢不给面子地噗嗤一笑。
　　宋卿的眼睫很快地颤了一下，这种程度的装模作样对她来说还是有些困难，属于是对抗本性与理智，但是效果是非常显著的。
　　闻奈心软了，眸光潋滟，把杯口压得低些，“只能喝一口。”
　　“嗯。”宋卿点点头，就这她的手抿了一口，“咳咳”，坐姿稍微有些仰着，所以酒液入喉的时候呛着了。
　　“慢点。”闻奈心不在焉地提醒她。
　　她看着从唇角淌下去的葡萄酒汁，流淌过滑动的喉咙，浸进衣领里，可能会划过沟壑，然后逐渐晕染成更深的颜色......
　　闻奈的神思逐渐不着调，眼神也变得温柔克制。
　　陈最端来烤土豆和烤鸡，放在圆桌上，还弄来了烧气的烤火器，暖烘烘明亮亮的，像棵树似的立在旁边。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颇有些拘谨地挠了挠脖子，“其实我是想找个恰当的时机再宣布，但正好大家今天都在，所以我就——”
　　“嗯，你把拂舟卖了。”闻奈淡笑道。
　　“还是你厉害。”陈最静下心来，神情变得沧桑，“是，上次从苍溪回来，你就把拂舟全部转给了我，但是我这个人，你也是知道的，这么多年总呆在这儿也是挺无聊的。”
　　“你卖给谁了？”宋卿好奇地问。
　　这时候，陈最呵呵一笑，看向对面。
　　方乔慵懒地微阖着眸子，沉浸在一种半醉半醒的状态，“卖给我了，我打算把拂舟改造成无名的园林式体验酒庄。”
　　“对，拂舟卖给别人，我也不是很放心，抱歉啊，奈奈，这件事没有经过你的同意。”陈最小心说道。
　　闻奈放下酒杯，摇摇头，“没关系，你不必征求我的意见，拂舟本来就是你的，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话是这么说的，但还是谢谢你。”陈最挠挠头，沉声说：“也许是干老本行吧，但在此之前，想学你那样到处走走。”
　　“那你多久离开？”
　　“明天吧，机票都买好了。”
　　“我把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以后拂舟就是方乔的所有物了。”
　　闻奈顿了顿，柔声说：“挺好的。”
　　她真心为每个人找到自己人生的方向而感到开心，只是离散总让人感到难过的。
　　宋卿感知到她的情绪，捧着她的脸吻了吻，却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顾十鸢眼神有些复杂。
　　“这可是我留在苍南最后一晚上了，别都丧着脸啊，看电影，吃东西，玩游戏，喝酒啊，来来来。”陈最买了好些东西，起身招呼着大家。
　　“行酒令吧，输的人自罚三杯。”方乔笑说。
　　“行！我先来！”陈最迎上去，把顾十鸢也拉入了战局。
　　宋卿因为先前已经喝了不少，所以借口有些头晕，只参与了两三局便作罢，乖巧地坐在旁边看电影。
　　投影仪上放的是老版的大话西游，她看着看着便双眸湿润了起来。
　　酒过三巡，她们换了各种游戏，每个人都不同程度地醉了，闻奈是里面最清醒的人。
　　顾十鸢与方乔，在酒精的刺激下，关系突飞猛进。
　　陈最一个大男人哭得哽咽，伏倒在木桌上，断断续续地叮嘱：“方乔，我给你说嗷，小厨房的抽油烟机的插座不太好使，要保持个固定的姿势，否则开不了机......还有那个多肉，我养的黑皮月界，你要是不喜欢的话，可以......不行！就种月界。”
　　方乔默了默，笑说：“你别想了，我要重新装修的。”
　　“呜呜呜，那我的狗，我又带不走，你要好好照顾它......”陈最哭得眼泪鼻涕糊一起了。
　　方乔笑得花枝乱颤，眸子妩媚多情，“哈哈哈，我最讨厌柴犬了，欸，等陈最走了，你们可以经常来苍南啊，挨着南城这么近，多来瞧瞧也是好的。”
　　“恐怕不行——”顾十鸢趴在桌上，抬着手，还没说完便睡着了。
　　“......”
　　大家闹得鸡飞狗跳的，宋卿迷迷糊糊地也睡了一觉。
　　外面虽然很暖和，但是闻奈还是担心她大病初愈的身体，于是伸手扣住她的腰揽入怀中，在耳畔低声说：“跟姐姐回房间睡觉，好不好？”
　　宋卿揉揉眼睛，呢喃道：“好。”
　　她憨坐了会儿，便清醒了许多，主动牵着闻奈的手，上了二楼的客房。
　　年久失修的木楼梯已经没有修葺的必要，因着久未打理，靠着屋檐的木板浸了水渍，翘起边角，踩起来咯吱咯吱地响，像踩着枯黄的落叶。
　　房间还是星空顶，陈最考虑到今晚留宿的问题，所以提前打扫了卫生，除了那股木质沉郁的气息，周遭不见一点儿灰尘。
　　刚进房间，关上门，宋卿便很急迫地贴上来。
　　闻奈感受着她杂乱无章的吻，放任她的指尖撩起衣角，在里面胡作非为，眼眸里充斥着笑意与纵容，“谁说的区区三瓶？不装了？”
　　宋卿装没听见，轻咬着她的脖子，胡乱哼唧了两下。
　　闻奈抓住那个在腹部作乱的手，轻轻喘息，“太快了。”
　　宋卿猛然顿住动作，趴在她肩上笑，反手叩住对方的手，缓慢摩挲着指节，像在对待珍宝，“我骗你，我错了，我认罚。”
　　宋卿稍稍退出些距离，定定地望进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俯身虔诚地轻啄唇瓣，“求您，惩罚我吧。”
　　这话落下，两人的灵魂都为之一颤。
　　宋卿在这方面，总是天赋异禀，两三句话便能有天雷勾地火的效果。
　　闻奈浑身灼热，平息静气以后，忽然感受到手指上的凉意，抬起手对着月光，戒指上的钻石晶莹剔透，像极了宋卿此刻泪盈盈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买的？”闻奈咽下喉间的湿润，声音轻轻发颤。
　　“很久了，就在这个房间，我量了你的尺寸。”宋卿舔舐着她的唇，泄出愉悦的轻笑，“上次你摘我素圈的时候，就想告诉你了，但是订制戒指有些慢，我不想让你等。”
　　闻奈被她弄得腿软，偏过头来躲过吻，“可是我什么都还没准备。”
　　“没关系，我替你准备了。”宋卿眯着眼睛，忽然执起她的手，按在外套的拉链上，极其羸弱柔和的气质，“你可以试着命令我。”
　　闻奈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拉开了拉链，看清楚里面的风光，眼前忽然一黑，“你的爱好升级了？”
　　宋卿衣裳半敞，笑得肩膀轻颤，“自我攻略罢了。”
　　闻奈的眼神忽然变得危险，并且极具侵略性，“你有事情瞒着我对吗？”
　　“姐姐怎么这么聪明。”宋卿惊喜地去吻她眼睛。
　　闻奈痒得睁不开眼睛，抬手堵住她的唇，“所以示弱是装的，醉酒也是装的。”
　　宋卿被止住动作，手脚都被束缚着，不开心地嘟囔着：“但我爱你是真的。”
　　闻奈忽然半蹲下来，把脸埋进她胸口，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嘶——”宋卿睁大眸子，讨饶说：“不逗你了，我错了，我坦白。”
　　她轻轻喘息，“我......争取了外调，在南非那边，去做路桥水利工程的技术顾问。”
　　宋卿里面穿了件衬衣，但是不如不穿。
　　偏肉色的布料，熨帖地贴在肌肤上，透出人鱼线下和两点殷红，颈上束着黑丝带，绕过双肩的凹陷，在蝴蝶骨上交叉，延伸到裤缝的边缘，探进更悠远的深处......
　　“你为什么要争取？”闻奈把手探进她后背，伸手勾住丝带，前面就会勒紧，会有窒息的快感。
　　宋卿被迫挺起脊背，眼角因刺激透着红，挂着两点泪珠，“两年，只用两年，我回来就可以升任总裁。”
　　我......想要帮你，保护你啊。
　　她有未尽之语，但湮没在唇齿间，闻奈都心知肚明。
　　闻奈心里感动，眼神愈发火热，拍了下她的屁股，“你认错的态度很好。”
　　“你喜欢就好。”宋卿扬唇笑了。
　　闻奈命令道：“把衣服脱了。”
　　“好。”宋卿应下来，当着她的面，像是慢动作似的，缓慢地脱下衣服，把衬衣扯出来，解开长裤的纽扣，在她耳边低笑道：“主人。”
　　随着一阵响动，接着——“唔......”一声嘤/咛。
　　“姐姐，唔，不行，不要了。”
　　“区区三根......”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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